区区平民竟敢这么嚣张！

作者：いのり。

第一卷 第一章 本小姐和奇怪的平民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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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真妹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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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一个平民，竟然敢和我的桌子并在一起，给我有点自知之明！」

被本小姐斥责后，那个平民露出一脸呆然的表情。她一副似乎不明白自己现正身处何种状况的模样，东张西望地转头巡视四周后，目光才再次回到本小姐的身上。眼前站的可是本小姐，这是何等失礼的态度啊。本小姐拼命压下想破口大骂的情绪。

本小姐的姓名乃克蕾雅·弗朗索瓦。可是有着保亚王国高贵纯正血统的贵族千金。父亲是财务大臣多鲁·弗朗索瓦。负责管理国库的弗朗索瓦家族，在这个国家可是仅次于王室跟宰相之下，地位第三高的家世，可说是名门中的名门。

当然，本小姐念的学校也不是普通的学校。保亚王国王立学院──只有精英分子才有资格就读的这间学校，目前正遭遇一个危机。那就是，站在本小姐眼前的这群平民。

「啊，克蕾雅……？」

「天啊！你竟然直呼本小姐的名字！」

身为区区一个平民，居然直呼贵族……而且是这国家极为接近最顶尖身分的本小姐名字而不加尊称，这是不可原谅的行为。对于本小姐这项指责，身为友人的琵琵和萝蕾塔也同样气得柳眉倒竖。

平民似乎尚未完全搞懂眼前的状况，目光移向本小姐后──

「克蕾雅大人。」

终于改正为平民该有的语气。真是的……就只是在同一间学校就读，却让他们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很嚣张。平民就是这样才惹人嫌呢。

「没错没错，平民要像这样加上尊称啊。」

「您记得我的名字吗？」

她这问题彷佛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原本平民的名字本小姐才懒得一一记住。但是，记忆力被小觑同样使本小姐觉得心里不舒服。所以，本小姐就语带讽刺地回答她了。记得之前老师在点名时，这个平民的名字是叫作──

「你在小看我吗，零·缇拉？」

没错，零·缇拉。她是今年度外部编入生的榜首。因为学校认可她的学业成绩，虽然身分只是区区平民，却是个混进这间富有传统的王立学院就读的异类。

如前所述，王立学院过去可是代代仅限贵族子女就读，深具历史传承的精英学校。单是身为贵族可还不够格来就读，不是经由严格考试所筛选出来的精英中的精英，就无法获准入学。原本应该是如此，可是在现任国王罗赛优陛下推行的「能力主义」政策下，开始招收部份的平民。平民跟我等贵族同桌一起念书学习这种事，根本无法认同。所以在现在这局面下，本小姐身为财务大臣的女儿，不挺身而出维持学院的秩序可不行啊。

本小姐对眼前的平民再三表达不满之意，但是──

「好耶！」

平民突然似乎很开心地这么喊道。明明面对的是臭骂，这个人可真奇怪。

「可以请你不要突然间说出毫无脉络的话吗？而且，你的用字遣词真下流，平民就是这样……」

就像现在，单只是从说话用词这一点来看，贵族和平民之间就有着巨大的差距。真让平民来这边念书，王立学院的权威性肯定会大为降低。

「虽然本小姐很尊敬国王陛下，但是陛下的这项政策，实在让人无法苟同呢。」

「正如您所说的，克蕾雅大人。」

「对啊对啊！」

好友琵琵和萝蕾塔看来对于本小姐的言论也很赞同。这里是属于贵族的地盘，绝非平民能够待的场所。

首先，只要能设法解决这个以首席成绩入学的平民，想必能让其他平民认清他们是什么地位。想到这一点，本小姐继续嘲讽着眼前的平民，但……

「克蕾雅大人。」

她却突然呼唤本小姐的名字。

「什么事？本小姐可不想要自己的名字被区区平民随意称呼呢。」

面对本小姐冷漠的发言，她回应的却是远远超乎想像的一句话。

「我喜欢你。」

「……啥？」

刚刚，这平民说什么来着？洗翻？隙端、起观、西弯……不管选哪个词都是上句不接下句呢？……咦，不会吧？该不会是那个意思吧……？

「克蕾雅大人，我非常喜欢克蕾雅大人！」

「什……什什什……！？」

这平民，突然在胡说些什么！？刚刚可是用蛮横无比的态度去对待她，结果什么不好说，居然说她喜欢本小姐！？

「你到底在说什么！？」

「在说什么……我单纯只是非常喜欢克蕾雅大人而已啊。」

她的脸上甚至冒出觉得无法理解的表情。连一点恶意都没有。但是，总不可能是真的像字面上意义那样是喜欢本小姐本身。这到底该怎么解释？

本小姐稍微思考了一下，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呵……哼，区区一个平民，想要奉承我？没用的，因为我一点也不相信平民。」

从以前到现在，本小姐的身边始终有无数觊觎本小姐的家世背景，企图笼络本小姐的家伙存在。想必这家伙一定也不例外吧。本小姐哼的一声，别过头去。

「……好可爱啊～」

她、她说什么！？

「什……什什什……！」

虽然早已习惯容貌受人称赞，但是会称赞本小姐的人，一般几乎都是用漂亮或是美丽这类词汇来形容。被说是可爱，这种赞美已经多少年没遇到了？不，问题不在这里，她和我是同性。可是，她的语气却彷佛是在跟异性求爱一般。

「你……难道是有那方面癖好的人吗？」

在小说以及戏曲中，时不时会有喜欢同性的女性角色登场。这一类女性通常都很好色，在性关系方面很糜烂的情况很常见。这女孩身上，也或多或少给人她具备那种气质的感觉。

「不，这倒不是……我有没有那种癖好先不用管，主要还是克蕾雅大人太可爱了──」

「咦！？」

这下确定了。这平民就是那一种变态没错。好污秽！

「克蕾雅大人讨厌我吧？」

「那、那当然了！」

找不到任何可以让本小姐喜欢上的理由！

「那样就好，请尽管欺负我，放马过来。」

「这……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完全被她搞迷糊了。明明才刚说过喜欢本小姐，却又说被讨厌也没关系，甚至要求被欺负──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平民毫无疑问应该是人类才对，但是本小姐却只能用看着不明生物的眼光来看待她。

「好了，非常开心的学院生活要开始了呢，克蕾雅大人！一起尽情享受吧！」

「为什么是以我被你牵扯进去的前提继续下去！？」

在这个时候，本小姐连一点儿都想像不到。这个可恨又嚣张的平民，将来会成为陪伴本小姐走过一生的伴侣。

◆◇◆◇◆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那个平民。」

「就是说啊。面对克蕾雅大人这么高贵的人物，态度居然那么轻佻……」

这里是学院内的凉亭。在学院内设置有好几处这类型的场所，让学生在空闲时能够舒适地在里面渡过。本小姐和琵琵以及萝蕾塔三个人，经常在位于中庭中央的这一间凉亭中喝茶。

琵琵是在财界有着广大人脉的巴利耶家的千金，带点粉红色的棕色中长发配上白皙的肌肤，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萝蕾塔则是军方的名门柯克瑞特家的千金，是位蓄着一头黑色短发，比较男孩子气的女孩。她们两个都是本小姐的朋友，即使在进来学院就读之后，也常常在一起行动。

茶会期间，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不过最有滋味的配菜果然还是闲聊。喝着特地从遥远西方国家运送来的红茶，配上国内顶尖餐厅布卢梅的点心一起品尝时所聊的话题，是关于那个奇怪的平民。

「克蕾雅大人，这样好吗？被她那样说却没有还嘴。」

「是啊。这样下去，学院的秩序会被打乱。」

本小姐也非常清楚两人想表达的意思。站在贵族顶层的本小姐被平民侮辱，跟本国的贵族全体受到侮辱没有两样。这种事是不允许发生的。

「哦──呵呵呵！放心吧，萝蕾塔、琵琵。」

本小姐为了让她们两个安心，故意发出很威猛的笑声。

「不过就是个平民罢了，等着瞧吧，本小姐很快就可以把她赶出去。」

没错，要解决很简单。管她个性再奇怪，不也同样都是人。只要稍微欺负一下，失去容身之处的她想必就会离开这间学院了。虽然本小姐不太喜欢欺负弱小，但是，这是为了维护秩序。

「真不愧是克蕾雅大人。太可靠了！」

「然后呢然后呢？要用什么方式把那家伙赶走？」

「这个嘛……」

在贵族之间，经常会耳闻谁欺负谁，或是谁被谁欺负的话题。可是，对于出身贵族顶点家族的本小姐而言，从小到大即跟这一类的事情无缘。所以这下伤脑筋了，本小姐并不知道具体来说该怎么去欺负人。

「单纯作个参考，换作是琵琵和萝蕾塔你们的话，会如何去欺负对方呢？」

「我吗？我的话……嗯，大概会把玻璃碎片偷藏进她外衣里面吧？」

「玻、玻璃碎片！？」

咦？玻璃指的就是那个玻璃吗？要是做出这种事，万一对方没发现而把外衣穿上去，岂不是会受重伤？这只是在说笑对吧？琵琵并不是这么可怕的女孩对吧？

「这、这样啊……萝、萝蕾塔的话，又会怎么欺负她？」

「我的话……可能会一把火烧掉她的制服也说不定。」

「火烧！？」

这么做会让人严重烧伤吧。该怎么办好？贵族之间的欺负行为，从何时起演变得如此激进了？风纪委员都在打混吗？

「可是，由克蕾雅大人出手的话，想必不会这么温吞吧？」

「克蕾雅大人会以何种手段来把那家伙逼入绝境，实在非常想见识看看呢！」

面对不知为何情绪变得非常高亢的这两人，本小姐有点害怕耶？话虽如此，步调继续给这两人主导的话，感觉上会演变成用「欺负」这个词无法糊弄过去的惨烈后果。非得赶紧想出一个好办法不可……

……有了。

「琵琵和萝蕾塔都还太嫩了。欺负人可不是只限于过激的行动呢？」

「此话怎说？」

「咕嘟。」

本小姐这句话让她们两个为之双眼发亮。所以说，为何会是那种充满期待的表情呢？感觉像是知道了这两人个性中不知道还比较好的一面，本小姐有点害怕呢？

「首先是……从后面推她一把。」

「从楼梯上吗！？」

「从阳台上对不对！？」

那个……两位，请冷静一点好吗。而且啊，本小姐很疑问，在两位心目中的本小姐到底是何种形象啊？

「接着是……踩踏她。」

「穿上细高跟鞋吗！？」

「踩在脸上对不对！？」

穿细高跟鞋去踩脸的话，很有可能会骨折唉！？一个不好甚至有可能会丧命呢！？

「然后把她的课本……」

「切成碎片！？」

「不，一定是烧掉对吧！？」

那么做会糟蹋贵重的纸张吧！？所有的资源可都是来自神明的恩赐啊！？

「再把她孤立……」

「然后监禁她吗！？」

「克蕾雅大人好狠毒──！」

狠毒的是你们两位才对吧！？本小姐当初是否交错朋友了……？

「然后，水、水……」

「连一滴都不让她喝到对不对！？」

「然后还要故意在她面前优雅地喝下午茶！」

这么杀伐的下午茶时间也太骇人了吧！？突然觉得琵琵和萝蕾塔是居住在跟本小姐完全不同世界的居民了。

「把花瓶拿到她桌上……」

「砸碎之后对着她的脸！？」

「抵在上面！？」

到底以为本小姐要多暴力啊！？就算对手只是平民，你们到底把女性的脸蛋儿当作什么了！？

「……真不愧是克蕾雅大人……」

「……我们远远不如……」

「是、是吗……」

本小姐倒是变得有点害怕你们了。虽然现在比较冷静了些，但是刚才你们亢奋时的模样可是跟那平民相当相似呢？这些茶和点心里面是不是被混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呢？对了，里面有些点心含有酒呢……难道？

「反、反正……具体内容先不提，交给本小姐来处理就没问题了。想必不用多久，那个平民的身影就会从学院中消失吧。」

本小姐逐渐冷静下来，喝了口茶。

「我们也会帮忙！」

「嗯，必须的！」

她们两个虽然这么说──

「那可不行！」

「克蕾雅大人……」

「为什么不行呢……？」

本小姐拒绝了她们两人的帮助。

「不能弄脏你们的手。本小姐亲自出手，一定能够让那平民屈服！」

没错，既然那个人是独自一人面对本小姐，那么，本小姐也不能借用其他人的力量。那个平民必须由本小姐亲手解决才行。

「不愧是克蕾雅大人。」

「琵琵我对克蕾雅大人更加尊敬了。」

她们两个对这边投以状似敬佩的视线。那两人有些过度自我说服的倾向，所以对她们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会觉得担心呢。

「听好了，琵琵、萝蕾塔。你们不能出手帮忙哦？瞭解了吗？」

「是！」

「我们会静观克蕾雅大人的手段！」

就这样，欺负那个嚣张平民的计画不停推进。可是，日后证明，包括晚餐时间都加以牺牲而想出来的所有方案，对那平民来说却只觉得是奖励。

◆◇◆◇◆

「久违了，米夏。」

「哪位？您是……克蕾雅大人，您好。」

本小姐开口之后，那位少女恭敬地鞠躬致意。现在，琵琵和萝蕾塔并不在身边。刚才远远地就看到米夏，所以丢下她们两个偷偷跑出来。因为接下来要谈的话题，并不希望给她们听到。

许久没碰面，这一位有着银色秀发配上红色眼眸的美丽女性──米夏·尤尔以跟过去毫无分别，一脸正经的表情看着本小姐。从那没有温度的视线中，完全判别不出她现在是什么感情。

「不必那么紧张，恭喜你顺利进入这里就读，米夏。虽然现在成了平民，但是你们家族的血统原本也是地位很高的贵族。跟那些一般的平民可不同。」

「不敢当。不过，我认为不管是任何事，都应该遵照规矩来。」

米夏如此发言，并且完全没放下对贵族发言时平民应该要有的态度，让本小姐觉得，她还是老样子呢。米夏是尤尔前侯爵家族的子女，这是一个原本代代负责管辖王国内土地和建筑物的名门贵族。跟王家也走得很近，特别是跟第三王子──优殿下的相处来往，听说更是亲密到彷佛是一家人。尤尔家族代代有许多脚踏实地、个性认真的子女辈出，米夏也不例外，讲好听一点叫做正直，难听一点的话，就是一位个性有点顽固的女性。

「这样啊。那就照你说的吧。不过，对于你家族的遭遇，本小姐真的感到很遗憾。」

「那是没办法的事。权力斗争是贵族的常态。失败者只有黯然离场。」

并非在逞强装作不在乎，看起来单纯只看作是一个事实似的，米夏淡淡地这么说。她的脸上完全没浮现一丝一毫后悔或是憎恨的表情。这种干脆的地方同样让人觉得，果然很有尤尔一族的特色。

保亚的王侯贵族大致上来说，可以分为四个巨大势力。

一个是王家。不用说，当然是这国家的最高权力者。让王国之所以是王国的他们，近两千年来一直君临在这国家的顶点。不过，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王家的内在构成发生过变化，这一点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跟实际掌控的权力相比之下，王家只有权威还具有价值。就财力和政治力来说，目前早已出现超越王家的贵族了。

其中之一就是本小姐出生的一族──弗朗索瓦公爵家，也是第二个巨大势力。长年担任财务大臣的弗朗索瓦家族，现在不管是在财力方面还是政治力方面，都具有胜过王家的气势。在政治力方面虽然比宰相萨拉斯·利利乌姆大人所率领的派系略逊一筹，但在财力方面就完全没有能够匹敌的对手了。被财务大臣这个掌管国家财政的弗朗索瓦家给记恨的话，不管是任何贵族都活不下去。当然，本小姐的父亲大人──多鲁·弗朗索瓦，并不会做出为了私情而滥用权力的事。

第三个势力就是宰相萨拉斯·利利乌姆大人的派系。用「派系」而不用「利利乌姆家」来称呼，是因为萨拉斯大人的家族本身其实并不具备太大的力量。萨拉斯大人的家族原本是家格并不高的下级贵族。他纯粹是靠着自身能力一路攀升而出人头地，只靠他自己一代的努力得到了王国宰相的地位。财力虽然大幅输给弗朗索瓦家，但是政治力却极为出众。原王室所推行的各种政策，如果没有他的参与就无法成立，这一点在各大贵族中也是共通的认知。以萨拉斯大人为首的这一派，可以说是靠他充满领袖魅力的政治力才得以聚集在一起的派阀吧。

最后一个势力是阿夏尔侯爵家。阿夏尔侯爵家是历史仅次于王家的古老贵族，实际上的家格比现实中的爵位还要更高。几代以前的家主在政治斗争时败给了我们弗朗索瓦家，所以现在虽然只有侯爵的地位，但是在那之前，他们的家族跟弗朗索瓦家同样都是公爵家。

对于贵族来说，家族的权威和历史都是不可或缺的因素。就这一点而言，阿夏尔家是名门中的名门。对于现任国王罗赛优陛下推行的能力主义政策，最为强硬反对的也是这一派的人士。他们是认为贵族政治古老又优良，必须持续采用的保守派，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特征，但是在保有的权势方面却非常稳定。

预备知识似乎解说得有些长了呢。米夏的家族尤尔家就是在跟阿夏尔家的政争中落败。尤尔家是不属于上述任何一方派系的中立派，但是被阿夏尔家派系给盯上，遭到击溃。据说阿夏尔家的目的是要夺取尤尔家跟王室之间联系的人脉，但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请问，克蕾雅大人找我是有什么要事吗？」

「哦对，确实有事！」

差点儿就忘记了。

「要问你关于你室友的事！」

「关于零的事？她怎么了吗？」

「岂止是怎么了！那个平民到底是怎样啊！一开口净是乱七八糟的话。从没看过那么无礼的家伙！」

「咦……？那真是……非常抱歉。」

米夏露出觉得困惑的表情，低头道歉。接着她说：

「希望能作个参考，所以想请问一下，零到底对克蕾雅大人说了哪些无礼的发言……？」

「这、这个嘛……！」

面对始终保持冷静，提出这个疑问的米夏，本小姐却难以启齿。那个平民说的话……她说的……

「她，她说……那个……喜、喜……喜欢本小姐什么的……」

「咦？听不太清楚。说了什么？」

「所、所以她说的就是……」

「嗯。」

为何本小姐非得为了这种事而伤透脑筋不可？那些让人感到羞耻的发言，高贵的本小姐可说不出口啊！

「一切统统都是那个平民的错……！」

「克蕾雅大人？」

「总之！你应该教一下那个平民，对贵族必须抱持更大的敬意和该有的礼节！」

「可是我觉得零对于各种礼节都知道得很清楚啊。」

「哪有这回事！？她那人就像是集结天下所有无礼于一身的结晶吧，不是吗！」

「……零会那样吗？」

米夏歪头感到疑问。情况有点奇怪。在本小姐和米夏之间，对那平民的认知似乎有很大的不同。

「作为参考请问一下，在你的认知中，那个平民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是个普通的人。」

「普通！？那样叫普通！？」

「是。虽然我并不清楚克蕾雅大人到底是对零的什么地方抱有不满，但是零她真的只是个毫不起眼的普通女孩。」

本小姐感到一阵晕眩。那样子也叫普通？难道说，单纯只是本小姐不知道，其实所有的平民都是那种德性吗？保亚的将来令人担忧啊。

「她是一名温柔的女孩，个性上也没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啊，对了，她很会念书。」

「没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她那样……也能算是……」

平民这种生物太可怕了。果然，要是没有贵族担任高层引导的话，这个国家一定会灭亡的。

「克蕾雅大人认知中的零，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

「是个变态。」

「啥？」

「所以说！她是个变态！那到底是怎样啊！也不先衡量一下自己的身分，居然开口就是对本小姐表示爱意，根本就不正常！而且最根本的问题是，本小姐跟那个平民可是同性啊！？」

「表示爱意？零对您吗？」

「正是如此！当然，想必她只是想戏弄人吧，但那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

本小姐大声反驳，米夏却歪了歪头。

「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不，总觉得克蕾雅大人见到的那位是不同人。」

「绝对不可能弄错人。就是发型是中短发的黑发配上黑眼睛，身高只比本小姐稍微高一点，然后身材很平坦的那一个平民对吧？」

「您观察得真仔细。」

「带来那种震撼，当然不可能会忘记吧！？」

「这样啊。」

如此回应后，米夏突然呵呵笑了起来。

「唉，米夏。刚刚那句话有什么好笑的？」

「抱歉，失礼了。可是，克蕾雅大人看起来好像有点开心。」

「开心！？你说本小姐开心！？」

「是的。」

米夏一边露出淡淡的笑容，接着说道：

「克蕾雅大人，您是一位平常总是不忘脸上要露出优雅笑容以符合贵族身分的人物，但是这种笑容只会皮笑肉不笑。您只有在跟琵琵大人和萝蕾塔大人等交情好的特别对象面前时，才会真心露出笑容，没错吧？」

「这……」

无法反驳说没这回事。

「有着这种个性的克蕾雅大人，刚才却表现出那么激动的感情。我看起来觉得，克蕾雅大人对零相当认可。」

「误会！全──都是误会啊！？」

本小姐认可那副德性的家伙！？怎么可能啊！？

「这只不过是因为那个平民太过无礼，所以本小姐才想请身为室友的你去提醒她──」

「嗯，这一点我知道。我会严厉地提醒她。可是，克蕾雅大人。说不定零的那一面，只有在克蕾雅大人面前才会表现出来也说不定。」

「只有对本小姐会那样……？」

「是的。对零而言，克蕾雅大人可能是特别的人也说不定。」

本小姐……是她特别的……？

「总、总之，本小姐已经事先提醒了！下一次，那个平民要是再说出像今天这种妄言，本小姐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教训零一顿的。」

「万事拜托了！祝你安好！」

本小姐从米夏身边离开了。

「啊，克蕾雅大人。您上哪去了？」

「刚刚找不到您，我们很担心。」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琵琵、萝蕾塔。本小姐没事。」

和两人会合之后，前往老地方那座凉亭去喝茶。长年侍奉本小姐的可靠仆人蕾妮泡的红茶今天也很好喝。

但──

「本小姐……是她特别的……」

米夏这句话始终飘荡在耳际，没有消失。就算被平民喜欢，本小姐也毫不觉得开心。可是明明不会开心，却──

不知为何，那家伙傻呼呼的笑容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

「愿您安康，克蕾雅大人！」

在教室预习今天的课程时，那个平民一副自来熟的语气对本小姐搭话。可能是看出本小姐脸上的不耐烦吧，萝蕾塔阻挡住平民继续靠近。

「不要随便跟我们说话好吗？我们和你居住的世界不同，对吧，克蕾雅大人？」

萝蕾塔用坏心眼的声音这么说道。她其实并不是喜欢主动去欺负别人的个性，却是一个跟本小姐同样注重身分尊卑以及秩序，有点洁癖的女孩。

「哦──。和你们这些跟班无关，我是在跟克蕾雅大人说话。哈啰，克蕾雅大人，愿您安康？」

「你说什么！？太无礼了！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代代辅佐弗朗索瓦家的柯克瑞特家族的──」

「那不就是跟班吗？」

「克、克蕾雅大人……」

萝蕾塔哭哭啼啼地回来了。要她这么纯粹的贵族去对付像这平民那么无礼的家伙，或许太过勉强了吧。

「平民……你可别太嚣张喔？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而且你错了，愿您安康基本上是在准备道别时用的招呼语──」

最近在王国中，即使是贵族之间，语词被乱用的情况也很明显。使用只有平民才会用的那种下贱语词的人变多了，本小姐对这现象很忧心。原本，教会平民这一类基础教养并非本小姐的工作，但是置之不理对于学院的风纪会有坏影响。本小姐不得已之下，只好教导平民正确的保亚语该怎么使用。

「而且，结果克蕾雅大人还是跟我说话了，甚至连招呼语的正确用法都细心教导我呢。好喜欢你。」

又、又在说喜欢我这种胡说八道！

「吵、吵死了！你这平民，是在戏弄本小姐吗！？」

「是啊！」

「居然大声地肯定！？」

看吧，果然只是玩笑话而已嘛！

「少在那边发神经，零。早安您好，克蕾雅大人。」

彷佛母猫咬住小猫后颈一般提起平民领子的人，是米夏。本小姐稍微松了口气。像她这种常识人，想必很擅长阻止这个平民乱来吧。

「放开我啦，米夏。现在，我正在用克蕾雅大人玩呢。」

「至少也应该是『跟』而不是『用』吧！？」

用本小姐玩是什么意思啊！不，这并不代表本小姐想跟这家伙玩就是了。

「所以我说，到此为止啦，别闹了。」

米夏敲了一下平民的头。很好，多给她点教训吧，米夏。

「米夏……你至少好好管教一下你养的猫。」

「克蕾雅大人，零并不是我的宠物。」

「我反倒想被克蕾雅大人饲养。」

「你可以安静一下吗！？」

有这个人在场的话，事情根本就没办法进展！？为何她有办法这么爱胡闹。而且，这可是在身为高等贵族的本小姐面前呢。

「克蕾雅大人，今天一早就没有精神呢？振作起来，一起加油吧！」

「你以为是谁的错！？怎么都好，到一边去啦！」

「咦──」

就算摆出要驱赶的手势动作，平民也当作耳边风。哎哟，这人好烦喔。

「一大早就在做有趣的事呢。」

就在此时，柔和彷佛男高音的声音响起。

「优殿下……」

「早安，克蕾雅。好久没看到你这么慌张了呢。」

这位发出呵呵笑声，似乎觉得很滑稽的人，是我国的第三王子优·保亚殿下。柔软的金色卷发搭配爽朗的温柔笑容，可以看出他具备与王族身分相应的品格。而且他同时还是一个好相处又不会摆架子的人，所以非常受到女性欢迎。

被这么优秀的优殿下看到丑态，本小姐感到有些焦躁。这必须解释清楚才行。

「优殿下，事情不是这样的！这个平……零同学正在作出无礼的行动，所以本小姐正在提醒她。」

「是这样吗？」

优殿下转头询问平民。

「不。我这行动不但没有无礼，甚至其中还充满爱情。」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哈哈哈。」

平民那些发言不只是对着本小姐说，甚至连在优殿下的面前也在胡言乱语。那可是在王族的面前，而且她是个平民啊！？

还以为就算是优殿下，听到这些话多少也会觉得不舒服，但是他看起来却反而对平民更感兴趣的样子──

「你叫零·缇拉是吧？我记得你是今年以榜首成绩考进来的新生。原本还以为是个只会拼命埋头苦读的家伙，没想到却是个相当有趣的女孩。」

说完，他露出温柔的笑容。哎呀，这是在浪费笑容啊。

「谢谢您的称赞。」

明明优殿下露出那抹掳获了许多贵族女性芳心的笑容，平民看起来却似乎没有开心的样子。甚至，感觉上她的态度有点爱理不理的。

「零，这样很失礼。早安，优殿下。」

米夏稍微指责零之后，向优殿下打招呼。

「哦，米夏。早安。」

注意到米夏之后，优殿下亲昵地回以招呼。优殿下虽然对待所有人都很亲切，但是对待米夏时却更加特别。这是因为，优殿下和米夏是童年玩伴。在她的家族没落之前，两家的交情很好，小时候甚至就觉得米夏看起来应该在暗恋优殿下了。当然，到了现在，这一点已经无法实现了。

「抱歉，零刚刚对您失礼了，之后我会好好告诫她的。」

「无妨。反倒是米夏，你说话再亲近一点也没关系哦？学院中大家都是平等的啊。」

「……我会考虑的。」

就像现在这样，对话总让人遐想两人之间有些什么，不过──

「克蕾雅大人，你觉得那一对如何？两人会旧情复燃吗？」

「你的想法为何总是那么低俗呢……」

好歹米夏也是你的朋友吧。难道你对于因为恋情无法成就而焦躁不安的好友，就一点也不关心吗？

「嘿，这不是优跟克蕾雅吗？你们两个都早。」

对这样的我们投以开朗声音道早的人，是个黑短发的美男子。

「早安，罗德殿下。」

「哥哥，早。」

这位男性的名字是罗德·保亚。是这国家的第一王子，优殿下的王兄。拥有王位继承权的第一顺位。实际上相当于下一任国王。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也让我凑一脚吧。」

罗德殿下大声笑着，随意地加进对话之中。

「并未发生任何有趣的事。单纯只是这边有某个可能会败坏学院风纪的家伙存在罢了。」

「那是那个吗？您想和我一起扰乱纪律？要吗？要扰乱纪律吗？」

「本小姐才不会扰乱！？」

怎么在下任国王面前说出这种话！本小姐害怕被牵连，拼命地否定。

「……这家伙是谁？」

罗德殿下有些愣住之后，改以像是在看稀有动物的眼神看着平民。

「她是奖学金生，今年的首席零·缇拉。很有趣的女孩吧？」

优殿下一边呵呵笑着，一边介绍平民。原本，此时该报上自己名字的是平民，这才是一般的礼节。平民就是这么没教养，才惹人……

「的确是贵族中没有的类型呢，老爸的政策也造就了非常值得高兴的结果呢。」

「喔……」

虽然罗德殿下显得很感兴趣，可是平民却依然还是兴趣缺缺的反应。换作是一般人的话，光是被王子叫到名字，就会觉得光荣才是啊。

「这反应可真新鲜。零是吧……我记住了。」

「谢啦。」

「所以说，这用词对王族不敬啦，零。」

「你知道有多少人渴望被罗德殿下记住吗……」

在王族心目中留下好印象，这事实在社交界中甚至能当作强大的武器来使用。可是平民看来连这一点都不知道。

「赛因，你也过来聊聊吧。」

「……我就算了。」

听到回答罗德殿下发言，似乎心情不好的声音之后，本小姐自觉自己的心跳变快了。坐在教室后方的银发青年。本小姐暗恋的对象，就在那里。

「我觉得赛因哥哥并不喜欢这种气氛。」

「该说，那家伙到底喜欢哪种气氛啊？」

无法再把注意力放在露出苦笑的优殿下跟一脸苦涩的罗德殿下身上，本小姐只是不断地对后方投以目光。

赛因殿下是这国家的第二王子，拥有冷漠的美貌以及带有阴霾的气质。虽然个性不好相处，但是这一点却使得本小姐的少女心更加热烈。跟任何话都大剌剌说出口，简直低俗的平民相比，真的是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截然相反呢。

「赛因殿下……」

单只是从口中说出他的名字，就觉得心儿噗通噗通跳。另外，这只是本小姐单方面的暗恋。对于赛因殿下而言，本小姐想必只是数量众多的贵族之一吧。但是这样就好了。因为能够在学院一起生活，总有一天有机会结缘。

「去跟他开口说句话如何，克蕾雅大人？」

当本小姐想到这儿时，平民突然冒出这句话。本小姐因为太过吃惊，差点以为心脏会从口中跳出来。难、难道说这个平民，只从刚刚的举动中就看出来了吗！？

「为、为何本小姐要……」

「因为，您喜欢他对吧？」

对于心中的情意在公众面前被直白说出来这件事，本小姐心中剧烈动摇。内心的思念以这种毫无情调的方式被公开，这剧情在本小姐原先的安排中并不存在。真要告白的话，希望在更有气氛，比如说夜晚的沙滩上，两人独处，互相凝视──对于报持这类梦想的本小姐而言，现在这情况非常不符合本小姐的本意。

所以，本小姐不由得脱口而出：

「不、不对！本小姐对赛因殿下并没有任何意思！」

这句话在教室中回荡。糟了！──当本小姐这么想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

「……」

赛因殿下站起身来，脸上依然挂着冷漠的表情，直接走出了教室。

「啊……这可怎么办……？本小姐，并不是那意思……」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刚刚那句话可能会被赛因殿下给讨厌。不是的，赛因殿下。本小姐对您的感情其实是──！

「之后再去跟殿下道歉吧，克蕾雅大人。」

「……！区区平民竟敢说得好像你懂什么一样！」

而且说起来，原本就是这平民害的！

「克蕾雅大人。」

本小姐正打算臭骂她一顿来好好发泄一下，平民却露出跟平常不同的认真表情，以严肃的眼神看了过来。跟她的目光刚好对上时，本小姐不禁退缩了。

「什、什么事……」

「赛因殿下属于内心纤细的类型。」

「这种事不用说，本小姐也知道。」

赛因殿下是一位个性非常纤细的人物。所以，本小姐不扶持他不行。

「所以，请去跟他道歉吧。」

「……你、你很啰嗦唉！」

本小姐用力起身站了起来，使得椅子发出巨响。本小姐作好了某个觉悟。

「本小姐突然觉得不舒服！今天先早退了！」

「啊，克蕾雅大人！」

「请让本小姐一个人独自静静！」

就连琵琵和萝蕾塔也不让她们跟随，本小姐离开了教室。目的只有一个。解开赛因殿下的误会。

「赛因殿下！请留步！」

违反礼仪在走廊上奔跑，终于成功在学院的出口处追上赛因殿下。转过身来的赛因殿下，用常见的那副似乎有点神经质的表情看着本小姐。对着那绝对称不上像是有好心情的表情，本小姐不禁开不了口。

「……有事找我吗？」

「呃……就是……」

「……没事的话，我要回去了。」

赛因殿下转身打算直接离开。现在不解开误会的话，今后可能会一生都无法让他回头看向本小姐。明明是这么想的，但是本小姐脑中却浮现不出任何一句话可以说。

唉，至少能像平民那样正直说出自己心意的话就好了！

『克蕾雅大人，我喜欢你。』

本小姐的脑中，浮现出那人的不正经表情。

「赛因殿下，我喜欢你！」

「……？」

可能是对本小姐口中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感到吃惊，赛因殿下一副不由得停下脚步的模样，回过头来。他的脸上浮现讶异的表情。哇哇哇，本、本小姐刚才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啊，那个……所以说……刚刚只是误会，没错！只是误会！」

「……」

既然演变成这种情况，不得已了。本小姐只好不作思考直接开口。唉──本小姐现在这样子，简直就像那个平民啊！

「刚刚说的『并没有任何意思』，绝不是代表讨厌赛因殿下……」

「……」

「那个……相反地，我对赛因殿下……」

「……」

「……殿下，请见谅。再后面的话恕我无法再说下去。请您见谅。」

一口气说到这边，本小姐感觉到眼角泛起了泪水。本小姐可是克蕾雅·弗朗索瓦，怎么会变得这么难堪。一直努力扮演理想贵族的本小姐，为何会陷入非露出这种丑态不可的局面？这一切全都是那个平民惹的祸──！

「……是吗。我知道了。」

「咦？」

「……看来我似乎也有些误会了。原谅我吧。」

说到这边，赛因殿下确实浅浅地笑了笑。

「是……是的！」

「……你是……」

「克蕾雅！我是克蕾雅·弗朗索瓦！」

「……哦。是多鲁的女儿啊。」

「是、是的！」

「……你，很有勇气呢。」

「咦？」

勇气？

「……对身为一名淑女的你来说，像刚刚那样解释，想必会感到非常羞耻吧。但是，即使如此，你依然主动赶来找我说明。」

「那是……因为，如果被赛因殿下继续误会的话，我实在……」

「……我知道。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人，你也愿意同情呢。谢谢你。」

「怎么会！殿下这赞美过誉了，愧不敢当！」

本小姐马上作了一个身为臣下的敬礼后，赛因殿下突然再次微笑，说：

「……克蕾雅，你是个好女孩，像我这种人完全配不上你。」

说完，赛因殿下走近本小姐。咦、咦咦！？

「……」

赛因殿下一直走到本小姐眼前，接着直直凝视着本小姐的面孔。本小姐不由得看得痴了。

「……吧。」

「您说什么？」

「……走了，回去吧。」

说完，拍了下本小姐的肩膀后，赛因殿下走进了校舍。

「是！」

本小姐满心欢喜地从赛因殿下的背后跟了上去。之前还担心不知该如何是好，结果最后反而造就了很棒的气氛。虽然太过心急而不经大脑就先采取行动，但是结局好就一切都好。

哼。稍微对你有一点感谢也无妨喔，平民！

◆◇◆◇◆

「你这人，区区平民竟敢这么嚣张！」

「是的！我很嚣张，所以请再多骂我一点！」

今天也是一早就遭受平民的袭击。自入学典礼以来这一星期，一直都是这种状况。

因为平民实在太过缠人，琵琵和萝蕾塔已经没在搭理她了。本小姐虽然也想那么作，但是只要一不理睬，她就会说：

「啊，克蕾雅大人，你终于宣告投降了吗？那么，因为我获胜，所以可以任意处置你了。先来个热吻吧──」

类似这样的话，变得加倍烦人，不得已之下只好继续奉陪。

不过，虽然本小姐之前在对上平民时因为各种因素而居于劣势，但是今天早上可不一样。

「……可别以为每次都会被你一直翻弄喔？」

「哦？」

本小姐继续露出自信的笑容。

「明天有考试对吧？」

「有考试呢。」

学院的考试大致可以分成三类。学识、礼仪，以及魔法力。明天的考试也是考这三种，然后分别列出各科目排名以及总合排名。

「来一分高下吧。本小姐赢的话，你必须离开学院。」

本小姐觉得自己想出这点子真是太棒了。不像这样把她高傲的鼻梁打断，这个平民一定会死皮赖脸地一直逗留在学院里吧。

然而──

「咦？我才不要勒？」

「你稍微考虑一下又会怎么样！？」

立刻遭到拒绝，本小姐气得不停跺脚。

「首席入学者居然会逃避挑战吗？」

「因为离开学院的话，就再也没办法用克蕾雅大人玩啦。」

「所以说，可以请你别把『用』当作介词吗？」

「哈哈哈，说什么傻话呢。」

「奇怪的人难道是本小姐吗！？不是本小姐吧！？」

每次跟这家伙打交道，都会有种自己好像才比较奇怪的错觉，实在很讨厌。

「少说那些有的没的，跟本小姐一分高下吧！」

「唔……那么，这样吧。假如克蕾雅大人没有赢过我的话，克蕾雅大人必须听从我的一个要求。」

「啥？凭什么要本小姐听从你。」

「咦？要逃避吗？也就是说身为内部直升组首席的克蕾雅大人，居然没有获胜的自信啊？」

这句话让本小姐气炸了。哦，居然会说这种话啊。

王立学院包含了幼儿舍直到大学部，本小姐从念幼儿舍开始，首席的宝座从来没有让给三王子以外的任何人过。输给平民这种事，连万分之一的机率都不存在。

「你这是在挑衅吗？很好。本小姐接下了。」

「呵呵，非常感谢。」

「这是在道谢什么？你趁现在开始收拾包裹，做好离开的准备吧。」

「好的！非常感谢您的鼓励！」

「才不是在鼓励你啊！？真是的……米夏！」

「有什么事吗？」

本小姐把彻底站在旁观立场的米夏呼唤过来。

「你可以当见证人吗？这次考试如果是本小姐赢了，这个平民必须离开学院。没赢的话，本小姐必须听从她的一个要求。」

「可是学院的在学资格是由国王陛下所决定的，像这样以私斗的方式来决定去留，我觉得并不好。」

「这并不是私斗。因为平民将会耻于自身能力不足而自行离开学院。」

没错，这绝对并非什么私斗哦？

「这样你也接受啊，零？」

「可以啊。」

「就是这么回事。因为不希望事后又反悔，所以麻烦米夏当见证人。这样你同意吧，平民？」

「我同意！想到能够对克蕾雅大人做这种事和那种事，我现在已经忍不住兴奋又期待了！」

「本小姐才不可能会输！来吧，向神明发誓！」

「我向神明发誓！」

「……我会帮忙见证。」

在这个国家，向神明发誓有着非常重大的意义。绝非只是单纯的口头约束而已，有人打破誓言的话，不分贵族还是平民，打破誓言者都会备受轻蔑。特别是对贵族来说，这是赌上当事者家族名誉和骄傲的誓言，绝不容许打破。

但是，本小姐可是很有胜算的。

考试当天，本小姐作好万全的准备前来参加。

首先考的是学识。这科目主要是测试对于保亚的历史和文化，以及文学相关知识瞭解多少。平民的识字率顶多不过四成。所以学识这一科几乎是由贵族独占鳌头。这代表本小姐具有压倒性的优势。这科目在考试总分中占了三分之一，所以在总分方面，本小姐同样有利。

「呵呵，尽管作无谓的挣扎吧。」

本小姐依照古诗格式下笔写诗，觉得写得非常顺手。

下一科考的是礼仪。如字面上的意思，考的正是礼仪作法。这次考的是实践餐桌礼仪。采用观看学生们以何种方式用餐后，考官们打出评价的形式。

可是，对本小姐而言，这只不过是日常生活的一环罢了。本小姐的礼仪作法早在还没启蒙之前，就已经受过严格的训练了。与其思考到底该怎么做才正确，不如训练到身体会自然产生正确反应。考的时候虽然有刻意庄重一点，但是本小姐只要跟平常用餐时一样就行了。

想说瞧瞧平民的现况如何，结果发现她正双眼发亮地看向这边。什么状况……？

到此，考试已经考完了三分之二。礼仪当然也是对贵族有利，所以不管怎么想，平民都没有能够胜过本小姐的因素。

接着，最后考的是魔法力。平民想要胜过贵族，除了这个科目之外，别无可能。

现任国王罗赛优陛下所提倡的能力主义政策，其实说穿了，就是重视魔法力政策。魔法是非常强大的力量，所以陛下会重视也不是不能理解。贵族中对这项政策抱持反感的人相当多。魔法是由先天性要因跟后天性要因这两方面决定，但就结果而言，贵族、平民之间在魔法力上并没有太大的差距。所以，假如在家世背景和血统无法摆平的因素上，平民也能比贵族占据优势的话，本小姐认为那样只会造成秩序大乱吧。

魔法力的考试是在室外举办。考验项目分为基础魔法力和魔道具操作这两项。

在贵族学生中，似乎也有人被判定为魔法力偏低而情绪低落。虽然说魔法并非是判断学院生价值的唯一依据，但毕竟身为贵族，能力当然是越高越好。

至于，本小姐在魔法方面的成绩──

「真不愧是您，克蕾雅大人！」

「居然是火属性的高适性！」

「哦──呵呵呵！那是当然！」

没错。本小姐的魔法能力同样很高。若扣掉全世界只有寥寥数人拥有的超适性，几乎可说是最高水准也不为过的高适性。而且本小姐的魔法属性还是在四种属性中攻击力最高的火属性。那平民八成是对魔法力这科有自信，希望借由这一场考试获胜以博取本小姐的怜悯，很遗憾，想得太美了。

「这一次，一定要让那个平民惨败！」

当天晚上。

「所以呢，我来这里补充元气了！」

「……请回去好吗？」

平民一脸欣喜地来访本小姐的房间。不过，本小姐当然把她赶回去了。

◆◇◆◇◆

自从考试结束后已经过了三天。今天就是贴出成绩的日子。

「你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喔？」

放学后的走廊上，在公布栏前面发现正在等待成绩的平民，本小姐对她搭话。原本本小姐主动向平民说话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看到眼睛下方冒出深深黑眼圈的平民，实在忍不住想揶揄一下。这是对于她日常行径的报复。

「是啊，昨晚我根本睡不着……」

「哦──呵呵呵。那可真是令人同情。但是，约定就是约定哦？」

今天这一天，想必会成为这平民待在学院的最后一天吧？想到这边时──

「是，当我在思考要让克蕾雅大人做什么时，天就亮了。」

「竟然是因为那种原因！？」

这、这平民，居然真的以为能够胜过本小姐！？

「你以为能胜过本小姐？可真是有够天真的。」

本小姐用手遮着嘴巴，高声大笑。正如之前所提过的，她毫无胜算可言。

「这可难说，毕竟还没看到结果之前，并不知道胜负如何啊？」

「结果不是显而易见吗？」

觉得平民好整以暇的模样看起来让人不舒服，本小姐用力瞪着她。结果──

「呵呵，你们两个感情真好。」

优殿下也前来这里了。脸上露出一贯的温柔笑容，同时他对零询问道：

「考得如何啊，零？」

「嗯，还算可以吧。」

「呵呵，我很期待。米夏呢？」

「我已经尽全力了。」

即使被优殿下主动搭话，米夏脸上的表情依然很复杂。这也难怪。平民说笑般的告白当然完全不能作为参考，先不管。本小姐认为米夏目前依然对优殿下抱持爱意。但是，因为身分差距太大，所以她的恋情是不可能实现的。米夏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对待优殿下的态度才会刻意保持一点距离。

「好～啦，第二名会是谁呢？」

罗德殿下也到了。脸上充满绝对的自信。此外，他同时还具有足够支持这份自信的实力。果然，被大家认为将成为下任国王的第一王子殿下，气度就是不凡。跟平民那种强行装出来的乐观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

我们站在公布栏前，也就是在最前列等待放榜，不过一转头就可以在后方看到赛因殿下的身影。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比平常更加不愉快。赛因殿下绝对不是能力不好。以世间一般标准来说，他其实已经是十足优秀的人物了。但是，跟第二王子比较的对象是罗德殿下和优殿下──一个是超规格的秀才，另外一个则是天才。本小姐认为跟这两位殿下比较，就算换作是赛因殿下之外的人来，内心会觉得很复杂也是没办法的事。

「来了。」

听到米夏的声音，回过神，看到行政人员正带着纸走过来。

「作好觉悟了吗？」

「享受克蕾雅大人的觉悟早就作好了。」

随你怎么说。本小姐看向张贴上去的学识科的成绩。

接着，哑口无言。

·学识科目成绩────────

第一名：罗德·保亚（100分）

第二名：优·保亚（98分）

第二名：零·缇拉（98分）

第四名：克蕾雅·弗朗索瓦（95分）

…

…

第七名：米夏·尤尔（90分）

…

…

第十名：赛因·保亚（87分）

────────────────

「什么！？」

平民是第二名！？分数竟然比本小姐还高！？

「哦？我跟优拿下第一第二是正常结果，但是零也很有一套嘛。」

「考得很好喔，零。」

「感谢称赞。」

得到两位王子赞赏的平民，对本小姐投以炫耀胜利的目光。本小姐觉得心中满是屈辱之情。

本小姐……身为可说是站在贵族顶点家族的千金，学识居然输给平民？本小姐紧紧握拳到甚至有点发白，身体也颤抖了起来。

但是，事实并不会改变。

「克、克蕾雅大人，请振作一点！」

「是啊！这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是、是啊……」

虽然有琵琵和萝蕾塔的安慰，但本小姐心中的动摇依然无法安定下来。接着，礼仪科的成绩也被贴出来了。

·礼仪科目成绩排行────────

第一名：优·保亚（100分）

第二名：罗德·保亚（98分）

第三名：克蕾雅·弗朗索瓦（97分）

第四名：赛因·保亚（95分）

…

…

第八名：米夏·尤尔（90分）

…

…

第二十二名：零·缇拉（75分）

──────────────

学识科的成绩虽然让本小姐震惊得脸色发白，但是看过礼仪科的成绩之后，感觉精神都恢复了不少。

「耶～～～赢了！」

「恭喜，克蕾雅大人！」

「不愧是您！」

「嗯，谢谢你们。」

这一次终于能够放心接受琵琵和萝蕾塔的称赞了。没错，这样才对。学识科的成绩就像萝蕾塔说的那样，一定是出了什么错才是。

「看来刚才只是偶然你运气好罢了。这下子打回原形了吧。」

「是啊。」

本小姐如此炫耀之后，平民用平静的语气肯定道。哼，还在硬撑。想必她现在心中一定非常不甘心才是。

接下来是最后一科，魔法力的考试成绩被贴出来了。

·魔法力科目成绩────────

第一名：零·缇拉（无法测定）

第二名：米夏·尤尔（98分）

…

…

第六名：克蕾雅·弗朗索瓦（92分）

…

第八名：赛因·保亚（90分）

第九名：罗德·保亚（88分）

第九名：优·保亚（88分）

…

…

──────────────

「这，怎么会……这样……？」

本小姐再次哑口无言。无法测定？会出现这种评价吗……？

「平民，慢着！这是怎么回事！」

「哎呀，是怎么回事呢？」

平民用笑容想糊弄过去。这人真是……！

接着是总和成绩──

·总和成绩──────────────────

第一名：罗德·保亚（286分）

第一名：优·保亚（286分）

第三名：克蕾雅·弗朗索瓦（284分）

…

第五名：米夏·尤尔（278分）

…

…

第十名：赛因·保亚（272分）

…

…

※另外，因为零·缇拉的成绩属于特殊状况，本回独立计算，不列入总和成绩。

因为发生这种情况，学院从下次考试开始，预定会改变评分方式。

────────────────────────

以上就是这次考试的结果。

「无法接受……」

带着绝对会赢的自信迎接这一次考试，结果最后一揭晓成绩，居然是这种结局。原本还打算以分数遥遥领先的方式获胜，结果平民居然展现考试范畴无法判定的魔法力。这女孩，其实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吗……？

「可是，克蕾雅大人的成绩可是紧接在两位王子后面的第三名呢！这很厉害不是吗！」

「就是说啊！真不愧是克蕾雅大人！」

「……也、也是……是这样没错。」

听她们一说，还真是如此。虽然没有获得完全胜利，但是也没有败北，看来也只能勉强接受这个结果了。

当想到这边，正松了口气的时候──

「克──蕾──雅──大──人！」

「噫！？」

平民带着满面笑容出现了。

「请别用那种彷佛看到鬼的声音大叫好吗～」

「本小姐才没有大叫。所以有什么事？如你所见，并没有分出胜负。」

「话不是这么说的哦？克蕾雅大人，您不是没有赢过我吗？」

「咦？」

本小姐不懂平民到底想说什么。

「当时誓言的内容可是这样的哦？『假如克蕾雅大人赢的话，我就离开学院。没有赢过我的话，克蕾雅大人必须听从我的一个要求』。」

「所以，不是没有分出高下吗？」

「是啊。这也代表，克蕾雅大人并没有赢过我啊。」

「……啊。」

原、原来她是这个打算！本小姐听从平民命令的条件并非「平民胜利」，而是「本小姐没有赢」。

后者连没分出胜负也包括在内。

「太、太卑鄙了！」

「对，我抱着一定要钓上钩的决心全力设下了陷阱！」

「这怎么算数，当然无效吧！」

「咦？您想反悔吗？明明向神明发誓过？」

「……呜呜呜……」

虽然不管怎么看这都是被平民给耍了，但誓言毕竟是誓言。约定非得履行不可。本小姐跟平民所背负的事物，重要性可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你的要求是什么？」

「啊，您愿意听从吗！不愧是克蕾雅大人！我喜欢你！」

（插图002）

「够了，你的要求是什么，快说！」

反正是这家伙的要求，肯定会是莫名其妙的难题。在本小姐虚张声势之后，平民的脸色突然柔和下来，说：

「请不要放弃。」

「啥？」

「不管在多么辛苦难受的时候，就算到了最后一刻也千万别放弃。」

本小姐愣住了。不要放弃？……就只是这样？

「……这种要求就可以了吗？」

「是的。」

「……还以为你会提出多么不可能办到的难题。」

「您比较想要那种要求吗？」

「不，现在这要求就好！」

这话题再持续下去，还真不知道她会作出什么奇怪的要求。故本小姐决定尽快立下誓言。

「在此向神明发誓，本小姐绝不放弃。不管遇到任何状况，在任何时刻都不会放弃希望，绝对会不停挣扎到最后一刻。」

「这样就行了。克蕾雅大人。」

平民啪啪拍手送上掌声给本小姐。

「……下次本小姐不会输的。」

这种事绝不让它发生第二次。本小姐立下新的决心之后，当场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克蕾雅大人。」

「……还有什么事？」

「我喜欢你！」

「本小姐非常讨厌你！」

真是的。这女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过，这一次的对决让本小姐发现，对这平民的能力评价，有必要稍微修正。

第一卷 第一章 本小姐和奇怪的平民②

◆◇◆◇◆

「唔──」

某个早上。本小姐躺在床上滚来滚去。虽然已经到了再不准备就会来不及的时间，但是本小姐还是有事想思考。

王立学院的学生一直到最近几年之前，都只有贵族的子女就读。因此，学院允许学生带最多两名随从一起上学。不过对于近年新增的平民学生来说，家中经济想必没有这种余力；然而本小姐是弗朗索瓦家的千金，当然会带优秀的随从一起上学。

「早安，克蕾雅大人。」

「早安，蕾妮。」

「克蕾雅大人，您的表情好像在苦恼？」

本小姐的随从之一──蕾妮进入了房间。有着亚麻色的头发以及榛果色的眼睛，是一个给人文静印象的女孩。蕾妮以一副「真拿您没办法呢」的表情看着还待在床上的本小姐，同时开始从衣柜挑选衣服。

「啊，克蕾雅大人。钮扣有一个没扣起来。」

「有什么关系呢，又不会被人看到。」

「这可不行。一点小懈怠，就是堕落的开始。」

「是这样吗？」

本小姐不太情愿地把睡衣最上面的钮扣扣好。

「那么，请问克蕾雅大人，您在烦恼什么呢？」

「对，在想那个让本小姐头痛的根源……」

今天是假日，所以本小姐返回弗朗索瓦的府邸。平常假日时都是在学院宿舍中度过，但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是那个叫做零的女孩吗？」

「是啊，没错。那个平民在胡言乱语说，她也要来参加今天招募女仆的面试……」

没错──今天是决定本小姐要带去学院的随从的面试日。两个名额中已经确定一名是蕾妮，另外一人则会根据今天的面试结果选出。因为是在学院内带在身边一起行动的对象，所以虽然不苛求一定得像蕾妮那么棒，但仍希望是个具有一定水准的优秀人才。

像那种平民，更是甭提了。

「呵呵……看来就算是克蕾雅大人，也不擅长应付那女孩呢。」

「别说笑了。要是有人对那家伙的行动能够无动于衷，反而该怀疑那个人的神经是否有问题。本小姐可是很纤细的。」

「是啊。克蕾雅大人确实很纤细。所以那样的女孩对您来说可能太刺激了一些。」

「正是如此。」

虽然一边交谈着，蕾妮帮本小姐穿礼服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而且手脚非常俐落，真不愧是长年侍奉本小姐的女仆。

「克蕾雅大人，请问今天想配戴哪一个胸针呢？」

蕾妮把装饰台展示给本小姐看，询问本小姐想选的胸针。

「蕾妮觉得戴哪个比较好？」

「这个嘛……今天毕竟是面试这种正式场合，所以配戴比较庄重的饰品应该比较好。这个您觉得如何？」

说到这边，蕾妮的手指指向了把黑色媒精石制作成花的形状，并辅以珍珠装饰的银色胸针。跟本小姐今天的心情太搭配了。

「就选这个吧。」

「好的。」

女仆果然就该像这样。本小姐对能够很有默契地伺候主人的蕾妮感到非常满意。

「不录取你。」

「通融一下啦，拜托～」

「所以本小姐已经说过了，不录取你！」

本小姐的头痛根源看来似乎稳稳扎根了。这平民居然真的跑来参加本小姐的随从招募考试，而且还闯到最后一阶段的面试。难以置信！

「克蕾雅大人，为何不录取这个人呢？就能力方面来说，她把其他人都远远甩开……」

这次应征，担任主考官的女仆长的意见是这样的：她具有让人不觉得她只是个平民的丰富学识，而且也已经懂得相当程度的礼仪作法。另外，她的魔法适性也很高，适合担任贴身保镳。也就是说，虽然很不甘心，但是纯粹从能力方面来判断的话，这平民称得上是出类拔萃的优秀人才。

可是──

「个性方面的问题太大了！有这种女仆随时在身边的话，本小姐的心灵就没有空暇休息了！」

「但是，看起来非常忠心呢。」

「女仆长，我这不是忠心。这是爱。」

「会说出这种话的女仆，绝不能放在本小姐身边！」

唉，拜托把本小姐的心灵疗愈──蕾妮叫来一下。

「怎么了，如此喧嚣。」

「老爷……」

「父亲大人。」

可能是听到客厅的吵闹声吧，父亲大人来了。高级西装毫无破绽地穿得服贴妥当，手上拿着用象牙和紫檀木做成的手杖。父亲大人先看了看本小姐，之后锐利的目光移到平民身上。至于平民的反应，即使被父亲那令众多奸诈狡猾的贵族们颤抖的目光注视，也毫无动摇，平静以对。真不知她是个大人物，还是单纯只是迟钝罢了。

「刚才在选拔要陪大小姐到学院的女仆，但是我选出来的女仆，大小姐似乎并不满意。」

「哦。既然是女仆长选出来的人选，能力方面想必不会有问题，是克蕾雅觉得讨厌吗？」

「这人的个性太有问题了。老是在寻我开心……」

「唔……对主人抱持敬爱以女仆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要素。女仆长，这个人听起来并不适合吧？」

不愧是父亲大人。非常清楚一件事──仆人所需要的并不只是能力，更重要的是有颗为主人服务之心以及忠心。

「并非如此。这个人来应征的理由，本身就是希望能够服侍小姐。她跟那些为了钱而来的平民完全不同。」

「嘴上要怎么说都行。」

「我有询问她，要是她被选上成为女仆的话，准备如何侍奉小姐？然后得到非常用心而且具体的答案。所以我并不认为她只是空口说白话。」

父亲大人发出「唔……」的声音考虑了一下。

「但是，结果还是得看克蕾雅喜不喜欢才对啊。克蕾雅要是讨厌的话，果然还是不该雇用。」

「这……是这个道理没错。」

「真不愧是父亲大人！」

如此一来就能逃过平民成为本小姐的随从这个恶梦了！

「弗朗索瓦阁下，抱歉，请容许本人发言。」

平民没对满脸喜色的本小姐说什么，反而是对着父亲大人搭话。当然，父亲大人皱了皱眉头。

「区区平民跟身为贵族，更是财务大臣的本人有什么话好说？看来克蕾雅的判断没有错。你太过无礼──」

「亚凡·曼奴艾尔。」

从平民口中冒出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父亲大人脸上的表情一寒。虽然还保持像是在嘲弄般的表情，但是眼神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那是哪位呢？」

「三月三日，五十万金币。」

本小姐完全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然而听到平民接着说出的这句话之后，父亲大人却沉默了下来。

「父亲大人？」

「克蕾雅、女仆长，你们先出去一下，让我跟这位女士单独谈谈吧？」

「这可不行！至少也该有人护卫──」

「这是命令。」

父亲大人这句话的语气，明显带有不容反驳的意思。因此女仆长闻言也只能乖乖退下。

「女儿也不能留下来吗？」

「抱歉，克蕾雅。我只是有事想确认，你忍耐一下。」

「女儿知道了。」

被父亲以这么温柔的语气开口，本小姐也只好退让了。本小姐跟女仆长一同走出房间。

「录用这位女士作为克蕾雅的女仆吧。」

大约三十分钟左右吧。交谈完毕，呼唤本小姐和女仆长进入房间后，父亲大人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发言。

「为什么！？」

「这位女士可以信赖。很适合当克蕾雅的女仆。」

「女儿无法接受！你到底对父亲大人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特别的。硬要说的话，就是在表明对克蕾雅大人的爱情吧。」

「请别开玩笑好吗！？」

结果真是莫名其妙。这平民到底是灌了什么迷汤，怀柔了父亲大人！？难不成是用身体……不，父亲大人并不是会为那种事迷惑的人。那么，她到底又是如何办到的？

「父亲大人，难道您要把会说出那种话的人，放在女儿的身边吗！？」

「我已经跟她谈过了，这个人对克蕾雅可是真正的忠心喔？」

「可是忠心的方向不纯洁啊！这个人只是想以戏弄女儿为乐而已！？」

「克蕾雅。」

父亲大人的语气一沉。低音中带着厚重的音色，有着让人无法开口拒绝的魄力。

「让从顺之人跟随在身边很容易，但既然身为弗朗索瓦家的长女，你必须表现出控管桀骜不驯的手下的能力。」

「呜……」

虽然无法担任官职，但是必然会成为贵族妻子的本小姐，是将来必然要控管许多下人之身。既然如此，连这种程度的家伙都无法掌控的话，那怎么行呢？这就是父亲想表达的意思。也就是说，既然身为弗朗索瓦家的长女，这种程度必须自己解决。

「父亲大人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必须雇用这个人吗？」

「没错。」

「……女儿瞭解了。」

父亲大人说的话有道理。继续为了个人情绪而反对，有失贵族风度。本小姐先作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对平民说道：

「既然要当本小姐的女仆，就要绝对听从本小姐说的话喔！？作好觉悟吧！」

「谢谢！我会加油的！」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平民拿下了本小姐的女仆之地位。话说回来，父亲大人到底跟她谈了些什么呢？

幕间　多鲁·弗朗索瓦（多鲁·弗朗索瓦视点）

命令克蕾雅和女仆离开房间后，我转头重新面对少女。虽然看起来多少有些紧张，但面对我却没有多少慌张的模样。胆量真不错。

「……」

这女孩知道我和反政府势力有在联系。刚刚这女孩说的那句话，分别是反政府势力中管理资金人物的姓名、我去给他们提供资金的日子，以及正确的金额。为了以防万一，给予他们支援资金时可是迂回绕了好几层的途径，到底是在哪边泄漏的消息呢？外表看起来跟克蕾雅年纪差不多，然而，这女孩想必实际上并非表面那么简单。虽然有点可怜，但不能让她活着离开这间宅邸。

「好啦……你到底是什么人物？还知道些什么？」

要杀掉她是很简单，但在那之前，有必要先挖出情报。距离踏上革命之路还嫌太早。我的计画假如在目前这时候就泄漏的话，有必要作出大幅变动。

「阁下，首先我得先声明一点，我并非阁下的敌人。」

「唔。那么你是什么立场呢？」

「我是站在阁下这一边的人。对于阁下所谋划的大计，请让我也帮忙吧。」

说完，女孩低头鞠躬。

「你的名字是？」

「我叫零·缇拉。」

「你是平民吧？」

「是。」

「我听说你想成为克蕾雅的女仆？」

「是。不过，这只是我想作的事的其中一部分而已。我真正的目的，是拯救克蕾雅大人的性命。」

「……」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女孩为何知道这件事？我并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计画的全貌。即使是艾菈和亚凡也不知情。

「有件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请问，什么都行。」

「你对于我打算作的事，到底瞭解到何种程度？把你所知道的全部说清楚。」

「是。」

当我下令之后，这女孩毫无隐瞒地把她所知道的一切全都交待了。我设局打算把腐败的贵族一扫而空。为此暗中提供资金给反政府势力。之后要一步一步推进，准备在王国内引发革命，同时打算亲自作为腐败贵族的象征给人民处死。而且，届时此举甚至不惜要牵连女儿一起上路。

「我对阁下的志向实在不得不感到敬佩。但是，我并不希望克蕾雅大人死去。所以请让我救回克蕾雅大人一命。」

女孩──零·缇拉最后用这句话作为结论。

「你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我认为就算我说了，您也无法相信。」

「信或不信，我自己会判断。告诉我吧。」

「……好，我知道了。」

零开口后所说的话，确实是难以置信的内容。她来自跟这个世界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跟她那个世界中某个被创作出来的故事中的舞台一样。她知道那个故事的一切，当然也包括今后会发生的未来。这些发言不管哪一句，都是正常情况下会被当作荒唐的无稽之谈，一笑置之的内容。

但是，零实际上确实把握了我的全盘计画。不仅如此，她甚至还预言透露了一部分未来将会发生的事件给我知道。沙萨尔火山似乎会爆发，使得保亚王国陷入绝境。她甚至还表示可以利用这件事。假如这也是演技的话，那她根本是超一流的演员。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必要伪装成嚣张跋扈的恶劣贵族。我改变跟零说话时的态度。

「您愿意相信吗？」

「……由不得我不信。然后，你想怎么处置克蕾雅？」

「从阁下您的价值观来看或许会感到无法理解，但是我深深爱着克蕾雅大人。」

「什么？」

「当然，以我身为平民的身分，并未妄想要实现让这段恋情得偿宿愿的壮大目标。不过，我想尽可能待在她身边，服侍她越多时间越好。」

「……」

「阁下的判断似乎是计画不得不波及克蕾雅大人，但如果是我，就有办法避免这件事发生。」

零的眼神充满执着。我虽然无法理解同性之间的恋爱，然而她看来似乎纯粹是在担心克蕾雅的安危。看起来不像是撒谎。

不，即使是撒谎其实也没关系。能够救女儿一命的话，就算是要我把灵魂交给恶魔我也愿意。我要是有办法能够救她一命的话，当然会希望让她活下去啊。但是，就算能让克蕾雅单独活下来，从小到大一直是以贵族身分度过人生的她，又该如何生活下去呢？她八成会嫌弃苟活下去很难看，很快就会举起短剑刺进自己的喉咙了吧。

「你有何种方法能够避免？」

「我打算让克蕾雅大人站到反贵族势力那一方。」

「……唔？」

「可能会让阁下有点难受，表面上，要让克蕾雅大人跟阁下对立。」

她编写的剧本是这样的：沙萨尔火山爆发造成国内受到极严重的被害。在此时施行打着复兴名目的征税政策，借此引起民众反感。到时逐步诱导，形成主导这项政策的人是我，然后对此表达反对的人则是克蕾雅的局面。

「我不认为能够那么容易作到。」

「当然不是简单之举。但是我一定会把它实现。」

「为了这个目的，所以你必须成为克蕾雅的女仆是吧？」

「是的，克蕾雅大人对于身为贵族的自己并不抱持任何疑问。所以她目前也不会注意到这国家的隐忧吧。」

我会改变这一点，零如此说道。

「最终目的就是让克蕾雅大人站在掀起革命的旗手之立场上。虽然会失去贵族的地位，但是用这个方法的话，应该就能保住克蕾雅大人的性命了。」

「唔……」

零说的这个方案，其实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这方法必须要有一个能够改变克蕾雅想法的协力者。如果有能够托付克蕾雅的人物，就算要用跪的，我也会全力请求那个人协助。遗憾的是，能够好好守护克蕾雅的身心，而且还得是在告知关于我和国家的实情后也足以信赖，这么理想的对象当然不存在。也就是说，这是我最先放弃的方案。

可是，零却表示自愿要担任这个角色。而且，还要设法让克蕾雅认清这个国家有哪些问题，让克蕾雅能获得成长。之前我都没有考虑过要去改变女儿，让她变得更坚强。这一比对之下，我根本没资格当父亲。

「……你的想法我瞭解了。」

我决定姑且相信零。她很有能力。与其为了以防万一而杀害她，不如把她也纳入我的计画中作为可以动用的棋子，我判断这么作会更好。

「我允许你成为克蕾雅的女仆。」

「非常感谢。」

「定期写信给我报告近况。我想把自己的计画跟你的计画加以配合。」

「一切遵照您的吩咐。」

「我们暗中计划的这些事，不能让克蕾雅知情对吧？」

「是的。万一被她知道的话，克蕾雅大人肯定会反对吧。所以我认为，让她知道所有真相的时机，必须等到计画已经进行到无法回头的时候，再告诉她会比较好。」

「嗯。」

零对克蕾雅的个性真的非常瞭解。然而──

「可以。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共犯了。」

「请多指教。」

「你的计画设计得非常好。但是……我女儿真的会接受吗？」

「？」

「不，没什么。」

希望我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

「所以目前首先要作的，非得说服克蕾雅同意让你成为她的女仆不可，对吧？」

「这就必须仰仗多鲁大人的手段了。」

「为何克蕾雅会那么排斥你呢？」

「啊……那是因为，之前我的爱情表现有点过度了。」

「唔？」

虽然不太懂她的意思，但克蕾雅会对其他人表现出那么明显的情绪倒也罕见。她即便任性，可同时也是一个很擅长贵族那种假装风轻云淡的表面工夫的女孩。

「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吗，零·缇拉？」

「只要在能力范围内，我很乐意。」

「请你成为克蕾雅的好朋友。她跟我很像，个性拙于表现自我。很难对其他人打开心扉。顶多就蕾妮算是例外。」

虽然真要提的话，还有一个人存在，但我有些捉不准那女孩到底是什么想法。而且根本问题在于，最后一次看到她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哎，比起那些，现在更重要的是零。

「成为朋友……是吗？」

「当然，虽然你将克蕾雅当作恋爱对象在看待，但是实际要成为情侣很困难对吧？用朋友身份的话，就能长时间待在她身边了。」

「这……您说得对。」

日后，每当我想起此时的这段发言，都很后悔。我这句话到底害零的心灵受到多深的束缚、多大的伤害？

零心中的纠结到底有多深切，当时的我一点都不瞭解。

幕间·完

◆◇◆◇◆

「唉，凯瑟琳。本小姐觉得差不多是时候可以把你介绍给琵琵和萝蕾塔认识了呢？」

「唔……？」

回应本小姐这句话的，是个听起来似乎还很困的温吞声音。时间是早上，地点是学院宿舍的自室。差不多是蕾妮和那可恨的平民前来迎接的时间了。室内除了本小姐以外，就只有跟本小姐是室友的少女──凯瑟琳在。

凯瑟琳是位和本小姐同样有着一头金色蓬松的卷发，另外有着碧绿色眼眸的女孩。本小姐跟她从小就有来往，因为发色和眼珠颜色相似的关系，以前常常被人误以为是姊妹。

「所以说，本小姐想向琵琵和萝蕾塔介绍你。」

「为什么～？」

「这哪需要问为什么……琵琵和萝蕾塔是本小姐的好友啊。会想要让亲近的朋友认识你，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唔……」

凯瑟琳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躺在本小姐的床上翻了个身。她看起来彷佛像是还没清醒，一副很想睡的样子，但是跟她来往多年的本小姐却知道。她那只是觉得要思考很麻烦罢了。

「Zzz……」

「别假装又睡着了。太假了啦？」

「果然骗不过小雅啊──不得已，只好起来啰──」

凯瑟琳慢吞吞地抬起上半身。

「早啊，小雅。」

「早安，凯瑟琳。」

「已经有努力过了，所以给人家奖赏──」

「有努力过……唉，你只是把上半身抬起来而已吧？」

「对人家来说，这算是超级努力的了。」

「真是的……只能给你一颗而已喔。」

「太好了──啊嗯──」

本小姐叹了口气，拿起放在凯瑟琳桌上的糖果盒，从中攫起一颗糖果，放入凯瑟琳口中。

「唔──糖果果然还是甘草口味最好吃。」

「本小姐觉得那味道不好闻。」

「小雅真是的，好孩子气──」

「你若是大人的话，差不多也该自己吃东西了好吗？」

「唔──才不要──这可是小雅特地买给我的──」

这种糖果是凯瑟琳喜欢的口味，前阵子本小姐外出时特意去找的。

「不过，你说这些话其实是在转移话题对吧？」

「被识破了？」

「你以为我们已经认识多少年了啊？」

跟她是在启蒙的年纪时──刚好在母亲大人往生后又过了一段时间的时期开始有交流，所以已经来往超过十年以上了。

「那么，没问题吧？」

「小雅好性急──」

「是你太过悠哉了！」

凯瑟琳从以前就有这个特质。不管作什么都只照自己的步调慢慢进行。跟凡事都迅速有效处理的本小姐，真的是个正好相反的女孩呢。

「唔──人家果然还是不跟那两位见面好了──」

「为什么啊？」

「因为，假如让她们知道你跟人家有关联，可能会给小雅带来麻烦吧──」

话中虽然是自嘲般的内容，但是凯瑟琳脸上却完全没有那个意思，看起来反而更像是在淡淡地陈述事实。本小姐对这一点非常不满意。

「凭什么说跟你在一起会为本小姐带来麻烦呢！」

「因为人家的家族跟弗朗索瓦家处得很不好啊──」

「那是两码子事。确实，阿夏尔家和弗朗索瓦家之间的关系很难称作相处和谐，不过本小姐和你的个人友情是另外一回事啊。」

凯瑟琳的老家阿夏尔家族正如前面曾提及的，是四大势力之一。历史悠久，而且家格也很高，所以在由众多影响力逐渐降低的贵族所构成的那个派系中，现在阿夏尔家族站在中心的地位。

目前的现状，贵族派阀内的最大势力是支持现任国王罗赛优陛下和第一王位继承人罗德殿下的派阀，但是弗朗索瓦家和阿夏尔家正在争夺派阀内部的主导权，正如凯瑟琳所说的，两个家族间的关系绝对称不上是友好。

即使是这样，凯瑟琳对本小姐来说依然是朋友。在贵族社会这种封闭的世界中一起渡过漫长时间的她，本小姐会以本小姐自己的方式珍惜跟她之间的友谊。

「而且真要说起来，萝蕾塔将来可是会跟你成为姑嫂关系啊，不是吗？」

「唔──说到这个嘛──」

凯瑟琳的嫡兄克里斯多夫大人，是萝蕾塔的婚约对象。订下这婚约的过程中，受到贵族彼此间的势力斗争很深的牵连，关于这件事的详情，改天有机会再说。总之，将来会成为小姑的对象，萝蕾塔居然到现在还不认识，这种现状怎么想都不自然。

「人家是庶出啊──很难讲姑嫂名分是否成立──」

「你在意这种事哦？」

「没有哦，人家并不在意──可是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他们不可能会不在意啊──」

「……」

凯瑟琳的父亲──克莱门特大人的风评并不太好。注重自己的家世和血统也就罢了，听说他还喜欢拿来作为后盾，对待家世较差的贵族和平民非常无礼。父亲大人虽然对于家世血统这些也非常重视，却不会作出毫无道理的要求。故意欺压家世较差的贵族跟平民的行为，根本就只是在欺负弱小罢了。以克莱门特大人为首的那一群贵族，根本完全弄错了身为贵族所象征的意义。

（证据就是……）

本小姐看了看凯瑟琳的左脚。她的脚自膝盖以下都不存在。

造成凯瑟琳如此重伤的原因，就是母亲大人离世的那一场事故。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遭遇那一场马车事故时，凯瑟琳搭乘在对方的马车上。事故非常严重，不只害母亲大人成了不归人，凯瑟琳的左脚也受到重伤。

但是，凯瑟琳的脚其实原本应该可以治好。就算家道中落，阿夏尔家族毕竟还是候爵家。只要愿意付钱给治疗院，应该就能接受高位的治愈魔法疗伤才是。

但是，克莱门特大人却没有这么作。传闻中是说，克莱门特大人不想花钱在庶女身上。结果，没有受到良好治疗的凯瑟琳，左脚膝盖以下最终必须截肢，现在连要走路也需要拐杖。

「总之，介绍人家的事改天再说吧。」

「真是的……」

本小姐不能强行拉着凯瑟琳介绍给琵琵和萝蕾塔认识。原因在于──

「早安，克蕾雅大人。」

「您最爱的我前来告知早上已经来到了！」

「早，蕾妮。平民你回去吧。」

「容易害羞这一点也很赞呢，克蕾雅大人！」

「本小姐只是对你感到傻眼啦！？」

吵吵闹闹的，蕾妮和平民抵达了。平民还是老样子净说些疯话，去认真应付她只是在白费力气罢了。

「凯瑟琳大人今天也不在呢。我希望至少能见一面说……」

「这么说起来，确实一直都不在呢。」

蕾妮和平民看着空无一人的床铺，如此对话道。没错。直到刚刚还映照在本小姐眼帘中的凯瑟琳，现在却完全不见踪影。

「不，她人其实还在这里。虽然还在……」

「哦，凯瑟琳大人又把自己的身形藏起来了啊。」

「我有听蕾妮说过，真的完全看不见呢。」

凯瑟琳擅长的魔法是隐形──简单说，就是能把身影和存在感都降低到零的魔法。每当有人进入房间，她就一定会使用这魔法把自身的身影藏起来。这便是无法强行把凯瑟琳介绍给琵琵和萝蕾塔认识的原因。

「我们这是被讨厌了吗？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凯瑟琳大人，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没那回事。她只是有点那个……随兴罢了。」

「说不定，单纯只是个性害羞而已？」

「你稍微闭嘴一下。」

老实说，本小姐也不清楚凯瑟琳为何要如此隐藏自己。她以受伤作为理由，连课都很少来上。但是即使如此，直到国中毕业为止，却又保持着一定水准的成绩，所以她不为人知的努力绝不寻常。凯瑟琳虽然是个奇怪的女孩，但她真的很优秀。

（本小姐可不会放弃把你介绍给大家认识哦？）

没有其他人可以认识到她，这样太过可悲了。本小姐常常在暗中祷告，希望凯瑟琳可以跟朋友们一起说说笑笑的那一天能够尽早到来。

◆◇◆◇◆

「哎呀？这是什么声音？」

「确实可以听到某种声音呢。」

在前往一位属于弗朗索瓦家派阀的千金所邀请的茶会途中，听到从不知何处传来的优美旋律。可能有段距离，所以听得不是很清楚，但应该是在演奏竖琴吧。

「啊……」

「？」

平民发出似乎留意到什么的声音。就在本小姐讶异的时候，她突然牵起本小姐的手。

「克蕾雅大人，往这边走。」

「慢、慢着，平民！」

「零，茶会要开始啰！」

本小姐和蕾妮都向平民表示抗议，不过她却一直拉着本小姐前进。虽然平常她就是一个很强势的女孩，但是像这样直接采取物理手段的情况倒是罕见。到底发生什么事？

「平民，慢着，你是要去哪里？」

「嘘──！到了，请看那边。」

我们来到的地方，是学院中庭的一处角落。跟平常和琵琵还有萝蕾塔一起喝茶的地方不同，是另一处位于池畔的凉亭。一位银发的男性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赛因殿下……」

「哇……好优美的音色啊。」

蕾妮这句感叹跟本小姐的感想一样。虽然赛因殿下擅长演奏音乐这件事很有名，但本小姐还是头一次亲耳听到。所演奏的明明不是起伏剧烈的旋律，不知为何却让人觉得心底纠结难受，就是如此怅然的曲调。

作为贵族的涵养，本小姐在音乐方面也有几分素养。如果是钢琴的话，只要有乐谱，本小姐有自信大部分的曲子都能弹奏出来。可是，本小姐的水平也就停留在这个程度罢了。不过，赛因殿下刚刚的演奏可完全不是这种等级。

并非只是完全按照乐谱演奏，而是艺术家加入「表现」的那种层次。

「好优美的演奏，赛因殿下！」

本小姐忍不住冲动，跑向赛因殿下身边。后方的平民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本小姐认为，现在表达出对这段精彩演奏的称赞以及感谢之意，比任何事都更加重要。

可是，赛因殿下听了之后却瞬间停下手上的动作，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本小姐。

「……你是……弗朗索瓦家的……」

对于直到现在名字依然没有被殿下记住这一点，本小姐感到有点难过。但是，因为这点小事就感到挫折，可不是本小姐的作风。

「我是克蕾雅。如果殿下愿意记住的话，本人会觉得非常开心。」

「……哦……对，是叫这名字。」

赛因殿下以一副不感兴趣的语气回应，同时开始收起竖琴。

「咦？殿下不继续弹奏了吗？可以的话，本小姐还想再多听一点。」

「……这只能算是在玩玩罢了。并没有能让他人入耳的水准。」

「会吗？殿下弹得很好啊？」

蕾妮也开口表示赞赏。虽然她对音乐应该没有多少造诣，但是这其实更显示出赛因殿下的演奏到底有多么精彩，就连她这种外行人的耳朵也听得出来。

「……竖琴充其量只能作为一种教养，并不实用。跟国王的资质毫无关系。」

以愤恨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后，赛因殿下把竖琴完全收起来了。

赛因殿下的个性非常自律。虽然王位继承权只排在第二顺位，但为了以备最终由自己登上王位的事态，随时都不停地在锻炼自己。他的理想目标就是现任国王──罗赛优·保亚陛下。不过常有传闻指出，对于人称贤王的罗赛优陛下，赛因殿下似乎抱有什么心结。

头一次听到赛因殿下的竖琴演奏，非常优美。可是他却表示那只是玩玩罢了，本小姐觉得那样实在很可惜。

「那么，要不要来玩个需要国王资质的游戏？」

「……哦？」

对于平民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赛因殿下似乎产生了兴趣。

「……你是零·缇拉是吧。听说你最近成了克蕾雅的女仆。」

赛因殿下，明明记不清本小姐的名字，却记得这个平民的名字呢。本小姐感到心中充满屈辱。还有罗德殿下也是，优殿下也一样，为何全都对这个平民不同……

「从那一刻开始，我过着幸福的每一天。」

「……这事不重要。你刚提到需要国王资质的游戏是什么？西洋棋吗？我记得你下棋的实力相当厉害是吧？」

赛因殿下所指的，是前阵子跟罗德殿下的西洋棋对决。平民对上那位罗德殿下居然能够厮杀得难分高下，这件事在学院部分圈子有引起话题。但没想到赛因殿下居然连这种事也知道，好意外。

「需要国王资质的游戏……那就是──」

「……那就是？」

「正如其名，就是国王游戏。」

平民口中冒出一个前所未闻的游戏名称。

「……哦，听起来好像很有趣。是怎么样的游戏？」

连学识渊博的赛因殿下看来也没听说过。根据平民的说法，似乎是抽中特别签的玩家，可以命令其他没抽到玩家作一件事的游戏。

「……这样能判断是否有国王的资质吗？」

「是的。」

「……好吧，就来试试。」

平民把纸张搓成长条，并在上面标上编号。然后用手握住，遮挡标有编号的位置。

「好啦，各位，请抽签吧。」

赛因殿下、本小姐、蕾妮依序抽签之后，最后一根签条就是平民的份。

「好啦，国王是谁呢？」

「……你在说什么？」

「这是这个游戏的规则。在确认抽签结果的时候，大家必须一起说这句话。」

这什么奇怪的规定。

「……这样啊。」

「是的，那么，重来一次。」

「「「「国王是谁呢？」」」」

第一场的国王是──

「是我啊。」

赛因殿下抽中了。

「那么，赛因殿下。请下命令吧。」

「……唔……那就……」

赛因殿下看起来似乎很犹疑。因为赛因殿下的心地是那么善良，一定是在考虑该下什么命令，才不会让我们心中感到不舒服吧。

「……二号握住三号的手。」

「二号是我！」

「呜……三号是本小姐。」

结果居然是要让平民握住本小姐的手。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来吧克蕾雅大人，请伸出手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本小姐伸出去的手被平民主动握住。手实际被握住之后，发现她的手就一位平民来说，肌肤相当光滑柔嫩。她平常居然有嚣张地在作保养吗？当本小姐如此思考着的时候──

「呀啊！？你你你、你在干什么！？」

平民的拇指滑过本小姐的手背。

「哎呀，我只是体会一下克蕾雅大人小手的滑嫩感。」

「请用普通方式握手！好，可以了吧？开始下一场，赶快！」

「说的也是。那么，第二场──」

「「「「国王是谁呢？」」」」

第二场的国王是──

「我、我抽到了。」

是蕾妮。或许是想到身为平民的自己待会儿说不定会命令王族，蕾妮显得相当慌张。她比刚才的赛因殿下还烦恼得更久，最后说出口的命令是──

「四号请摸摸二号的头。」

「……四号是我。」

「二、二号是本小姐。」

呜呼，怎么会如此。向往的赛因殿下居然要抚摸本小姐的头……？本小姐内心不禁噗通噗通加快了跳动。

「……我觉得不应该随意触摸女性的头发……」

「赛因殿下，规则就是这样。」

「……可是……」

「赛因殿下请勿担心，本小姐不会介意。」

觉得这样下去赛因殿下可能会停手的本小姐，试着强调了一下个人意见。

「……那么，失礼了。」

赛因殿下那弹奏出细腻音乐的美丽手掌伸了过来。本小姐闭上了眼睛。有些犹豫地触摸到本小姐头发的手，接着以温柔的动作开始抚摸起来。

「呼嗯……」

甚至有一种说法是，异性的头发可是在夫妇间说完情话后才能接触的私密位置。也就是说，我们两个现在相当于……不，冷静下来，克蕾雅·弗朗索瓦。现在可是在赛因殿下面前，并不是能够妄想的时候。

「……应该可以了吧。继续下一场。」

以时间来说，连十秒都不到。手离开后的赛因殿下整张脸都变红了。真是可爱。

「好。接下来是第三场──」

「「「「国王是谁呢？」」」」

第三场的国王是──

「啊，是我呢。」

是那个平民。终于让这个最不能成为国王的人抽中国王了。本小姐只有不好的预感。就在本小姐心里担心对方会发出何种难搞的命令时──

「那么，二号和四号请接吻吧。」

「……你说什么？」

「慢、慢着平民！？」

四号是本小姐。而且从反应看来，二号似乎是赛因殿下。咦、咦？难道、难道？

「……喂，再怎么说，这命令也过份了吧？」

「对、对啊。」

虽然姑且以淑女应有的反应来表示抗议，但是内心其实有一点……就那么一点点，期待发生。这才是本小姐的真实想法。不过，这些行为果然还是要循序渐进才对……

「哎呀？国王的命令可得绝对遵守喔？来，两位请快点实行。」

「……我懂了。」

「赛因殿下！？」

听到赛因殿下的发言，本小姐不由得慌张起来。要接吻？而且是在这种公众场合！？

「那么，请接吻吧──」

「……我不是那意思。」

「赛因殿下？」

赛因殿下的声音很僵硬。而且其中明显蕴含有怒意。

「……这游戏跟国王的素质根本无关，是吧？」

赛因殿下瞪视着平民。

「……你是在捉弄我吗？」

那是「你的解释要是无法让我满意，就绝不原谅」的眼神。平民虽然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但此举很明显是对王子无礼。平民是本小姐的女仆，所以本小姐必须负起全责。尽管会在赛因殿下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这一点实在很遗憾，然而本小姐既然身为保亚贵族，就该维持贵族的格调。

「赛因殿下，这个无礼之徒是本小姐的──」

「不愧是赛因殿下。」

「……什么？」

打断本小姐正准备要负责的言论，平民突然称赞起赛因殿下。赛因殿下对她突如其来的这句话似乎很吃惊。

「这游戏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在于能否注意到这个真相。」

平民毫不迟疑地说。

「假如赛因殿下刚才真的听命于那个低俗的命令，那就代表赛因殿下并不具备当国王的资质。」

「……你是在测试我吗？」

「关于这一点，还请殿下原谅。但是，看来赛因殿下果然具有当国王的资质呢。」

「……」

赛因殿下的表情很复杂。虽然被说具有国王的资质，发言者却是这个平民，想必他也开心不起来吧。

「……我要回去了。」

「赛因殿下！」

面无表情，可是却没有驳斥平民说的话，赛因殿下从座位站起来后，走出凉亭。还是老样子，个性不太好相处。可是，会对他这种个性涌现亲近感的人，正是本小姐。

「零。」

「什么事，蕾妮？」

「刚刚你说的，是真的吗？」

「不，单纯只是我想用克蕾雅大人玩乐一番罢了。」

你、你说什么！？

「平、平民！你这人实在是……！」

再怎么说，有些事并不能拿来开玩笑啊！

「克蕾雅大人。」

「什么事？」

「被赛因殿下摸头，感想如何？」

「△◆◇×○！！！」

哎，哪壶不开提哪壶！那还用问，当然是很开心啊！

◆◇◆◇◆

「前阵子有过这件事。」

「真是让人羡慕呢，克蕾雅大人。有耳福能听到赛因殿下演奏竪琴！」

「我也好想要一起听喔。」

放学后，在学院的凉亭中。本小姐、蕾妮、琵琵、萝蕾塔、平民五个人平常都会在这边喝茶。坐在椅子上的是三名贵族，蕾妮和平民则站在后方专心伺候服务。桌上摆着散放清香的昂贵热茶以及各式各样的点心。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本小姐从高级料理店布卢梅买来的品项，使得琵琵和萝蕾塔非常开心。

这段时间聊了许多不同的话题，现在的话题则是聊到上次赛因殿下的表现。

「本小姐也就罢了，琵琵和萝蕾塔，以你们的眼光来看，也觉得赛因殿下竖琴弹得很棒吗？」

「是的！」

「当然觉得很棒。」

琵琵和萝蕾塔在音乐方面有着比本小姐更深的造诣。琵琵擅长小提琴，萝蕾塔则擅长钢琴。而且实力非常坚强，曾经在王国内各种音乐比赛中多次获奖。

「说到这个，当初最早认识你们也是因为音乐呢。」

突然想起这件事，本小姐脱口而出时，萝蕾塔露出很尴尬的表情。

「每次一想到那时候的事，我就觉得丢脸得要死……」

对于满脸通红，想藏起自己身子的萝蕾塔，琵琵说：

「这没什么好羞愧的。毕竟现在萝蕾塔已经是一流的演奏家啦。」

她如此鼓励着萝蕾塔。这两人的关系，从跟她们初次认识的时候直到现在，完全没有改变呢。

或许是因为提到过去的事，本小姐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当时的记忆。

当本小姐弹完最后一个全音符之后，四周传来赞叹的声音。

「到这边就可以了，克蕾雅大人。您弹得非常好。」

「谬赞了，凯洛老师。」

跟这一次担任老师的阿夏尔夫人行礼过后，本小姐离开了钢琴座位。

这里是王立学院国中部的音乐室。我们现在正在学习升上国中之后的第一堂钢琴课程。对于贵族来说，音乐是必备教养。其中钢琴更是基础中的基础。对于打从幼儿时期就开始接受严格训练的本小姐来说，要弹奏这种程度的练习曲根本毫无难度可言。

「真不愧是克蕾雅大人！」

「好优美的演奏！」

「这种程度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肯定也都能作到。」

这句话并非谦虚，单纯只是事实而已。绝大部分的学生在家都曾接受家庭教师施以和本小姐差不多水平的教育。要是连这种程度的练习曲都会弹不好的话，有失身为贵族的体面。不过，对于那些最近数量变多的平民学生来说，可能会是难以办到的特技吧。

「下一位是萝蕾塔同学。请上前来。」

脸上浮现温和笑容的阿夏尔夫人──凯洛老师呼叫下一名学生。应声站起来的，是一名黑短发黑眼睛的女学生。走路时的动作非常优美，从这一点可以知道，她大概有练过什么武术。带些雀斑的面孔上浮现出满面的笑容，本小姐思考着，为何她看起来会是那么高兴的模样呢？

「不用紧张。来，请弹给我们听听看。」

「是！」

在凯洛老师的催促下，这个名叫萝蕾塔的女孩一个深呼吸之后，把手放在琴键上开始演奏。演奏本身绝非能够称赞的水平。弹错了好几个音，整体也不流畅，很明显地，必须的弹奏技巧完全没学起来。

「烂透了。这女孩，就这样也算是贵族？」

「她一定没有接受过足够的教育吧。真悲哀。」

听演奏的学生中传来各种嘲笑的话语。确实，就算再恭维也无法说她演奏得好，但是背地里说人坏话并非本小姐的喜好。本小姐觉得很不愉快，脑中想着，希望萝蕾塔别听到这些闲话就好了。

就结果而言，这些恶意的话语似乎完全没有传入萝蕾塔耳中。她看起来非常快乐地弹奏着钢琴，虽然技术很笨拙，但是萝蕾塔沉浸在演奏之中。渴望这么作很久了──她脸上的表情彷佛写着这句话。

萝蕾塔以一脸真的很可惜的表情，手指头离开了最后一个琴键。

「很好。技术方面虽然还不到家，但是看来你非常喜欢钢琴呢。」

「是的，我真的很喜欢！」

「你这想法非常好。学习时，『喜欢』比什么都更重要。不过，要弹这首练习曲对你来说还为之过早。先从比较简单的曲子开始练起吧。」

「好的！」

萝蕾塔深深鞠了一躬后，返回自己的座位。

「下一位，琵琵同学。请上前来。」

「是。」

就在下一个学生被老师呼叫上前时，本小姐注视着萝蕾塔。弹钢琴这行为，有那么好玩吗？──脑中一边如此想着。

「喂，这位同学。居然敢在众人面前弹出那种演奏，你不觉得丢脸吗？」

「真的是太差劲了。跟前一首克蕾雅大人的演奏比较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天放学后，本小姐想起有东西忘了拿而返回教室，结果看到有好几名学生围住了两名女学生。蹲在地板上的人是萝蕾塔，而站在她面前庇护她的，记得是一位名叫琵琵的女孩。

「干什么啊，一群人围过来！等着瞧！萝蕾塔将来会成为这国家最棒的钢琴家！」

虽然她像只炸毛的猫一般说出威吓对方的话，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那么轻松。

「啊哈哈哈！唉，听到了吗？居然说她会是这个国家最好的钢琴家！」

「就凭那种连中级练习曲都弹不好的天赋？」

「绝对当不了！毫无才能啦，这女的！」

「闭嘴、闭嘴、闭嘴！」

「……」

包围在四周的学生们纷纷开口取笑萝蕾塔。琵琵虽然拼命想为萝蕾塔撑腰，然而萝蕾塔的眼中还是浮出了泪水。

看来这是霸凌现场呢。即便这在名为贵族的封闭社会中是常见的景象，但多数欺负少数跟本小姐的喜好不合。

「哎呀～只会说嘴天赋如何如何，见识这么肤浅啊？难道说，你们几个不认识『成长』跟『努力』这两个词吗？」

「是克、克蕾雅大人……」

当本小姐走进教室后，那群欺负人的同学不禁吓退了几步。本小姐接着说道：

「柯克瑞特家可是将门子弟。要是比较的是魔法或是格斗的话，就换成你们几个会被狠狠修理啰？」

「！」

她们似乎直到这时候，才意识到她们自己的立场。学院的课程科目中，当然也有模拟战斗的训练。

「还有，说她没有天赋这句话本身就是在胡扯了。她明显拥有最重要的天赋，不是吗？」

「……？」

不单只是欺负人的那群人，就连萝蕾塔本身也一脸困惑地看着我。看来她一定也不知道本小姐指的是什么。

「凯洛老师之前也有说过啊。你喜欢钢琴，对吧？那么快乐地弹奏钢琴的人，在我们所有人中，唯独只有你一个啊。」

「啊……」

「还是说，之前你说的只是为了应付老师？」

「不是！我……我真的很喜欢钢琴！」

萝蕾塔不停地点头，用力到彷佛让人担心头会不会掉下来。

「可、可是，克蕾雅大人。单只是喜欢弹钢琴，也不能代表什么──」

「你知道『努力胜不过沉迷』这句俗谚吗？」

「咦？」

「抱、抱歉我没听过。」

我想也是。不然，也不可能做出这种愚蠢的行为。

「努力呢，就是能够忍受痛苦来完成一件事。可是跟无比喜欢做同一件事，沉迷其中、感受到乐趣的人比起来，又怎么可能战胜呢？」

「克蕾雅大人难道想说，这女孩就是这种人吗？」

「是或不是，端看今后的萝蕾塔。但是，假如真是那样的话，本小姐认为那实在是痛快无比呢。」

当本小姐说完这话之后，欺负人的那群人尴尬地互相看着彼此。然后──

「唉，走了啦。」

「说、说得也是。」

「嗯……」

接着，一个、又是一个，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非常感谢您，克蕾雅大人。」

「本小姐只是说出显而易见的事实而已。倒是你，居然那么有勇气，敢挺身对抗那么多人啊？」

「因为萝蕾塔是我的好朋友。我的梦想是将来有一天，举办一场跟萝蕾塔的钢琴合奏的小提琴演奏会。」

依照琵琵的说法，她和萝蕾塔是童年玩伴。像是本小姐和凯瑟琳的关系吗？

「请好好珍惜这份友谊。贵族社会是看人脉的社会。牢靠的关系，甚至能作为武器哟？」

「好的！」

「另外，萝蕾塔。」

「请、请说！」

「本人克蕾雅·弗朗索瓦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请不要让本小姐成为骗子，好吗？」

「是！」

「很好。」

本小姐牵着萝蕾塔的手，把她拉起来之后，对两人说：

「你们值得期待。从今天开始，跟着本小姐吧。」

「被欺负的女孩，现在已经成为同年代屈指可数的钢琴演奏者了。甚至连当时欺负她的那群人，现在也是萝蕾塔琴声的爱好者了。」

「琵琵不也一样，下次开的音乐会负责独奏对吧？太厉害了。」

互相夸奖对方的琵琵和萝蕾塔，看起来都显得很自豪。

「那些人明明以前做出那么过份的事，脸皮真的很厚呢。」

「哈哈哈……都已经是过去式。我也不在意了。」

「萝蕾塔在这方面的个性，感觉上太过潇洒了。」

本小姐和琵琵还有点不满，但萝蕾塔却已经不计较了。

「不过，这证明了本小姐很有看人的眼光。」

本小姐满意地说完后，突然间──

「也就是说，被克蕾雅大人认可的我，将来很有前途就对了？」

「本小姐可从来没有认可过你，哪怕是任何一次啊！？」

平民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所以本小姐以严厉语气驳斥了她。

「可是，我真的很感激克蕾雅大人。当时您如果没有开口帮忙的话，我们可能就会被击溃也说不定。」

「是的，非常感谢您，克蕾雅大人。」

琵琵和萝蕾塔再次郑重地向本小姐道谢。其实，她们根本没必要这样。本小姐只是对看不过去的事物表示看不过去，然后把喜欢的事物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弄到手罢了。

「现在还说那些就太客套了。你们都是本小姐的好朋──不对，属于本小姐的人。」

「对啊，我们感情这么好，何必多礼呢。」

「「「你趁乱混进来个什么劲！？」」」

差点就说出听起来让人害躁的话了，本小姐借由教训平民来转移话题。

◆◇◆◇◆

「唉，零。你是所谓的同性恋吗？」

事情发生在某天午休。当我们在餐厅吃饭时，米夏突然向平民如此问道。因为她用那么直接的方式询问，害本小姐差点噎到，咳了起来。

「咳咳。等等，米夏。怎么会问这种不管从哪个角度接触，肯定都很麻烦的问题呢……」

「米夏大人，我认为这并非可以在大庭广众面前讨论的问题喔？」

蕾妮在应该避免这个话题这一点，和本小姐的意见一致。

「要我回答是无所谓啦，你想听吗？」

「身为你的好友，我会感到在意。」

对于本小姐和蕾妮所担忧的，她们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米夏和平民只是淡淡地进行交谈。尽管这不代表本小姐对这话题有兴趣，却有点想要听听她们在说些什么。

「唔……虽然只是大致的猜测，但我想我应该是吧。而且至今为止也没喜欢过男性。」

平民不以为耻地说。虽然之前就有过猜想，但果然真是如此啊。本小姐跟平民拉开了距离。接着，注意到这一点的平民又凑近了之前拉开的距离。本小姐又再次拉开距离。

「为何要拉开距离？」

「因为觉得有切身的危险。」

「怎么这么说，我不会对您作什么啦。」

「谁能保证。」

对同性抱有性欲可不普通。让这样的人当随从真的不要紧吗？何时被她夺走贞操都不奇怪吧──

「克蕾雅大人，就算她是同性恋，您的反应也充满太多偏见了。」

（插图003）

但是，米夏却说出令人意外的发言。

「本小姐哪有什么偏见？」

「比方说，克蕾雅大人您是异性恋对吧？」

「那是当然啊！？」

过去才没有喜欢过女性……那、那应该不算数吧！？对姐姐大人只是当初有点误会罢了……可是，如果姐姐大人作为对象的话，倒也无妨……不对，你是在胡思乱想什么啊，克蕾雅·弗朗索瓦！

「您喜欢的是赛因殿下对吧？」

平民用戏弄一般的语气说道。这女孩不知为何，从刚认识的时候就对本小姐喜欢谁清楚得很，到底是从哪边听来的？

「零，别插嘴打扰。先安静一下。」

斥责了一旁想胡闹的平民之后，米夏继续说道：

「如果克蕾雅大人听到一名男性对您说『别侵犯我』，会作何感想？」

「本小姐才不是那种痴女！」

「对吧？可是，这正是方才克蕾雅大人对零说的话啊。」

「……啊。」

本小姐发现自己心中确实存在偏见。就算是同性恋，也只是喜欢的对象是相同性别罢了，其他部分跟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分别。并不会随时都在发情，也不会随便表现出性骚扰的言行。不过这个平民在日常的行为，感觉有点问题就是。

「我、我懂了……只是喜欢的对象恰巧是女性，跟性别并没有关系，是吧？」

像是为了舒缓紧张的气氛，蕾妮刻意用开朗的语气这么说。然而──

「嗯？你那样说就错啰？」

「咦？」

「性别当然有关系啊。」

「是、是这样吗？」

根据平民的说法，蕾妮说的刚好是很容易对同性恋产生的误解。其实仔细想想就能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同性恋面对异性是无法感受到性吸引力的。所以「只要喜欢，性别并没有关系」这句话虽然在虚构故事中听起来很优美，但是对于现实中的同性恋来说，这根本只是一句漂亮却不切实际的话罢了。就这一层意义来看，性别当然有关系，这就是平民的解释。

「原来如此。所以我之前也是不求甚解啊。」

「不过，想必也没有去瞭解的机会，所以我认为这也是没办法的。」

跟法律认可同性结婚的纳阿帝国不同，同性恋在保亚王国是压倒性的少数派。本小姐抱持的偏见非常普遍，试图去理解同性恋的人也几乎不存在。在戏曲和小说中所描写的同性恋角色，都是些像本小姐误解的那种在性方面极端放荡的个性，不然就是像蕾妮所误会的那种极端理想化的存在。明明实际听过当事人说明的话，就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有什么问题，需要我们给予更多帮助吗？」

米夏静静地询问平民。想必她真的很重视这个平民吧。可以看出她正积极地去试着瞭解平民。

「唔──没什么问题呢。我单是每天都能得到克蕾雅大人疼爱，就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你这人啊，就是老爱说这种话，本小姐才会感到自己的贞操有危险呀？」

确实，本小姐心中的确抱持着偏见。可是，之前这女孩老是主动做出会加深误会的行动。她那种德性，被误会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是吗？

本小姐是这么认为的，但是──

「我不糊弄过去的话，根本就撑不下去啊──」

平民很罕见地，无力地笑了笑。不，虽然可能是本小姐的错觉也说不定。然而，本小姐觉得看起来跟平常的满面笑容不同，现在的笑容彷佛像是随时可能消失一般的梦幻。

「零……你……」

米夏对零投以关怀的目光。

「不要紧、不要紧。感情不得回报是惯例了。」

平民常常会说喜欢本小姐。这样听起来，她似乎是认真的。可是，本小姐并没有那个意思。

但是为什么？明明应该已经习惯被人表白了，可对于无法回应这平民的感情，不知为何却觉得有点心痛。

「那么，零已经决定放弃克蕾雅大人了吗？」

「今天追问起来可真是毫不放松啊，米夏。」

「会让你觉得心里不舒服的话，我道歉。」

「那倒是没有。怎么说呢──要问我是不是放弃了的话，可以说是对的，也可以说是错的。」

「什么意思啊，零？」

平民这一句听起来不得要领的回答，令蕾妮也接着问道。

「我并没有想过自己的感情会被克蕾雅大人接受。克蕾雅大人有自己喜欢的人，我会为她加油，只要能待在她身边我就很幸福了。不过──」

「不过怎么样？」

本小姐追问道。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可要我完全放弃追求克蕾雅大人，我想应该不太可能──」

平民发出哈哈哈的笑声打算糊弄过去，但这一次她没成功。不知为何──怎么想应该都只是因为脑子一热吧，本小姐心中突然产生想紧紧拥抱平民的冲动。

「所以，情况就是这样，克蕾雅大人请保持现状就好。我对目前的关系感到蛮幸福的。」

「……这样吗……」

「当然，如果你喜欢上我的话，我也可以接受哦？」

「才不会喜欢上你。」

「我想也是──」

本小姐压抑着内心的动摇，立刻否定了平民的发言。

「好啦，这话题就到此为止。那么，克蕾雅大人。我们照平常那样亲热一下吧。」

「才不要呢！？应该说，才没亲热过呢！？」

「又在害羞了。明明心中也有点意思。」

「梦话滚回你的梦中说！」

「哈哈哈。」

「……」

接下来，就恢复成平常的我们了。本小姐欺负平民，蕾妮劝阻本小姐，米夏在旁边静观。没错，跟平常一样。可是，本小姐却有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对平民感到在意。把自己表现得像是个丑角般的这女孩，在这之前到底受过多少创伤呢？

「克蕾雅大人。」

「什么事？」

「您讨厌我吗？」

这是一个并未在寻求答案，事先就知道回答会是什么的问题。所以本小姐也回了一个符合她期待的答案。

「那是当然。」

「我想也是──」

平民似乎对这答案很满意地笑了起来。

「可是，我喜欢你哦。」

就算知道不会有回报，你依然不会放弃继续喜欢本小姐呢。

「假如能够爱上同样也是同性恋的人的话，那事情就好解决了说──」

说出这种话的平民，已经变回平常那个她了。但是，在注视着这变化的本小姐心中，纠结的心痛却一直都没有消失。

第一卷 第二章 本小姐和嚣张的女仆①

「所以呢，今年也会针对希望参加学院骑士团的学生进行选拔测试。」

周六，学院的教室中。站在学生们面前如此发言的人，是学院骑士团的现任团长洛雷克·柯克瑞特。从姓氏也可以看得出来，他是萝蕾塔的兄长。柯克瑞特伯爵家是代代从军的家系，家族中有许多人任职军方要职的贵族名门。同时也是在王国内最先察觉魔法的重要性，向建立起王国魔法文化的大功臣特瑞德·马吉克老师拜师学习魔法，即使在王国导入魔法后也顺利维持住势力的家族。

洛雷克很有将门子女之风，有着豪迈的个性以及温厚的人格。在这方面，萝蕾塔其实也差不多，但若真要形容她，或许改以不太介意小事的大剌剌个性来形容会比较贴切也说不定。

洛雷克提到的学院骑士团，是王立学院中的自治组织。由从学院生中选拔出来的数名学生所构成的该组织，高层的学生甚至会拥有足以跟教师匹敌的权限。依照传统，以王家为首的高阶贵族通常会加入这组织，负责管理学院中的学生自治以及取缔违反风纪的行为。当然，正如学院骑士团这个组织名称所示，在有状况的时候也会参加战斗，所以并非只是单纯的名誉职位。

「我当然要参加测试啰。」

罗德殿下最先报名。依罗德殿下的个性来看，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也参加吧。」

优殿下也举起了手。优殿下的五官看起来虽然有着彷佛女性般的柔和线条，但是他那人称「冰之王子」的战斗风格，在学院中恐怕也身负顶尖的战斗能力，这看法想必错不了。如果单独只看魔法操控能力的话并没有那么夸张，但是优殿下同时还擅长从小就一直受到训练学习的白刃战斗技术。

「赛因，你也得参加哦。」

「……老实说，觉得很麻烦。」

被罗德殿下催促后，赛因殿下也举手了。就赛因殿下的个性来说，应该会不太喜欢这种团体行动，可是身为王子却不参加骑士团这种事，是不被允许的。

「三位王子殿下愿意参加真是备感光荣。测试时还请认真发挥。其他还有打算参加的人吗？」

「本小姐也要挑战看看。」

对洛雷克这问题举手回应的人，当然是本小姐。

「克蕾雅大人要参加啊……但是，对于女性来说，这负担会不会重了些？」

「没那回事。虽然在肌力之类的肉体能力方面比不上男性，但如果考量到魔法的控制能力及日常进行事务的能力，本小姐应该有足够的资格接受测试才是。」

弗朗索瓦家族的人代代都有加入学院骑士团。不只父亲大人是，连母亲大人也是。那么，本小姐没有不追随前人脚步的道理。

洛雷克学院骑士团长虽然考虑了一下，然而他不愧是有实力担任团长的人物，很快就干脆地答应了。

「那么，我也要参加。」

我身旁的平民也表示要参加测试。本小姐脸上露骨地表现出觉得讨厌的表情。

「你没办法通过吧。」

「怪了？在入学之后第一次考试，礼仪科以外的成绩全都输给我的克蕾雅大人，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好气──！等着瞧，下次考试绝不会输给你！」

不过是赢了一次而已，居然那么嚣张！下次一定让你惨败！

「米夏，你也来参加入团测试吧。万一这平民侥幸通过的话，必须要有个能够管得住她的人在呀？」

「可是我并不是零的监护人……」

考虑到事情难免有个万一，本小姐邀米夏也来参加入团测试。米夏虽然看起来不太有意愿，最后她还是无奈地举手了。

其他还有好几位学生举手，洛雷克把名字登记起来，并分发测试通知书。

「入团测试将在明天──周日早上举行。到时要测试的是事务跟魔法这两个项目。详细的注意事项已经写在通知书上面了，请各位自行观看。那么我这就先失陪了。」

说完，洛雷克就转身离开了。然后众人直接原地解散。

「呵，像你这么低俗的家伙，肯定无法进入学院骑士团的。」

本小姐用嘲笑般的语气对坐在身旁的平民说道。……可是，为何这平民脸上会冒出充满同情的笑容呢？

「克蕾雅、零跟米夏都要参加测试啊？真期待呢。」

「罗德殿下……」

「我们也必须加油呢，赛因哥哥。」

「我无所谓。」

三位王子也到了。感觉游刃有余的罗德殿下、平静地展露出自信的优殿下，还有似乎不管结果如何都不在乎的赛因殿下，三位殿下呈现出三种不同的反应。

「你真的是一直都没变呢。这样看来，你八成对学院骑士团也毫不向往吧？」

米夏如此询问平民，得到的回答是：

「嗯。我是因为想跟克蕾雅大人在一起才参加的。」

「我就知道。」

在叹气的同时，米夏双手一摊表示无奈。尽管米夏一开始并不打算加入骑士团，但既然已经参加了，以她的个性，肯定不会故意考砸吧。

「罗德殿下，请问您知道测试到底是些什么内容吗？目前我们只听说会测试事务跟魔法而已。」

本小姐询问罗德殿下。正如前面提过的，历代王族都有加入学院骑士团，这是周知的事实，所以本小姐想说可以向王子打听一下大致的测试内容为何。

「那可不能透露。机会必须平等才行。反正，到了明天就知道了。而且就算想提前准备，只剩不到一天的时间，也做不了什么啦。」

「说的也是呢。」

话虽如此，这测试毕竟也算是考试。也就是说──

「平民，来分胜负吧！」

本小姐瞪着平民，如此宣言。平民头上的零零雅像是被吓到般弹跳了一下。这只叫零零雅的，是被平民收服的水史莱姆幼生体。虽然是魔物，却非常惹人怜爱。一举一动都可爱无比。不过这件事暂且按下。

「只要没被学院骑士团录取的话，你就离开学院吧。」

「咦，我才不要呢？」

「所以说，你考虑一下又会怎么样！？」

为什么这个平民每次都这样，一开口就打击本小姐的干劲？

「真拿你没办法。那么，这次还是按照跟上次一样的条件来比吧。」

本小姐差一点就回答「好」了，结果突然想起──

「慢着。你又想骗本小姐是吗？」

没错，上次的对决，本小姐就是完全被这平民卑鄙的文字陷阱给拐骗了。

「没有啦，这次没那么坏心眼。单纯就以我落选的话是克蕾雅大人输，我通过的话是我赢，如何？」

「可以……才怪，这样不对吧！？这样一来岂不是无论结果如何，都只有本小姐会输！？」

真是的，一点都不能松懈。

「真拿您没办法。那就改成如果我落选了，就是克蕾雅大人胜利；如果我通过了，就是我的胜利，这样行了吧。」

「就不能是本小姐通过的话，算是本小姐胜利吗？」

「克蕾雅大人一定会通过。正因如此，以此来作为克蕾雅大人的胜利条件的话，对我太不利了。」

平民这句话让本小姐感觉好受了些。看来这个平民也稍微懂事了点嘛。

「好吧。如果是你赢的话，想要什么？」

「跟上次一样，不管内容为何，都得听从我一个要求。」

「可以。」

「我知道了。那么，来一决高下吧。」

我们跟上次一样，在米夏的见证下对神明宣誓。就这样，我们即将面对学院骑士团选拔测试。

◆◇◆◇◆

「哦──呵呵呵！就由本小姐亲手把你解决吧！」

本小姐自信满满地笑着，用手指着平民说道。

这里是学院的演习场所之一。本小姐和平民已经通过骑士团选拔测试的第一场测试，进入到实践测试的阶段。实践测试的内容是模拟战。前面已经有九组配对战斗结束，只剩本小姐和平民还没交手。

「虽然不会让您如愿，但让我们尽情地玩耍吧。」

即使面对本小姐，平民依然是那副很轻松的表情。哼，想必是觉得自己是双属性魔法师，所以觉得赢定了吧。

「玩耍，居然这么说？区区平民，别以为能够轻易打败本小姐！」

「呵呵，请多加油吧。」

「好气──！」

平民对本小姐始终不改一副嘲笑般的态度。等一下就让你见识本小姐的厉害。

「双方都准备好了吗？」

「随时都行。」

「我好了。」

「好，那么最后一场比赛……开始！」

本小姐警戒地举起魔杖，随时准备应付平民出手。但是，平民却没什么特别之举，只是单手随意地抬高魔杖，似乎是在观察本小姐这边的情况。

「不出手吗？」

「克蕾雅大人不也是？」

「本小姐这叫作游刃有余。」

「这样啊。」

短暂的言语交锋。但是，平民果然还是毫无动作。

「你真的不出手吗？这样岂不是分不出胜负？」

「没事，我只要能看着克蕾雅大人就很幸福了。」

「你又在戏弄本小姐了！？」

既然如此，干脆由本小姐先动手──正当这么想的时候。

「不过，继续呆站着好像也不太好，我先出手吧。」

平民快速抬起右臂。

「封闭吧。」

随着她这话一出口，视野被遮蔽了。注意到的时候，本小姐已经被封闭在某种东西里了。看来似乎是用土属性魔法所打造出的囚笼。

未免太过小看本小姐了。

「哼，只有这样？」

本小姐用火属性的魔法长枪砸了过去，融化土墙之后脱困。真是的……害得衣服上沾了些尘土。就在本小姐把脏东西拍掉的时候，平民那边又有了新的举动。

「那么，就制造更进一步的骚扰吧。」

平民变出小型的石质箭，朝着这边射了过来。

「白费力气。」

本小姐手臂大动作往旁边一挥，眼前喷出了一道火焰墙。平民所发出的石箭融化消失了。

「只有这种程度而已吗？」

「不不，只能说真不愧是克蕾雅大人。」

「哼。既然如此，这次换本小姐这边出手了。」

本小姐单手举起，想像着一根巨大长枪的印象。火属性魔法火焰长枪──虽然只是中适性魔法，但是由适性越高的人来使用这魔法时，威力会呈现飞跃性的增强。对着天上伸出的手掌上方，一把有着骑士枪大小的魔法长枪熊熊燃烧着。

「身为贵族，甚至连魔法也必须充满艺术性。」

「真不愧是克蕾雅大人！先不管品味如何，真是高水准的控制能力呢！」

「你给本小姐闭嘴！？」

终究只是平民，看来无法理解这种艺术性呢。……这个，真的有那么难看吗？总、总之！

「消失吧！」

在本小姐手一挥下的同时，火焰长枪以惊人的速度飞向平民的位置。平民则准备用土墙来抵挡。

「大笨蛋！你忘记刚刚才被融化过吗？」

本小姐的火焰长枪跟其他人用的那种火焰长枪不同，具有完全不是同一级别的威力。另外，土属性魔法对上火属性魔法时的相性不好，所以照理说本小姐的长枪应该会贯通平民的土墙才对。但是──

「！？没有融化！？为什么……！？」

平民变出带有金属光泽的谜之土墙，顽强地把本小姐的火焰长枪挡在外面。

「就算再烂，毕竟也是超适性是吧。」

「不敢当。」

「就算如此，多得是办法可以破解喔？」

本小姐再一次生成火焰长枪，刻意把它射向没有对准平民的方向。

「转弯吧！」

本小姐控制长枪的移动轨道，使其从平民的死角靠近。但是，对方的反应也不赖。平民在自己的背后生成刚刚那种土墙，试图防御。但是，太天真了。

「分裂！」

就在火焰长枪和土墙接触之前，本小姐打了个响指。顿时火焰长枪四散开来，特大的火焰长枪化作无数的小型火焰弹，绕开魔法的屏障，如雨点般倾注而下。

「得手了！」

这一次，本小姐确信自己得到胜利了，但是──

「是的，很可惜。」

平民居然射出谜样的土弹，把本小姐生成的所有魔法弹全数击落。

「喂喂，那么近居然来得及阻止喔？」

罗德殿下发出愕然和称赞参杂各半的感叹。

「唔唔可恶……不过是区区平民……」

「咦？怎么啦？难道攻击已经结束了吗？」

「怎么可能。」

本小姐准备施展下一波攻击。

「罗德殿下，请原谅本人的失礼。」

「啥？」

本小姐生成无数魔法等级比火焰长枪还要低一级的火焰弹，朝平民发动猛攻。平民用谜之土墙挡住攻击。但是，这种应对也在本小姐的计算内。

「还没完！」

本小姐毫不在意，只是接二连三地不停用火焰弹倾注而下。

「原来如此啊。」

优殿下似乎看出来了，出声这么说。没错，这是在模仿刚才罗德殿下对战米夏时使用的缺氧战法。就算平民的防御屏障再怎么坚固，只要无法补充在火焰弹连续袭击下被逐渐消耗掉的空气，就是无解。

「那么，我就这样吧。」

但是，平民甚至连对这招也作出应对。把土墙从自己的近身位置朝外侧移动。

这大概是为了把火焰弹往外推开，以确保空间和空气吧。而且平民还继续把土墙扩大，绕了过来，企图把本小姐埋没。

「别以为能够得逞哦？」

这一招大概是打算跟之前一样把本小姐封闭住吧，但她想得美。本小姐用双脚躲过这攻势之后，拉开了跟平民之间的距离。

「虽然不像我们打得那么气派，但也成了一场内行人喜欢的有看头比赛呢。」

「是啊。」

可以听见罗德殿下和米夏的对话。不说本小姐，平民居然是如此能打的对手，真是出乎意外。看来她并非只会死念书的优等生。

「你这……嚣张的家伙。」

「来吧，克蕾雅大人。接下来要让我见识什么呢？」

「少在那边得意了。」

本小姐轻轻地举起了双手。虚空中浮现了四枚家纹──弗朗索瓦家的纹章。

「没想到对付平民居然得动用这个……光啊。」

随着本小姐的声音落下，从纹章迸发出四条射线。射线紧挨着平民两侧擦身而过，命中的地面被瞬间蒸发。就连平民，这一次脸上也露出紧张的神色。

「刚刚的只是警告。」

这魔法才是本小姐的王牌，火属性的高适性魔法──魔法射线。因为这是杀伤力非常高的魔法，所以过去也只施展过仅仅几次罢了。

「这魔法即使是本小姐也无法发出太多次。但是，这下子你应该明白威力有多强了吧？就算这里设有结界，如果被直接命中的话，下场可不会好受喔？你投降吧。」

确信肯定会胜利的本小姐，向平民发出劝告要她投降。虽然是让人不舒服的平民，但是本小姐也不希望轻率地让她受伤。

「唔──这个嘛。虽然那样也可以，但是……」

「但是？」

「还是会觉得不甘心，所以我要赢。」

咦？就在本小姐怀疑是否听错了的刹那，眼前的景象快速往上飞走。

「呀啊！」

回过神来，本小姐已经掉进地面突然冒出来的洞里了。一开始洞穴的深度只有五公尺左右，但是却正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快速加深。

「慢着！怎么会用这么土的魔法！」

「可是，很有效对吧？」

平民说的话虽然令人不甘心，但她说的没错。要是像赛因殿下那样能够在空中移动的话还有办法逃出去，然而本小姐目前并没有能够应付这个陷阱洞的方法。将火属性魔法当作台阶使用是不可能的事，而就算朝地面发出魔法来获得垂直方向的推动力，也因这洞穴太狭窄而过度危险。假如本小姐是水属性的话，可以借由累积水量使自己浮上去，可是这方法很难比洞穴变深的速度更快，而且一个没弄好说不定反而会溺水。

可是，居然会败给这么……这么土的魔法……！

「以这种手段分出胜负，本小姐无法认可！」

「那么，请您自行逃出洞穴吧。」

「等着瞧！这种情况，只要用魔法把洞扩大──」

「……认输吧，克蕾雅。」

制止还想继续追究的本小姐的，是赛因殿下冷静的声音。

「赛因殿下为何这么判断？我还没有──」

「……你还没有发现吗？会克制你火属性的水属性魔法，零可连一次都没有使用过哦？」

「！？」

赛因殿下所指出的这一点，让本小姐愕然不已。平民的魔法适性在水和土具有超适性。然而，她在这次的实际测试中，确实连一次也没有用过水属性魔法。

「你……放水了吗？」

「对！」

「唔唔唔唔唔！竟敢耍我……！」

「所以，克蕾雅大人，您还要继续吗？」

「那当然！」

本小姐气得打算用火属性魔法把周围的土墙统统融化，然而──

「克蕾雅大人，加油──」

「性格真的很糟糕唉，你这人！？」

本小姐才融掉一部份，坏心眼的平民立刻就变出新的土壤加以覆盖。

「～～～～～～！」

本小姐这一次欠缺冷静。之所以会这么轻易中了平民的圈套，是本小姐的大意所导致。毕竟事先就已经掌握她的魔法适性为何。所以落入现在这局面，是本小姐自己的责任。

（就没办法……没办法作点什么吗……！）

听起来可能有点像在自吹自擂，但是本小姐自认自己算是优秀。已经很久没深切体会到自己很无力了。像这样什么都作不了的压倒性劣势，更是几乎没有体验过。

（……啊，但是，那时候也是……）

在脑中浮现的沉重回忆。那是母亲大人过世时的事。当时，本小姐也什么都作不了，只能楞楞地接纳母亲死去的现实。

（如果得再次遇到那种感受，本小姐宁可……！）

用爆炸来作为推进力的方法很危险，这点本小姐非常清楚，但是采取行动总比束手待毙要好。本小姐心中作好觉悟，对脚底施加魔力──

「克蕾雅大人，非常抱歉，我必须以裁判身份阻止你。这一场，由零获胜。」

「两位都辛苦了。」

由于裁判叫停，本小姐被宣告败北了。

「本小姐才不承认！？」

「克──蕾──雅──大──人！」

「知道啦。想要求什么直接说吧。」

测试并非看胜败决定，而是根据战斗的过程来判断，所以本小姐和平民都顺利加入学院骑士团了。收下证明是骑士团成员的徽章后，平民欢天喜地的跑来找本小姐。不管形式为何，输了毕竟就是输了。本小姐决定老实听从平民的要求。

出乎意料的是──

「我的愿望，跟之前那次一样。」

「咦？」

「不管发生什么事，请千万别放弃。」

「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这件事上次本小姐已经答应过你了吧？」

都被她搞迷糊了。平民的个性历历在目。所以本小姐原本以为，答应实现她任意一个要求的话，她会很乐意用来满足她自己的欲望。

「没关系，相同的愿望就好。请再跟我约定一次。」

「答应你是没关系……你真的只要这个要求就好吗？」

「是的。」

「知道了。本小姐是克蕾雅·弗朗索瓦，在此向神明发誓，本小姐不管在何时何地都不会放弃希望，会不停挣扎到最后一刻。」

「很好。」

不知为何，平民露出了非常满足的笑容。这平民的行为准则真的是叫人搞不懂。

「克蕾雅大人，我肚子饿了。一起去餐厅吃饭吧。」

「用那么卑鄙的方式获胜，你居然一点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呢。」

「非常感谢！这一次我尽力打拼了！」

「本小姐不是在夸奖你！？」

下次要是再有交手机会就等着瞧吧，当本小姐在心中如此下定决心时──

「克蕾雅大人请一直维持这样子的您哦。」

「啥？突然间说什么怪话。」

「不，没什么。来，我们出发吧，克蕾雅大人。」

「慢着！别随便触摸本小姐啊，平民！」

牵起本小姐的手走向餐厅的平民脸上，不知为何看起来总觉得带有一丝悲伤。

本小姐直到现在，依然搞不懂她这个人。

◆◇◆◇◆

「接下来，为了庆贺保亚王立骑士团第一百四十三期团员的加入──大家干杯！」

「「「干杯──！」」」

房间内响起盛大的玻璃杯互相轻碰的声音。这里是学院中安排给骑士团使用的会议室。听说平常老是存放着大量文件，但是现在全都被清空整理干净，桌上的大餐盘中排列着各式各样的料理。尽管跟本小姐平常品尝的比起来差了一点，依然具有会让普通贵族觉得豪华而感到开心的水准。像平民她在听到众人可以干杯之后，就一直在忙着把料理装进自己的盘子中。

「真是的… …太低俗了。这活动说穿了其实是一种典礼哦？吃饭只是一个形式而已。」

「咦──可是那样不是很可惜吗？而且，这些蛮好吃的耶？」

看向平民的盘子，上面放了几种面包跟烤牛肉，还有腌渍的蔬菜等，由她巧妙地摆盘。她头上则有水史莱姆零零雅正在咀嚼着小饼干。

「哼，身为平民的你或许能吃到这些就会感到满足吧，可是对于本小姐的舌头来说──」

「克蕾雅觉得不满吗？」

「优、优殿下……」

就在本小姐正准备嘲弄平民的时候，优殿下刚好来到。他手上跟平民一样，拿着装满料理的盘子。

「蛮美味的喔？当然，要拿去跟布卢梅比较的话，会很可怜地不值一提就是。」

「对啊。看来洛雷克团长他们挺为大家着想的嘛。」

罗德殿下也在狼吞虎咽地不停吃肉。

「……克蕾雅不吃吗？」

这么问本小姐的人，居然是赛因殿下。赛因殿下也在自己的盘子里面盛满了以蔬菜为主的料理。

「啊……呃，那个……本小姐……」

「久等了，克蕾雅大人。我帮您端料理过来了。」

从差点独自一人孤立的处境中拯救本小姐的人，是蕾妮。蕾妮把上面盛着以烘焙点心为中心，将漂亮地以甜点摆盘的盘子递给了本小姐，一边眼睛还朝这里眨了一下。

「哦，原来是叫蕾妮去帮你拿啊。」

「是、是啊！就是这样。交给蕾妮处理，连营养平衡也会考虑得很完美。」

「说得也是。受到如此丰盛的招待却一口都不吃，那种行为未免也太过失礼了，弗朗索瓦家的千金当然不可能会那么作吧。」

「……有理。」

三位王子看来也接受了这个说法。不愧是蕾妮，本小姐的女仆。某个没用的家伙根本不能比。

就在本小姐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洛雷克团长也来到这边。

「恭喜三位王子殿下和克蕾雅大人入团。零和米夏，同样也恭喜你们。能迎来优秀的团员加入，就骑士团的立场而言，真是太令人高兴了。」

哈哈哈，洛雷克团长豪迈地笑着。虽然感觉上他并不怎么擅长礼仪作法，但却又很神奇地不会给人无礼的感觉。

「哦，团长。今后要承蒙照顾了。」

「虽然一开始可能会因为不够清楚规矩而给大家添麻烦，还是请多多指教。」

「……请多指教。」

三位王子看来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并没有去责备他的无礼，反而说出支持他立场的发言。

「今后请多指教，团长。」

「哎呀，大家都太客气了。这边也请各位多加指教。」

在本小姐跟在三位王子殿下的后面打过招呼后，洛雷克团长豪迈地哈哈大笑。可能是被带动了，平民头上的零零雅也连续一上一下地弹跳了起来。干嘛这么可爱，讨厌啦。

「也介绍一下副团长吧。兰伯特，请过来这边。」

「是。」

受到洛雷克团长招呼，穿过人群之间的缝隙走过来的，是一名身材细瘦，看起来气质彷佛像是学者的男性。本小姐对这位男性的事情很熟悉。

「他的名字叫作兰伯特。克蕾雅大人想必认识他吧。他是蕾妮的哥哥。」

「是的，本小姐知道他。」

「妹妹平常受您照顾了。」

说完，兰伯特行了一个流畅的敬礼。动作毫无停顿，甚至比洛雷克团长还要更有团长的风格。

「也就是说，是个平民吗？以平民之身，居然能合格通过骑士团测试啊──真是优秀呢。」

「不，折煞我了……」

「唉，兰伯特。别摆出没意义的谦虚态度。罗德殿下，正如您所说。他的战斗能力虽然只有一般人水准，但他还具有独特的才能。」

「哦，是什么样的才能呢？」

优殿下似乎也起了兴趣。

「他是魔物研究者。专门研究以从魔化为首的各种对于魔物的控制手段。」

「精通对魔物的控制手段，是吗？」

本小姐把视线移至平民的头上。

「上次真是麻烦你了，兰伯特。」

「克里斯多夫大人！？」

随同柔和的声音一起出现的身影，是身高很高的金发碧眼男性。他的一举一动都很有气质，毫无破绽的程度甚至不比三王子逊色。

他的名字是克里斯多夫·阿夏尔大人。是凯瑟琳的异母兄长，名门阿夏尔侯爵家的嫡长子。同时，他还是萝蕾塔的未婚夫。

「真是太好了。团长您也来了。」

「别这么说，洛雷克。我甚至已经不是团员了。因为是你的请求，我才有办法来这边露面一下，毕竟原本我是不被允许出现在这边的人。」

克里斯多夫大人苦笑回应道。

「先别提那些了，要吃这个吗？这是一种名叫甜甜圈的烘焙点心。」

「好，这点心形状好奇怪啊？……唔，不过我认为味道倒是不错。」

克里斯多夫大人从手里的纸袋取出圆形的烘焙点心之后，递给了洛雷克团长。吃了一口之后的洛雷克团长，露出一个「合格了」的表情。

「烘焙点心先不管，他们刚才说的到底是在指什么？」

「对啊，是什么意思呢？」

「……不明白。」

本小姐听得懂他们两人是在交谈些什么，然而三位王子一开始似乎无法理解的样子。洛雷克团长注意到这一点之后，向王子们重新报告道：

「不知各位殿下是否知情，去年在学院周围有魔物出没的事件闹得很大呢？」

「哦，略有耳闻。」

「我记得情况是有一只军用魔物逃脱了，是吗？」

「……我听说逃脱的魔物是奇美拉。」

不愧是王子们。就算对自己未必会有多大影响，但凡是重要案件，似乎全都会过目一遍呢。

「原来各位王子殿下都知情啊。哦，要不要吃吃看这个？这算是相当好吃的点心。」

克里斯多夫大人也向王子们推荐了那一种名叫甜甜圈的点心。

「那我就吃一个吧。」

「哦，这个好吃呢？」

「……不差。」

各自拿起一个甜甜圈放进嘴里的王子们的反应相当不错。本小姐也很好奇，所以也试着吃了一个，却有点不太合本小姐的口味。虽然不难吃，可总觉得这种味道有点颓废。

「对了，请继续刚刚的话题吧。」

「是，正如罗德殿下您们所回答的。接到市民的通知后，我们骑士团也出动了……但结果却犯下不只让平民们受到了损害，而且最后还是让奇美拉给跑了的失误。」

克里斯多夫大人平静地说明到这边时，洛雷克团长和兰伯特却脸色大变。

「那才不是什么失误！要不是学院内的贵族主义派急于立功而作出多余之举的话──」

「没错！但明明如此，那些家伙却把责任硬是推到克里斯多夫大人身上……」

「现实就是有人遭到被害。受到奇美拉袭击的平民女性──我记得她名叫玛莉尔·蒙。她身受重伤，甚至还听说她开的点心店也无法再继续经营了。」

让人心痛不已，克里斯多夫大人说到这儿时，一脸沉痛的表情。

「最后是兰伯特抓到了逃脱的奇美拉。他使用正在研究中的一种能够控制魔物的魔道具，成功地制服了奇美拉。」

「因为立下这功劳，所以他虽然身为平民，却得以像现在这样加入骑士团，成为其中一员；但另一方面，克里斯多夫大人则被迫引咎辞职。」

「所谓的负责人，就是为了在发生万一的时候能够负起责任的存在。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可是──！」

「够了，停止。现在可是在王子殿下们尊前。不该继续争执这个话题。」

「……是。」

听到克里斯多夫大人的告诫后，兰伯特退让了。看来，兰伯特很崇敬克里斯多夫大人的样子。克里斯多夫大人跟他的父亲克莱门特大人不同，是一位个性公正无私的高尚人物，听说在平民之间也非常受欢迎。

「前言似乎说得太长了。三位王子殿下、克蕾雅大人、还有两位平民，欢迎您们的加入，今后还请多多帮衬骑士团。」

说到这边，克里斯多夫大人轻轻鞠躬致意之后，便离开了会场。他可能是觉得，辞职的前团长一直留在这边不太好吧。真是一位考虑周详的人物。

「该怎么说呢……是一个放着不用会很可惜的人才。」

「但是，他的父亲实在是……」

「……我不太喜欢阿夏尔侯爵。」

三位王子似乎也对克里斯多夫大人有着好印象，然而克莱门特侯爵还是会让他们有所顾虑。不先谋划好对策就重用克里斯多夫大人，同时也代表重用了阿夏尔侯爵家，这么一来很有可能会导致克莱门特大人更加跋扈。

「克蕾雅达人～」

「什么事，平民？在那之前，请别边咬着面包边说话。万一害零零雅模仿的话，那可怎么办啊？」

「当贵族真是不容易呢。」

「现在才知道哦？跟你们这些悠哉没事的平民可不是一回事。」

「好在我是个平民。」

看着平民一脸傻呼呼的表情，总觉得有点让人无言以对。

「算了，阿夏尔家要怎么处理可以之后再考虑。老爸主张的能力主义政策也不可能放着克里斯多夫那么优秀的家伙不管。」

「大哥说得对。」

「……」

本小姐在这一刻还不知道。在这时候的话题中提到的奇美拉问题，还有关于克里斯多夫大人的问题，后来都会跟本小姐有关。

◆◇◆◇◆

加入骑士团之后的第一件工作，是去处理最近在学生之间流传的谣言。

「听说最近每到晚上，就会有幽灵出现。」

什、什么，会有幽灵……？不是自夸，本小姐非常害怕幽灵。因为以前某件事的影响，本小姐对于幽灵那一类的东西变得无比恐惧。

「这、这样啊。哦──嗯……」

本小姐紧张得浑身僵硬，却还是拼命装作自己很冷静。假如被平民知道这件事的话，根本无法想像她到底会如何戏弄本小姐。

「目击地点在哪边？」

「我朋友看到的时候似乎是在二楼跟三楼之间的楼梯，不过我看到的时候却是在厨房。」

「蛮分散的呢。幽灵有什么特征？」

平民快速有效地探听出情报，老实说，本小姐现在依然担心「那东西」会不会突然跑出来，所以根本没心思听对方说话。话虽如此，也不能在这边放弃工作。本小姐可是高贵荣耀的弗朗索瓦家的独生女，同时还是有着崇高名誉的学院骑士团一员。这是加诸在本小姐身上的义务，也是本小姐该去履行的义务。

「我想想……一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那是幽灵。只是起了疑心所以才靠近，结果却被泼水。」

「泼、泼水是吗？」

「是的。可能是淹死在学院那条河里面的女幽灵吧。」

「噫！」

「你怎么啦，克蕾雅大人？」

「没、没什么。」

忍不住发出了尖叫，还好总算是糊弄过去了。这么说来，以前确实听说过有那么一个女孩的传闻。虽然觉得那名死去的女孩很令人同情，但是却希望她别对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们造成惊吓呢。没错，这跟害怕幽灵无关，而是阳间跟阴间的分界应该要好好管理的问题。……本小姐这是在跟谁解释啊？

「感谢你贵重的证词。」

「拜托，请务必要驱逐幽灵。」

「……愿您安康。」

之后跟平民一起四处询问了一段时间。获得情报的共通处是「夜晚」、「在厨房或是楼梯附近」以及「目击到跟水有关的现象」这几项。

「接下来，我们去现场看看吧。」

「……你一个人前往不就够了？」

「您在说什么傻话呢？比起一个人独自寻找线索，肯定是两人一起去寻找的效率会更好啊。」

「说、说得也是……」

其实本小姐是在暗示希望自己能够不去现场，不过迟钝的平民似乎没有听懂。此时要是换作蕾妮在场的话，本小姐肯定连说都不用说，她就能察觉到意思。附带一提，蕾妮因为父亲大人有事需要她帮忙，所以这次并未一起同行。

在本小姐想着这些事时，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抵达厨房了。照理说跟平常应该没什么不同的这个地方，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恐怖的气氛。

「就是这里呢。」

「门被锁住了呢？那也没办法。这地方以后再说──」

「哦，我事先有借钥匙啦。」

「……这样啊。」

平民拿出钥匙，把它插入钥匙孔之后转动。喀喳一声响起后，门锁被打开了。尽管本小姐不想进去，但是平民却毫不理会，打开了厨房的门。

探头观察内部，乍看之下只是跟平常没有两样的厨房。

「克蕾雅大人请检查一下入口附近。我去看看里面。」

「别指挥本小姐怎么作！」

「那么，克蕾雅大人要进去检查里面吗？」

「……真拿你没办法。就让给你吧。」

即使对平民这样的人让步感觉有点不甘心，但可怕的事物就是可怕啊。话虽如此，工作就是工作，必须完成。本小姐害怕地调查着入口附近。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就在这么想的时候，本小姐看到了。

「哇！？平民！你快来！零！」

吓得惊慌失措的本小姐，不自觉地喊了那个平民的名字。遇到这种情况时，根本无法在意这一类小问题。

「怎么了？」

「那……那个是……！……等等，你为何嘴角带笑？」

「啊，抱歉。因为克蕾雅大人实在太过可爱了，一时忍不住。」

「这可不是能够胡闹的时候。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那个，快看那个！」

本小姐用手指指示的位置──厨房大门的边缘，沾着蓝色果冻状的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我不认为只是普通的污痕。」

本小姐害怕得浑身发抖，然而平民居然伸手过去打算触摸那东西。

「别随便摸那个！万一出事的话怎么办！」

「咦？在为我担心吗？」

「本小姐只是不想被卷入其中！」

虽然忍不住说出了真心话，可这不是当然的反应吗？

「真拿您没办法。那就交给分析科处理吧。」

平民从厨房借了筷子和一个空瓶，用它们采取那个蓝色物体。

所谓的分析科，是位于学院内的设施名称，顾名思义，它是分析各种研究对象的场所。以前是比较偏向博物学在使用的地方，但在发现魔法石之后，带有魔法性质的研究──魔法石和魔物，以及魔法本身就成了主要的分析对象。蕾妮的哥哥兰伯特也属于这个部门，他在那边进行对魔物的研究。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看起来大概找不出更多线索了。」

「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

「说得也是，晚上再一起过来吧。」

「……你说什么？」

本小姐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现在是大白天，这里就已经很恐怖了，等到晚上居然还要再过来这里……？

「因为到了晚上，说不定就能发现真相啊？」

「可、可是啊。真的有幽灵出现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抓起来，或是驱逐掉不就好了？再说，实际上真的有人看过幽灵吗？」

「常常会听说有人目击的证言啊。本小姐也有朋友说她的朋友看到了。」

「啊……原来在这边，幽灵也被认为是灵异现象啊。可是这里明明本身就是奇幻唉，好奇怪。」

平民以一副问题不大的样子说道。

「奇怪的是你才对，在那边碎碎念些什么东西。真要算起来，这类事情该算是军方的工作才对吧？」

「如果出现真正的不死者的话当然算，但是区区幽灵，由学院骑士团来处理就很足够了。而且根本的问题在于，幽灵根本不可能存在嘛。」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刚刚毕竟有找到那个黏稠状物质……」

「放心啦。我会保护您的。」

「别小看本小姐好吗！？本小姐自己的安全可以自己保护！」

平民那副毫不担心的态度实在很讨厌，本小姐忍不住如此回嘴了一句。哎呀，这样岂不是变成答应她晚上要再过来这里？现在想反悔也不行了。

「那么，等晚上再过来正式调查。」

「唉……为何你会显得那么开心呢……」

当晚。现在已经是接近就寝的时间，学院宿舍中一片寂静。特地来到厨房的我们，正在仔细观察着房间内的情况。

「……什么都没有对吧？」

「似乎是这样没错。」

「看吧，根本就没有异常。那些人看到的幽灵一定也是看错了。」

「为了慎重起见，我们住一晚看看情况如何吧。」

「在这边过夜！？」

本小姐怀疑平民现在精神不正常。居然打算在幽灵可能会出没的地方过夜？不是在开玩笑吧？

「别担心，我有告诉蕾妮，请她帮我准备好需要的寝具。」

不是那个问题！……不对。

「你一开始就打算这么作是吧？」

「是的。」

说起此时平民那张脸有多么开心，真的是让人无法再更厌恶了。

「我先去把睡垫铺好。」

「慢着！你真的打算在这里过一夜，直到天亮吗！？」

「没错啊？」

说到这边，平民已经手脚俐落地开始铺睡垫了。……喂，给本小姐等一下！

「好啦，我们来睡觉吧。」

「你只铺了一组而已，不是吗！寝具里面明明就有两组，把两组都铺好啦。」

「咦？可是这么一来，就无法跟克蕾雅大人睡在同一个睡垫里面啦。」

「那样才好！」

「任性是不对的。」

「这是本小姐的问题吗！？这样也算本小姐有错吗！？」

这对话已经不知道发生第几次了呢。可是，也因为这么一闹，感觉上比较不那么恐怖了。

「克蕾雅大人请先躺进睡垫吧。」

「你打算怎么办？」

「我准备先吃点宵夜再说。」

平民在睡衣上面套上围裙，从厨房的冰库里面取出食材，开始量取适合的份量。

「……你还懂得做料理啊。」

「对平民来说这样很正常喔。」

「……这倒是没错。」

在贵族子弟中，把学习烘焙点心当作兴趣的女孩并不少见。然而，本小姐对于任何料理都一窍不通。发现自己又有一个输给平民的地方，本小姐觉得有点索然无味。

「然后，最近我正在尝试一道新的食谱。作起来蛮有意思的呢！」

「这样啊？真是一项有平民风格的兴趣。」

在如此讽刺回嘴时，本小姐突然兴起了一个疑问。

「……等等，你不是整天随时都在本小姐的身边服侍吗？哪来的时间练习料理？」

「就是，趁半夜的时候偷偷作啊。」

「哦……是这样子……咦……？」

本小姐的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趁半夜……在厨房练习？」

「是的。」

「难不成……在厨房里出没的幽灵其实是……？」

「是的，我猜应该就是我吧！」

「本小姐先走一步！」

这太可笑了！平民想必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幽灵骚动的元凶其实就是她自己。居然还坐视不管，闹得这么大！本小姐无法继续奉陪下去，从睡垫上一个起身，准备离开厨房。

就在此时，蓝色物体突然从本小姐的面前飞过。

「噫！出、出现了──！」

「克蕾雅大人，请看清楚点。那是零零雅。」

「咦……？」

正如平民所说的，仔细再看过，发现蓝色的物体其实是她的从魔──零零雅。

「这么说，那团黏胶状物体其实也是……？」

「是，我想应该也是零零雅。」

水史莱姆的身体没有固定形状。如果经过某些坚硬锐利的场所，受到摩擦的话，身体的一部分沾粘在那些地方并不奇怪。解开原因之后，其实根本就没什么。

「……你们还真是会给人惹麻烦的一对饲主和宠物呢。」

「对于之前没有主动承认我很抱歉。作为谢罪，请您尝尝看这道点心。」

面对无言以对的本小姐，平民递过来的赔礼，是看起来表面略焦的棕色烤点心。

「这是什么？」

「新创作的点心。希望能满足克蕾雅大人的口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想要满足本小姐的口味，没有布卢梅等级的味道是绝对不可能──」

虽然嘴上对她臭骂，但是受到飘来的甜美香气所诱惑，还是试着吃了一口，结果香醇浓郁的巧克力香在嘴里一口气扩散开来。

「！？好好吃！？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像蛋糕，内部却流出浓稠的滋味……」

「这道点心名为火山熔岩蛋糕。是把加热过融化的巧克力包在巧克力蛋糕的内部制成的。」

「即使在布卢梅，巧克力也是才刚推出的最新潮甜点。居然已经应用来制作其他的糕点……你到底是什么人？」

仔细回想起来，这个平民身上实在有太多谜团了。以她能让父亲大人改变主意为首，像是在对决之后对比输的本小姐提出感觉另有深意的请求，以及这一次使用平民按理不可能获得的食材做出此等美味。

当本小姐对她投以狐疑的眼光时──

「问我是什么人，我当然是克蕾雅大人的爱的奴隶啊？」

「早就说过了，你这种玩笑话可无法糊弄本小姐！」

「别在意别在意。这道甜点要是冷掉以后就不好吃了，所以请趁热尽早享用吧。我去帮克蕾雅大人端杯热茶来搭配。」

「你这人实在是……不过，这甜点真的很棒。可以给你个赞赏。」

「感谢您的称赞。」

之后，一边享受夜晚的茶点时间，然后在以平民的胡说八道作为摇篮曲的情况下准备就寝。

「太好了，这次一同过夜的约会非常成功。」

「……好吵啊……ZZZZ。」

就在即将睡着之际，觉得好像听到平民又说了什么没营养的发言，不过本小姐已经坠入被巧克力包围的幸福美梦之中了。

◆◇◆◇◆

事情就发生在幽灵骚动后没多久的某一天。放学之后，本小姐带着蕾妮和平民，正准备返回宿舍的时候──

「咦？那不是克蕾雅大人的狗腿跟班吗？」

「别讲得那么难听。不过，真的耶。那是萝蕾塔呢。」

「坐在她身旁的人是克里斯多夫大人吗？」

坐在一张四周被种在路旁的花坛围住的长椅上，克里斯多夫大人和萝蕾塔似乎正在谈论些什么。

「他们两位有婚约，想必有很多话可以说吧？」

「那就不应该打扰两人世界呢。」

「真的是这样吗？」

总觉得，他们的对话似乎不怎么顺利的样子。虽然克里斯多夫大人对萝蕾塔说话时的表情还算平稳，但是萝蕾塔看起来却像是紧张得都浑身僵硬了的感觉。因为克里斯多夫大人并非克莱门特大人那种货色，所以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奇怪之举才是，但本小姐还是有点在意。

话虽如此，就像蕾妮说的，不该去打扰他们彼此间的对话。所以本小姐打算直接通过。

才这么想──

「啊，克蕾雅大人好！」

「哦，是克蕾雅大人。愿您安康。」

他们两个倒是先注意到本小姐一行，主动向我们打招呼。本小姐不得已之下，只好转向长椅。

「克里斯多夫大人、萝蕾塔，愿您们安康。两位在这里聊些什么呢？」

本小姐丝毫没表现出刚刚已经事先观察过他们的事实，一脸自然地跟他们打起招呼。背后的蕾妮和平民也鞠躬回礼。

「哦，不是什么大事。因为萝蕾塔已经年满十六岁，我在和她提议，是不是差不多该正式举行婚礼了。」

「哎呀！原来是这样。萝蕾塔，恭喜你们。」

「啊……呃，那个……」

对于本小姐的祝贺，萝蕾塔回应得似乎有些迟疑。就在本小姐心中觉得奇怪的时候，克里斯多夫大人露出苦笑，说：

「可是，她却不希望现在结婚。」

「咦？」

「不、不是那样的，克里斯多夫大人！我只是还没成为足以配得上克里斯多夫大人的淑女，所以希望再多学习一些作为新娘的涵养──」

面对垂头丧气的克里斯多夫大人，萝蕾塔慌忙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萝蕾塔的家族柯克瑞特家是属于弗朗索瓦派阀的贵族。先前也曾提到，柯克瑞特家是从很久以前就存在的将门世家，因为最早采纳魔法，而在王国的军方具有很强的发言权。

克莱门特大人就是看上了这个优势，他安排自己的儿子克里斯多夫大人迎娶萝蕾塔，企图借此加强他本人在军方的发言权，以削弱弗朗索瓦家的势力。

话虽如此，这段婚约本身对于萝蕾塔来说并不算是坏事才对。虽然她背后是有力的将门家族，然而继承这个家族的人毕竟是嫡长子洛雷克大人。身为女性的萝蕾塔，只要不考虑她的某些特殊情况，她迟早还是必须嫁给某个贵族。尽管对象是跟弗朗索瓦家有着对立关系的阿夏尔家，本小姐对此感到有些遗憾，不过阿夏尔家的家世在王国所有贵族中也是属于最顶级的。就夫家而言，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之一才是。

「萝蕾塔，你现在就已经非常有魅力啰？」

「对，克里斯多夫大人说得没错。萝蕾塔已经是一位美好的淑女了。」

「……克蕾雅大人……」

在本小姐对克里斯多夫大人的发言表示肯定之后，萝蕾塔却露出一副彷佛被抛弃的幼犬那样的表情。？？？

「呵呵，似乎是因为，萝蕾塔还想要跟随在克蕾雅大人身边更久一点呢。」

「克、克里斯多夫大人！」

「咦？」

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

「看来，目前她似乎还觉得跟同性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会比较安心。既然她都开口表示暂时还不想结婚，那我也只好暂退一步。」

「萝蕾塔……」

萝蕾塔害羞地低下了头。

「我个人其实是觉得要等待多久都没关系，但是父亲催促得有点急。所以我担心婚礼要是太晚举办，他可能会做出一些不太好的多余之举。」

克里斯多夫大人用讽刺的语气谈到他的亲生父亲。确实，克莱门特大人有着只要对方不按照他的心愿做事，就会做出具有攻击性行为的倾向。

「我也会尽可能去好好说服父亲。不过还是想要拜托克蕾雅大人，万一有什么麻烦找上萝蕾塔时，可以帮我照顾她一下吗？」

克里斯多夫大人表示「很抱歉，父亲给大家增添困扰了」，低头致歉。

「请抬起头，克里斯多夫大人。萝蕾塔是本小姐的至交好友。尽管对克莱门特大人很抱歉，但要是他胆敢冒犯萝蕾塔，弗朗索瓦家将会跟他作对到底吧。」

「这太让人放心了。」

克里斯多夫大人露出一个似乎松了一口气的微笑。

就在此时，萝蕾塔再度开口了。

「请等一下。」

「萝蕾塔？」

「尽快结婚举办婚礼这件事，我这就答应。」

说出这句话的萝蕾塔，脸上却带着一丝悲伤。

「但是相对地，时间希望可以定在秋天的音乐会结束后。」

「你是说每年都会举办的那个音乐会吗？」

这两人所提到的，是在每年丰收节结束后，由国王所主办的音乐会。不限于王国，还从全世界邀请优秀音乐家前来参加的这个音乐会，对于音乐家来说是向往的舞台。

「萝蕾塔已经受邀演出了吗？」

「……没有。不过，我今年一定会努力提升到能够参加的水平。」

「嗯。」

受到音乐会邀请的音乐家都是具有超一流技术的高手。萝蕾塔虽然也被认为是一位新锐的年轻音乐家，却还没有达到能被秋季音乐会邀请的程度。参加者大多都是经验老练的音乐家，跟我们同年代的人里面，目前唯一有被邀请的只有赛因大人。

「万一你没获得参加资格的话，打算怎么办？」

「那样的话，就立刻开始准备婚礼吧。毕竟不能继续拖延下去了。」

每年，音乐会有哪些参加者，都会在夏季结束之前确定。也就是说，如果在夏季之中没有收到邀请的话，萝蕾塔就必须直接开始准备结婚。

「可以啊，原本我就打算不管需要多久，我都愿意等待。萝蕾塔有意愿尽快结婚的话，没有比这能够让我更开心的事了。」

「非常感谢你。」

听着这两人的对话，本小姐觉得有点诡异。正如前面本小姐所提过的，这一场婚礼对于两人来说应该都不是什么坏事。明明是这样，可是现在却彷佛……彷佛是……

「总觉得，好像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被逼着结婚呢？」

本小姐因为看场合而没有说出口的事，平民却毫不在乎地说了出来。

「平民！」

「因为，不就是这样吗？结婚应该是更喜气洋洋的事吧？可是，不管是萝蕾塔大人还是克里斯多夫大人都──」

「住口。再说下去本小姐定不饶你。」

「收到了──」

平民用放肆的口吻应声后终于闭嘴了，不过她说的其实正是本小姐的感受。

「你叫零是吧？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说的没错。」

「克里斯多夫大人！？」

制止脸色大变的萝蕾塔之后，克里斯多夫大人继续说道：

「跟平民的婚姻不同，贵族的婚姻是政治结婚。比起当事者的意愿，更加重视双方家族的利益。所以不符合当事者希望的情况非常常见。」

「……」

克里斯多夫大人说的话，使得萝蕾塔低下了头。

「然而，我深爱着萝蕾塔，想让她获得幸福。问题其实在于，她是否跟我有同样的心意。」

「！？」

萝蕾塔震惊地抬起头来，简直像是秘密被人看穿了一样。

「萝蕾塔，我知道你的心中其实另有喜欢的人。所以，你不必勉强自己去设法喜欢上我。即便我爱你，却不打算强行扭曲你的爱情。虽然，我会觉得有点寂寞就是了。」

「克里斯多夫大人……」

「所以，结婚的事你不必感到着急。虽然说我希望你获得幸福，但与此同时，我并不认为，让你幸福的人非得是我不可。」

「！」

本小姐真不敢相信自己刚听到的话。克里斯多夫大人的言下之意是，视情况而定，就算要解除婚约他也不介意。

「克里斯多夫大人。」

「萝蕾塔，请仔细面对自己的感情。至于结婚的问题，等到你确定好自己的心意之后，我们再作讨论吧。很抱歉之前说了些催促你的话。」

话说到这边，克里斯多夫大人行了一礼之后就离开了。

「萝蕾塔……」

「很抱歉，克蕾雅大人。我有些事需要思考，可以让我独自静静吗？」

「……知道了。」

本小姐原本想对萝蕾塔说些什么，但被她委婉地拒绝了。不得已之下，本小姐只好带着蕾妮和平民离开。

「总觉得──当贵族好像很麻烦呢。」

「之前也说过了，跟悠哉没事的平民立场可不一样。」

「而且，当事者看来似乎完全没自觉。」

「？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

「零！」

从有出声制止这一点看来，蕾妮似乎懂得平民那句话的意思。

「蕾妮？」

「很抱歉，克蕾雅大人。关于这件事，我无法表示任何意见。」

「即使是本小姐命令你说也不行吗？」

「是的，必须由克蕾雅大人自行发现才行。」

这种状态下的蕾妮非常顽固。虽然这女孩基本上都很从顺，但对本小姐没有助益的事，她就绝对不会去作。尽管本小姐觉得无法释然，不过蕾妮会这么做，想必有她的道理，也就只好放弃追问了。

「……今天还发生了这样的事呢。」

「唔──原来如此──」

在已经熄灯的自室内，本小姐正在跟人在双层床上铺的凯瑟琳说明今天发生的事件。

「你觉得那句话指的是什么？」

「小雅你……真的是很小雅呢～」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啦？真是的！」

看来就连不在现场的凯瑟琳，也懂得那句话的意思。

「小蕾说的没错，不是小雅你自己想通就没有意义了，晚安啰。」

「唉，等一下，凯瑟琳！」

不久后，上铺传来了平稳规律的睡眠呼吸声。

（……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天直到睡着之前，一直有种无法释怀的感觉。等本小姐再度想起此刻的对话时，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第一卷 第二章 本小姐和嚣张的女仆②

◆◇◆◇◆

「创立纪念祭……是吗？」

「没错。」

对于平民重复发言所作的确认，洛雷克团长点了点头。这里是骑士团平常聚集时用的会议室。洛雷克团长对召集来的团员们所告知的内容，是每年惯例会举办的王立学院创立纪念祭。

创立纪念祭是一个会邀请学院关系人士以及校外人士，用来展示学院最近成果的日子。说白了，学生们办大型活动热闹一下的性质比较强烈，展示成果不过是个好听的名目罢了。以教室为单位，各自有不同的活动或是展示，在这种情况下，学院骑士团当然会变得无比忙碌。

「因为必须审核摊位内容，以及进行租赁设备的手续，我认为接下来这些祭典的准备工作会让各位变得很忙碌。对于各自须负责的工作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请随时发问。」

「唉，团长。我们学院骑士团也要摆摊对吧？」

面对提醒大家需要注意什么的洛雷克团长，坐姿不雅的罗德殿下开口问道。

「对。如果照往年的惯例，会开咖啡厅。」

「单纯只是咖啡厅的话没什么意思呢。我们加点古怪的变化吧。」

罗德殿下露出一脸坏笑，看来正在计画些什么。

「可是那样一来，罗德哥哥打算摆什么摊位呢？」

「……我觉得普通的就好。」

优大人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赛因殿下则是不太想搅和的感觉。赛因殿下原本就是只看重成果的人。所以对于这一类热闹就好的祭典，他可能无法理解有什么意义也说不定。

「听说王都最近正流行一种叫做性别对换咖啡厅的店呢。如何？我们要不要也来开这种类型的咖啡厅？」

「性别对换咖啡厅是什么样的咖啡厅啊？」

可能是觉得名称听起来有让人不安的感觉吧，米夏询问罗德殿下道。

「很简单啊。就是男生穿女装，女生穿男装来服侍客人。明明只有改变服装，但是比起开普通的咖啡厅，感觉就有趣多了对吧？」

罗德殿下一副「如何啊？」的表情，得意地双眼发亮。

「就算问我们『如何啊？』……但是罗德殿下您也要穿女装唉？而且……身为王室成员，这样没问题吗？」

王室成员必须作为王国国民的榜样，照理说这是根本没必要明言的不成文规定。

「别穿帮的话就没问题了，别穿帮。」

说着，罗德殿下放声大笑，脸上的神情跟那种喜欢恶作剧的小鬼头完全一样。男性实在是……不对，或许是罗德殿下特别喜欢这一套，无论年纪长得多大，还是会有很孩子气的行为。

「女性穿男装也就罢了，可是男性穿女装应该会让人看不……下……去……吧……？」

本小姐试着把心中的担忧说出口，但是环视这房间内的成员时，却让自己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三位王子全都长得非常俊美。五官的外形也非常漂亮。

「……不，说不定意外可行？」

「别忘了我们也得穿女装呢……对吧，兰伯……特？」

洛雷克团长果然也说出跟本小姐相同的担忧，却在看到隔壁的兰伯特却愣住了。虽然没到王子们的水准，但兰伯特同样也是穿上女装后看起来并不奇怪的美型帅哥。

「怎么会这样……会成为笑柄的人，岂不是只有我一个？」

洛雷克团长苦恼到全身颤抖。不，真要说他的容貌长得有多丑陋吗？倒也不是。洛雷克团长也是一位十分有魅力的王国贵族。然而，好看的外表也得看是什么类型，像他那种粗犷、很有武者风格的容貌，单纯就是跟女装很不搭配。

「那么，没有其他异议了吧？」

不睬洛雷克团长的苦恼，罗德殿下整合众人意见，准备做出决定。遇到这种状况时很强势这一点，很有罗德殿下的风格，就是团长有点让人同情。

「我无所谓。」

「……大家都同意的话，那就好。」

优殿下赞成，赛因殿下看来也是消极赞成。

「我也没理由反对。」

优大人都那么说了，米夏当然不可能反对。

「本小姐也无所──」

「克蕾雅大人穿男装……好尊崇啊……」

「……果然还是投反对一票好了。」

当本小姐正要表达赞成的意思时，平民突然又胡说八道，使得本小姐改投反对票。但是，少数必须服从多数呢。

「不……还有我也是投反对票……」

「还是放弃吧，团长。」

洛雷克团长虽然反对到最后一刻，但是他的意见没有获得支持，兰伯特拍了拍团长的肩膀安慰他。

「好吧，那就这么决定了。今年学院骑士团要摆的摊位是性别对换咖啡厅『Cavalier』。」

「Cavalier？」

「这是学院骑士团的正式名称。这个字眼，意思是『骑士』。」

平民似乎是首次听说，复述了罗德殿下说的这个词一遍。对此，兰伯特为她回答了这问题。这是在现代已经很少用到的名称。居然连这件事也知道，真不愧是罗德殿下。

「我记得有着『在维持优雅的同时，鲁莽又不拘小节』的含义对吧？」

「虽然严格来说并没有错，但是可能的话，还是希望以『不管是鲁莽或不拘小节，都必须维持优雅』的语顺来说这句话呢。」

正如兰伯特所说的，语顺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语顺不同，给人的印象就会大异其趣。这一点同时也是诗歌的基础，但是要求这平民懂得这点根本不切实际。真的是个伤脑筋的家伙呢。

「这么一想，克蕾雅大人是Cavalier里面的千金小姐，简称就是恰八九了呢！（注：将日文原文的「Cavalier里面的千金小姐（キャバリアーのお嬢样）」缩写之后即为「酒店陪酒小姐（キャバ嬢）」）」

平民说了一些听不懂的怪话。虽然不知道恰八九是什么意思，但是看平民那副似乎觉得很有趣的表情，怎么想也不是什么好话。后来才从平民那得知，这个所谓的「恰八九」指的是以陪人喝酒作乐为职业的女性，本小姐在知道的时候非常严厉地斥责了平民一顿。这并不是因为她把本小姐说成是陪酒小姐的关系。而是她居然把代表这种职业的词语拿来开玩笑。

想必平民并不知道，在王国中也有靠这种行业谋生的妇女。虽然看不起这些妇女的人数量相当多，但其实就连男性贵族也会需要她们的接待。换句话说，她们是在建立人际关系方面的专业人士。她们为了跟任何客人都聊得上天，会阅读一般平民不会去看的报纸，设法让自己变得更加貌美，还擅长表演。就算在最基本的对话能力上，她们所运用的，也都是如何让交谈对象高兴起来的专门技术。

当然，本小姐并不认为她们全都是自愿从事这项职业，然而拿这些拼命活下去的女性来开玩笑未免也太过分了。话虽如此，这个时候的本小姐当然还不知道这件事。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但那绝对不是什么好话对吧？」

「这可是极度的赞美哦！如果是我的话，一定每天都会指名您！」

「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

就像这样，本小姐只能束手无策地任由平民戏弄。

「克蕾雅大人，来把头发弄成高蓬发吧！」

「你说的高蓬发是什么？」

「只有恰八九才准梳的一种特别的发型！」

这个所谓的高蓬发，其实也是平民的世界那里的妇女们费尽心思发明出来的一种流行发型，同时还是一种象征。后来仔细听闻之后，才知道这并不是那么简单可以梳出来的发型，甚至有些女性必须每天去专门处理发型的店家，请专业人士帮忙作出这个发型。当然，所有费用也必须自理。

「特别的……？哦、这样！也好，就特别让你梳一次看看。」

当时完全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本小姐一听到是特别的发型，觉得好像不错，就被平民的花言巧语给骗走了。会议结束，我们离开会议室之后，跟先行返回房间的蕾妮会合。然后凯瑟琳果然也把自己隐藏起来了。

「你在作什么呢，零？」

「我准备要把克蕾雅大人弄成恰八九。」

「？」

「好啦，克蕾雅大人，请让我打理啰？」

被安排坐在梳妆台前，平民开始改变本小姐的发型。

「哦──是这样子梳啊？」

「嗯。把一半的后发梳成基底，然后用发夹分层不停固定住。」

从本小姐的位置看不到，但并没有头发被拉扯到头皮会痛的感觉，所以平民似乎连绑头发的技术都懂。

「幸好克蕾雅大人平常的发型是纵螺旋卷。原本要把头发弄卷是最耗费时间的步骤了。」

「那是蕾妮的功劳。」

「不敢当。」

照平民的说法，高蓬发和本小姐现在这发型很适合。花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平民已经弄好了所谓的高蓬发。

「完成。」

「哇──克蕾雅大人，你好漂亮。」

「哼嗯……确实不算太差呢。」

本小姐分别朝左右方向转头，以确认自己的发型。有着华丽气氛的高蓬发，在这国家首度亮相。

「太厉害了，克蕾雅大人！不管从哪边看，你都是个恰八九！」

「是、是这样吗……？」

不管平民说出这句玩笑话的时候是什么意图，反正用这样的说法，听到的人都会皱眉头吧。虽然发现这一点，已经是在后来从平民那儿瞭解到这个词真正意思时的事情了。

「克蕾雅大人，您要暂时保留这发型吗？」

蕾妮笑着如此提议。此举的用意，本小姐不会弄错。想必她是在用她的方式，打算促进本小姐「成长」吧。可是──

「……不，还是平常的发型就好了。蕾妮，麻烦你梳回去吧。」

（插图004）

本小姐特征明显的发型，其实跟已经过世的母亲大人是一样的。这发型，是本小姐跟母亲大人之间的羁绊。

「这样啊。我瞭解了。」

蕾妮回应时的声音似乎有点遗憾。从她的角度来说，想必是期盼本小姐尽早走出母亲大人死去的阴影吧。可惜，本小姐目前还无法回应她这份期待。

「克蕾雅大人的这种地方我也很喜欢！」

「你突然间又在胡说什么……？」

「没事，只是爱情稍微满出来而已。」

「……本小姐听腻了，你先回房间去吧。」

还是老样子，听不懂平民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本小姐一开口赶她走，很难得地，平民打算听话地离开房间。

「啊，克蕾雅大人。」

「什么事？」

她走到一半，突然又呼唤本小姐的名字。

「我很期待您的男装打扮哦！」

「赶快回去啦你！」

就像这样，果然又在胡说八道了。真是拿她没辙。

◆◇◆◇◆

「那么，那部份就使用这种技术来──」

「不，那样有点困难。反倒是纸在这方面更占优势──」

放学之后，跟平常一样来到属于骑士团的房间，在里面遇到罕见地会同时出现的两个人。

「哎呀，是琵琵？你跟兰伯特正在制作些什么吗？」

「哇，是克蕾雅大人，愿您安康。对，其实是在弄家中托我们处理的事……」

注意到本小姐的琵琵回应了招呼，另一方面，兰伯特也默默地弯腰回礼。

「说到琵琵大人的老家……是巴利耶家吗？」

「哼，这可不是平民可以轻易称呼的家名啊！」

当平民像是回想起来般脱口而出之际，琵琵表现出明确的抗拒反应。因为平民一直把琵琵和萝蕾塔当作本小姐的狗腿跟班看待，所以琵琵对她的印象一定非常差。被这种厌恶的人物──而且还是平民提到她的家族，会没什么好脸色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遗憾的是，那个平民神经粗到根本不会去在意这种细节。

「我记得琵琵大人的父亲应该是……帕特里斯大人吧？」

「是、是又如何？你别随意乱喊我父亲大人的名字──」

「他是那一种平常看起来不太可靠，但被逼到绝境时就会变得很猛的类型，当真正作出觉悟之后，就会突然变成能掌握最佳时机，并以坚强的毅力来翻盘逆转的人物。非常受到特定群众的爱戴。」

「原来你很懂嘛！！」

照理说跟帕特里斯男爵根本从没见过面的平民，却口若悬河地描述着男爵的事迹，结果琵琵一把握住了平民的手，似乎想要赞誉她说得实在是太好了。琵琵，你会不会太过好骗了点？可能是被琵琵突然大转变的态度给吓到，待在平民头上的零零雅正在发抖。

「琵琵大人，你真的很爱你的父亲呢。」

「是啊，那当然。毕竟那可是最棒的父亲大人啊。」

「你有点厄勒克特拉情结呢。」

「是啊！慢着，这词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随便说说。」

开始交谈起来的缘由先不管，本小姐觉得琵琵和刚才比起来，跟平民已经算是和解了。正如平民所讲的，帕特里斯男爵是琵琵的弱点。

「愿您安康，克蕾雅大人、零。感谢两位对舍妹的关照。」

「嗯，愿你安康，兰伯特。蕾妮的工作表现一直很好哦。跟这平民完全不同。」

「嘿嘿嘿，被夸奖了。」

「本小姐才没有夸奖你！？」

「呵呵……你们感情真好。」

同样是如此平稳的笑容，他和蕾妮真不愧是兄妹。

「今后同样希望你们能多多关照我妹妹。虽然是一个偶尔会失控有奇怪表现的妹妹，但我认为基本上来说，她算是个善良的人。」

「好的，这是本小姐该作的。对了，你跟琵琵刚才在讨论什么？」

「琵琵大人问我说，是不是有办法使用魔道具来让行政工作更有效率。」

兰伯特虽然还很年轻，却是研究魔道具的权威，所以不单是琵琵，经常会有人请教他关于这方面的问题。

「行政工作会用到大量纸张对吧？纸张不但是贵重品，而且又很占位置，所以我就在想，如果能够把这问题简化，或者是改用别种东西来代替的话就好了。」

琵琵接着兰伯特的话如此说明。原来如此，琵琵说的确实有道理。行政工作都会伴随着大量文件，如果能够用其他东西来代替属于贵重品的纸张，那或许称得上是一种技术的创新。

「你有拟订什么计画吗？」

平常对琵琵完全不感兴趣的平民，很难得地居然想要深入问清楚。

「这可真是稀奇啊，平民。你居然会倾听琵琵说的话。」

「没什么啦，行政工作的无纸化这件事，我也曾经费了不少工夫──咳咳，不，没事。」

「？」

跟之前一样，平民说的话完全无法理解。

「虽然不太清楚平民在说什么，不过就连兰伯特也不好解决就是了。」

「纸这东西真的很方便。又轻又薄，而且算相对耐用，就记录情报的媒体而言，可说非常优秀。要找出能够取代它的材料，个人认为极度困难。」

兰伯特认为，正因为被作为记录媒体使用有着悠久的历史，这其实显示出纸这东西到底有多么优秀，想找到代替品并没有那么容易。

「我还以为自己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

「是的，这个着眼点真的非常棒，琵琵大人。」

兰伯特稍微安慰了一下变得有点消沉的琵琵。

「琵琵经常在思考这些问题吗？」

「咦？啊，呃──是的。毕竟我迟早必须嫁到其他贵族家去，并不会继承巴利耶家，能像现在这样享受自由，还是多亏了家里采用放任主义。所以在结婚离开家族之前，我想设法报答家族的恩情。」

「真是让人佩服的想法啊，琵琵。」

据说，在最近的贵族当中，像琵琵这样有想法的贵族是少数。他们完全不会去考虑到养育自己的家庭，反而到处放荡行事，最后连家族都被拖累搞垮的情况并不少见。那些人到底把自己身为具有悠久历史的保亚贵族这件事当作是什么了？

「不，您过誉了。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克蕾雅大人。」

得到本小姐的赞美，琵琵开心地笑了。

「话说回来，琵琵大人今天没有跟萝蕾塔大人在一起吗？」

平民以突然注意到似的语气说出了这个疑问。

「你啊，该不会真的以为我和萝蕾塔在任何时候都是两人一起行动吧？」

「咦？我是真的这么觉得啊？」

「……克蕾雅大人……」

「琵琵，不用理睬她。最后只会徒劳无功而已。」

「我这就听您的……呜。」

好乖好听话，本小姐轻轻抚摸着琵琵的头。

「不公平啊，克蕾雅大人！我也要！」

「给本小姐闭嘴！？」

「哈哈哈……」

兰伯特也只能苦笑。同样都是平民，为何会有这么大的不同呢？

「萝蕾塔正在上钢琴课。因为，创立纪念纪念祭快到了。」

「哦，难怪……」

「？什么意思？」

本小姐立刻就瞭解了琵琵的意思，但平民似乎还是不得要领。零零雅也露出彷佛「？」的表情。

「萝蕾塔将在创立纪念祭上举办演奏会。」

「不过，就凭你肯定无法理解这到底多有价值！」

「哦──原来是这样啊。」

平民看来已经没了兴趣。真是的，这女孩该怎么说好呢，感兴趣的事物也未免太过极端了吧？

「对了，关于刚才讨论的那个话题──」

「？哪个话题？」

「该如何把行政工作效率化。」

平民突然拉回原本的话题。

「所以你想说什么呢？」

「我记得，应该有一种可以把情报以声音形式来保存的魔道具吧？那种魔道具的体积相当小，而且可以保存的情报量也相当多，如果好好利用的话，应该就有办法让业务工作更有效率吧？」

「？本小姐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魔道具啊？」

「我也不知道，还有这种魔道具？平民，再说得详细一点。」

「呃，那个──其实我也没知道得那么清楚。」

「……这样啊。」

琵琵似乎很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啊，她没说错，确实有这种魔道具存在。但是数量非常稀少，所以克蕾雅大人和琵琵大人会不知道也难怪。」

「「！？」」

根据兰伯特的说法，在只有罗赛优陛下和萨拉斯大人，以及父亲大人那个层级的最顶级贵族才能使用的魔道具之中，确实存在平民所说的那种魔道具。

「为何只是一介平民的你会知道这件事！？」

「偶然间道听涂说来的。」

「……谁知道你有没有撒谎。」

这个平民还是老样子，有够可疑。

「然后呢，怎么样，兰伯特大人，我们有办法使用那种魔道具吗？」

「我想应该很困难。那种魔道具是集结目前王国魔法技术精华所制作出来的特制品。距离量产化可说是遥遥无期。要应用在行政工作上，成本未免太过高价了。」

「原来如此，那样的话，就是行不通了。」

「我是曾听说过有劣质的仿制品在私底下秘密流通，但那终究只是谣言吧。毕竟就连擅长魔法技术的纳阿帝国也做不出来。」

「这样啊。」

平民似乎已经失去兴趣了。

「兰伯特，你现在时间方便吗？」

「有什么事呢？」

琵琵却很感兴趣的样子。

「可以请你把那件魔道具的相关情报整理一下，然后提交给父亲大人吗？我认为这方式有彻底改变王国行政工作环境的潜力。」

「我没问题。这两天就可以办好。」

「谢谢。」

虽然看起来并非全盘相信平民刚才说的话，但可能是真的觉得有潜力吧，琵琵跟兰伯特作了以上约定。

「话说回来……兰伯特，不觉得应该要担心一下似乎有情报外泄的问题吗？平民居然会知道这些情报，这太古怪了。」

「……您说的没错。我会去提醒各相关部门注意这个问题。」

说完，兰伯特就告辞离开了。

「我也差不多该回自己房间了。毕竟骑士团的诸位大人快到了。」

「哎呀？这里可没有禁止非关系人士进入哦？」

「嗯，我知道。可是，我也差不多该去上小提琴课了。」

「毕竟你可不能输给萝蕾塔嘛？」

「是的！」

因为她的梦想，是想要跟萝蕾塔同台共演。

「那么，克蕾雅大人，以及那边的你，愿两位安康。」

「愿你安康，琵琵。」

「愿你安康，琵琵大人。」

琵琵走出房间离开了。

「平民。这样你总算肯放下对琵琵的轻视，重新正视她了对吧？」

「嗯，提高少许评价。」

「她们可都是本小姐重要的好友哦？你必须瞭解，侮辱她们就相当于是在侮辱本小姐。」

「这样啊。换句话说，她们是我的竞争对手就是了。」

「这比较根本不成立啊！？」

在这之后，以三位王子为首的骑士团成员相继抵达，所以话题就被转移了。然而，事后回想起来，其实就算在这个时候便注意到平民所知道的知识到底有多么不对劲，也不奇怪呢。

包含其他事在内，本小姐当时的注意力真的是完全被蒙蔽了。

◆◇◆◇◆

「事情就是这样，我请来蕾妮担任讲师，教导大家如何服务客人。」

「我叫蕾妮。请各位多多指教。」

在距离创立纪念祭只剩下没几天的某个早上，蕾妮被找来骑士团的房间。站在旁边的平民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跟众人介绍蕾妮，但本小姐事先完全没听说。

「平民，慢着。你凭什么擅自指使别人的女仆啊？」

蕾妮再怎么说也是本小姐的女仆。虽然蕾妮跟平民的感情似乎很不错，不过这是两回事。关系再好也得先讲究礼仪。应该要有的规矩还是该好好建立。

「不，这次是我拜托的。」

「罗德殿下……」

根据罗德殿下的说法，骑士团的团员们到时候在学院祭的性别对换咖啡厅之中，必须懂得如何去接待客人以及做出各种餐点，所以他在寻找能够教会他们的讲师。平民在听说了这件事之后，介绍蕾妮来担任，这才是事情的缘由，但这样依然还是平民做了越权行为。就像刚才说的，蕾妮的雇主是本小姐，或者，要说是父亲大人也行。想要拜托蕾妮什么工作，必须先获得本小姐的同意，才是正确的流程。

「既然是这原因的话……那只好算了。」

话虽如此，实际上当然不可能对罗德殿下抗议这一点。至于平民，稍后必须严厉地教会她这件事，现在就暂时先放过她吧。

「那么，拜托啰，蕾妮。」

「好的。」

在平民的催促下，蕾妮开始上课。

「在教授各位如何待客以及做菜之前，我有一个请求。」

「嗯？什么要求？」

优殿下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跟各位大人不一样，我只是一介平民。虽然这里面也有平民之身的学院骑士团团员，但毕竟全都是通过选拔测试的精锐。所以我想，对于跟我学习会感到抗拒的人应该也不在少数吧？」

蕾妮说得很有道理。虽然不知道那些平民是什么看法，但是我们这些贵族都很清楚自己的地位有多高。要叫我们跟平民学习些什么，这种事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本小姐是因为信赖蕾妮，所以还能接受，但是其他的贵族──例如那几位王室成员，想必抵触的心理会非常强烈。

「……那样有什么问题吗？」

赛因殿下对蕾妮回问道。虽然他本人可能没有那个意思，不过因为赛因殿下平常都是一脸严肃，所以即使只是正常的发言，也会给对方带来很大的压迫感。出乎意料地，蕾妮对这种压迫感却不为所动。

「我知道这种发言很无礼，但是既然要教导如何服侍，就不该区分什么王室、贵族、平民，我希望能够一视同仁。毕竟还在拘泥身分差距的话，根本无法去接待客人。」

「嗯，这可以啊。大家都没问题吧？」

和本小姐的预料不同，罗德殿下很干脆地就接受了。虽然这让本小姐非常吃惊，但是就连赛因殿下和优殿下似乎也没当作是什么大问题。这难道是那种状况吗？因为身分差距过大，所以他们对于向平民请教知识这行为，内心并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吗？原本还暗中担心蕾妮可能会被打上对王室无礼的罪名遭到处死，在这一刻，本小姐偷偷松了口气。

然而──

「谢谢。那么，从现在起直到纪念祭当天为止，请称呼我为老师。」

蕾妮语出惊人。平民对着贵族和王室成员上课说了一大串，这件事就已经是不可能发生的状况了，现在居然还要求把自己当作老师对待。觉得这次真的会惹诸位王室成员不愉快，本小姐急忙以抢先一步指责蕾妮的方式来抢救。

拜托，千万要来得及。

「蕾妮，你太得意忘──」

「重来，请称呼我蕾妮老师。」

本小姐拼命的补救，却被蕾妮这句话给打断了。傻、傻瓜！乖乖听从本小姐的命令啦！

「你、你居然……」

「克蕾雅大人，请用正确的称呼。来，三、二、一，请讲？」

「呜……」

「噗哈哈！这个有趣。克蕾雅，你就称呼看看吧。」

当本小姐还楞着说不出话来，罗德殿下却发出打从心底感到愉快的笑声。这情况……如果顺着这情势走的话，或许不会有事？

本小姐内心噗通噗通地跳着，却还假装听从蕾妮的要求去作。只要她能够平安无事的话，这种程度对本小姐来说毫不为难。

「呜……蕾妮……老师。」

「声音太小了。」

可是啊，蕾妮？你也别太过得意忘形啊？

「这家伙……！」

「呵呵……克蕾雅，不行哦？」

对于因为有点被气到而差点泄漏出真心话的本小姐，优殿下温和地斥责道。

「……蕾妮老师。」

「很好，克蕾雅大人。之后也请继续维持。」

「你先记住，回去以后有你好看的……」

话说如此，这么一来，蕾妮应该就不会因为无礼而遭到处死了。

「请问蕾妮老师，我们该先从哪边开始学起比较好呢？」

米夏很自然地称呼蕾妮为老师，如此询问道。她本来就是重视实际利益胜过表面形式的个性，而且现在更是跟蕾妮同样是平民身分，所以对于跟蕾妮学习似乎没有任何排斥。

「首先应该先建设起该有的心态。你觉得女仆道的基本精神会是什么？」

「女、女仆道吗……？」

听见这不太妙的名称，本小姐忍不住在口中重复了一次。接着，蕾妮脸上浮现本小姐从来没看过的、一种彷佛恍惚般的表情，继续说道；

「没错。我能够教给各位的，只有女仆道。」

蕾妮脸上尽管露出柔和的微笑，然而跟平常的她看起来完全不同。简单说就是，感觉好可怕。平民头上的零零雅也缩起身子颤抖了起来。

「各位请听好了。所谓的女仆道可是非常深奥的。原本照理来说，绝非只用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研习就能够精通的内容。」

「不，我们并不打算把那个女仆道钻研到极──」

「可──是呢！」

本小姐差点就说完的话，这一次又被蕾妮给打断了。而且从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对这件事变得更加投入了。

「我希望能够对各位贵族和平民代表，传达侍奉和献身的美好之处。单纯就是为了这个信念，现在我才会站在这里。」

总觉得在蕾妮的背后，似乎可以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本小姐觉得她看起来彷佛被什么邪恶之物给附身了。

「没错。献身和侍奉……这就是女仆道的本质。虽然我觉得这对各位来说应该很陌生，但这却是甚至能导向世界和平的重要概念。」

总觉得她说的内容好像逐渐壮大起来了，可是本小姐却无法阻止，只能杵在一旁听着蕾妮说话。

蕾妮老师讲了足足超过一小时。能够听到这么贵重的知识，本小姐是多么地幸运啊。……虽然心中觉得好像有哪边不对，但那想必是错觉吧。

「──讲到这里，我想各位对于女仆道应该多少有些头绪了。」

「是，蕾妮老师。」

「很有精神的回答，克蕾雅大人。接着，来复习一下吧。女仆道的本质是什么呢？」

「报告蕾妮老师，是献身和侍奉。」

「正是如此，回答得很好。」

「谢谢你的称赞，蕾妮老师。」

没错，献身和侍奉。这是能够导向世界和平的美好概念。为何本小姐以往从来没有留意到其中的价值呢？

「下一位，罗德殿下，女仆道的基本是从哪里开始？」

「报告蕾妮老师，是从打招呼开始。」

「很好。接着，就来大声打招呼吧，各位请一起来。」

（插图005）

「「「「「欢迎回来，主人。」」」」」

「声音太小了！」

「「「「「欢迎回来，主人！！！」」」」」

「就是这样，各位都渐渐学会了。老师感到非常开心。」

听到蕾妮老师这句话，本小姐也觉得很开心。

「呃，蕾妮？」

「请称呼我蕾妮老师。」

平民怯生生地向蕾妮老师搭话。蕾妮老师则是以坚定的态度订正了平民话中的错误。

「蕾妮老师，我们是不是朝奇怪的方向迈进了？」

「没那回事。我只是纯粹地希望女仆道的美好之处能够被人瞭解而已。」

「这、这样啊……」

「好啦，零也大声一点，一起喊吧。欢迎回来，主人？」

「欢……欢迎回来，主人。」

看来平民似乎也懂了。没错，一起来深入钻研，追求极致的女仆道吧。

「女仆道的基本是？」

「「「「「献身和侍奉！！！」」」」」

「打招呼一定要说？」

「「「「「欢迎回来，主人！！！」」」」」

是的。事后回想起来，本小姐在这时候的精神根本完全不对劲了。

「……这次的遭遇好惨啊。」

在离开骑士团的房间之后又过了一会儿，本小姐才醒悟到自己刚才很像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给附身了。献身跟侍奉算是什么东西。等回到宿舍自室的时候，本小姐已经快要累瘫了。

「非常抱歉。我在不知不觉中就太过投入了。」

直到刚才为止那个可怕的女性简直像是幻影一般，现在又恢复成脸上带着平静微笑的蕾妮了。可是，本小姐对于她还是觉得有点恐怖。先前那段奇妙的骚动，就是诡异到这种地步。平民头上的零零雅，感觉上也没什么精神。本小姐从之前就觉得，这孩子好像听得懂人类的语言？

「连发怒的力气也没了……蕾妮，没想到你居然有那样的一面。」

「因为那是平常没机会显现出来的面孔。」

「如果可能的话，宁愿永远没见过。」

本小姐觉得自己都快要变得不信任他人了。精疲力尽的本小姐趴倒在床上。

「这样不行哦，克蕾雅大人。必须先去洗澡，换好衣服才行。」

「……本小姐累了。」

「不行。请起来。」

「唔……」

「立刻起床。」

「是！蕾妮老师！……啊。」

一不注意，就下意识反应了。当本小姐羞耻得发抖的时候──

「……没想到还有这种附带效果。」

「这应该算是后遗症，不是吗！？」

虽然直接纠正平民这个听起来太过正面的用词，但是本小姐对这一段可怕的禁忌记忆却束手无策。

「真希望能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

「不能说这种话啦──」

在蕾妮和平民都离开之后，虽然被凯瑟琳如此教训，但本小姐依然没有自觉。

──忘掉以后会更好的记忆，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啊。

◆◇◆◇◆

晚上，在宿舍自室内。本小姐跟躺在上铺的凯瑟琳聊着天。明天就是创立纪念祭了，本小姐兴奋得有点睡不着觉。

对话突然间停下来了，学院里一片寂静，似乎大家都已经熟睡了，房间内只有凯瑟琳用嘴巴滚着糖果的声音。

「唉，凯瑟琳。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不要──」

「……什么都还没说呢。」

本小姐切入正题，就是在这个时候。但是，却被凯瑟琳毫不犹豫地冷漠拒绝了。

「毕竟，小雅居然会郑重其事地跟人家拜托什么，那肯定会很麻烦啊。」

「不是多重大的事啦。真的只是一点小事想请你帮忙而已。」

「……好可疑……」

上铺传来爬行的动静。凯瑟琳身体倒立着，从上铺探出一个头到下铺来。

「算了──并非别人，而是小雅的请求，如果只是单纯听听，倒也不是不行喔──」

「不愧是凯瑟琳。嗯，事情就是呢，希望你可以陪本小姐去参加明天举办的纪念祭的音乐会。」

「免谈──」

「凯瑟琳，等一下啦！」

凯瑟琳把头缩了回去，摆出准备要睡了的姿势。本小姐从床上站起身，接着爬上双层床的梯子，对凯瑟琳呼唤。

「明天的音乐会很重要。关系到萝蕾塔是否能受邀成为秋季音乐会的演奏者！」

「听起来确实是很重要的音乐会──，但是为何人家必须去呢──？」

「因为，这么重要的音乐会，独自一人会觉得压力太大太可怕了，根本不敢去听……」

虽然萝蕾塔是在正式上场时会发挥得更好的那种类型，但就算如此，还是有可能会发生失误。她曾声明，如果无法用明天音乐会的演奏赢得秋季音乐会的邀请函，她就会直接开始学习新娘课程。就算克里斯多夫大人并没有要定下这种约定的意思，不过以萝蕾塔的个性，她一定会去履行诺言。本小姐虽然是站在赞成结婚的立场，却也知道萝蕾塔其实对这婚约不太感兴趣。既然如此，那么本小姐希望能让她在音乐的道路上走到她自己满意为止。

「除了人家，你应该还可以邀别的人陪你一起去吧──？小蕾难道不行吗──？」

「蕾妮必须担任性别对换咖啡厅的顾问，当天一整天都无法离开那边。」

「那么，那个平民女孩呢──？」

「那个人在性别对换咖啡厅排到的班次刚好跟萝蕾塔音乐会出场的时间重叠啊。而且根本问题在于，让那个人跟着去的话，只会演变成一场内心根本别想获得平稳的音乐会啊！」

「真是任性呢──」

咦，这能算本小姐的错吗？

「那么，何不试着邀赛因殿下一起去呢──？」

「……什么？」

「去欣赏音乐会这种活动，对于王室跟贵族来说，岂不就是最理想的约会行程──」

「说、说说说什么傻话！赛因殿下怎么可能会愿意跟本小姐这种水准的女生去听音乐会呢！」

虽然嘴上这么否定，但是本小姐不纯的念头，却让脑中多余的想像力狂奔起来了。

『……太美了。』

『是的，萝蕾塔的演奏真的很优美。』

『……不是。』

『咦？』

『……我刚才说的，是你太美了，克蕾雅。』

『赛、赛因殿下……？』

『……这段优美的旋律，同样也完全无法跟你的声音相比。』

『怎么会……请别说笑戏弄人家了……』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那一类爱开玩笑的人吗？』

『……』

『……注视着我吧，克蕾雅。』

『赛因殿下……』

然后，两人的脸庞靠近──

「正视现实好吗──？」

「哇啊！？」

在妄想即将进入不得了的局面之前，本小姐被凯瑟琳的声音给惊醒过来。

「总、总之，赛因殿下不能邀、不能邀就对了！」

「真是任性呢──」

所以说，这能算本小姐的错吗！？

「那么，找小琵如何──？」

「琵琵她班上有摆摊位，所以完全抽不出时间的样子。」

「多鲁大人呢──」

「父亲大人那天有工作要忙。」

「唔──嗯──」

凯瑟琳一阵长思之后。

「小雅。」

「什么事？」

「小雅你，其实没朋友吗？」

「别、别说傻话！？本小姐的兴趣可是社交啊！？朋友的数量可谓多如繁星！」

「但是目前看起来，其中愿意陪你一起参加这种重要活动的朋友，感觉不会太少了吗──？」

「呜……！」

被说中了，完全无法反驳。

「而且啊，人家的腿可是这种模样唉──？到时要移动也未免太困难了吧──」

「哦，关于这一点完全不需要担心。」

「？」

「平民提供了一个有趣的点子。请稍等一下。」

本小姐把放在房间角落摺叠起来的那个东西展开来恢复原状，然后推着它回到床边。

「那、那是什么──？」

「听说叫作轮椅。跟拄着拐杖行走相比，感觉上在移动时能够提升不少速度，对吧？」

某一次，本小姐偶然提及凯瑟琳的腿不方便时，平民提议的解决方法就是这种轮椅。当然，这并不是平民自己做的，而是把她提出来的点子和设计概念告知专门的锻冶工匠，请对方打造出来的特制品。

「原本似乎是依靠轮子来移动，不过这个采用了兰伯特想到的点子，在内部装入风属性的魔法石。也就是说，会从地面稍微漂浮起来。」

用轮子的话，在遇到楼梯等地形时会很麻烦；而现在这方式，即便是稍微有点高度的段差也不成问题。当然，如果遇到悬崖的话还是上不去就是了。为了在魔力耗尽时也能移动，诀窍就是并用轮子。

想出这部分设计的人是兰伯特。他似乎喜欢思考这类机构，所以兴致勃勃地参与设计。根据他的说法，那些下盘无力的老年贵族似乎对此也会有很大的需求。

「……」

「如何，凯瑟琳，要不要一起去听音乐会？」

凯瑟琳的眼睛罕见地并不是平常那种似乎感到爱困的眯眯眼，而是吃惊地大大睁开。她的视线集中在轮椅上。

「……哈。」

「？」

「哈哈哈……哇哈哈哈……！」

「凯瑟琳？」

凯瑟琳笑了起来。虽然她平常就是个性开朗的女孩，所以常常看到她笑，但是这一次的她，看起来却像是打自心底感到好笑的模样。

「你、你怎么了？」

「小雅……你怎么会这么傻……？」

「什么！？怎么可以说人傻，说我傻是什么意思！」

本小姐非常愤慨，加以反驳，但凯瑟琳后续的发言却让本小姐无法再说下去。

「因为……居然为了这样的人家……为了像是个坏掉玩具的我……帮忙到这种地步……」

「凯瑟琳……」

凯瑟琳的眼睛浮出了泪水。本小姐想起她现在身处的境遇，真──是混蛋啊，那个叫做克莱门特的家伙……！

「可以喔──」

「……咦？」

「明天的音乐会，人家可以陪你去──不，该这么说，请务必带人家一起去听～」

「凯瑟琳！」

她这回答，让本小姐顿时高兴得冲到床上，紧紧拥抱住她的身体。

「小雅，这样很痛──」

「啊，不好意思。不过，真的很谢谢你，凯瑟琳。」

「这是人家的台词才对──对了，这台轮椅的费用──」

「这个不需要在意。对本小姐来说不过是小钱罢了。」

「可是──」

「就看作是我们的友情象征，请你收下好吗？」

「……看来还是说不过小雅呢──」

「呵呵～」

于是，终于成功约好明天一起去听音乐会的本小姐，带着无比的好心情躺进了床铺中。明天就能久违地跟凯瑟琳一起外出了。

「好期待哦。」

「对啊。」

◆◇◆◇◆

保亚王立学院在校舍外拥有一栋专门的音乐厅。

「哇啊……人家是第一次前来，真是惊人的场地呢。」

就在本小姐身边，坐在轮椅上的凯瑟琳发出了感叹的声音。这也难怪。

终于到了创立纪念祭当天。除了在学院内举办了各种活动之外，跟学院相邻的这栋音乐厅中也会举办纪念音乐会。本小姐仔细安排好在性别对换咖啡厅轮班的班次，挤出空档时间，然后跟凯瑟琳一同前来听音乐会。

音乐厅里面，小中大的场地合计共有五个厅，总面积大约占了学院本身的四分之一。很有王立建筑的风格，里面的家具摆设都是非常高级的设备。而且每隔几十年就会重建一次，所以跟它悠久的历史比起来，实际给人的印象却是一栋非常新的建筑物。

凯瑟琳和本小姐穿过有着华丽浮雕装饰的音乐厅正门之后，进入通往大厅的走廊。

「本小姐认为，这么气派的音乐厅，即使放眼全世界也没有几间吧。足以跟纳阿帝国的帝立剧院，以及苏塞王国的歌剧院并驾齐驱。」

「看过之后完全可以认同──就连内部装潢也跟皇宫几乎是同一级数吧，这地方？」

凯瑟琳罕见地东张西望。她虽然家世一流，但正如之前说的，因为遭到克莱门特侯爵冷遇，所以她几乎没有社交方面的经验。就连一般身为贵族必然曾经历过的出席音乐会，对她来说也是遥不可及。

之前邀她约会的时候，本小姐告诉她的理由是「没有自信一个人去听关系到萝蕾塔将来的重要演奏」，但实际上原因并不只如此。其实本小姐是想要把她带出那间狭小的宿舍。当其他贵族们都在享受自由的时候，凯瑟琳却独自一人待在那个房间内。虽然有听说她偶尔也会出门，但是她的腿让她的行动范围非常受限。更别说以克莱门特大人对待她的那种态度，根本别想跟其他贵族建立起什么关系。

「来参加音乐会是很棒的体验吧，凯瑟琳？」

「嗯，谢谢你，小雅。」

当本小姐对她微笑时，凯瑟琳也回以微笑。这让本小姐有种「约她出来真的是太好了」的感觉。

可惜──

「两位小姐，请勿太过吵闹。老爷有交待，要避免太过显眼的举动。」

突然对本小姐的好心情泼冷水的，是一位身高很高，黑发黑眼，年纪不小的女性。黑发紧扎在一起，给人冰冷感觉的这一位女性，是凯瑟琳的女仆。

「抱歉──艾玛。不过，难道艾玛不觉得有点兴奋吗──？居然能够造访这么美好的建筑物。」

「没什么特别感觉。比起这种小事，本人对于两位小姐太过引人注目的现状更觉得担心。」

表情毫无变化并如此表示的艾玛，目光注视的位置，是凯瑟琳的轮椅。艾玛的指摘其实也有几分道理。坐在漂浮在空中的椅子上移动的凯瑟琳，从方才起就一直是众人注目的焦点。或许是顾虑本小姐也在这边，所以并没有肆无忌惮盯着瞧的人，但是不时偷偷往这边瞄几眼的人，数量却多到用双手也数不清。

「请别这么说──艾玛。这毕竟是小雅为了人家好而特地制作的礼物──」

「关于这件事，其实希望您事前能跟本人商量一下。擅自收下这种东西，万一被老爷知道的话……」

艾玛在额头挤出皱纹，大大叹了口气。她身为凯瑟琳的随从，却是一副彷佛认为克莱门特大人的意向更加重要的这种态度。

「你……叫作艾玛是吧？」

「是的，克蕾雅大人。」

「你是凯瑟琳的女仆对吧？或许克莱门特大人是你的雇主，但是你侍奉的人，不应该是凯瑟琳才对吗？」

本小姐停下脚步，质问艾玛。其实这一点蕾妮也一样，她直接的雇主是父亲大人，但就算本小姐作了什么调皮捣蛋的事，她也几乎都没有去告状。她无论何时都是效忠于本小姐。反观这个女人，却是这种德性！

「小雅，没关系。别这样。」

「一点都不是没关系。」

「要是让您心情欠佳，那本人很抱歉。然而，这是阿夏尔家的问题。就算克蕾雅大人是弗朗索瓦家的千金，也请您少随意插嘴。」

「……你说什么？」

艾玛脸上瞬间露出一副不爽的表情，然后她偏偏就是对着本小姐说出如此无礼的大话。

「你这──」

「艾玛，闭嘴。这是命令。小雅，同样拜托一下。人家不希望这么美好的一天变得不愉快。」

「凯瑟琳……」

那是恳求。虽然表情跟平常同样都是柔和的笑容，不过本小姐却可以看出来，凯瑟现在是拼命在制止。虽然想要教训艾玛的话还堆积如山，但害凯瑟琳烦恼却并非本小姐的目的。本小姐不得已之下，只好闭起嘴巴。

「谢谢你，小雅。」

「……我们走吧。差不多要开始了。」

本小姐一脸怒意未消的表情，就这样迈开脚步。居然连随从都不肯挺凯瑟琳。假如艾玛是个像是蕾妮那类型的人的话，至少凯瑟琳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孤独了。对此本小姐觉得非常遗憾。

「上台了。」

「终于要开始啦──」

坐在大厅的特等席上，一直在等候萝蕾塔出场的我们两个，因为终于轮到她而变得有点激动。之前因为艾玛而差点被糟蹋掉的气氛，也在参加音乐会的诸位优秀音乐艺术家们的演奏下被净化了。

身穿纯白舞台礼服的萝蕾塔从舞台侧面走向中央，行了一个优雅的鞠躬礼之后，坐到钢琴前，调整了一下椅子的高度。

「小萝，看起来好像很紧张呢──」

「这也难怪。毕竟这关系到她之后的人生道路。」

要是这场演奏成功，获得在秋季音乐会演奏的邀请函的话，事情就很完美；但是万一没得到的话，她就不得不放弃音乐家之路。这种情况下还要她完全不紧张，就是在强人所难了。

（萝蕾塔……加油啊……！）

当本小姐心中升起向神明祈求的想法时，萝蕾塔一个深呼吸之后，手指开始奔驰了。

「是『已故巨匠的个展』对吧？」

「嗯。」

萝蕾塔在这场音乐会上选择演奏的曲子，是出生在北方大国的伟大作曲家眼垂发翘大师所创作的名曲「已故巨匠的个展」。是一首包括了前奏曲和五段间奏曲，计共十段曲子编排在一起的大曲子，不单只是钢琴独奏曲，也常常以重新编曲过的交响乐编制来演奏。容易熟悉的旋律以及变化多端的缓急节奏，是一首非常耐听的曲子，但同时也是一首必须具备非常高明的技巧才有办法好好弹奏的曲子。

「……」

一直到了即将表演前都还显得很紧张的萝蕾塔，在开始弹奏之后，她的表情就变得越来越柔和。不过，这并非她大意了，也不是她松懈了。

「小萝她，看起来好像弹得很愉快──！」

「对啊。」

浮现在她脸上的表情是──恍惚。借由弹奏钢琴这行为创造出音乐，跟音乐玩在一起，让她愉快又舒服，简直无法自拔，感觉上就是这意思的表情。在琴键上随心所欲来回奔驰的指尖所编织出的曲调，跨越了听觉层面，也对视觉层面进行倾诉，甚至让人彷佛看到传闻中那位眼垂发翘大师看着十张图画的幻影。

那一天前来听音乐会的某位评论家，对萝蕾塔当天的演奏给出了这样的评价──萝蕾塔·柯克瑞特是一位拥有七彩调色盘的钢琴家。

「好厉害──」

「是啊，太完美了。」

不知不觉中，本小姐流泪了。因为已经可以明确地肯定，萝蕾塔能够靠她自身的力量开辟出她想走的道路。一般来说，贵族会期待女性后代能嫁给别家的贵族，可是柯克瑞特家是将门世家，对于她的期望并不同。说穿了，就是期待她成为保亚王国第一位女性军人。

放在以前绝对不可能实现的这一点，因为魔法这项技术的发现，而不再是不可能了。因为柯克瑞特家很早就成功把魔法导入家族，所以早在几代之前，就已经开始追求成为一个有大量女性军人出身的家族。也因此，萝蕾塔从小开始就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她本人对此也不抱任何疑问。

直到她遇到了钢琴。

柯克瑞特伯爵虽然并不怎么重视教养，可他毕竟是贵族。为了给予萝蕾塔最低限度的教养，带她前去听音乐会时所遇上的、名为钢琴的乐器，让当时刚念小学部不久的萝蕾塔完全被吸引了。但是，她想学习钢琴的愿望得以实现，却是很久之后──等到她升上国中时的事了。原本技术远比其他贵族差劲的萝蕾塔，在凯瑟琳的嫡母凯洛老师的指导下迅速成长，现在已经成为同年代中数一数二的钢琴家了。

听过今天的演奏后，本小姐确定了一件事。她身为钢琴家的步伐，还远远没有走到终点。

后来，就像是要验证这个看法般，几天后，萝蕾塔收到了参加秋季演奏会的邀请函。

「实在太厉害了──」

「是啊，真的很厉害。」

走出音乐厅时的凯瑟琳和本小姐，处在半恍神的状态。萝蕾塔的演奏，就是精彩到这种地步。

「小萝这次很拼呢──」

「她值得尊敬。」

能够作到这种水准的演奏，想必她真的具有钢琴家的才能吧。但是，对于知道她在过程中到底付出多少努力的本小姐而言，这并非只用「有才能」几个字就能简单形容的结果。

「如何啊，凯瑟琳。之后要不要去喝个茶，互相讨论一下感想？」

「啊，不错耶──」

「不行。」

打断正开心准备点头的凯瑟琳发言的人，是艾玛。

「艾玛……」

「今天外出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请尽速返回自己的房间。」

「慢着。你未免也干涉过度了吧？主人有什么希望的话，加以实现也是仆人的职责──」

「不要紧的，小雅。」

难得的好心情被糟蹋掉，本小姐正准备抗议时，却被凯瑟琳给拉住了。

「今天已经听到了那么美好的演奏──对人家来说已经很足够了──小雅，谢谢你为了帮人家而生气──可是，人家真的不要紧啦──」

「可是！」

「小雅还要去跟小萝碰面对吧──？人家就先回宿舍了──走吧，艾玛。」

「好的。那么，愿您安康，克蕾雅大人。」

「凯瑟琳……」

本小姐仅能默默目送凯瑟琳快步离开这里的背影，其他什么都作不了。身为公爵千金，受到许多人拍马屁，但本小姐却连让好友自由这一点都无能为力。

可是──

「……本小姐，才不会死心。」

本小姐可是克蕾雅·弗朗索瓦。躲进棉被里痛哭之后默默承受这种行为，本小姐宁死不从。

◆◇◆◇◆

「……」

在性别对换咖啡厅担任服务生的工作结束后，本小姐来到隔壁的准备室。身为弗朗索瓦家独生女的本小姐担任服务生这种下民的工作，当然不可能不疲倦。虽然在三位王子殿下并未表达任何不满的情况下只能保持沉默，不然这原本应该是绝对不想作的工作。要是被人认为本小姐办不到的话感觉也不愉快，所以本小姐完美达成了服务生的工作；但是客人之中居然也有得意忘形到对本小姐搭讪的家伙，实在是觉得烦死了。

「……啧。」

简直像是要让本小姐心中的不愉快水涨船高一般，准备室中，平民正在更衣。本小姐原本还想趁尚未被她发现时悄悄绕路躲开，遗憾的是，似乎被对方先注意到了。

「工作辛苦了。克蕾雅大人也是来休息的吗？」

「是啊。真是的，为什么本小姐非得担任服务生这种低俗的工作不可呢？」

觉得跟对方什么都不交谈也不自然，所以适度顺着她说的回应，一边更换衣服。这件管家服似乎是重视机能性的设计，在没有蕾妮帮忙的情况下，本小姐一个人也能单独更衣。本小姐当然是打算自己独自更衣，但是平民已经差不多换好衣服了，并且提议要帮忙本小姐更衣。哼，总算稍微可以帮上点忙了吗？

「可是，没想到克蕾雅大人那么擅长接待客人呢，觉得好意外。」

「因为已经很习惯表面维持和善了啊。你该不会是忘了本小姐是财务大臣的女儿这件事吧？」

就在刚刚，平民被其他国家的王族故意刁难。因为觉得快要影响到其他客人，再加上平民的应对方式实在太让人看不下去，所以忍不住就出手帮了她。遇上那类型的家伙，用正常的方式来应付只是在白费力气。故意装出一副很谦虚听从对方说法的态度，反过来把对手引导至我方想要的结果。这种熟练的交涉手段，也是在社交圈中时不时就需要用到的技巧。

「可是，我喜欢平常反应正直的克蕾雅大人哦。」

「……本小姐是哪边正直了？油嘴滑舌的谄媚就省起来吧。本小姐对于自己的个性难搞，也有所自觉。」

本小姐对自己的事很有自知之明。正直这个词，跟本小姐几乎绝缘。虽然当着本小姐的面几乎没人敢讲，但是大部分人对本小姐的评价，大抵都认为是一个任性的公爵千金吧。

因为，这的确是事实啊。本小姐只作本小姐自己想作的事。这就是任性，绝对称不上正直。

「确实，我也认为克蕾雅大人并不是容易相处的个性，可是这种特质，任何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吧？」

「……你想说的是，别以为自己是个特别的人吗？」

「并非如此。不过，看到克蕾雅大人自己贬低自己时，我会很伤心。」

「什么贬低自己，没那回事……」

为了否定平民的发言，本小姐回想了一下不久前自己的发言。发现那是一种简直有如希望对方来否定自己般的，非常撒娇式的自我否定。是身为弗朗索瓦家一员所不该出现的丑态。

「唉……本小姐一定是作这些不习惯的事，已经很疲累了吧。居然会对平民透露出那样的心声。」

「我很高兴喔。因为您愿意把自己脆弱的一面给我看到。我可以乘虚而入吗？」

平民装作一副没注意到本小姐心情的模样。这家伙意外地瞭解何时该退一步呢。怎么形容好呢？就是不会去作对方真的厌恶的行动吧。对于双方心灵间该保持多少距离最好，高明到本小姐完全学不来。

不过她平常那种强硬的态度让人觉得厌恶就是。

嗯，这样也好。即使像是平民这样的人，让她奉陪本小姐的心血来潮，倒是个刚好的人选。

「别说傻话了。好啦，本小姐等你，赶快换衣服吧。」

「啥？」

「还在那杵着干嘛。本小姐的意思是，要你陪本小姐发泄一下压力。」

本小姐移开视线这么说的时候，平民像是听到难以置信的事一般，眼睛睁得大大的。这种表情，你是什么意思啊？

「克蕾雅大人。」

「什、什么事？」

「克蕾雅大人觉得我这身打扮如何？」

听她一说，重新仔细瞧了一下平民的装扮。她身上穿着不久前本小姐也穿着的同款式管家服。但是，穿起来适合的程度和本小姐却有着天差地别。本小姐只能算是把衣服穿起来而已，平民看起来却完全成了一名管家。真的很有型。

但是，在这边老实回答的话，感觉上很不甘心，所以──

「本小姐早就说过了不是吗？很有平民风格，佣人服显得非常自然。」

「也就是说，我穿起来很适合就对了。」

「那又怎么样！」

平民像是抓住好机会一般不停追问再三糊弄回答的本小姐。真是的。

就在本小姐觉得气呼呼的时候，平民朝这边默默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掌。

「虽然这段时间不长，但是请让我作为您的护花使者吧。」

一边凝视着本小姐的眼睛，一边说出这句话的平民，感觉有点小帅气。不、不对！这只是本小姐的错觉！

「想先去哪个摊位玩呢？」

「餐饮类的本小姐可不要哦？反正不管哪一摊端出来的，肯定都是粗糙的东西。」

「学院祭不就大概都是这样子吗？」

「本小姐对于吃进肚子里面的东西，是走精挑细选的主义。」

边跟平民随便乱说一通，边走在学院内的走廊上。创立纪念祭也对一般平民开放，所以在学院内罕见地可以看到许多平民。本小姐并不怎么喜欢平民们，所以对此觉得有点痛苦，然而这是学院的传统，无法抱怨。

「那么，就选这一摊吧。」

「这个摊位是什么？」

平民指着的教室，上面摆设着外观有点恐怖的装饰。本小姐有不好的预感。

「是鬼屋。」

「绝对不进去！」

当本小姐正准备逃跑时，手却被拉住，很快地就被抓了回去。一直到此时此刻，本小姐才首次注意到自己跟平民一直手牵着手。这是多么地大意啊！

「咦，克蕾雅大人居然会害怕鬼怪吗？」

「没、没那种事！本小姐只是懒得奉陪鬼怪那种骗小孩的玩意儿罢了──！」

「好啦好啦。打扰一下──学院生票两张──」

故意不睬本小姐的抗议，平民快速办好了入场手续。这么一来，不进去也不行了。

「克蕾雅大人。」

「什、什么事……？」

「觉得害怕的时候，要抱住我也可以哟？」

「说什么傻……呀啊──！？」

被外观像是丧尸的东西一吓，本小姐不由得紧靠在平民身边。记住，之后有你好受的啊，平民！

「在里面的遭遇好惨……」

「我充分享受到可爱的克蕾雅大人，很满意。」

走出鬼屋之后的我们，来到庭院的休息处。被惊吓太多次的本小姐现在非常疲倦。就连春季百花齐放的花坛，本小姐也没有放入视野。

「先休息一下吧。我去买点饮料。」

「你可别买什么奇怪的东西喔？只要有水就够了，知道吗？」

「我尽量。」

被警告后，平民离开了这里，没过几分钟的时间就回来了。

她手中拿着装有果汁水的两个杯子。

「太慢了。」

「非常抱歉。水来了，请用。」

虽然实际上并没有等多久，可是本小姐还是故意责备她。平民看起来完全不介意的样子，动作自然地把杯子递了过来。喝了一口后，淡淡的柑橘风味香气在口中扩散开来。清爽的香味，感觉上连心情都放松了不少。

「克蕾雅大人，尽管只是一件小礼物，还请收下。」

「这是……？」

平民接着拿给本小姐的东西，外型类似项练。银饰的中心装有魔法石。可能是教会所制作的吧？简单说就是一种护身符，标榜的效果则是──

「……恋爱成就？」

「希望您能跟赛因殿下顺利走在一起。」

说完，平民露出一抹平稳的微笑。但本小姐对此却觉得有些难以释怀。

「你真的是个怪人。」

「为何这么说？」

「就算知道那些话都是在捉弄本小姐，可好歹你也公然宣称喜欢本小姐，不是吗？」

「我是认真的说。」

「闭嘴。在这种情况下，你却又声援本小姐和赛因殿下的恋情，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本小姐下意识地把弄着她刚刚送的护身符的炼子，同时对平民发出心中的疑问。直到现在，本小姐依然不明白她的真正目的为何。假如她真的──真心想要拥有本小姐的话，那根本不可能作出鼓励本小姐去跟赛因殿下谈恋爱的行为才对啊。

「我呢，比起能够实现自己的爱情，更希望克蕾雅大人获得幸福啊。」

「很像是伪善者会说的发言。」

「也对，您会这么认为，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这真的毫无疑问是我的真实想法。」

脸上虽然露出苦笑，但是平民依然坚定地如此断言。听到这边，本小姐终于问出了一直想要问她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那么迷恋本小姐？」

早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平民就对本小姐表达了她的好感。当初还以为只是为了表示谄媚而故意开的玩笑，但真是那样的话，还跑来应征当女仆就未免演得太过头了。这个平民应该有属于她自己的动机。因为本小姐早已惯于应付虚假的好意，所以反而更难去判断这平民的好意到底是真是假。

本小姐无法否认，在这问题中抱有一些期待。可是，她的答案却是──

「因为您拯救了我的心灵。」

居然是不管怎么想都是在骗人的回答。理由也很简单。本小姐跟平民是在学院高中部的开学典礼才第一次认识。在那之前，本小姐跟她根本毫无接点。

「到现在还在开玩笑啊？本小姐拯救了你的心灵？这理由太可笑了。」

本小姐一边压下内心的失望，一边抬高鼻子嘲笑平民的愚蠢。就在这一刻，平民脸上不知为何有一瞬间露出了非常遗憾的表情。真的只有出现过一瞬间，所以本小姐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然，就现在来拯救我吧。具体来说，像是透过拥抱跟亲吻之类的。」

……看来果然是看错了。平民还是那个平民。

「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了。休息时间也差不多要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好窝。」

故意用奇怪的声音应声后，平民再次对本小姐伸出了手。她可能是打算继续扮演护花使者。但是，本小姐已经无意伸手回应她了。

「扮演绅士带领淑女的游戏已经结束了。本小姐是本小姐，你是你，只是贵族和平民，没有其他关系。」

「那可真是遗憾。我已经失去了能够握住克蕾雅大人小手手的正当理由。」

「你这人实在是……」

平常满嘴玩笑话，不让人知道你实际在想什么。你这样子，叫人如何去相信你呢？

本小姐没有理会她，快步走了起来，但是──

本小姐终究放不下她送的护身符。

（插图006）

第一卷 第三章 本小姐和牙尖嘴利的平民①

「……」

「～♪」

晚上在自室内，本小姐回顾着今天发生的事。房间里面很安静，凯瑟琳嘴中含着甘草糖，没有张开嘴巴，只用鼻子哼着小曲子。

「唉，凯瑟琳。」

「怎么啦──，小雅？」

「你对平民运动有什么看法？」

「平民运动──？」

上铺突然传来凯瑟琳移动的动静。很快地，凯瑟琳就像平常那样，倒挂着伸出头看向本小姐。

「怎么了──突然提起这个？」

「今天看到平民运动的活动家出现在学院内。因为实在太过碍眼，害本小姐不小心对蕾妮迁怒。」

「哦，原来是这样啊──」

平民运动是一种提倡贵族与平民应该要平等的运动。明明贵族和平民在必须负担的义务、多年累积的历史，以及所拥有的财富上都完全不同，他们却主张想要跟贵族拥有平等的地位。

「可以跟人家再说得详细一点吗──？」

「好的。」

本小姐把今天发生的事仔细告诉凯瑟琳。包括看到了那些平民运动的活动家，他们找上平民希望她加入，然后兰伯特介入调解冲突，蕾妮说出像是在支持平民运动的发言，以及本小姐为此斥责她等等。

「唔──好复杂──」

「一点都不复杂。因为要让贵族和平民具有同等地位，绝对不可能。」

真的变成那样的话，想必社会秩序用不了多少时间就会整个崩坏。平民当中，甚至不识字的人占了绝大多数。假如真让这些人拥有跟贵族同等的权利，政治和社会秩序都会变得无法成立。所以本小姐觉得此种乱来的理论不过就是妄想罢了。

不过也因为这缘故，当蕾妮说出拥护那些活动家的发言时，本小姐反射性地严厉指责了她。虽然并不认为她会被平民运动的主张给污染，但她毕竟也是一名平民。就算那些理论只不过是妄想，但若是听说能够让生活变得比现在更美好，可能就会觉得那个主张听起来不错也说不定。

本小姐很担心。就算现在没被吸引，但是将来蕾妮或许会被误导而加入平民运动也说不定。

「首先呢──你觉得为何平民会想变得跟贵族平等──？」

凯瑟琳用跟平常一样的缓慢语调，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还不就是想要钱吗？一定是对我们的生活感到很羡慕吧。可是他们却连背后还有严格的礼仪和各种习俗，以及义务必须遵守都不知道。」

贵族的生活确实比平民还要宽裕，而且能够受到良好的教育。但是，贵族能过这种生活是有正当理由的。在跟其他国家爆发战争时，贵族有必须带兵打仗的义务。另外，平常也必须善加治理领土，好好管理，使得人民得以维生。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拥有高水准的知识、教养、判断力、财力、军备力都是必要条件。贵族之所以会是贵族，有着合理的原因。跟那些无忧无虑过日子的平民根本就不一样。

「嗯，人家觉得小雅说的也有一番道理喔～。可是啊～小雅其实也不怎么了解平民，不是吗──？」

维持倒挂着的姿势，凯瑟琳灵巧地把头歪向一边，表示疑问。

「没那回事。本小姐身边可也有贵族以外的人。蕾妮跟那个平民就是例子。而且真要说起来，关于平民的生活，在学院的课程中已经学过很多了，不是吗？」

不了解平民的事，当然无法经营领地。在学院的时候就已经学到了，平民他们就是很怠惰，而且很容易为利益所诱，是缺乏理性的存在。

「唔──人家觉得那说法相当偏颇哦──？」

「哪里偏颇了？」

被凯瑟琳反驳，让本小姐有点生气。本小姐觉得不只是蕾妮，怎么连凯瑟琳也在为平民说话。

「首先呢，在小雅身边的平民，不管是小蕾也好，小零也罢，其实都是非──常特殊的例子。」

「哪里特殊了？」

「小蕾可是大富翁的女儿──至于小零，更是凭成绩获准入学院就读的才女，不是吗──？把她们两个当作是一般平民的例子来看待，人家觉得并不适合哦──」

「唔……」

本小姐认为，凯瑟琳说的也有道理。蕾妮的老家是奥索商会。是能够单独接下保亚王国魔法石采掘工作的大商会，财力甚至还更胜普通的贵族。

就连那个让人困扰的平民也是，平常让本小姐伤透脑筋的言行举止先不管，在之前学院的考试中，她甚至具有超过本小姐的学识，而且还懂得不像平民会知道的礼仪作法，魔法更是有着世界级水准的实力。

用她们来当做平民的参考样本，确实不太适合。

「而且，学院所教授的平民形象，可是经历过相当程度的修改与加工喔──？因为那已经攀升到成为执政、治世的贵族与官僚的精英平民所设想的，被治理一方的平民应该要是什么样的形象啊──」

根据凯瑟琳的说法，先假设平民远超出正常的怠惰跟贪欲都是他们的本能反应，透过这一点，统治者可以很容易预想出最糟的状况会是什么模样。现实中的平民并非全部都具有那么夸张的倾向。她如此表示。

「……你对平民还蛮瞭解的嘛？」

「这个嘛……没错啊──人家的母亲大人就是平民，人家也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平民生活啊──」

「啊……」

对喔。凯瑟琳虽然是阿夏尔家的后代，但却是妾生女身份，所以遭到冷遇。话说回来，就算是妾生女，如果她母亲是贵族的话，也必然会享有符合身份的待遇。凯瑟琳现在身处的苦境，主要是源自于她的母亲是平民。

凯瑟琳并非一出生就是贵族籍。她是以平民的身分出生，后来则是克莱门特侯爵为了作为政治斗争的工具运用，才会把她找回家族中。

「……本小姐是否在无意之间伤了你的心，凯瑟琳？」

「不，没那回事──毕竟人家已经完全习惯了身为贵族的生活，现在也几乎不会去意识到自己原本是平民的过去──」

「这样啊……你不要紧就好。」

「不过──」

说到这里，凯瑟琳稍微停顿了一下。她直盯着本小姐的眼睛。

「不过？」

「不过，人家会希望小雅多去瞭解一下平民呢──」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小雅迟早会成为负责掌控这个国家财务的人的妻子对吧──？为了避免到时候你的丈夫作出危害平民的事──所以希望你能嫁给一个也会考虑到平民的人呢──」

说到这边，凯瑟琳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本小姐有受过身为财务大臣妻子所必须的教育。」

「嗯，想必也是──可是呢，难得遇上这个机会，还是希望你主动试着去瞭解平民。人家认为这将来一定能帮上小雅的大忙──」

「……会吗……？」

本小姐不太感兴趣。

「反正，还是得看小雅你自己啦──只希望你能记得，人家是这么认为的就好──」

「知道了。很抱歉，突然说起奇怪的话题。」

「完全不奇怪喔。」

说到这边，凯瑟琳突然把头缩了回去。才这么想，她的脸又再次冒了出来。

「对了──」

「怎么了吗？」

「你或许可以试着想像一下，假如自己降格成平民的话，该怎么办呢──？」

「假如本小姐降格成平民的话……？」

「是的。」

堂堂本小姐被降格？

「那种情况绝不可能发生。」

「所以，就说是假设嘛──你就当作是在训练想像力，实际试试看？」

「……本小姐会考虑的。」

「嗯。晚安──」

「晚安。」

凯瑟琳这一次就真的躺回自己的床上去了。本小姐则反刍着她所说的话。

「本小姐……被降格成平民……？」

这实在太没有现实感，不管再怎么压榨想像力，本小姐也一点实在感都没有。

◆◇◆◇◆

在骑士团中谈论关于平民运动的议题，结束跟优殿下对于政治体制的问答后，我们来到了餐厅。成员有四名，分别是本小姐、蕾妮、米夏、平民。优殿下被其他女孩子邀约走了，并未同行。还是老样子很受欢迎呢。

走在前方拉着本小姐手腕的平民，还是老样子一副什么事都没在思考的表情。蕾妮则是一定想了很多，但是从她脸上完全看不出来。虽然表面上是相同的反应，但是这两人却有明显的不同。真是的，这平民无忧无虑，过得可轻松呢。

「哦，几位小姐你们好，今天想吃什么呢？」

抵达餐厅后，担任做菜的职员对我们说道。从独特的发音方式可以知道，他并非土生土长的王国民。听说他是从帝国逃过来的亡命者，以前在那边也是当厨师的样子。因为受不了那里的环境，所以才会逃来王国。想必帝国的国民们，正身陷水深火热的暴政之中吧。

「我要吃牛井！」

「我也点一份牛井。」

「我也一样。」

平民和蕾妮、米夏似乎点了同一种餐点。虽然不合本小姐的口味，但是餐厅从今年开始贩卖的牛井这道新料理，似乎相当受到欢迎。

「本小姐就点一份炖牛肉套餐好了。」

「要配面包还是米饭？」

「面包，麻烦了。」

「收到。」

其实真正想要的是格调更高的餐点，但在学院无法实现这愿望。本小姐只好点了没什么大问题的品项。在料理完成之前的这段期间，暂时排队等候。

料理并不是在有人点餐之后才开始制作，而是把事先作好的餐点重新加热过而已。没过多久，收到料理后，我们就找了座位坐下来。

「「「「感谢神明恩赐。」」」」

说完简易的感谢词之后，开始用餐。炖牛肉因为是事先作好的，所以蔬菜已经稍微有点不留原型了，但味道也因此比较入味，吃起来并不差。

「唉，零。今天谈论的那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唔，哪一件啊？」

米夏一边用汤匙把米饭运到口中，一边询问平民，不过平民似乎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件事。

「米夏大人，今天的事是指优殿下他们的事吗？」

「是啊，就是那件事，蕾妮。还有，称呼我的时候不需要加尊称。因为我跟你同样都是平民。」

「这算是一种我对自己的规范，请见谅。」

「这样啊……我懂了。对了，蕾妮，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吗？这个嘛……」

说到这里，蕾妮暂时放下汤匙，陷入了沉思。

「不知道要从哪边说起的话，那先回答我的问题如何？」

「啊，好的。」

「谢谢。那么，首先问的是，你对贵族的生活方式感到向往吗？」

米夏一边用汤匙把放在牛井的肉片上，据说叫做「红姜丝」的东西给勾起来，一边问道。

「并不怎么羡慕呢。毕竟平常就已经是在侍奉最高阶级贵族的克蕾雅大人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对于贵族的日常生活已经很习惯了是吧。可是这种情况下，看到跟自身经济状况之间的差异，应该会觉得羡慕才对吧？」

「唔──一般或许会变成那样，但是以我来说，因为我家也还算富裕，所以并没有多羡慕。当然，依旧完全比不上克蕾雅大人的生活水准就是。」

「……你虽然是平民，感觉上却非常接近贵族呢。」

「不过并不像真正的贵族大人那样，懂得学识教养和礼仪作法。」

蕾妮再次拿起汤匙，开始吃起牛井。

「那么零，你呢？会向往贵族的生活吗？」

「不会。」

「为什么呢？果然也是因为平常服侍克蕾雅大人而习以为常的关系吗？」

「不是。我只是想以最适合自己的方式活下去罢了。过度奢侈的生活，并不适合我。」

「哎呀，你说的这句话可真是令人感动啊，平民。」

「请再多夸奖我吧，克蕾雅大人。」

「才稍微夸一下，尾巴马上就翘起来了……」

本小姐立刻感到后悔，觉得要是不说就好了。因为桌上的零零雅一脸想要的表情，于是撕了一块面包分给她吃。

「这是真心话吗？还是说好听的场面话？」

「如假包换的真心话。以我的观点来看，光是学院提供的这种餐点就已经十分奢侈了。相比之下，前世吃过的牛井简直就是──咳咳，我什么都没说。」

「这样啊……」

米夏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表情，同时又吃了一口红姜丝。

「你自己对此又有何看法呢，米夏？你原本也是贵族对吧？难道不会想回到原本的贵族生活吗？」

「……」

米夏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这到底是因为口中咀嚼的红姜不合她的口味，还是因为她在整理思绪，本小姐无从得知。

「您说的没错，我确实几乎没想过。」

「用『几乎』这个词，意味着多少还是有想过就对了。」

「嗯，没错。不过只在极为有限的时刻会那么想。」

「比方说在什么时刻？」

「非常抱歉，克蕾雅大人。但这是个人隐私，请恕我无可奉告。」

「……这样啊。」

虽然跟米夏顺着对方的话来互相交谈，但本小姐多多少少已经看出来了。米夏所提到的「有限的时刻」，恐怕是在想到跟优殿下之间的关系的时候吧。尽管平民会用低俗的方式来开玩笑，然而米夏似乎单纯只是依然仰慕着优殿下。从贵族贬为平民让这段恋情不再有实现的可能，不过恋爱可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让人放弃的事呢。

「回到正题吧，对于平民运动提出的理论，克蕾雅大人觉得有可以赞同的部分吗？」

「没有呢。听过之后只觉得全部都是胡说八道。」

本小姐毫不犹豫地全盘否定。在听过凯瑟琳说的话之后，本小姐也有试着去作各种想像，但最后所得到的结论，果然还是没有改变。

「那么，您觉得平民的贫困该怎么处理呢？」

「要是贫穷的话，去工作赚钱不就好了。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吧？」

「我觉得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公平的工作机会……」

米夏一边把红姜丝喂给零零雅吃，一边一脸复杂地说道。

「那是当然的事啊。就算是贵族也无法一切都心想事成。出身、血统、能力、人脉──这些全部都得计算在内，才是现实中的生存竞争，不是吗？」

「也就是说，克蕾雅大人认为『平等』这个概念是？」

「骗人用的漂亮话罢了。」

本小姐吃了一口炖牛肉之后，继续说道：

「当然，贫富差距能够变小是好事，也是优秀执政者所追求的目标之一，但是理想终究只是理想。」

「克蕾雅大人。」

「什么事，蕾妮？」

「……您还记得米莉亚大人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吗？」

「母亲大人说的话？」

母亲大人以前有提过平民运动吗？

「哪一句话？」

「关于理想和现实的那句话。」

「！」

被蕾妮一说，脑中有句话语突然复苏。

『听好了，克蕾雅？身为贵族，可不能放弃理想而跟现实妥协喔？你既然是弗朗索瓦家的一员，就应该随时标榜理想，而且身体力行。』

那是在很久以前，母亲大人还在世的时候，她经常告诫本小姐的一句话。本小姐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忘了这件事。

「蕾妮，你到底想表示什么？」

「……不，没什么。克蕾雅大人。」

往下错开目光之后，蕾妮默默地吃完了牛井。

「我先回房间把床铺收拾好。米夏大人，愿您安康。克蕾雅大人和零，晚点见。」

说完，蕾妮离席前去放回餐具。本小姐觉得好像是自己责怪了蕾妮一般，感觉很不舒服。

「不用担心啦，克蕾雅大人。」

对这样的本小姐搭话的人是平民。她嘴中塞满了牛井，以这种很没礼貌的姿态继续说道：

「蕾妮并不是在批评克蕾雅大人。反而是对克蕾雅大人有所期待。」

「对本小姐有期待？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克蕾雅大人或许有办法改变现在这种状况。」

本小姐无法理解这个平民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对，虽然她说的话向来令人费解，但这次更是特别难懂。

「具体来说，到底希望本小姐作些什么？」

「这必须由克蕾雅大人自行想通，否则没有意义。」

「……之前也有过类似的对话吧？」

「有这回事吗？」

平民开始装傻了，本小姐除了沉默，别无他法。

蕾妮对本小姐有所期待？认为本小姐有办法改变现状？而且根本的问题在于，现在的状况是在指哪一种状况？

当本小姐终于理解到此时蕾妮和米夏以及平民所担忧的究竟是什么，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幕间·那位名叫多鲁·弗朗索瓦大人的人物（米夏·尤尔视点）

「为何本小姐得干这种事……」

以一副「这没道理，不能接受」的模样在碎碎念的人，乃是弗朗索瓦家的千金小姐克蕾雅大人。一边摇晃着独特的螺旋发型一边行走的姿态，跟脸上的表情正好相反，充满着难以遮掩的高贵气质。

走在她身旁的，则是我的好友。

「因为这是工作啊，工作。」

「这个本小姐也知道。可是为何这种不管是谁都能做的工作，要特地交给本小姐──」

「就算是克蕾雅大人，在学院骑士团中毕竟还是新加入的菜鸟。负责打杂的工作不是很理所当然的吗？」

零用揶揄般的语气说。面对那位克蕾雅大人居然也敢如此直接地发言啊，我敬畏地这么想。

我们替学院骑士团出来办事，前来王都的市场采购。响亮的叫卖声传来，到处都挤满了人群。

「人这么多的话，感觉上很容易走散呢。要不要牵个手？ 」

「不用麻烦。」

「我不觉得麻烦。来，牵手吧。」

「本　小　姐　不　要　！」

「咦──」

在她们之间完全感觉不到有着贵族和平民身份差距的这两人，让我觉得有点羡慕。

「她们感情真好……」

「真的呢。」

我朝走在旁边的蕾妮这么说，她也笑着点头表示认同。我当然也打算帮忙搬运一些采买物品，但是绝大部分最后很有可能都是由她搬运吧。基础体力完全不在一个水准。零也不是体力多充沛的人，克蕾雅大人也……不，克蕾雅大人的话，因为身分的缘故，是否能叫她搬运就已经先是问题了。

「所以，我们需要采购哪些物品？」

「这个嘛──羊皮纸需要十张、莎草纸需要二十张、两瓶墨水、一套颜料、一捆皮绳、一盒铁钉，另外还要一定量的茶叶和配茶的点心。」

「大部分都是行政用品呢。」

「因为学院骑士团最多的工作就是行政工作啊──」

正如零所说的，虽然被称为学院骑士团，实际上却只是学生的自治组织。所以自然而然就有很多文书工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背后支持学院那些华丽生活的，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工作。所以我并不讨厌这些工作。

话虽这么说，对于克蕾雅大人来说似乎并非如此。

「采购名单上只有配茶的点心算是有点意思。」

「您说的对。」

我适当地附和几句。似乎听得懂「配茶的点心」这个词，待在零头上的零零雅开心地蹦跳飞舞起来。

「我们去买布卢梅新出的点心吧。」

「布卢梅不行，克蕾雅大人。」

再怎么说，我不得不否定这提议。

「为什么不行？」

「布卢梅的点心价位太高了。如果您坚持非买不可，那只能麻烦克蕾雅大人您自己出钱购买。」

「蕾妮，今天带了多少钱？」

「因为事先没有预定要买克蕾雅大人个人的东西，所以只带了大约一万G。」

「只有那点钱的话，买不了太多呢……」

一万G对于像我这样的平民来说，是一笔会感到极为吃惊的巨款；但是对克蕾雅大人来说似乎并非如此。再一次体认到贵族和平民之间的差距有多大。虽然说倒也不是多羡慕。

「今天我们先专注在工作上，好吗？下次我们再去选购好的茶叶跟点心。」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克蕾雅大人无奈地耸了耸肩，接着突然目光看向路边，皱起眉头。

「真让人不愉快……」

我顺着如此愤愤说道的克蕾雅大人的视线望了过去，映入眼帘的是穿着破烂的两个小孩正在乞讨。其中一个的腿上还缠着绷带。

「自从与纳阿帝国起了纷争之后，乞丐的数量就变多了呢。」

「因为物价也一直在慢慢攀升……」

乞讨的人通常多数是妇女或儿童。因为这样更容易博得同情。就连缠绕在腿上的绷带，也很难判断下面是否真的有受伤，乞丐也有乞丐求生的策略。

「虽然物价确实上涨了，但是薪水不是也跟着提升了吗？」

「跟不上涨幅的。薪水一但提高了就很难再降低，所以就算有雇主会加薪，往往也只倾向小幅度的调整。」

蕾妮很仔细地回答克蕾雅大人的疑问。

「那么责任不是应该算在雇主身上吗？」

「因为雇主也是平民，所以生活同样并不轻松。」

「……」

克蕾雅大人继续追问，听到蕾妮的回答之后，露出复杂的表情。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是克蕾雅大人对于平民实在是太不瞭解了。也不对，应该说她脑中被贵族式的教育影响太深了。在为了培养支配层级的教育内容中，平民的形象被刻意描述得极端愚蠢，她却毫不怀疑地当真了。纵使她或许会觉得这样也无妨，然而不修正这个认知的话，迟早她会为此而身受其害。

──就像我那家族──尤尔家过去曾经经历的惨状。

「克蕾雅大人。」

突然间，一个我没听过的声音呼唤克蕾雅大人。

「哎呀，是女仆长。好巧啊。」

声音的主人似乎是弗朗索瓦家的女仆长。看来只有我不认识她，零和蕾妮也跟她互相打招呼。我也姑且点头致意。

「老爷准备要前去购物，然后在途中远远看到了克蕾雅大人，所以她命令我来找您过去。」

「父亲大人找本小姐？」

我能感觉到自己紧张得背都伸直了。提到克蕾雅大人的父亲，那可是贵族中的贵族，人称保亚王国最知名的厉害人物──多鲁·弗朗索瓦大人。多鲁大人是我父亲最崇拜的对象。对于从小就听着他众多建功立业的故事长大的我来说，崇拜多鲁大人这一点也跟父亲相同。这样的人杰现在就在附近……？

「可是我们现在正在工作。」

「我想也是，但是老爷很坚持。」

「真是没办法呢……你们几个，要不要一起来一会儿？」

这是来自这个国家中可说是最大贵族的邀请。当然不可能拒绝。我们在女仆长的带领下来到了大街上。路边停靠着一台装饰跟其他马车明显不同的豪奢马车。想必这就是弗朗索瓦家的马车吧。

「嗨，克蕾雅。各位同学你们好。请原谅我待在马车上说话。」

一位面貌跟克蕾雅大人有几分相似，身穿礼服大衣的英俊金发男士打开了马车车厢的门。不会错了，他就是多鲁大人。我因为太过紧张，手心一直不停地冒汗。零看起来毫不紧张，不过她头上的零零雅看起来倒是显得比平常还要僵硬。

「您好，父亲大人。请问有什么事呢？女儿接下来还要去采购学院骑士团需要的物资。」

「嗯？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但有什么理由让我就算看到女儿，也不该叫住她吗？」

「父亲大人……别看女儿这样，其实现在正在忙呢。」

「我并不认为有什么事的优先度能够胜过为父。」

多鲁大人歪头表示不解，一副认为刚才他说的话是理所当然的态度。虽然贵族或多多少都有凡事以自我为中心来考虑的一面，然而父亲以前告诉我的多鲁大人是这样的人吗？我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只是要去采购的话，那就上马车吧，载你一程。那边的平民们也一样，特别允许你们同乘。」

「我们的目的地可不在贵族街喔？」

「偶尔去一下也无妨。观察平民的日常生活，也是贵族的职责。虽然不太甘愿就是了。」

没想到居然能够和多鲁大人同乘一辆马车！我因为紧张而变得有点神经紧绷，但是能够近距离见到向往的贵族，仍让我非常感谢神明赐给我这份幸运。

三匹马拉的马车，内部空间宽敞到就算搭乘五个人也不会觉得拥挤。而且不愧是弗朗索瓦家族的马车，乘坐起来舒适得令人惊讶。

一时之间，没有任何人开口。我自然是不用说，就连蕾妮看起来也非常紧张。

我因为觉得有点尴尬，转向马车外，结果看到了一群平民的团体正在大声吼着些什么。

「贵族们都在剥削平民！」

「对于我们的贫穷，贵族们完全袖手旁观！」

「既然如此，我们平民除了站起来之外别无选择啊！」

大概，那个就是所谓的平民运动吧。我窥伺了一下克蕾雅大人和多鲁大人的反应，结果克蕾雅大人皱着眉头，而多鲁大人看起来则是根本没去在意。

「最近学院状况如何啊，克蕾雅？」

先开口的是多鲁大人。看起来他似乎对于能够跟女儿说上话很开心，毕竟都住在学校宿舍，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吧，这让他笑嘻嘻的，心情很好的样子。

「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顶多就是那个叫什么平民运动的有点烦人罢了。」

克蕾雅大人似乎很不耐烦地回答道。果然一到了这个年龄，父亲这样的存在就会令人感到有些烦吗？即使面对的是像多鲁大人这么伟大的人物也不例外？

「平民运动啊……那是一群搞错陛下用人唯才之意图的蠢材所干出来的好事。所以我之前才会反对这项政策……」

真伤脑筋呢，多鲁大人彷佛在如此表示般揉了揉太阳穴。多鲁大人之前被称为是反对能力主义的急先锋。所以他对于可以称得上是能力主义激进派化身的平民运动，看来也没什么好脸色。

「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呢，零·缇拉？」

这样的多鲁大人，突然把目光投向了零。克蕾雅大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父亲大人，您怎么了？单是记得平民的姓名已经很不寻常了，居然还主动跟她说话！」

即使是由这辆马车之中比其他任何人都还要更瞭解多鲁大人的克蕾雅大人来看，多鲁大人这行动似乎都很出乎意料之外。

「没什么，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罢了。听说她在今年的编入生中有着出类拔萃的成绩。所以我想瞭解一下，这样的人对此事会有什么看法。」

多鲁大人强调，问这问题并没有什么其他深刻的用意。

「这个嘛……克蕾雅大人也曾经问过类似的问题，不过我对平民运动并没有什么感觉。对我来说，只要能和克蕾雅大人在一起过日子，别的事情其实都无所谓。」

「嗯。就随从而言，这想法十分正确。但是，你同样是个平民，这一点也是事实。你就毫不向往贵族的生活方式吗？」

「对我来说，比起自己过着奢侈的生活，我更喜欢看着克蕾雅大人过得很幸福。对于贵族般的生活则没有任何向往呢。只要每天都有得吃就够了。」

「你真心这么想吗？」

「我是真心这么认为。」

多鲁大人蓝色的瞳孔凝视着零。换作是我的话，感觉上会因为害怕而转开视线，但是零却毫不畏惧地回看着多鲁大人。

「嗯，就这年头的平民来说，你很明事理。我希望像你这样的人，数量能够更多一点。」

「不敢当。」

我对正在满意微笑的多鲁大人简单打了个招呼。

感觉更不对劲了。这个多鲁大人实在有点奇怪。这样跟让我失望的其他贵族根本毫无区别啊。以前从父亲那儿听来的那位多鲁·弗朗索瓦大人可是一位绝不允许不正行为、严以律己，并且对人民慈悲的理想贵族。但是现在这位多鲁大人身上却毫无半点过去的模样。是否就像尤尔家的没落那般，时间的流逝也改变了名叫多鲁大人的这位人杰呢？

「心情还不错，买点心请你们吃。女仆长，改为前往布卢梅。」

「遵命。」

马车改变了方向。

「等等，父亲大人，请别擅自帮我们决定好吗？刚刚也有说过，我们外出可是为了采购工作啊？」

「只是稍微绕一下远路，不要紧吧？假如有人想教训你们的话，只要报上我的名字就好。」

「不是这种问题！」

「那么，又是什么问题呢？」

多鲁大人从头到尾都是一副以自我为中心的作风，完全不变。所以我心中又觉得更加不对劲了。我真的很想向多鲁大人问清楚──您真的是多鲁大人吗？

「有吃过布卢梅出的点心吗？比如巧克力之类，想必平民从来没有吃过吧。」

「我没吃过。」

就在我在思考这念头的时候，多鲁大人突然对我问话，我不由得下意识地回答他。虽然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也说不定，但我总觉得，他简直像是为了避免我说出多余的问题，故意挑这个时机在警告我。

「我想也是。那可是很新奇的点心。布卢梅一定拥有很优秀的产品开发部门──」

之后，我们跟很开心地说着话的多鲁大人一同前往布卢梅，他买了巧克力请我们吃，而且还带我们去完成采购。在一同搭乘马车这段期间，我一直在观察多鲁大人。

（多鲁大人，您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模样？）

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疑问，直到最后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幕间·完

◆◇◆◇◆

「大事不好了，团长！」

「什么事啊，吵吵闹闹的？」

在学院骑士团不知道第几次在开会时，突然传来了这条讯息。当时，带着消息赶回来的男性骑士脸色非常苍白，这一点本小姐记得很清楚。

「似乎有一位贵族学生，对平民学生出手了！」

「你说什么！？」

会议室内陷入一片骚动中。

「仔细说清楚。」

「是。今天中午过后不久，在学院的庭院中，贵族迪德·马雷大人和一名平民男性起了口角纷争。」

「怎么是迪德！？」

优殿下顿时脸色大变。迪德是优殿下的随从，他本人也是贵族身分。

最近有印象的一次，是在跟米夏还有平民一起玩扑克牌的时候，担任荷官的人就是他。

「所以才会从刚才就一直没看到他啊……」

「……优，现在先听完报告吧。」

赛因殿下催促男骑士继续报告。

「……继续说下去。」

「是。一开始似乎只是起了普通的口角而已，但是却逐渐变成连四周的人都被卷入的大骚动。」

骚动扩大，最后终于演变成贵族学生对决平民学生的局面。很明显，这事情背后跟平民运动有关系。

「然后……似乎是平民之中有一人说了侮辱优殿下的发言，听了之后气不过的迪德大人就用魔法攻击了对方。」

「怎么可能……迪德才不会做出那种行为。」

优殿下似乎觉得难以置信。这一点本小姐也有同感。毕竟就算对方再怎么无礼，用武力来强行制伏对方可是最后的手段。即便不知道那个平民到底说了什么话，但这事态称得上是异常状况。

「目前收到的情报错综复杂，说不定另有真相。不过，有男性平民身受重伤被送到教会的治疗院，以及迪德大人自己主动前往军方自首，似乎是事实。」

听到实际上确实有人受重伤，优殿下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可是，他似乎还是相信迪德不会做出这种事，看起来感到难以置信的样子。

「优，你现在去军方，从迪德那里问出详情。可以吧，团长？」

罗德殿下的判断非常迅速。面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态，与其在那边作无谓的纠结，还不如赶快正确把握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以便能适切地判断出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好的，优殿下能去一趟的话，帮助会很大。因为被军方盘问的人，想必无法马上申请接见，就算盘问结束，羁押中的嫌疑犯能够接见的对象，顶多只有他的家人跟优殿下而已吧。」

洛雷克团长也点头同意了。

「现在毕竟是这种情势，兰伯特，麻烦你担任护卫一起去。」

「我知道了。这就立刻出发。」

优殿下和兰伯特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也想要关于平民那一方的情报呢。」

「交给我去如何？我一样也是平民，可能会比较容易打听出来也说不定。」

说这话的人是米夏。她表面上看起来虽然很冷静，但是内心想必七上八下吧。毕竟这事件是在优殿下身旁发生的。米夏本身尽管保持着冷静，却能感受到她很想为优殿下做点什么的强烈心情。

「只有米夏的话，大概无法得到接见许可。克蕾雅，你也去吧。」

「遵命。」

「那么我也去。」

本小姐点头领受罗德殿下的命令后，身旁的平民也跟着点头。

「拜托了。我们要去巡视学院内部的情况，如果有需要的话，还必须设法对应。在情况变得一片混乱之前，必须先加以解决才行。」

罗德殿下一边环视众人，一边说道：

「好啦，全员出动！」

治疗院是精灵教会所经营的医疗设施。是生病或是受伤的人会前来接受治疗的场所，但是在贵族之间评价并不怎么好。原因在于治疗费的收取方式。财产越多的人收得越高价，越贫穷的人收得越便宜。因为有这项事业，教会在平民之中得到莫大的支持。教会会受支持，可不单只是因为宗教上的理由。

在各地都有设置治疗院，在王立学院这里也不例外。这一次，受伤的男学生被送来的治疗院就是这里。

「他还在接受治疗，请再稍等一下。」

抵达治疗院之后，说明缘由并请求接见病人，但是因为目前似乎还在治疗中，无法立刻跟他见面。不得已之下，只好在候诊室静候。

「那、那个……不嫌弃的话，请用茶。」

有位红瞳孔的修女，用托盘端来了茶。本小姐简单道谢后，接过了一杯茶。之后修女似乎也分送茶水给米夏和平民。

「治、治疗应该差不多结束了。请、请再稍候一会儿。」

说完又鞠了个躬后，修女退到远处去了。

「……八成是平民说出了非常过份的侮辱吧。这是他自作自受。」

等候的这段时间实在是没什么事好做，所以本小姐说出了自己对这件事的想法。就算无预警发射魔法是反应过度，但这想必是因为，平民说的话过份到会让人忍不住直接出手吧。

「可是使用魔法进行攻击，很明显是过剩防卫吧，不是吗？」

米夏如此反驳道。这一点其实本小姐也有想过，但是感情上却不允许本小姐承认这一点。

「说到底，目前平民会辱骂贵族的现状，本身就很奇怪了。如果立场颠倒过来也还罢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平民可以不分尊卑，这么放肆了？」

「难道立场反过来就可以了吗？」

平常感觉不管本小姐说什么都会肯定的平民，这次居然也出口反驳了。因为这意外的发展，使得本小姐内心有点动摇。

「这……贵族要是随便说出难听的话语当然也不太好，可是……」

「啊，不过，要斥责我的话还请尽管放马过来。应该说，请多多辱骂我吧。」

「请你自重。」

平民还是用平常那种调调在开玩笑，所以本小姐教训她，开玩笑时应该注意时间场合。

「克蕾雅大人，治疗结束了。请进。」

就这样，在等待了一些时间后，我们来到据说受伤的那位男学生的床位探望他。

「什么……！？」

实际看到对方的模样之后，本小姐倒吸了一口气。这是因为，男学生全身都缠绕着绷带，身负没受伤的部位还比较少的重伤。虽然有听说他受伤，没想到居然伤到这种地步……这种情况下还要嫌弃他是自作自受的话，实在说不通。脑海中浮现了米夏说过的过度防卫。

「……」

就在米夏和本小姐不知道该怎么向他开口询问时，平民突然蹲了下来，把视线降低到男学生头部的位置，配合对方。

「我是零·缇拉。你叫什么名字呢？」

「……马特。马特·蒙。」

「你叫马特啊。我们是代表学院骑士团来询问事情的经过。虽然你的伤可能还很痛，但是可以协助我们一下吗？」

「我拒绝。」

这个叫马特的人，用含有坚定拒绝之意的声音回答。

「学院骑士团不就是贵族的伙伴吗？我和你们没什么话好说。」

根据之前听说的情报，马特有在从事平民运动，而且应该对贵族抱有强烈的反感。再加上这次的事件──他会对我们骑士团怀有敌意，可是一点都不奇怪。

「学院骑士团并不是贵族的伙伴，而是所有学院生的伙伴。」

米夏努力以沉稳的音色来尝试说服马特。但是──

「这种只是口号的东西就算了。请回吧。」

说完，马特转过身背对我们。连个机会都不肯给。

「唉，马特。我不是很想这样说，但我觉得你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毕竟你跟我同样只是平民，对上贵族可会相当不利。」

「！果然如此啊！这个国家根本就没有正义！所以我们才想给这国家带来正义──好痛！」

平民说的话似乎就像是触碰到了马特的逆鳞一样。米夏慌忙安抚突然间把上半身猛然抬起，变得非常激动的他。平民又接着说道：

「冷静点，马特。我们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不合理的情况发生，才会前来这里。所以，请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拜托你。」

本小姐感到吃惊。这是因为，平民跟平常说话爱乱开玩笑的模样截然不同，以非常真挚的态度尝试跟马特谈心。她和本小姐应该是同样年纪，但是打算化解马特心结的她，看起来甚至会觉得比本小姐年长许多。

马特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张开沉重的嘴巴。

「一开始……只是起了一般的口角纠纷而已。」

马特似乎就是过去曾经接触过优殿下的那位平民运动家本人。他代表活动团体，打算顺着优殿下这条线来获得教会势力的支持，但是这尝试最后失败了。同伴虽然有安慰他那是没办法的结果，但是无法帮同伴们提供助力，使得马特非常消沉。刚好就在此时，迪德前来警告他别再靠近优殿下。

「贵族是以为自己是谁啊？明明有着财力和权力，却只会随便滥用，一点也不会考虑到我们平民。难道我们连去跟政府请愿的权利都不被允许吗？」

本着这想法，马特当时似乎指责了迪德。迪德一开始虽然是用比较理性的方式回应，但是当主人优殿下也被马特说坏话的时候，想必迪德就气得失控了吧。「明明是受到贵族的庇护，为何能说出这么不知感恩的言论？」他似乎是这么痛斥马特的。

「就这样，在两人都不肯退让的情况下，四周聚集了大量人群……」

贵族的学生们和平民的学生们爆发大规模的争论。根本称不上是议论的议论越吵越激烈──

「当时实在是太气了……我终于口不择言说出那句话。」

──王公贵族什么的，不过就是只会从平民身上吸取税金的寄生虫。

「你说什么！」

因为这句话实在太过侮辱人了，本小姐心中的怒意涌了上来。你到底把贵族为了平民的生活所作出的诸多努力和奉献，都当作是什么了？

虽然打算这么骂他，却被平民给制止了。

「克蕾雅大人，现在有任何意见，请全部都暂时别说出口。我懂您的心情，但是您那么做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

「有什么想抱怨的，之后我可以听您说到气消为止。现在，先跟马特问清楚情况才是最优先事项。」

「……呜。」

尽管不甘心，本小姐却也认为现在应该依平民说的方式去做。看向旁边的米夏，她也摇了摇头。本小姐只好暂时压下怒气，不去追究。

「然后呢？迪德大人是怎么回应你这句话的？」

「原本只是脸上表情不太愉快，但是听到那句话之后，顿时变成像是地狱恶鬼般的表情，并且抽出了魔杖。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全身都已经烧起来了。」

似乎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马特环抱着自己的肩膀，颤抖起来。

「后来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这张病床上了。也是到那一刻，我才终于搞清楚，自己是被那家伙施放火魔法攻击了。」

马特的声音中充满着悔恨，眼中甚至还浮出泪水。看到他这种模样，本小姐感到原先自己心中对他抱持的愤怒正在逐渐减弱。

「假如学院骑士团真的像你们说的，是站在所有学院生这一方的话，求求你们。请对那家伙施以严惩。」

「实际决定该如何处分的是学院，而且也必须先问清楚迪德大人那一方的说法，不过别担心。我们会尽力处理这件事，不会让你只能无助地躲在棉被里痛哭。」

「……一切拜托了。」

马特说完这句话之后，躲进了棉被中。

「让他安静休息吧。毕竟事件的详细内容也已经听完了。」

「说的也是。」

「……」

我们离开了病房。趁着这段期间，本小姐一直在思考。

──有错的，该被责怪的，到底是哪一方呢？

◆◇◆◇◆

迪德·马雷对马特·蒙进行偷袭的事件，演变成了最糟的发展。这事件被称为「中庭事件」，被报导成是傲慢的贵族单方面迫害弱小平民的事件，遭受到一般市民的强烈批评。

还不止如此。因为这事件的背景也跟平民运动有关，愤怒的民众成群聚集起来，开始对学院以及王宫提出抗议之声。平常总是大开的学院大门，如今也紧紧关闭，贵族们对外头传来的怒骂皱起了眉头。

「……唉。」

「……哼。」

「慢着，琵琵、萝蕾塔。别再发出像刚才那样大的叹息。会害茶变得不好喝。」

「啊，很抱歉，克蕾雅大人。」

「我对此非常抱歉。」

这里是我们常常待的那座凉亭。学校决定暂时停课，所以我们来到这边喝茶。蕾妮正积极地帮忙服务，而且今天的点心可是从布卢梅买来的巧克力。但是，茶会上的对话却不怎么热络。

「会觉得担忧也不能怪你们，但是我们根本无能为力啊？都已经闹成这样了，俗话也说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静待最后的结果了。」

「是……这个道理没错啦……」

「……」

听了本小姐的发言之后，琵琵吞吞吐吐地回应，萝蕾塔更是沉默不语。

在中庭事件发生后，导致那些平民的行动变得很过激的原因，与其说是事件本身，不如说是审判的结果所造成的。相对于马特·蒙受到险些丧命的重伤，判给动手的迪德·马雷的惩罚却只是关禁闭一星期。就算是思考偏重贵族派的本小姐，也能看出这一步臭棋太过糟糕。惩罚未免也太轻了。根据罗德殿下的分析，这结果背后应该有贵族至上主义的派阀和精灵教会在暗中施压，不知道那些人事先是否有猜到会演变成这种局面呢？

「克蕾雅大人。」

「什么事，萝蕾塔？」

萝蕾塔先是把红茶放下，表情阴郁地开了口。所以本小姐以尽可能温柔的语气，反问她想说什么。

「我对平民他们，感到很害怕。」

「害怕平民？为什么呢？」

「因为在生气的时候，会做出什么行为都很难讲啊。再这样下去，也不知道他们会诉诸何种暴力手段……」

「这一点也不像是你呢。柯克瑞特家是将门世家不是吗？你怎么没说，平民根本不足为惧？」

「正因为出身将门，我才懂得其中的可怕。平民的人数众多，现在又有魔法这种力量存在。虽然目前恐怕还是军方的力量比较强大，可是我认为，假以时日，这种武力平衡被逐渐逆转的时刻，迟早会到来。」

而真正可怕的是，这一次的事件说不定会成为造成这种结果的契机。萝蕾塔语气微弱地说。

「难道不是你想太多了吗？平民的人数确实很多，而且魔法这种力量也开始普及了，但是军人可是受过训练的精锐耶？区区平民就算聚集再多，一起杀过来，也只会来几个倒几──」

「一人，应付三人。」

「……什么意思？」

萝蕾塔罕见地在本小姐说到一半就插嘴打断，本小姐开口反问她的意思。

「一名受过训练后的军方士兵，同时所能够对付的最多人数。」

「三个人？最多仅仅只能对付三个人？」

「是的。当然，这指的是双方都不使用魔法的情况下。但若将情况限制在只能进行肉搏战的时候，不管军方士兵被训练得再厉害，能够对付的数量也很有限。」

这远比想像中还要更少的数字，令本小姐非常惊讶。萝蕾塔会害怕那些平民，绝不是因为想太多，反而是出于正确瞭解到敌我双方在战力上的差距，才会有这种反应。

「可是，本小姐有自信，在可以使用魔法的情况下，就算要同时对付十个平民，也能压倒性地击溃他们。」

「因为克蕾雅大人实力非常强大啊。在军方的士兵里当然也有懂得使用魔法的人，但能有克蕾雅大人这等水平的人，数量极为有限喔。」

「……」

注意到她其实是在暗中提醒「不要任何事都用自己当标准」，本小姐心中略作反省。

「我也赞成萝蕾塔的意见，克蕾雅大人。」

「怎么连琵琵也……」

「因为我在战斗方面并不像克蕾雅大人和萝蕾塔那么厉害。对于实战的课程也是讨厌得不得了，之前水史莱姆出现那一次，我甚至连一步都踏不出去。」

明明来这边只想要一直拉小提琴──琵琵途中还掺杂了一句内心愿望后，接着说道：

「唉，克蕾雅大人。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来得及更动对迪德的惩罚内容？」

「突然胡说些什么啊，琵琵。怎么可能做得到那种事呢？」

在保亚王国，司法权一直都是被精灵教会所掌控。虽然贵族的影响力不至于完全不及，但贵族要是想要介入司法的话，罗赛优陛下想必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吧。

「一般人或许没办法，但是，如果是克蕾雅大人的话，应该有办法改变一二吧？」

「请别说出这么乱来的要求。本小姐在这方面哪有能力改变得了什么呢？」

「难道就不能透过多鲁大人去跟贵族至上主义派协商吗？虽然多鲁大人本身并没有走向那么极端的思想，但他也属于贵族主义派才对。所以，他跟至上主义派的人之间，应该会有能够传递讯息的管道。」

「这……」

确实有管道。虽然有，但是传讯的那个对象却是──

「求求您，克蕾雅大人。只要告知多鲁大人这个意思就好，能拜托您吗？」

「琵琵……」

「我也恳求您，克蕾雅大人。我不想跟平民交战。」

「……」

不是其他人，而是本小姐亲近的两位朋友把话说到这份上，看来不得已了。

「……本小姐会去跟父亲谈谈。」

听到本小姐这么回答，她们两个露出似乎安心了一点的笑容。

「没用的。他们肯定不愿意。」

这里是弗朗索瓦本家府邸中，父亲大人的书房。父亲大人把腰靠在皮椅的椅背上，从烟斗中吐了口烟之后，如此说道。

接受琵琵她们委托之后的第二天，本小姐提出外出函，申请接见父亲大人。目的当然是请他要求贵族至上主义派出手解决。但是，听完这件事之后，父亲大人却立刻表示那不可能，拒绝了这个请求。

「这是为什么？现在的局面对于贵族们来说，应该也不是什么好事吧。迪德的判决结果，很明显是有贵族至上主义派插手干涉。他们应该也会觉得自己有责任吧？」

「那些家伙才不会有那么高尚的想法。他们心中会考虑的事，只有保身跟权力欲望而已。他们想必只会认为，平民的愤怒这点事，只要置之不理的话，迟早会停歇。」

说到这里，父亲又一次从烟斗吹了口烟出来。

「可是，让目前这种状况继续下去绝非好事。女儿认为，那些平民的说法也有一定的道理。维持现状的话，平民他们的愤怒无处可以发泄。」

「那么克蕾雅，我问你，你觉得应该怎么做才有办法解决？」

「唯一的方法就是说服至上主义派……特别是必须说服领导这派阀的阿夏尔侯爵，此外别无他法。」

说着说着，本小姐也觉得这事很难办到。弗朗索瓦公爵家和阿夏尔侯爵为了争夺在第一王子派中的主导权，目前其实处于对立。假如我们在这时候要求侯爵让步的话，对方当然也会要求回报。而他们最想要的，除了第一王子派的主导权之外，别无其他。这主导权对于弗朗索瓦家来说，也是绝对不能让步的地方。

「这根本无法解决。克蕾雅，你脸上的表情可就是这么写的哦？」

「……」

内心想法被看穿，本小姐除了沉默之外，无法做出其他反应。

「如果给出的条件够好，或许克莱门特也有可能会让步。但是，届时他所要求的回报，也会变得无比巨大吧。没错，巨大到就算以弗朗索瓦家族的实力，也会觉得无法坐视的回报。」

「……」

「你认为，弗朗索瓦家有必要为了帮助平民，牺牲到那种地步吗，克蕾雅？」

「……女儿没那么想。可是！」

「这件事已经有结论了，克蕾雅。退下吧。」

如此说着，父亲大人把椅子转了过去，背对本小姐。

无能为力啊。实在是太过无能为力。本小姐就这样在内心被狠狠打击的情况下，准备离开房间。

这时，琵琵和萝蕾塔的表情浮现在脑海。难道要这么直接地告诉一脸不安地向本小姐求助的那两人，本小姐毫无成果吗？这种事……这种事本小姐做不到。

回过神来的时候，本小姐已经对父亲这么放话了。

「既然父亲大人不去的话，那么女儿就亲自出马。前去找克莱门特大人，说服他答应此事！」

◆◇◆◇◆

眼前有一扇看起来古老又厚重的门。通过这扇门之后，那位大人──克莱门特·阿夏尔侯爵应该就在里头等着。

这里是阿夏尔侯爵的宅邸。本小姐从父亲大人那里取得跟他直接谈判的权利，所以才会来到这里。原本还以为会吃闭门羹，幸运的是，事情并没有那样发展，本小姐顺利跟身为阿夏尔侯爵的克莱门特大人见面了。

本小姐身边只带着蕾妮。平民虽然也想跟来，但阿夏尔侯爵是个对礼仪作法非常讲究的人物。本小姐认为，以平民对礼仪瞭解的水平，肯定会导致侯爵连话都不让我们说的下场，所以本小姐命令平民留下来看家。

在来到这个房间途中经过的地方，一路上都能看到挂在墙上的装饰品，以及每个角落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宅邸，处处显示出超一流的水准。不块是单就家格而言足以跟王室匹敌的显赫家世。

虽说如此，在这种地方就胆怯的话，接下来的谈判肯定无法达成任何目的。本小姐先是放松了不知不觉中紧握的手掌，接着又重新轻轻握拳之后，才敲了敲门。又厚又重的门，彷佛把本小姐敲门的力量吸了过去一般，稳稳承受住。

「进来吧。」

低沉又带有威严的回应声传来。父亲大人偶尔也会发出这种声音。只靠音色就能让对手屈服，这是高位贵族特有的声音。

「打扰了。」

本小姐忍着差点跪下去的冲动，注意保持礼仪，走进了房间。眼前站着一名年纪看起来比父亲大人还要大上一轮的男性。留了一把浓密的胡须，看向这边的那双眼睛无比深邃漆黑。虽然混有白发，但是头发被仔细朝后梳，用发胶稳稳固定住了。他明明还是现任的家主，浑身的气质却彷佛是在戏曲中登场的隐士。

「……是多鲁的女儿啊。老夫记得你叫作克蕾雅是吧？有什么事要来找我这个糟老头呢？」

「您好，克莱门特大人。还请别自称糟老头，将自己说得那么难听。明明您还那么硬朗。」

「哼哼哼，真会拍马屁。当着老夫的面，敢明目张胆这么讲的人可没有几个。只能说，不愧是多鲁的女儿吧。」

「我相信这也有受到我母亲血统的影响。听闻母亲以前是位优秀的社交高手。」

「米莉亚是吗？确实是这样没错。她就是一朵蔷薇。虽然带着锐利尖刺，花却又开得很大朵的蔷薇。」

先随意聊了几句代替打招呼，但在看似无意的对话中，却可以感觉到参杂着对方的警戒和试探。

「你今年几岁了，克蕾雅？」

「我现在十五岁了，克莱门特大人。」

「哦，这么大啦。时间过得可真快。米莉亚去世之后已经过了十年了啊。那么，也难怪老夫现在会衰老得这么厉害了。」

「是的，您说的没错。母亲一直到现在也依然是我的目标。不过，克莱门特大人您说自己衰老得厉害这个玩笑，未免也太过夸张了。」

他先刺探了一下。故意触及对本小姐而言很敏感的话题，来观察本小姐会如何反应。如果本小姐因此大怒而忘记遵守礼仪的话，那么谈话就到此为止。想让他愿意跟本小姐谈论正事，这种程度的攻击必须要能够装作若无其事才行。

「嗯……还行吧。算你及格了。说出你的来意。」

「感谢您，克莱门特大人。」

突破第一道关卡了。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关于针对迪德·马雷的惩罚，能否再重新考虑过？」

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到此为止。本小姐开门见山提出了要求。倒也不是不能继续采取迂回的方式来表达意见，不过对上克莱门特大人这种狡猾的老妖怪还那么做，就是愚蠢至极了。尽管可能还不够成熟，但不在自己的得意分野跟他对决的话，根本毫无胜算可言。

「你这话说得很奇怪呢。司法权由精灵教会管辖。想跟老夫商量这个，你不觉得你找错对象了吗？」

这也是事先预料到的反应。所以本小姐继续说道：

「克莱门特大人，这种虚伪的建议就不必再说了。毕竟，克莱门特大人的派阀有插手影响这次的判决结果，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哼……也罢，老夫就承认吧。然后，你到底想要老夫作什么？」

「我希望您跟精灵教会商量，把审判的结果改成让平民能够接受的量刑。」

「……」

对于本小姐这次的发言，克莱门特大人看起来似乎陷入了沉思。当本小姐对此觉得讶异的时候，他说：

「克蕾雅，你是为了什么原因提出这种要求？」

「咦？」

本小姐一时之间无法瞭解克莱门特大人这问题的意思。

「你好歹也是贵族啊。那些为了平民好之类的漂亮借口就省省吧。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打算让老夫的派阀跟精灵教会之间的关系产生裂痕吗？」

「不、不是的！我只是觉得现在的局面不仅对平民而言不好，对于贵族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竟是如此……那么，刚刚你说的为了平民，居然不是在开玩笑吗？好惊讶啊，太过惊讶，害得老夫都忍不住想笑了。」

咯咯咯，克莱门特大人低声笑了起来。

「克莱门特大人，再继续惹怒平民的话，会发生对贵族来说也很不利的状况。」

「真可悲啊……你这样还能算是有着悠久历史的弗朗索瓦家的千金吗？早已死去的米莉亚要是看到现在你这样子，想必会很难过吧。真没想到，你居然会为了平民的事情在伤脑筋。」

正确的用意完全没有传递出去。看来，克莱门特大人是真的打从心底觉得平民根本无足轻重。

「克莱门特大人，时代正要改变。平民并非会一直甘于受人支配的存在。假如我们贵族没有跟着改变的话，我们的地位会被平民取代！」

虽然口中是这么说的，但是本小姐的内心其实也暗自感到吃惊。因为现在说出来的这一点，其实连本小姐自己直到刚刚也从来没想过。

似乎是看透了本小姐这想法，克莱门特大人投来锐利的眼神，说：

「克蕾雅，记清楚了。不管时代再怎么演进，贵族支配平民的格局也不会改变。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如此断言之后，克莱门特大人从桌上拿起铃铛，将之摇响。接着马上有仆人进入房间。

「客人要回去了。立刻准备马车。」

「遵命。」

「请等一下！话还没说完！」

本小姐陷入狼狈之中。因为，本小姐什么都还没有达成。别说是得到同意了，就连想让对方听一下说明，甚至都还遭到拒绝。假如没办法让对方认为本小姐的诉求起码有考虑的价值，今天来这边就毫无意义了。

「老夫跟你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真是浪费时间……这也难怪，毕竟是跟那玩意儿也能建立友谊的奇异癖好人士。」

「──！」

觉得自己全身的血管都沸腾起来了。原因是发现克莱门特大人竟然在讽刺凯瑟琳。

「请收回您的发言！凯瑟琳是一名优秀的淑女！况且您怎么能用『那玩意儿』这种词来代指自己的女儿──！」

「女儿？你在说什么傻话？那玩意儿身上确实流有老夫的血统，但是另外一半流的可是平民的血液，只是个废物罢了。老夫根本不可能把她当成女儿看待。」

「这混蛋──！」

「不行，克蕾雅大人！」

直到刚才为止一直在旁边忍耐的蕾妮，拼命地制止正准备扑向克莱门特侯爵的本小姐。在这一刻，本小姐完全失去了冷静。

「唔嗯……看来多鲁和米莉亚的女儿也不怎么样嘛。从米莉亚那里继承到的只有外在的尖刺吗？真是叫人遗憾啊。」

「收回你这句话！面对本小姐，竟敢如此──！」

「原话奉回，你以为你是在对谁说话？」

「──！」

就在此时，克莱门特大人身上的气势突然起变化了。房间里面原本平淡无奇的气氛，彷佛突然获得质量一般，给人沉重的感觉。

这是由克莱门特大人所释放的压力。

「本人正是阿夏尔家第二十八代的家主，吾名克莱门特·阿夏尔。虽然之前看在弗朗索瓦家的家格，原谅你之前那些胡闹，但是再继续闹下去的话，就无可饶恕了。」

「……！」

尽管很不甘心，但是本小姐却连一个字都不敢回应。被克莱门特大人释放出来的压倒性魄力给完全镇住了。本小姐虽然跟许多贵族有来往，甚至连跟国外的王公贵族都有交好，但是克莱门特大人的存在感却完全不一样。

──那是天生的，支配者。

被哭着道歉的蕾妮强行带走，本小姐离开了阿夏尔家的府邸。

本小姐什么都没作到……真的是什么成果都没留下，只能说是惨败而归。

「小雅没有错哟──全都是父亲大人不好。」

在回去之后的当天晚上。凯瑟琳的这声安慰，无法传入正流下悔恨泪水的本小姐耳中。

第一卷 第三章 本小姐和牙尖嘴利的平民②

幕间·禁断（兰伯特·奥索视点）

「终于完成了吗？」

「是的。」

同僚研究员──面对披着这外表，声音却明显是另外一人的询问，我如此回答。

这里是位在保亚王立学院内的研究设施之一，主要负责研究魔物的部门。我虽然是学生身份，却同时当上这里的研究员。设施里到处都是剥制了魔物尸体，或将之浸泡在药水里的标本。我第一次来到这边的时候也怕得要命。

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跟我同样是登录为研究员之一的研究所同僚。但是，真正的他并不在此处。现在我看到的这个男人，是来自那个令人忌讳的纳阿帝国的刺客。

我展示出手掌大小的铃铛给他看。

「哼──嗯？这东西就是能够操控魔物的魔道具啊？比想像中的还要小巧呢。」

「因为是以在军队中使用为前提的道具。要是体积做得太大会不实用。而且能够操控的魔物种类，目前也还有限。」

「可是，对它有效对吧？」

「……是的。」

对于男人确认的声音，我点了点头。没错。我接下来就要参与一项可怕的犯罪活动了。准备放出失控的奇美拉，进行让它去杀戮学院内学生们的恶行。

「奇美拉准备得如何？」

「当然不会有问题。这都是靠萨拉斯大人的帮忙。」

我想起距今约一年前发生过的奇美拉脱逃事件。导致克里斯多夫大人被赶出骑士团的那个事件，主犯其实是保亚王国的宰相──萨拉斯·利利乌姆大人。萨拉斯大人的手下偷偷放出那只奇美拉后，我在它的身上动了一点手脚。这是在进行从魔的研究时所发现的，能够从外部控制魔物行动的方法。

我以这个事件为契机，成功打入学院的高层。一切其实全都是事先准备好的计画。

虽然不清楚原因为何，萨拉斯大人的目的，似乎是准备杀害学院有力贵族的子弟。我猜，大概是要把将来可能成为政敌的贵族家族继承人在萌芽阶段就加以扼杀这类的理由吧？不过贵族实际上是怎么想的，我并无法理解。总之，我其实只能算是为了达成这个计画，才被送进来给萨拉斯大人利用的棋子。

等到我知道这一点，已经是在过了好一段时间以后，当时只知道眼前这个真面目不明的男人是联络人。他说会实现我们的愿望，一开始只是要我帮忙研究魔道具。可是，这项魔道具的用途，却是非比寻常的恐怖攻击。

我有想过要脱离他们，但就在那时被安排了跟萨拉斯大人见面。萨拉斯大人很真挚地倾听我们所抱持的苦恼，然后把他自己要追求的正义是什么展现给我们瞭解。我们已经不再迷惘了。帮忙成就萨拉斯大人的大愿，这样我们就可以──

想到这边时，脑中突然冒出疑问。

我们的愿望跟萨拉斯大人的阴谋又有什么关系？觉得似乎……我们似乎犯下了某个天大的错误，不是吗？

但是，这个疑问立刻就像云雾般消散。接着就被「我们只要按照那位大人所说的去做就对了」这种毫无来由的安心感给包覆。

「效果还在呢。」

「？什么意思？」

「不，没事。只是觉得父亲实在也是做出了残酷之举呢。包括对我在内。」

「你从刚刚起就在说些什么？」

「自言自语罢了。那么，行动是在三天后，可以吧？」

「可以。」

「很好。我会通知本国那边，趁那个时机让军队行动。之后就交给我吧。」

「那个……欧尔塔大人。」

我喊了这男人的名字。他的名字似乎叫作欧尔塔大人。应该是伪名吧。他每次都以不同的模样出现。自称是帝国的情报员，但就连这一点都无法肯定。

「干嘛？」

「那个……真的不要紧吗，作这种事？」

「在问什么东西不要紧？王国贵族的话，当然不可能不要紧，如果是问你们自己的话，我想应该不要紧吧。」

「……」

「还是说，走到现在这地步了才想放弃？放弃跟心爱的妹妹结合在一起。」

「不是。」

没错。这就是我的──我们的愿望。爱上了不该爱的对象。我们面前所剩不多的选择之一，就是走上这条路。我爱蕾妮。蕾妮也把我当作是异性看待。可是我们是亲兄妹。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结合成一对的。

但是，欧尔塔大人他──萨拉斯大人他却表示，可以帮这样的我们，准备一个能够成为一对情侣，住在一起生活的人生。我也只能相信他了。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有失效前兆了呢。也罢，反正只要能撑到三天后就够了。」

「？」

「没事，我自言自语。再忍耐一些时间就好。那样一来，你们再过几天，就终于能够成为情侣了。」

「是。拜托你了。」

「行。」

回答之后，欧尔塔大人离开了研究室。我大大地叹了口气。

「……该回去了。」

我现在离开自己的家族奥索家，住在学院的宿舍里。原因当然是──

「兄长大人。」

「我回来了，蕾妮。」

妹妹蕾妮迎接返家的我。她现在身上已换掉工作时穿的女仆服，穿的是睡衣。她其实是住在随从宿舍，不过几乎每天都会来我房间玩。

我的房间比较特殊，宿舍其他学生都是双人房，但我却分配到单人房。说是单人房，其实只是比较小间的房间，所以实际上与其说是受到特别优遇，还不如说是刚好分到宿舍角落空间、只够住一个人的房间罢了。所以我并没有心理负担。

「蕾妮，计画的行动日期决定了。」

「……终于要开始了吗？」

听到我这句话，蕾妮露出悲伤的表情。我并没有把计画全盘告诉她。因为万一说出来，她肯定会反对吧。

「兄长大人，这个计画真的能够信任吗？我总觉得……听起来对我们来说好像太过理想了。」

应该是觉得不安吧。蕾妮说完这句话之后，依偎在我的胸膛上。

「不要紧的，蕾妮。虽然不能把详细内容转告你，但是我签订契约的对象，是一位很有地位，也值得信任的大人物。」

「对象是那么厉害的人，岂不是可以单方面毁约吗？」

「……」

这么说倒也对。为何我会没注意到这么重大的风险呢？我再一次地打算客观审视自己目前身处的状况。

「……不要紧的，蕾妮。相信我吧？」

「兄长大人……」

可是，我脑中似乎有股迷雾遮掩，无法顺利思考。而且不知为何，会自然而然就觉得不要紧。会强烈地认为「不准去怀疑这件事」。

「你特地煮了要给我吃的晚餐呢。谢谢你。不过，现在已经很晚了，蕾妮还是先回宿舍会比较好。」

「可是──！」

「不要紧，不需要担心。全都交给我吧，一切都会顺利的。」

「……好的。兄长大人晚安。」

蕾妮露出虚弱的微笑之后，返回她的宿舍房间去了。剩下我一人之后，我开始吃蕾妮帮我做的料理。不管哪一道菜色，都是含有满满爱情的料理，不过，使用的材料很朴素。

回想起来，一直害蕾妮吃了不少苦头。但是只要这计画能顺利成功，就能告别这种生活了。然后距离那一天的到来，已经不远了。

「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好了，蕾妮。」

没注意到自己犯下致命的错误，这时候的我深信着幸福的日子即将来临，丝毫不感到怀疑。

幕间·完

◆◇◆◇◆

（……唔……什么事……好吵啊……？）

在昏沉的意识中，有段对话飞入本小姐的耳中。

「你们已经失败了。请放弃吧，兰伯特大人、蕾妮。」

「……兄长大人。」

「……」

本小姐正要摆脱睡魔，清醒过来时，感觉到气氛不太平稳，所以决定继续再装睡一会儿。两边的肩膀被其他人抱住，脖子有冰冷的触感传来。本小姐把眯着的眼睛微微撑开一条小缝，观察四周之后，发现在本小姐左右方各有一个陌生的男人，然后在邻近处还有另外一人，蕾妮、兰伯特则似乎是站在平民附近。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本小姐尝试顺着记忆的回溯，想起在睡着之前，平民来找本小姐，说了些奇怪的话。记得内容是叫本小姐好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不要乱跑出来等等。本小姐一拒绝，平民就对本小姐施加了某种会让人睡着的魔法。所以说，现在的状况是平民造成的吗？

会这么说并非本小姐信任那家伙，但是感觉上，那家伙应该不会采用这么迂回的手段才对。然而，那么一来，这到底是……？

「喂喂喂，这样子我们会很困扰唉──」

男人之中，有一个用明显跟场上情况不搭的欢快声音说道。从本小姐这角度看不清楚，但觉得他的脸上似乎戴着什么东西。

看这情形，那个男人应该就是这起事件的主谋吧？

「……没有魔铃能用的话，根本就束手无策。」

「借我一下。」

这个男人从呻吟着的兰伯特手里收下了一个铃铛形状的物体。那个……我记得是他在研究的一种据说可以操控魔物的魔道具。不知为何被切成两半，坏掉了。

「……回溯吧。」

「！？」

在男人的手掌中、被切成两半的铃铛彷佛时间倒转般又自行黏在一起。大概是某种魔法的效果吧，那样的魔法，本小姐以前从未见过。

「这样你就可以了吧？」

「……可以。」

兰伯特似乎也怀疑自己眼睛所看到的。把取回的铃铛放在手上确认了好一会儿，直到觉得似乎没有问题之后，他准备将之发动。

「休想得逞！」

「零，别动！我不想伤害克蕾雅大人！」

平民正准备要阻止兰伯特时，蕾妮高声对她警告。本小姐感觉到脖子传来一阵刺痛感。看来抵在脖子上面的东西似乎是短刀，刚刚表皮被切开了薄薄一层。

「！」

转过来看向这边的平民脸上，露出了一种前所未见的表情。充满愤怒和后悔。更重要的是，比任何人都对自身感到愤怒，那种感觉的表情。什么啊，原来你也会有这种表情啊。

虽然一边这么想着，但本小姐内心其实已经变得一团乱了。

──蕾妮她，背叛了本小姐。蕾妮她，居然是那个蕾妮她！背叛了本小姐！！

想必是有什么苦衷吧。就算不得不背叛本小姐也非这样作的，某种原因。但是、但是、但是啊！原本还以为，就只有你，会是直到最后一刻也力挺本小姐的自己人，本小姐可是这样认为的！

──拜托，不要连你也抛弃本小姐啊，蕾妮。

想起了失去母亲大人时心中的丧失感。那是这种脖子上的小割伤根本无法比拟，本小姐最深最深的一道伤痕。那时候也是，本小姐同样什么都作不了──

想到这儿，本小姐咬紧牙关。

蕾妮还活着。跟母亲大人那时并不一样。不能对目前这种局面袖手旁观。因为本小姐可是贵族，而且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主人。

「区区平民居然想独自解决一切，也未免太过嚣张了！」

在双臂甩开箝制的同时放出火属性魔法后，那些男人统统被火焰所包围。三声惨叫响彻四周。

「连惨叫声都这么低俗，倒是很适合恶贼的身份。」

（插图007）

「克蕾雅大人！」

「虽然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但是看起来，幕后黑手就是奥索家这两人，是吧？」

因为平民的表情实在太过悲痛，为了展现从容，本小姐先打了个呵欠之后，露出悠哉的笑容。

「蕾妮，真是遗憾呢。」

「……」

被本小姐这么一说，蕾妮垂下了头。没错，真的。真的很遗憾。

虽然不曾说出口，但本小姐其实把蕾妮当作亲姊姊看待。……不对，即使到了现在，依然还是这么认为。她的背叛对本小姐来说是难以置信的心灵打击，然而如今必须把这影响先放一旁去。首先必须阻止她──先只专注思考这件事。蕾妮灿烂的笑容、开朗快活的声音、帮忙梳头时温柔的指尖，现在都必须暂时先从脑中排除。

「奥索兄妹，你们该作的事可没变啊。」

在那个不符时宜的明朗声音再次冒出来的同一时间，火焰突然消失了。那些男人几乎倒地了，但唯有一人却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站了起来。再仔细一看，那是一名戴着黑色面具的男子。被本小姐的魔法直接击中，居然还能像个没事人，看来相当厉害。

「只要能做好这工作，我就照约定让你们逃去外国。那样一来，你们可以改变户籍，摆脱兄妹的限制，正式成为情侣。」

原来如此，是这原因啊。也就是说，这两人萌生了禁忌的爱情就对了。虽然以前就多多少少有察觉，但当事实真正被摆在眼前，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动摇。

但是，现在该作的事情还是非作不可。

「别听他的。你们投降吧。」

不能让这两人继续犯下更多的罪。本小姐呼吁他们投降。

但是──

「非常抱歉，克蕾雅大人。我们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用僵硬的声音这么说完后，兰伯特发动了铃铛的效果。

那只魔物就像一件品味很糟的前卫艺术家作品。外表像是把狮子的头和山羊的身体，以及毒蛇的尾巴和蝙蝠的翅膀胡乱缝合在一起，名叫──

「居然是奇美拉！？」

俗称又叫「合成兽」的这种魔物，传闻中有着坚硬的肉体，而且嘴巴会吐火。这个世界的魔物据说是一般动物体内纳入了魔法石之后所变化而成的，不过这只奇美拉有点不太一样。是人工制造的军用从魔。

「克蕾雅大人，我们暂时撤退吧。这只就留给军队收拾吧。」

平民附耳低声提议道。确实是个合理的判断。因为根本就没有只靠我们两人解决这只魔物的必要。

──没错，一般来说是这样。

「不，本小姐要在这边阻止它。」

「克蕾雅大人！？」

本小姐有自己的理由。一个非得在这里挡下奇美拉不可的理由。

「等待军队赶来的这段期间，伤亡会不停扩大。那样一来，针对蕾妮他们的刑罚就不得不加重。」

「克蕾雅大人……」

本小姐这句话使平民露出有点出乎意料的惊讶表情。不过，她立刻恢复平静，说：

「唉……真是吃亏的个性呢。克蕾雅大人？」

「你在说什么？」

「都到这种时候了，居然还在为背叛自己的人担心。」

「才、才不是。」

心中的想法被识破，使得本小姐有点慌。如果是相处多年的蕾妮也就罢了，为何这个人能够这么准确地把握本小姐的内心想法……？

不对，现在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

「蕾妮是本小姐的所有物。所以，本小姐有管教不当的责任──」

「哦──知道了知道了。傲娇辛苦了。现在可是紧急情况，这一套先省略吧。」

「……这态度真叫人生气。不过，算了。你去找军方的人过来。」

本小姐叫平民去搬救兵。

「您在说什么呢。我也要帮忙阻止魔物。」

「不用你多管闲事……要是其他时候大概会这么回答吧，但现在真的是帮了大忙。」

老实说，要独自一人对付奇美拉的话，负担实在有点重。

「毕竟我也是克蕾雅大人的所有物啊？」

「本小姐可还没有认可你呢？」

「又在傲娇了。」

「说笑就到此为止吧，两位小姑娘。」

我们之间不正经的对话被戴着黑面具的男子打断。看来已经被他识破这是在拖延时间了。

「兰伯特，你也别拖拖拉拉的，赶快让奇美拉动起来。」

「……知道了。」

果然，他对于下令魔物攻击本小姐还会有点犹豫。虽然如此，兰伯特终究还是摇响铃铛了。

「上吧。把贵族全部杀光。」

接到主人的命令之后，奇美拉发出用文字难以形容的咆哮。这是水史莱姆也曾经使用过的晕眩攻击──憎恨哭嚎。

「……唔！克蕾雅大人，你能够行动吗？」

「你以为你说话的对象是谁？同样的错误，本小姐不会再犯。」

上次虽然因为一时大意而被这招命中，其实只要作好迎战的准备，憎恨哭嚎这种招式根本毫无威胁性可言。

「知道奇美拉的部位属性分布吗？」

「当然知道。」

奇美拉具有除了风以外的三种属性。狮子头是火属性、山羊身体是地属性。毒蛇尾巴则是水属性。

「我来辅助，克蕾雅大人请尽情攻击。」

「好哦。」

本小姐立刻从怀里抽出魔杖，生成火属性的长枪。

「化为焦炭吧！」

长枪朝奇美拉一直线飞了过去。但是，奇美拉以不像是它那巨大身躯应有的迅速动作挥动尾巴，把本小姐发出的火焰长枪一把扫掉了。

「看来正面进攻很难奏效。而且脑筋也不笨的样子。」

「那么，这招又如何呢？」

平民生成石箭，射向奇美拉后方。攻击的目标是──持有魔铃的兰伯特！

「兄长大人！」

「不会让你得手的。」

当蕾妮尖叫时，戴面具的男子出手阻碍了。男子使用风之屏障，让平民的石箭方向偏移了。

「瞄准施法者是正确的思维，但是对于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是同伴的人，居然毫不犹豫地下杀手啊？这边这位小姑娘实在是相当不留情呢。」

戴黑面具的男子故意用讽刺的语气说道。可是那平民当然不可能真的打算杀害兰伯特啊。威力已经被刻意降低到只会导致对方暂时无法行动的程度。只要让他无法使用铃铛，因为平民也能用水属性魔法，要恢复对她来说很简单。这就是她刚才打的主意吧。

可是，只要那个黑面具男子还在，要狙击兰伯特就很困难。在这种情况下，果然也就剩下打倒奇美拉这个办法而已。

就在此时，奇美拉张开了嘴巴。

「克蕾雅大人！」

「！？」

平民飞扑过来，推倒了本小姐，猛烈的火焰袭向刚才我们所站的位置。

「好险……」

「刚刚那是？」

「奇美拉的火之吐息。威力比我预期中的还要高。」

因为平民情急之下设置了水之屏障保护本小姐，所以我们还算平安，但室内却已经变得一片狼借。现在才注意到，这里似乎是学院内的分析室。里面的魔道具几乎都被烧焦了，甚至连用砖头砌的墙壁也有一部分融化了。

「我们出去外面吧。」

为了避免被兰伯特他们听到，平民轻声在本小姐的耳边悄悄说道。

「！可是，这样会造成伤亡扩大──」

「把它诱导到后院去吧。群众目前应该还待在面积最大的第一运动场才是。学院生和教职员则应该是留在宿舍。」

「……知道了。」

本小姐一点头，立刻将火焰弹打在因为融化而变得脆弱的墙壁上。墙壁被炸开一个足以让人通过的大洞。

「逃吧！」

这次则为了故意让兰伯特他们能够听到，本小姐大声喊道。我们两个同时往外冲。

「让奇美拉追上去。那可是财务大臣的独生女。别让她跑掉啰？」

「……」

听从面具男子的命令，兰伯特摇响魔铃，命令奇美拉追击。在我们离开建筑物来到外面的同时，结构变得脆弱的建筑物倒塌了。

「或许敌人会刚好被建筑物给压在底下──」

「果然没那种好事啊。」

发出彷佛能够震动大地的巨大咆哮声，奇美拉从瓦砾中窜了出来。

「哼！火焰啊！」

奇美拉用跟那看起来很迟钝的外观完全不配的极快速度逼近，本小姐让它沐浴在大量的火焰箭下。这种魔法虽然比火焰长枪小型，却同时可以放出很多的数量，而且非常灵巧。火焰箭以彷佛要覆盖住奇美拉的方式命中了。

然而──

「明明完全命中了！？」

奇美拉却毫不在意攻击，直接继续前进。即便身上到处都被射出小伤口，可似乎不足以阻止它的行动。奇美拉庞大的身躯已经逼近到眼前，外观可怕的锐利爪子也高高举起。

「冻结吧。」

奇美拉全身都被封闭在特大型的冰块之中。之后，冰块掉落地面，发出沉重的巨响，才总算让奇美拉的动作停了下来。

「……多么离谱的魔法啊。」

「克蕾雅大人都遇上危机了，要办到这点小事当然轻而易举啦。」

虽然嘴上在闲聊些无关紧要的话，但我们并没有放松警戒。不出所料，先是听到狮子的一声雄吼，接着奇美拉喷放的火之吐息使得冰块被熔化得一干二净。

「你就无法把它全身连同核心都冻结住吗？」

「那样作并非上策。身躯那么庞大的话，无法在瞬间冻结到那么内部，而且就算花时间去执行，结果它那水属性的尾巴终究还是能够保持灵活。」

「……该怎么打倒它呢？」

思考对策的这段期间，奇美拉的猛攻也依然在持续。本小姐还能继续战斗，但是平民却已经显露疲态，看来差不多接近极限了。

「克蕾雅大人，现在来进行人生中第一次的合作行动吧。」

「该怎么作？」

拖太久的话，民众的性命会有危险。所以本小姐没去管她的胡说八道，而是催促她说出方法。

「就是以前赛因殿下也使用过的那种赋予属性的魔法。我会为克蕾雅大人的攻击魔法赋予水属性，请你瞄准头部攻击。」

「可是，那么作也只会被尾巴阻挡，抵销掉攻击吧。不是吗？」

「可以请克蕾雅大人使用在学院骑士团入团测试时，当作最后王牌的那个魔法吗？」

「……原来如此。可是，那魔法需要花一些时间蓄积魔力。」

「我去争取时间。请趁这段期间──」

平民表示自己会去争取魔法射线蓄积魔力所需要的时间。

「你在要求本小姐信任你吗？」

「可以的话。」

「……哼，姑且就答应你吧。」

剩下来的选择并不多，所以这一次就把希望赌在平民身上看看吧。

「火焰啊！」

在本小姐生成无数颗小型的火焰弹，对着奇美拉释放出去的同时，也为了使用魔法射线而开始集中魔力。可以大致感觉到，在注意力能及的范围之外，火焰弹正接二连三命中奇美拉的山羊身体，但它果然还是无视这些伤害，继续冲了过来。本小姐目前无法移动。原本还觉得有段距离，奇美拉却张开了它的大嘴巴。就算知道火之吐息即将喷来，然而现在进行闪避的话，施展魔法射线的准备就会被强迫中断。

──平民，让本小姐见识一下你如何证明自己值得信赖！

「冻结吧。」

平民的魔法赶上，奇美拉的脚步再一次被停住了。

「就是现在，克蕾雅大人！」

魔法射线的发射准备完毕，跟奇美拉粉碎冰块几乎是同一时间。从奇美拉大大张开的下腭中，喷出了火之吐息。

「光啊！」

四条光柱就连奇美拉的火之吐息也加以切断，继续迸发。本小姐的魔法射线从为了喷出火之吐息而张大嘴巴的奇美拉口腔贯穿进去，把它全身整个串刺起来。奇美拉发出惨叫，巨大身躯倒落地面，这次真的不再动弹了。

「成功了。」

「辛苦了。真不愧是克蕾雅大人。」

本小姐和平民心中绷紧的那根弦，大概都是在这时候放松了吧。

所以，才在这一刻大意了。

「虽然很厉害，但毕竟还只是小姑娘呢。」

不知何时已经接近到身边的黑面具男，对本小姐挥下了短刀。

◆◇◆◇◆

面对逼迫而来的凶刃，本小姐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已经觉悟自己会死了，但是本该杀害本小姐的利刃，却被一只力量强大的手臂给挡住了。

「赛因殿下！」

「……勉强赶上。」

黑面具男的短刀刺入赛因殿下的手臂。血液都滴落到地面了，但是赛因殿下看起来却没有退后的意思。

「哎呀呀，这不是吊车尾王子殿下吗？」

「……是叛贼吗？」

赛因殿下无视黑面具男所说的话，只是挥出赋予过魔力的拳头。黑面具男虽然打算躲开，但面具却稍微被攻击擦到。面具少了一角，可以隐隐约约看到男人的真面目是什么长相。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光是那双在黑暗中会发光的红眼睛就让人印象深刻。

「哎呀呀，我还以为我完全看透了，但是您满厉害的呢。」

「……军队也快到了，你死心吧。」

虽然军中有许多优秀的魔法师，但是赛因殿下的身体强化魔法效果特别突出。加上他本人的脚程也很快，所以才会比军队先抵达吧。可即便如此，有着王子身份的人连随从也不带就独自先行，这行为其实不能支持。

「这样啊，这样啊。那么，我就尽量试着逃跑吧。」

还是以那种跟现在场合不搭的开朗声音，戴黑面具的男子如此说道。

「你觉得你逃得掉吗？」

「这个嘛，总会有办法的吧？而且，我的目的好像能够达成。」

「……？」

「我一开始的目的是尽可能地杀害贵族……但是，有了意外的收获呢。」

正当本小姐对戴黑面具男子这句发言感到不解的时候──

「……呜。」

「赛因殿下！？」

赛因殿下突然跪了下去。本小姐慌忙赶到他身边。赛因殿下的脸色发青。

「……是毒……吗……」

「正确答案。这是还没找到解毒法的特制毒药，你就好好体会一下吧。」

似乎很愉快地抛下这句话后，男子也消失在黑暗夜色中。军队的士兵慢一步赶来，把除了面具男子以外的其他男人以及兰伯特、蕾妮都绑了起来。

可是，对本小姐来说，现在不是在乎那些小事的时候。

「赛因殿下！赛因殿下！」

靠近倒地的赛因殿下身边并且不停地呼唤他的名字。可是，他却完全没有回应。呼吸粗重、额头冒出大量的汗珠，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声音，皮肤浮现黑色的可怕斑点。

「医生！快点叫医生！」

「克蕾雅大人，请您离开。」

「可是，赛因大人他！」

这样下去赛因殿下会死──这么想着的本小姐，思考完全陷入混乱。殿下跟本小姐为数不多的回忆彷佛走马灯一般在脑内浮现。早知如此，当初更积极一点跟殿下表达好意就好了。明明就算现在后悔，也已经太迟了。

然而，平民接下来的发言却远远出乎意料之外。

「不要紧的。应该有办法解毒。」

虽然心中觉得难以置信，但是本小姐还是将救治赛因殿下一事交给了平民。在平民构筑好水属性魔法，对殿下施加后──

「！斑点居然！」

赛因殿下皮肤冒出来的斑点颜色慢慢地变薄，尽管意识还没恢复，不过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干得好，平民！」

「幸好有效。」

忍不住紧紧拥抱住了平民。本小姐如今第一次觉得，还好当初有让平民当女仆。

「果然是纳阿帝国的毒呢。」

「你说什么！那么，那个人是纳阿帝国的人吗？」

平民点了点头。纳阿帝国是位在王国东部的军事大国。跟保亚因为领土问题而经常发生纷争。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知识……」

「关于这点，我无可奉告。」

「再说，你为什么会独自待在那种地方？简直就像从一开始就知道蕾妮他们会背叛一样。」

「那是因为兰伯特大人很可疑，蕾妮的事也让我非常惊讶。」

乍听之下，这回答好像很合理，但是本小姐又觉得事情太过巧合了。虽然不想这么想，但是这个人该不会其实是帝国派来的间谍吧？

「你……该不会──」

「……唔……嗯。」

就在本小姐正准备出口询问的时候，赛因殿下清醒了。

「赛因殿下！」

「……克蕾雅……吗？你没事吧？太好了。」

「您在说什么！您遭遇到了危险……要是您发生了什么意外，您要我怎么办！」

本小姐靠在赛因殿下的胸口哭了起来。太好了……殿下没事真的是太好了……赛因殿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是后来终于拥抱住本小姐，抚摸着本小姐的头。

「……看来我让你担心了。」

「就是啊……要是赛因大人死了，我……我……」

「……抱歉。」

「那个──不好意思，在两位忙碌时打扰。」

就在即将转变成浪漫的气氛时，平民说出非常不会看场合的发言。

「总之，我们先离开吧？这里好冷。」

「你、这、家、伙……！」

本小姐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吧。可是，其实这只是装作生气来掩饰自己的害羞。因为本小姐在这个时候，内心其实非常感谢平民。

「看来你们都解决掉了呢。」

包含罗德殿下在内，其余学院骑士团的成员也都赶来了。赛因殿下似乎被救护组的人帮忙运送到治疗院去了。

罗德殿下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对本小姐和平民说道：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

「──就是这样。」

我们在学院骑士团的会议室集合，听罗德大人向团员们说明一连串事件的后续处置。

事件的后续处理非常迅速。虽然有大量市民跑来学院抗议，但是平民运动家中其实藏有罪犯的事实被公开之后，失去正当名义的群众自然就散伙了。打从中庭事件开始快速疯狂扩散的平民运动热潮，似乎暂时褪去了。平民对贵族的不满直到目前依然很顽强，但是毕竟刚发生过这种事件不久。大家都想起自己的立场以及现在应该先作什么，所以目前看来比之前节制一些。

四处都遭到破坏的学院中，尽管留下了一部分事件的痕迹，但除此之外的地方，学院已经取回了平静，彷佛之前只是幻影一般。目前虽然会看到担任修理工作的建筑公会工匠搬运木材与砖头的光景，想必这一幕迟早也会结束吧。

题外话是，奇美拉被评估为实用性有问题，开发计画被中止了。

「……」

一边听着罗德殿下的说明，本小姐时不时对自己左后方的位置目前空着这件事感到心痛。那里，原本是蕾妮惯例待命的地方。

蕾妮和兰伯特因背叛国家的罪行遭到逮捕。虽然他们也是受人威胁才会犯下罪行，但是犯下了外患罪，以及对象是王室与贵族的杀人未遂罪这一点毕竟是事实。假如他们是贵族的话，或许还有可能被考虑减刑，但是他们却是平民。就算斟酌情理，最好的状况也是死刑，差的话甚至会连累整个家族遭到株连。奥索商会在一夜之间就失去了它原本的地位。魔法石的采掘权、流通权都被国家接收，现在处于只能静候国家裁判结果的状态。

「果然……要消灭奥索家吗？」

虽然是再明显也不过的事，但本小姐还是忍不住想跟罗德殿下确认清楚。

「这个可能性很高。虽然他们也有苦衷，不过惹出来的事态太严重了。」

「……说得也是。」

整间会议室陷入沉默。其实不只是本小姐在乎。兰伯特平时也深受学院骑士团成员们信任。特别是把他当作左臂右膀依靠的洛雷克团长，现在的消沉模样更是让人不忍多看。

「对了，克蕾雅和零，你们似乎会有奖赏喔。」

像是要驱散灰暗气氛一般，罗德殿下以开朗的声音说。

「奖赏……吗？」

「是啊，你们及早看出事件的主谋，打倒了奇美拉，而且零还救了身为王子的赛因一命，这样不发放奖赏才奇怪吧？」

「你们最近应该会被召入王宫，因为陛下会亲自见你们，颁发奖赏。」

面对本小姐的疑问，罗德殿下和优殿下如此回答。

「本小姐没有做什么大不了的──唔！」

「这样啊，这是我们的荣幸，我们会心怀感激地收下。」

当本小姐正准备陈述事实的时候，平民却捂住了本小姐的嘴巴，还说了这句话。

「喂，你做什么！」

「克蕾雅大人，我有个好主意。」

平民对本小姐附耳低声说了一件事。

「原来如此……值得一试呢。」

「对吧？」

那是射入黑暗中的一线光明。虽然这是出自平民灵机一动的点子让人觉得有点不满，但是本小姐还是决定把希望赌在上面。

接着在几天之后，王宫召见的命令来了。

◆◇◆◇◆

「这么说──原本他们该被处死，还有消灭奥索家的惩罚被恩赦了──？」

「没错，全都是多亏了罗赛优陛下与赛因殿下的帮助。」

谒见罗赛优陛下完毕后的当晚，本小姐跟凯瑟琳再次躺在床上聊天。房间的灯火已经熄灭，黑暗中只有两人说话的声音以及凯瑟琳舔着糖果的声音。

「唉，凯瑟琳。刷完牙以后就不要再吃糖果了啦。你这样会蛀牙哦？」

「嗯，说得对──」

「少在那边敷衍本小姐。刚才本小姐可是有看了一下糖果盒哦？已经吃掉快半盒了不是吗？」

应该算是相当大盒的糖果盒，可是消失的数量也不少。

「因为真的很好吃呀。」

「……那还真是太好了呢。」

领悟到再继续阻止也只是白费力气的我，放弃了说服她，盖起被子打算就寝。

「先别提这个了，那样真的好吗──？」

凯瑟琳主动提起话题，就是在这个时候。她跟平常一样倒挂着探头过来，对着本小姐表示疑问。

「哪件事啊？」

「小蕾要离开的那一天，小雅真的不去帮她送行吗？」

「……嗯。」

本小姐露出复杂的表情，点了点头。

蕾妮或许有她不得不那么做的苦衷，但即使如此，他们做的事还是不应该被原谅。能够免除死刑跟家族被灭门的下场，就已经是接近奇迹的温情之举了。光是这样已经很足够了吧。身为她的前雇主，本小姐觉得自己也有责任，然而这件事跟那件事却是毫不相干的两回事。本小姐事到如今没有再去跟她见一次面的念头。

「明明小雅想去送行想得要命说──」

「你很啰唆唉，凯瑟琳。本小姐要睡了。」

「逃避现实哦──」

「……你最近是不是渐渐变得跟那个平民有点像啊？」

虽然，凯瑟琳其实从以前就是这种个性。

「唉，小雅。」

「什么事啊？」

「你不去见面，绝对会后悔哟──？」

「才不会后悔。」

「会的，绝对会。」

「凭什么这样讲？」

听到本小姐忍不住反驳之后，凯瑟琳不知为何露出一抹似乎很难受的笑容。本小姐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种笑容。

「因为小雅你以前有一次也是这样，结果后来却一直非常后悔不是吗？」

「──！」

凯瑟琳虽然用了很委婉的说法，但是本小姐却很清楚她在指什么。她说的是本小姐跟母亲大人别离时的事。

「那次是……」

「明明有话想传达给对方知道，却无法传达──这种悔恨，一次就已经太多了，不是吗──？」

「……」

凯瑟琳语气平稳地说。她那温柔的诉说方式，让本小姐原本固执的念头逐渐被化解。

「可是，那种行为不会被允许的。对于跟犯下大罪的仆人别离会觉得遗憾不舍，这件事要是被其他贵族知道的话，真不知道会被怎么批评……」

「那种小事，小雅事到如今哪会在意啊～？小雅应该也知道吧，背地里你被人称作是什么──？」

──反派千金。

那些喜欢说三道四的人之中，也有人是用这词来称呼本小姐的。

「比起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说嘴，小雅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该去作吗──？」

「体面和人际关系对于贵族来说，并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能是这样吧──但是，总有个优先顺序吧，不是吗──？」

「……」

也就是，问题其实是，在本小姐的心中，蕾妮存在的份量到底有多重。

「关于这问题…… 」

「关于这问题──？」

「关于这问题，答案还用说，当然是想去啊！」

「嗯，你终于肯说了。」

凯瑟琳对透露出真心话的本小姐回以一抹温柔的笑容。

「小蕾一定也这么想哦──希望小雅能够去送她，又觉得小雅不可能会去送她。也不对，人家觉得，小蕾甚至会认为，为了小雅好，小雅不应该去。」

「既然这样的话──！」

「所以，小雅你就去吧？去亲口直接跟小蕾说。那一定是最好的方式。」

凯瑟琳笑了起来。

「可是，都到现在这种地步了，本小姐又该说什么好呢……？」

「那还用问，当然是说什么都好呀。例如感谢小蕾一直都把你伺候得很好，或者是祝福她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也能过得好，只要肯开口的话，其实一句就足够啰──？可是，唯独不去见面就别离，这选择绝对不行──」

「是这样吗？」

「是呀。」

听她这么一说，就觉得好像真的是这样，真神奇。

「没有自信独自送行的话，带小零一起去就好啦──」

「带那平民一起去？」

「嗯。那个女孩的话，应该能够好好担起中间调解的工作吧──毕竟每当遇到关键时刻，小雅都很容易临场退缩呀──？」

「你批评本小姐时嘴巴可真毒辣呢。」

可是，实际上似乎无法否定这一点，让本小姐很不甘心呢。

「……本小姐，真的能够好好地告别吗？」

「可以的，一定可以。因为这可是小雅跟小蕾啊。人家长年在近距离看着你们两个，所以能够跟你保证。」

「可真敢说大话，明明你最近几年在蕾妮面前时，几乎都把自己的身影藏起来。」

「哈哈哈，这件事人家道歉就是──」

凯瑟琳似乎觉得滑稽而笑了起来。被她一带动，本小姐也稍微笑了起来。

「看是要哭还是要笑都可以喔──好好地道别很重要──人家认为，这可是你们是否能跨过这道门槛，迈向明天的必要仪式哦──？」

「你今天可真是异常饶舌呢，凯瑟琳？」

平常明明就不是会说这么多话的人。被本小姐指出这一点之后，凯瑟琳在刹那间露出一个「惊觉不妙」的表情。本小姐尽管心生疑问，但是她立刻恢复了笑容，所以本小姐也就当作是自己看错了。

「那是因为，这关系到人家最最重要的小雅的事嘛──当然会变得比较饶舌──」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要人家向精灵神大人发誓也可以喔──？」

「没这必要。」

「拜托通融一下──」

「为什么会变成你在请求本小姐啊？」

「嘿嘿嘿──」

还是老样子，凯瑟琳让人难以捉摸。可是很奇妙的是，她对于本小姐的关怀，本小姐能够放心地相信。

「你要是觉得，对你来说本小姐这么重要的话，凯瑟琳要不要也一起去送别？」

「那没办法──」

「为什么啊？」

「父亲大人不可能会答应的──那个人可是一个只要有人脉跟体面，就能活得很好的人哦──？」

「批判得好过份啊。」

「可是，全都是事实。」

「……是啊。」

本小姐一边聊着天，一边想起前阵子见过面的克莱门特大人。那一位确实是个对人脉跟体面很讲究的人物，但还不只如此。即便用贵族文化所孕育出来的亡灵──也就是「老害」这个词，也还不足以形容。是一个堪称是贵族各种恶质传统之权威的怪物。

「小雅，你又露出复杂的表情了──」

「没事。」

「不过，你在思考些什么，其实人家大概也猜得到──建议你在想像时，别把敌人想像得太强大会比较好哦──？」

「……本小姐会谨记这一点的。」

本小姐回答之后，凯瑟琳换了个比较正经一点的表情。

「那么，小雅，你会去送别对吧──？」

「……」

「小雅。」

「……知道了啦。本小姐会去。」

「嗯，这样才是小雅──」

「真是的，完全拿你没辙呢，凯瑟琳。」

「再多夸奖人家一点也可以哦──？」

「才没有夸奖你。」

「说得也是──」

大笑之后，凯瑟琳把头缩了回去。感觉她准备睡了，本小姐也把被子往上一拉。

「虽然可能不容易──」

「？」

「要是能笑着道别的话就再好不过了呢──」

「……是啊。」

从那天晚上又过了几天，本小姐收到了奥索家被驱逐外国的日期已然决定的通知。

◆◇◆◇◆

在奥索家终于要被驱逐到国外的当日，本小姐带着平民，一起来到设置在保亚与阿帕拉奇雅国境上的关口。蕾妮他们被驱离王国时将会通过的这个关口，从王都搭乘马车过来也得花费超过半天的时间。本小姐和平民为了送蕾妮离开，特地跟学院请假赶来。

奥索家的财产几乎绝大部分都被没收，似乎只能携带最低限度的物品，必须拜托远亲帮忙才有办法移居到阿帕拉奇雅。阿帕拉奇雅是自古以来就跟保亚有邦交的友好国，也是拥有肥沃国土的农业国家。那边是一个政局安定的国家，虽然称不上富裕，却拥有一定水准的国力。对待移民和难民也比较友善，也可以说，要重新白手起家的话，那里是最适合的国家。

虽说是邻国，但想要跨国移动却并非易事。今天的道别，八成会成为今生的道别吧。

跟本小姐忧郁的心情相反，抬头仰望，头顶是万里无云的广大蓝天。本小姐不知为何觉得很不甘心，用阳伞戳了戳自己的影子。

「天气真好呢。」

「是啊。」

观察了一下关口后，找到了奥索家族的人。这个关口是衔接阿帕拉奇雅和保亚王国，设置在最大街道上的一座要塞般的建筑物。建筑物有着巨大又坚固的正门，有状况时，这里就会紧闭起来，防止敌人入侵。

奥索家的人们现在正在那里接受盘查。原本在王国时，主要是经营魔法石的采掘和流通的奥索家，当然不准把这些技术带去国外使用。毕竟这件事关系到跟军事技术有关的魔法，会这么作只能说是理所当然。

当然，这边能进行调查的只有物品和文件之类的东西，对于人脑袋中的知识根本束手无策。不过，关于奥索家是否会有人以魔法石的知识作为武器，打开在阿帕拉奇雅经商的管道的问题，想付诸实行大概非常困难吧。因为不希望刺激到王国的阿帕拉奇雅政府，会派人监视是否有人真的这么作。也就是说，奥索家必须靠魔法石之外的方式来赚钱养活家族才行。

「奥索家能在阿帕拉奇雅存活下去吗？」

「天晓得。我听说家主巴特莱是很有才能的人，即使很难得到在王国那么高的地位，应该也有办法赚取到生活粮食吧？」

本小姐一边回答平民的问题，脑中却在一边思考别的事。

「蕾妮和兰伯特大人更难生存吧。」

「……说得也是。」

两人不被允许的恋情，险些导致全家人都差点被灭族的不幸。当然，做坏事非得受到惩罚不可。等移居到阿帕拉奇雅后，奥索家会宣布跟蕾妮还有兰伯特断绝关系。他们两人必须在无法依靠家族的情况下，自行在新的国家活下去才行。无法继承家业──这代表的意义非常沉重。

「即使如此，也只能生存下去啊。毕竟只要还活着，就会找到出路。」

这大概并非事实，而只是一个愿望吧。一个「但愿如此」的，本小姐的愿望。

「盘查好像结束了。」

「……」

如平民所说的，奥索家的人们开始往门的方向移动。对于认识奥索家的人来说，眼前的人数意外地少。因为仆人绝大部分都被解雇了，在这里的几乎只有带血缘关系的人。数一数还不到二十人。蕾妮和兰伯特也在其中。

「蕾妮！」

发现她的身影后，平民跑近铁栏杆，高声喊道。蕾妮也注意到我们，同样朝这边靠近。

「零……还有克蕾雅大人也来了。」

「克蕾雅大人说想来道别。」

「我才没有说过那种话。是你一直缠着我，说无论如何都要带你来的吧。」

「哈哈哈……虽然有一阵子没见到了，但你们好像还是一样没变，我就放心了。」

蕾妮轻轻笑了笑。那是一抹无力的笑容。这也难怪。

一阵短暂的沉默。本小姐无法忍耐这样的气氛，首先开口询问想要知道的事。

「蕾妮，你恨本小姐吗？」

「！？完全没有那回事！」

对于怯生生询问的本小姐，蕾妮慌慌张张地回答道。

「奥索家本来就算被灭族也不足为奇，我的家人如今能像现在这样保住性命，都是托克蕾雅大人你们请求饶恕的福。」

「即使如此，把你们逼上绝路的还是本小姐。」

本小姐不认为自己作得不对。就算遭遇多少次同样的场面，本小姐可以自信地表示，自己还是会作同样的选择。不过，让他们落到现在这种状况的不是别人，正是本小姐。

假如。

假如，当初本小姐能够放下身段，从更近的距离去倾听他们的烦恼，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也说不定。本小姐实在无法不这么想。

「不，我们也很感谢您阻止了我们胡来的行为。」

「我和妹妹也终于清醒了。」

蕾妮郑重地道谢，兰伯特也走过来，同样表达了感谢。

「虽说恋爱是盲目的，但我们的眼中都只看着彼此。因为过于哀叹不被允许的恋情，视野变狭窄了。」

最后就沦落到这种下场，兰伯特带着满脸苦涩的表情说。

「我很希望有人认同我爱上亲生妹妹的禁忌之情，就被那个男人抓到了可趁之机。真是令人痛恨的过错。」

兰伯特彷佛要吐血一般说出来的这句话，蕾妮也点头表示赞成。

「零，你要小心喔，你也千万别让他人利用了你对克蕾雅大人的感情。」

「嗯。」

「兰伯特、蕾妮，要动身了，快走吧。」

奥索家的某个人呼唤蕾妮他们。看来他们差不多要出发了。本小姐虽然想着非说些什么话不可，但只是感情一再着急，却无法顺利转化成适合的言语。就在本小姐内心急得团团转时，平民握着蕾妮的手，说了一些话。本小姐也想……本小姐也要……！

「就此告别了，克蕾雅大人、零，承蒙两位照顾了。」

「再见了，蕾妮。」

「……」

道别完后，蕾妮深深一鞠躬。结果，本小姐什么都没说出来。蕾妮露出一抹似乎觉得失落的微笑之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们两人的身影逐渐远离。

「克蕾雅大人，这样好吗？不和她道别。」

「……」

想要说的话堆积如山。对蕾妮至今照顾本小姐的感谢，以及好好斥责鼓励一下她迈向未来，其他还有好多好多话，好多话想告诉她！但是，想法错综复杂、不成体系，感觉实际说出口时只会变成「慢着」或是「等等」这类喝止人时用的词语。可是要她停步，明明已经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了。

就在此时，跟凯瑟琳的对话突然在脑中浮现。

『虽然可能不容易──』

『？』

『要是能笑着道别的话就再好不过了呢──』

『……是啊。』

接着，本小姐抢在思考之前，先直接高声大喊。

「蕾妮！」

是本小姐的叫声有传递到吗？原本缓缓离去的蕾妮突然惊讶地回过头来。或许是错觉吧，觉得她的眼神好像亮了起来。

「本小姐不会和你道别！我们将来要再见面！直到那天到来为止，你一定要健康地活着！」

本小姐这些话，是否有传递到正准备走出关口大门的她那边呢？蕾妮看起来好像在笑，但这或许只是本小姐心中的愿望所带来的幻影也说不定。蕾妮他们的身影之后终于完全看不到了。

「他们离开了呢。」

「……」

平民这么说道。那种事不用你说，本小姐也很清楚。──正准备开口这么回嘴，但却无法成为声音。因为觉得自己只要稍微一开口，泪水就会再也止不住地满出来。

「克蕾雅大人。」

「什么事？」

这边现在可是有很多情绪要忍耐唉。

「我可以抱你吗？」

「当然不可以。我们回去吧。」

勉强挤出这句话之后，本小姐背过身去，跟平民错身而过，快步走了起来。

「连这种时候都这么倔强。」

背后传来这么一句话。哼，随你怎么说。

「克──蕾──雅──大──人！」

「呀！你做什么！给──我──放──手！」

「我不会放开，但相对地，我会说出口。」

「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本小姐企图甩开她，但是平民却用更大的力气拥抱得更紧了。

「您可以哭喔？」

「！你、你是笨蛋吗？只是有一位女仆离开了，本小姐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事──」

「克蕾雅大人，我现在站在您的背后，所以看不到您的表情。」

「就说了，本小姐！」

平民一边抱得更紧，一边接着说：

「不想和蕾妮分别呢。」

本小姐心中真正的想法被当面说出来，泪水从眼中滑了出来。

「世事真的不如人愿呢，连自由地谈个恋爱都没办法。」

这句话所指的其实应该还包含了平民她自己，可是这时的本小姐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注意。

『我叫蕾妮·奥索。今后请多指教。』

『哼。名字叫什么都无所谓啦。反正你肯定也是撑不到一个星期就不干了。』

无论是在遥远过去的初次见面。

『那个，克蕾雅大人。我穿女仆服就好了……』

『不行。侍奉本小姐的人却连一件晚礼服都没有，这种事不能容许。』

还是一起渡过的每一天。

『你是平民，但是，也是最接近贵族的平民。你要成为不辱本小姐的随从、最棒的平民，也是最棒的佣人。』

『我，蕾妮奥索发誓会成为不辱克蕾雅大人，能独当一面的佣人。』

『很好，加油吧。』

以及后来终于心心相印的时候。

『您或许很难受，但我希望您不要说「如果死掉」这类的话，那样才会让夫人难过啊。』

『我和母亲大人吵架后，就这样分别了……没办法说对不起……』

悲伤的时候也是。

『蕾妮、蕾妮！本小姐见到白马王子了！』

『可真是值得庆祝。那么，请问克蕾雅大人命中注定的那位伴侣大名叫作什么呢？』

高兴的时候也是。

我们一直都是一起走了过来。这段一起走的旅途，在这里就要分开了。可是，这肯定不是永远的别离。

本小姐已经决定如此相信。

「……你这人还真是，区区平民竟敢这么嚣张。」

心情镇定下来之后，本小姐对平民嘲讽了一句。

「是的，我很嚣张，所以请您处罚我。」

「我才不要。反正你一定会在脑袋里转变成赞美吧？」

「克蕾雅大人对我的理解加深了，这下子只能结婚了呢！」

「本小姐才不会！」

这样一来就恢复成平常的本小姐了。平民非常高兴地收下本小姐的埋怨之后，走到本小姐身旁。

「将来，希望能再次见面呢。」

平民回头看了关口一眼，低声说道。

「一定还能再见到她的。」

这是一个几近于确信的愿望。

因为就算遥远地分隔两地，我们依然是在同一片蓝天下努力地活着。

区区平民竟敢这么嚣张！ 1　──完──

（插图008）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好久不见。我是作者「いのり。」。本书是以GL文库、一迅社出版的小说《我的推是坏人大小姐。》中的女主角克蕾雅·弗朗索瓦的观点来回顾这故事的衍生作品。如果是没有先看过《我推。》的读者，强烈建议先看过正传的故事再来阅读本作品。

回归正题，《区区平民竟敢这么嚣张！》是否有让大家满意呢？克蕾雅这一位反派大小姐在那些场面时到底是些什么想法，就是这一部《区嚣》系列的主题。看过之后的读者应该清楚，刚开始的克蕾雅给人的感觉相当不好。对平民有很强的偏见，对于《我推。》主角零的态度也非常辛辣。但是，同时也呈现出了她对待她的童年玩伴凯瑟琳，以及朋友琵琵和萝蕾塔很温柔的一面。一直到革命发生，终于跟零相恋的这段过程中，克蕾雅的心态到底是如何逐渐产生变化的细节，希望能大家都能享受到其中的乐趣。

另外，本作品还大量收录了许多在撰写《我推。》时没有写到的全新情节。克蕾雅的童年玩伴，之前一切都是谜团的室友凯瑟琳，原本的戏份只限于跟班A＆B的琵琵和萝蕾塔，萝蕾塔的未婚夫克里斯多夫以及他的父亲阿夏尔侯爵等人物的描写就属于这些情节。他们以及她们有参与的故事，也是《区嚣》的重要支柱之一，也请今后大家能够期待后续的故事。

开始创作《区嚣》的2021年，对我来说也是很激动的一年。首先是漫画版《我推。》登上「第四回希望动画化的漫画排行」第五名，小说被八个国家翻译推出海外版，另外，还有一迅社为いのり。出版第一本实体版纸本小说《我的推是坏人大小姐。─Revolution─》。以前在GL文库发布的《我推。》电子书第一集的后记中，我曾写下希望能脱离鸡胸肉生活，端看跟执笔本书后记时一并进行的报税工作结果，或许终于有机会升级到能够稳定购买鸡腿肉的生活水准了。这也是托一直给予支持与鼓励的各位读者大人之福。真的是感激不尽。这一次的《区嚣》，我也会以带给大家更多乐趣为目标努力创作，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鼓励。

最后是谢词。

GL文库编辑部的中村大人。本书继《我推。》之后又要麻烦您照顾了。没想到这一段由中村大人居中牵线的缘份居然能发展得如此壮大。今后想必还会有各种事要劳烦您帮忙，还请继续多多指教。

负责插画的花田老师。非常感谢您愿意继续担任本书的插画。《区嚣》第一集的插画同样依然非常地精美。虽然知道您现在非常地忙碌，但是今后还是得继续麻烦您了。

我的伴侣秋氏。《区嚣》也出书了。到了发售日那一天，我们再一起去庆祝吧。

最后，在此对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大人致上最高的感谢。真的是感激不尽。

那么，下一次在《区区平民竟敢这么嚣张！》第二集再会吧。

2022年2月12日　いのり。敬上

（插图009-017）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第四章 本小姐和求爱而来的平民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图源：月灵

录入：月灵

「喂，等等。你想害本小姐被晒黑吗？阳伞没遮到光耶？」

季节已经快要进入初夏。夕阳西下的时分。现在是刚作完院骑士团的工作，正在返回宿舍的途中。在这个天上开始出现阴霾，然而日照依旧强烈的情况中，本小姐指责了正在发呆的平民。

换作是蕾妮的话，根本不会发生这种──算了，现在再说这种话也没有意义。

「啊，非常抱歉，克蕾雅大人。因为眼巴巴地望着克蕾雅大人，所以撑伞的手有点拿歪了。」

平民慌忙调整阳伞的位置。

「虽然不知道你口中的眼巴巴是指什么东西，可以请你把自己的工作确实作好吗？」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哼。」

虽然还想再多埋怨一句，但目前实在是状况不佳。原因也很明显。本小姐失去了名为蕾妮的存在──这理由足以道尽一切。

跟凯瑟琳在不同意义上来说，同样是如同亲生姊妹般一起长大的人离开了。理所当然陪在身边的存在不在了，对心灵的伤害果然还是很重大。待在零肩膀上的零零雅也一脸担心地望着这边。

「克蕾雅大人。」

「什么事？」

「今天放学后，我作些甜点给您吃吧？」

平民不知为何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怎么这么突然？本小姐并不想吃。」

或许是因为零零雅听得懂人话，一听到有甜食吃，就兴奋地蹦蹦跳跳了起来；但是这动摇不了本小姐的内心。

「即使作的是克蕾雅大人最爱的焦糖烤布蕾也不要吗？」

「……你不是已经把这道甜点的食谱送给蕾妮了？」

想起跟蕾妮一起试吃平民所作的焦糖烤布蕾那一天的点点滴滴。已经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再也无法作到了呢。内心稍微沉浸在如此忧伤的情绪中，就在此时──

「克蕾雅大人。」

「什么事？」

「请振作一点，打起精神吧。」

「本小姐现在不就很有精神吗？」

就算只是在逞强，对平民诉苦这种事也是不可能会发生的。本小姐哼了一下，背过脸去。

之后，平民先是露出又想到什么鬼主意的表情，说：

「克蕾雅大人。」

「什么事？」

「我可以拥抱你吗？」

「啥！？」

她突然说出这么离谱的妄言。不，即便这平民的言行出人意表，倒也不是现在才开始。

「当然不行啊。世上哪有要求跟主人拥抱的侍从。」

「咦？这里就有啊？」

「所以，你别一脸疑问的表情好吗！？」

这人真是的。

可是，奉陪平民胡话一番之后，感觉精神有好上一些。就算蕾妮不在了，也必须振作不可啊。要不然，下次跟她重逢的时候，会被她笑的。

「克蕾雅大人。」

「什么事……等一下，这段对答已经重复三次了吧？」

「不，是第四次。」

「未免也记得太细了吧！几次无所谓啦，快说你有什么事！」

「我喜欢你。」

直接传达过来的好意在本小姐心中起了些荡漾。跟蕾妮包容一切的爱情又有所不同，这个人应该是在用她自己独特的方式在关心本小姐吧。可就算是如此，态度跟言行也太过轻浮了。

「知道啦。不过本小姐讨厌你。」

本小姐强压下心中的动摇，敷衍地回答她。

「怪了。刚刚那发展，照理说应该行得通才是。」

「到底是从什么角度出发，会让你产生这种结论？还有，行得通是指什么行得通！？」

「咦，居然要我说出来吗？讨厌啦克蕾雅大人。您好色喔。」

「明明就是你先提起的话题！？」

无奈之下奉陪着平民的疯言疯语，不知不觉也抵达了宿舍中自己的房间。平民用钥匙开锁，打开了房门。凯瑟琳似乎还是照惯例消除了自己的身影。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她从这窄小的房间中解放出来呢？

当脑中思考到这儿时……

「克蕾雅大人，有您的信。」

平民递出一封信，如此说道。

「寄信人是谁？」

「玛娜莉亚·苏塞大人。」

「！姐姐大人来信！？」

听到完全没预期的名字，本小姐大吃一惊，以不太淑女的猛烈气势从平民手上抢过信封，确认寄信人的姓名。有印象的优雅笔迹，信封上的文字也确实是玛娜莉亚·苏塞。封蜡上面也是苏塞王室的纹章。不会错了。

「把信拆开。」

「谨遵吩咐。」

把信封再次拿给平民，下令她开封。或许有喷香水吧？里面装的是带有清凉香气的信纸一张。

「……」

本小姐全神贯注地阅读这封信。信中写的内容，主要是对长期未联络表示抱歉，以及告知即将前来保亚留学的事宜。

「克蕾雅大人，得前往餐厅了。」

「你先过去吧。本小姐看完这封信之后再过去。」

「既然如此，我也在这边等候。」

「……」

平民似乎在说些什么，但如今本小姐脑中已经被姐姐大人的事给塞满了。

「姐姐大人她……要来这间学院呢。」

看完信件之后，本小姐喃喃自语道。

「姐姐大人是指这位玛娜莉亚大人吗？」

「没错。她是苏塞王国的第一公主。也是本小姐向往的女性。」

「哦……」

虽然平民以一副不感兴趣的语气回答，本小姐仍然接着说道：

「姐姐大人说要来保亚王国留学，所以会来我们的学院。这封信的内容也是为了较晚联络而道歉。」

「哇──这样喔。」

「怎么觉得你的语气好像很敷衍，更准确点说，你似乎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那是错觉，克蕾雅大人。」

本小姐有说了什么让她觉得不舒服的话吗？不对，不过是平民罢了，根本没必要在意。零零雅露出状似不解的表情看向平民。

「差不多该前往餐厅了，克蕾雅大人。」

「说得也是。啊，可是本小姐现在觉得很满足，可能吃不了多少也说不定。」

虽然蕾妮这一位重要的存在从身边离开这一点让本小姐非常遗憾，但也依旧会像现在这样缔结新的缘份。人生当中发生的并非都是坏事。

「哦，这样喔。赶快出发吧。」

「唉，你果然有什么不满是吧？」

「不～会啊？没有～不满啊──？」

平民脸上的表情跟语气相反，看起来显得很不满。

「难道是在嫉妒吗？」

「是的。」

「毫不犹豫就回答！？」

本来觉得她难不成是在嫉妒，想不到居然还猜中了！？

「我不是说过我最喜欢克蕾雅大人吗？」

「如果是这句玩笑话，本小姐早就听腻啰？」

「到底该怎么作，克蕾雅大人才会相信我是认真的？」

「你怎么作都没用啦……啊，可是假如──」

就在此时，本小姐突然想起一首诗。

「能请您将芙洛丝之花献上天秤吗？届时，您的爱意是否真实，想必就能呈现出来。」

对于引用其中最喜欢的一小节内容，以歌咏般的方式唱颂出来的本小姐，平民只是投来冰冷的眼光。零零雅则是一副似乎无法理解的模样。

「埃莫之诗吗？」

「哎呀，你知道啊？」

埃莫之诗，指的是保亚王国自古流传下来的传说。传说的内容是这样的：

从前，高个子男人跟矮个子男人同时爱上了同一位巫女。这两个男人都是国家有权有势的人物，两人都认为自己才是最爱巫女的男人，互不相让、激烈竞争。就在他们沉醉在爱情中晕头转向的情况下，国家的政治陷入一片大乱。这使得巫女很困扰，并为了阻止他们的争执而向神明祈祷，然后，神明赐下一个天秤，并降下了神谕。

「向天秤献上祭品吧。天秤有所指示的人，就是将成为你丈夫之人。」

在神明所提示的天秤评断下，矮个子男人成为巫女的丈夫，至于失恋的高个子男人据说则成为了英明的国王。

本小姐所背诵出的诗文，正是巫女展示神明的天秤之际，对男子们所说的话。

「克蕾雅大人也喜欢那样的故事吗？」

「当然不讨厌呀？很浪漫不是吗？」

说起来，本小姐的初恋对象正是玛娜莉亚姐姐大人呢，本小姐一边想着这件事，一边回答。虽然说，关于那段过去，其实牵连到许多误会就是了。

至于平民则是表情一沉，说：

「我倒也不是讨厌爱情故事，可是却不太喜欢埃莫之诗。」

「哎呀，那是为什么呢？」

本小姐歪了歪头，感到不解。因为这人平常活像随时都处于发情期，所以原本还以为她会喜欢埃莫之诗呢。

「因为，其实只要巫女一开始就做出选择，不就没事了？她却让男人互相竞争，根本是个坏女人啦，坏女人。」

平民给出毫不掩饰的赤裸裸批判。不，虽然她对情节的叙述并没有错，但是诗中内容想要表达的并不是这意思吧？

「这说法不对。」

平民根本就不懂恋爱中的少女心。本小姐以对训示她的语气般接着道：

「巫女一定是无法做出决定。坠入真正的恋爱时，对谁有多少程度的喜欢？一定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下断言的感情。」

虽然也觉得自己这么想可能过于少女趣味了，可是，这个推论想必不会错才是。

「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那一边比较多。可能的话，希望有人能够告诉自己。恋爱中女孩的复杂心思被完美写入这一首诗中，不会错的！」

本小姐也想要谈一场像这样的恋爱。感受一下被某个人深深爱上的苦恼。这就是本小姐的看法。

「克蕾雅大人。」

「什么事……等一下，今天是第几次了啊，这段问答？」

「肚子饿了。」

「你·这·平·民·真·是·够·了·喔……！」

平民这一句跟诗情画意半点扯不上关系的发言，让本小姐顿时差点大发雷霆，不过──

「算了，像你这种为了开玩笑，能够谎称对本小姐有爱意的人，不可能会懂得其中对人心描写的细微巧妙之处。」

领悟到要平民能够理解埃莫之诗的浪漫之处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本小姐随即快步走向餐厅。

「但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呢──」

虽然有听到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但是本小姐才不会上当。

（反正你想必也跟蕾妮一样，迟早有一天会离开本小姐的身边对吧？）

失去重要之人的心伤，让本小姐对于跟人亲近变得非常胆怯。对此有所自觉，是在这之后好一阵子的事了。

◆◇◆◇◆

「再正式说一次吧。今后就是同学了，请多指教哦，克蕾雅。」

「那是当然，姐姐大人！」

下课之后，本小姐带着姐姐大人来到惯用的凉亭。琵琵和萝蕾塔似乎刻意不跟来，以免打扰我们，但平民却毫不在意地一起跟来。真是的。原本还想跟姐姐大人度过没人打扰的一段时间，真是一个不会看现场气氛的人呢。

重新看了看姐姐大人，她的长相实在是非常端正秀丽。发型并非现今女性多数会留的长发，但是那头短发还不至于像男生那么短。白金金发富有光泽，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脸上挂着彷佛猫在恶作剧般的戏谑表情，看起来很有王族该有的从容。

姐姐大人先跟本小姐打完招呼之后，目光接着移向平民。

「零也请多指教。」

「喔……」

「喂，平民。姐姐大人可是特地在跟你打招呼耶？你该露出更喜悦的表情才是。」

之前应对三位王子时的态度也是，本小姐觉得这平民对王族未免太过不敬了。

「因为相较之下，克蕾雅大人对我说话会使我百倍开心。」

「……你只管自言自语去吧。」

这平民似乎无论何时都只打算胡言乱语的样子。连待在桌上的零零雅看起来都像是在对此感到无奈。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人呢。

「蕾妮你觉得……啊……」

跟平常一样转头看向左后方顺道开口，说到一半时才想起来，听这句话的对象已经不在这里了。姐姐大人露出感到诧异的表情，平民则露出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

「我记得蕾妮是……克蕾雅的随身女仆对吧？说起来，她怎么了吗？没看到人呢。」

「蕾妮她……因为一些不可抗力的因素，已经辞去女仆工作了。」

「……这样啊……」

本小姐无法找出适切的说词来说明蕾妮为何离去的缘由。她的事对本小姐而言，是无法那么轻易当作过往放下的心伤。姐姐大人可能也隐隐察觉到了这一点吧，没有继续再深入追问。

「对了。我在前来保亚的途中也有绕去阿帕拉奇雅过，在那儿发现了一间有趣的店。有在贩卖奇特的糕点。」

姐姐大人似乎是想要改变一下气氛，强行切换到不同的话题上。

「哦──是什么样的糕点呢？」

平民也顺着这话题提问。她是否在顾虑本小姐的感受呢？……但以这平民的作风来说，想必并非如此吧。

听到糕点这个字眼使得零零雅也起了反应。真的很贪吃呢，这孩子。

「本小姐也想知道。」

「我就猜你会这么说，所以请糕点师傅跟那间店学了其中一道糕点的作法。稍等一会儿，我叫人送过来。」

说完之后，姐姐大人向她的随从作了一些吩咐。之后在平民的侍候下喝了一会儿茶，接着，姐姐大人的随从推着餐车前来。

「哦，终于到了。这就是那间店的糕点之一。名称似乎是叫提拉米苏。」

「提、提拉米苏！？」

「有什么不对吗，平民？」

「啊、不，没什么……」

尽管平民嘴上这么说，却无法完全掩饰住脸上浮现的讶异神情。而且同时还能看出还带有几分……开心？虽然不知道这糕点的名称有什么要素会让平民感到高兴，不过平民现在确实显得有点开心。

「来吧，首先请先实际品尝，然后请告诉我觉得滋味如何吧。」

「那本小姐就不客气了。」

本小姐在动叉子之前，先以视觉享受了一下这道叫什么提拉米苏的甜点之外观。从切开后的断面可以看到明显的分层，面团和鲜奶油整齐地重叠排列着。表面还撒着似乎是可可粉的细粉。纵使看起来称不上有多让人怜爱，可确实是很有西式糕点风格的外型。

用叉子刺入其中时，几乎毫不费力地轻松切开。切了一小块放入口中后，满满都是芳醇的鲜奶油和乳酪香。还带着浓厚的洋酒风味，大量使用砂糖，让温柔的甜味扩散开来，充满口中。

「真好吃！」

「呵呵，对吧？我就知道克蕾雅一定会喜欢。」

「嗯，本小姐非常喜欢这糕点！做出这糕点的那间店，店名叫什么呢？」

跟布卢梅的巧克力相比，提拉米苏的美好滋味也毫不逊色，让本小姐认为那一间店很有前途。打算趁现在抢先去确认并打好关系，可以作为将来社交时用的话题。

可是──

「呵呵，这是秘密。要是告诉你的话，以后我要请克蕾雅吃好料的乐趣不就没了吗？」

「好狡猾喔，姐姐大人！别这么坏心眼，请您告诉人家嘛！」

「哈哈哈，要不要说呢──？」

「……放闪个屁。」

「平民？你刚才说什么？」

「不，没什么。对了，两位知道关于这糕点名称的由来吗？」

平民突然像是要转移话题一般说道。

「这倒是不知道呢。我自认对大部份的词语都有所了解，但是提拉米苏这个字眼以前还真没听过。」

「本小姐也不清楚。」

「这样啊。提拉米苏这名称其实含有『提振我的精神』的意思哦。所以我认为是最适合给现在的克蕾雅大人品尝的糕点。谢谢您，玛娜莉亚大人。」

说完之后，平民深深鞠了一躬。

「哎，请别这样，零。毕竟我并非在知道这一点的情况下请你们吃的。」

「不，即便如此，玛娜莉亚大人此举让克蕾雅大人露出笑容也是事实。」

「……是这样吗？」

「是的。所以真的很谢谢您。」

平民再次表达感谢之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平民？本小姐看起来有那么消沉吗？」

「因为克蕾雅大人很擅长表面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我认为有注意到的人应该没几个才是。」

「……你这句话可真是嚣张啊。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本小姐似的。」

「我确实很了解啊。」

「你真的那么了解本小姐的话，那你说说看，本小姐现在是什么心境？」

本小姐以挑衅的语气这么一说后，平民突然表情一松，说：

「失去的事物跟取回的事物，你心中的天秤在这两者间摇摆不定。」

说完，她对这边投以一抹温柔的笑容。

「你、你突然说些什么莫名奇妙的话……」

对平民极为罕见的表情感到心跳加速，本小姐急忙恶狠狠地埋怨道。毕竟，才不想承认被她说中了！

「呵……克蕾雅和零的感情可真好呢。」

「这、这是误会，本小姐对这种人──！」

「没错，我们彼此相爱。」

「平民！！」

「哈哈哈！」

跟平常一样正为平民的胡说八道感到狼狈时，姐姐大人爽朗地笑了起来。

「克蕾雅。」

「什么事，姐姐大人？」

「你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女仆呢。」

「什么！？哪里好了！？」

突然被这么一说，纵使发言者是姐姐大人，本小姐也忍不住出言反驳。

「她看来跟你之前在信中抱怨的那种毫无任何忠诚心，只会作作表面工夫的女仆完全不同呢。甚至可以说，她跟蕾妮一样，都很认真地在尝试了解克蕾雅。」

「……」

姐姐大人的语气听起来完全没有任何取笑的意思。诚挚的──甚至可说是充满极度慈爱的声音中，满满都是对本小姐的体贴。

「……人与人之间，永远无法真正互相了解。」

「说的对。可是啊，克蕾雅。就算这个道理没错，我依然认为，不停尝试去了解对方是很重要的。不管是我也好，零也好，包括蕾妮想必也是，都一直想要了解克蕾雅的想法。」

「姐姐大人……」

姐姐大人这句话说到本小姐的心坎里了。虽然本小姐一向无法老实听从别人的发言，姐姐大人却是例外。对姐姐大人的亲爱与崇敬，把本小姐在心底筑起的围墙给削薄了。

「……好做作。」

「平民，你这人真是！？」

「哈哈哈──！没啦，刚那句话确实有些夸张到像是在演舞台剧了。可是啊，零。想要搭讪女孩的时候，不像这样帅一点，可是弄不到手的哦？」

「……难道您的意思是，用我的方法不行吗？」

「像零你这种正面硬碰硬的方式虽然不是不行，但是单纯只用这一招的话，效果会很差。偶尔也得表现一下你的另外一面才行。」

「哦……」

怎么都好啦，可以请你们不要在本小姐面前讨论泡妞理论吗？就在本小姐陷入这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时，说到一个段落的姐姐大人停下来喝了口茶，接着说：

「不过，实在是太好了。克蕾雅终于找到能够敞开心扉的对象。」

「那是误会啊！？」

「玛娜莉亚大人，被您看出来了。」

「闭嘴啦你！？」

后来，持续了一段像在嬉闹般的茶会时间。姐姐大人主导着谈话的方向，本小姐附和着话题，平民则是打岔说笑──就是这样的，一段温馨又愉快的茶会时光。

虽然绝对称不上是符合贵族风格的优雅茶会，不过，本小姐却渡过了一段很久没有体会到的，内心安宁的时间。

◆◇◆◇◆

「恋爱的天秤……？是埃莫之诗提到的那个吗？」

「嗯，没错。据说就是那天秤的真品，将会在祭式中使用。」

这里是老样子的那座凉亭。今天除了有本小姐和姐姐大人在场之外，优殿下和赛因殿下也一并同席。平民跟平常一样，在一旁为众人侍候。即便她没有蕾妮那么机灵，然而不得不承认，她所泡的茶跟制作的糕点远比蕾妮作的还要美味。她没花多少时间就成功重现日前姐姐大人送的提拉米苏，让本小姐和姐姐大人大吃一惊。优殿下和赛因殿下之所以会同席，有很大的原因之一是想要品尝这糕点，因此虽然有点不快，还是不得不感谢一下平民。

现在的情况是，优殿下正在向姐姐大人说明近期将举办的埃莫的祭式。优殿下跟教会关系相当密切，所以对于祭式这一类的仪式祭典等知道得很详细，姐姐大人看起来也听得很感兴趣。

「意思是说，埃莫之诗并非单纯只是传说？」

因为两人在各自国家的王位继承顺位差不多，所以姐姐大人的态度跟对待罗德殿下时不同，是用比较亲近的语气来跟优殿下交谈。

「据说埃莫之诗本身，大概是有人把几个不同的民间传承统整在一起的结果。」

「可是，天秤却真实存在是吗……？」

「……嗯，实际上应该是一种魔道具吧。」

对于赛因殿下的补充，优殿下表示同意，接着说道：

「将这一类具有超凡力量的道具命名为魔道具，加以开发，是在近年发现魔法石以后才开始的事业；可是具有奇妙力量的道具，却自古就已流传了好几个下来。」

这是因为，过去并不知道魔法石运作的原理和效果，导致人们把魔法石当作是一种神秘崇拜的时代很漫长。

「这么说，恋爱的天秤也有使用魔法石吗？」

「……应该是这样没错。」

赛因殿下点头同意，但实际上他对这话题似乎不是很感兴趣，视线从刚才就一直停留在提拉米苏上。而且其实他已经吃完了一块，难道说，殿下其实喜欢吃甜食吗？那么，本小姐是否应该跟平民学习一下厨艺呢……？

「所以，具体来说，在祭式中会如何使用天秤？」

「嗯，可以看成是一种决斗，或者该说是相亲呢……简单说，就是新娘争夺战。」

优殿下笑着回答。

「就像埃莫之诗的内容所唱颂的，恋爱自古以来就是争执的火种。埃莫的祭式就是源自那个传说的新娘争夺战。」

「然后，还需要献上供品是吗？」

姐姐大人开玩笑般地说。这句玩笑话其实引用了埃莫之诗的内容，充分显示出姐姐大人对于其他国家的文化也同样具有渊博的学识。

「你猜对了。就是要向恋爱的天秤献上供品，由供品的重量来为恋爱争夺战划下句点。」

接着，优殿下肯定了她这句话。自己开个玩笑，却被对方说是正确答案，使姐姐大人有点愣住了。

「好惊讶。保亚王国的文化史我大致都学过了，所以埃莫的传说我也知道，却不晓得天秤真实存在。」

「因为这属于民俗史的范畴。所以，玛娜莉亚的老师应该也很难网罗到这方面的学问吧？」

优殿下刚把杯中的红茶喝完，平民立刻静静地帮他倒满茶。「谢谢。」优殿下道谢后，继续说道：

「不过，即便是比谁的供品最重，竞争的却不是实际的质量。天秤被设定成倾斜角度跟获取难度成正比。所以心意有多重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哦？这么说，要是能够献上芙洛丝之花，就赢定了吗？」

「从祭式的历史看起来，芙洛丝之花是被判定为最重的物品没错。」

「连这一点都跟传说的内容相同啊。」

看过芙洛丝之花实物的人并不多。本小姐也只在图鉴跟图画中看过而已，据说那是一种会散发出淡淡光芒的神秘花朵。

「看你这么热心地询问祭式的事，玛娜莉亚你对祭式感兴趣啊？」

是有了喜欢的人吗？优殿下带着这意思糗她道。咦，姐姐大人爱上某个人了？虽然本小姐的内心绝不平静，但可不会轻易表现出来，毕竟本小姐也是贵族啊。

「不是那么回事，但听起来不是很有趣吗？而且又很浪漫。就算是我，也会想把自己的心意托付给天秤测量看看啊。」

「姐姐大人，我们女性不是托付心意给天秤测量的一方，而是受到争夺的一方才对吧？」

尽管嘴上这么说，然而万一姐姐大人真的有了恋人的话，本小姐一定会觉得很寂寞吧。

「真羡慕克蕾雅，毕竟你已经有零了。」

「在说什么啊！？优殿下！」

优殿下打趣地说，本小姐立刻反驳。

「哇，什么情况？克蕾雅和零是那种关系啊？」

然后，居然连姐姐大人也凑过来加入这个话题。真是的。

「姐姐大人请不要跟着说蠢话。这家伙那些言行不过是在戏弄本小姐罢了。」

本小姐有点生气，拿起茶杯凑近嘴边。

「我虽然说过好几次我是认真的，但克蕾雅大人的心防实在非常顽强。」

「哎呀。这么说，是零的单相思吗？」

「不过，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让关系变成相思相爱。」

「你要是敢再继续胡扯下去的话，本小姐可不会饶恕你喔？」

本小姐用眼神让平民闭嘴。可是平民不知为何看起来却很高兴似的。这女孩到底在想什么啊……

本小姐切下提拉米苏地一小角，喂给桌上正在发抖的零零雅吃。接着零零雅咀嚼起来，似乎觉得很好吃。

「而且，真要在同性中选择对象的话，本小姐与其选你，不如直接选择姐姐大人就好啦。」

「哈哈哈。你这句话真是令人高兴。我也一样喔，比起那些庸俗的男士，克蕾雅作为伴侣还要让我开心太多了。」

「姐姐大人别取笑人家了。」

适度配合本小姐开的玩笑并加以回应，姐姐大人果然是一位有意思的人物。平民见识到了吗？幽默没有这种高雅气质的话可不行呢？

「说起来，克蕾雅的初恋对象就是玛娜莉亚呢。」

「讨厌啦！优殿下，儿时的糗事就请您别再提了。」

「当时还误以为我是男生呢。」

自己的丢脸回忆被挖出来，让本小姐害羞得真想一头钻入地洞中。那是发生在本小姐寄住在姐姐大人的本家──拉奈克伯爵家时所发生的事。

母亲大人过世当时，对本小姐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创伤。本小姐就在跟母亲大人争吵后却还没来得及道歉的情况下，跟母亲永别了。这个事实对于当时年幼的本小姐──不，即使到了现在，依然在本小姐心底留有深深的心伤。

在母亲大人过世之后，有一段时间，本小姐将自己封闭起来。因为母亲大人同时还是一位政治手腕优秀的好搭档，所以父亲大人在失去母亲大人之后，有好一段时间被各种善后工作搞得焦头烂额，根本没空照顾本小姐，因此，只好暂时把本小姐托付给亲戚拉奈克家族照顾。

本小姐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跟姐姐大人认识。

「姐姐大人对本小姐讲的话，让本小姐获得了救赎。」

姐姐大人当时对几乎快被后悔和自责的情绪给压垮的本小姐这么说：

──没人会怪罪克蕾雅喔。

连父亲大人也没有注意到本小姐当时的负面情绪，姐姐大人却帮本小姐消除了。接着，姐姐大人还说：

──我在此发誓，绝对会守护你到最后。

这是在埃莫之诗中登场的爱之誓言其中的一节。本小姐不认为当时的姐姐大人对本小姐抱有爱意。她大概只是想要鼓励当时哭个不停的本小姐而已吧。可是，听到这种彷佛故事台词一般的誓言之后，本小姐完全被姐姐大人此举给攻陷了。

毕竟，小时候的姐姐大人外表看起来根本就是超帅气的美少年啊！

「这样的克蕾雅大人我太喜欢了。」

「所以你为何老是突然说出这种话！？」

「非常抱歉。一时情不自禁。」

平民突然冒出这句话来。说什么情不自禁，你平常不是随时都在满口爱意，根本没自制过啊！

「这样啊──零真的喜欢克蕾雅呢。这样子啊……」

姐姐大人说出这句话之后，彷佛看到什么有趣东西般笑了起来。对此本小姐只觉得，姐姐大人的坏习惯又开始了。

姐姐大人有一个坏习惯，就是会去欺负看得上的对象。虽然听起来就像个小顽童，但姐姐大人也懂得要拿捏好分寸，所以并不会演变成太恶劣的结果。可是，对于被她看上的人来说，大概都会遇上一段很难受的经历，这一点倒也是事实……

「不过，真是可惜呢。克蕾雅也说了，喜欢的人是我。」

姐姐大人似乎准备把本小姐抱到她身边，伸出手臂围了过来。

「哎呀，姐姐大人，怎么了吗？」

尽管嘴上这么说，本小姐心中其实升起了怀念的感觉。以前也常常像这样在一起相处呢。

……平民？你怎么表情那么僵硬？零零雅也是，似乎一副很慌张的表情。

「克蕾雅，如果我说喜欢你的话，你会相信我吗？」

「那当然。不如说，直到现在，本小姐依然坚定地如此相信啊？」

「呵呵，这样啊、这样啊。」

姐姐大人似乎很开心地笑了。纵然并非恋爱那种喜欢，本小姐至今依旧仰慕着姐姐大人。

「……零，茶水已经满出茶壶了。」

「抱歉，是我的错。」

平民难得犯下这种大错误。是在干什么呀？零零雅慌忙闪避着撒在桌上，逐渐漫开来的热茶。

「……有什么问题吗？你脸色好难看。」

「不，我没事。谢谢您的关心。」

居然让赛因殿下担心，真是太嚣张了。不过，真的没事吗？这么一看，平民的脸色似乎是真的有点糟糕。

「……克蕾雅和玛娜莉亚的感情真好呢。」

「……是啊。请问需要再来一杯吗？」

「……零，你手中那个不是红茶茶壶，而是牛奶壶。」

看来真的是不对劲了。自从蕾妮离开后，本小姐可能是太过依赖她，害平民过于辛苦了也说不定。

本小姐也罕见地担心起她，甚至产生了「是不是该让她放假休息几天？」的想法。

◆◇◆◇◆

「呃，克蕾雅大人……有件事不太好开口……」

「？什么事啊，萝蕾塔。别担心，直说无妨。」

在平常那座凉亭跟琵琵以及萝蕾塔，还有平民（和零零雅）一起喝茶时，萝蕾塔突然如此开口。姐姐大人并不在场。这是因为姐姐大人现正受邀前往参加王宫的茶会。本小姐原本也想参加，但是萝蕾塔和琵琵表示希望谈一些不想让姐姐大人知道的话题，所以才前来此地。

萝蕾塔的表情有些僵硬，是那一种会让听众也跟着一起紧张起来的表情。

「那个……我想说的是关于玛娜莉亚大人的事。」

「姐姐大人？姐姐大人怎么了？」

原本还担心不知道她到底打算说什么，一听到事情跟姐姐大人有关，本小姐心中的紧张之情也放松了几分。

然而──

「那位玛娜莉亚大人……真的可以信任吗？」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小姐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岂有此理，还以为是什么事不好说，居然是质疑姐姐大人能不能信任？

「萝蕾塔，就算是你，也有一些话不能乱说喔？视原因和情况而定──」

「克蕾雅大人。」

「什么事啊，平民？别妨碍本小姐。」

「请冷静。萝蕾塔大人和琵琵大人都在害怕了。」

听到平民这劝告，回过神来时，眼前的琵琵和萝蕾塔都已经吓傻了。这样不行，萝蕾塔事先就已经声明过不太好开口。叫她别担心直说无妨的人可是本小姐自己啊。现在这样作，对她们实在太过不讲理了。零零雅看起来似乎也在害怕。

「对不起，琵琵、萝蕾塔。本小姐有些冲动了。请你们继续说清楚吧。」

「……其实我们事先也有预料到克蕾雅大人会动怒。」

「因为克蕾雅大人看起来真的很仰慕玛娜莉亚大人。」

正如她们两个所说的，本小姐很仰慕姐姐大人。以前失去母亲大人的时候，正是姐姐大人伸出援手，把本小姐拉出绝望的深渊，而且就算不提这件事，姐姐大人也是一位令人佩服的优秀人物。

然而，对于琵琵和萝蕾塔而言，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你们两个对姐姐大人是什么看法？」

「我……觉得有点可怕。」

「我也是……」

「觉得……可怕？可是你们两个在姐姐大人面前时，明明是一副很讨好她的态度呀？」

是那种简直在说「请再多注意我一点」，甚至就像是在追偶像般的态度。

「就是这一点让人害怕。那位大人并没有作出什么特别的举动。但是──」

「她光是站在那里，就会吸引周围的所有人，感觉上她就是拥有这种特殊的力量。」

这一点令人感到恐惧，这是她们两个的意见。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你们两个都想太多啦。」

本小姐露出一抹足以驱散她们两人心中不安的灿烂笑容。

「你们两个之所以会被姐姐大人吸引，单纯只是因为姐姐大人是一位充满魅力的淑女罢了。」

「是、是这样吗？」

「当然。萝蕾塔刚刚不是说『并没有作出什么特别的举动』吗？真正的淑女就算只是单纯的站姿，也足以迷倒人们。」

「确实，毕竟在克蕾雅大人身上也能看到类似的特质……」

萝蕾塔和琵琵似乎还显得有些不安。可能是感受到现在的气氛吧，待在桌上角落正啃着小饼干的零零雅也抬起头来。本小姐摸了摸她的头，借此表示「放心，没事的」之意。

「唉，平民。对玛娜莉亚大人的这种能力，你的看法是什么呢？」

「到底是不是克蕾雅大人说的那个原因啊？」

萝蕾塔和琵琵看来真的非常不安，甚至寻求起了平民的意见。

「这个嘛……。我并不认为玛娜莉亚大人有使用什么特别的……好比说催眠术之类的神奇力量喔。」

「话是……」

「这么说……」

「我的看法是，正如克蕾雅大人所说的，实际上，那种吸引人群的案例，绝大部分原因均源自玛娜莉亚大人的一举一动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完美动作，让人在不知不觉中看得入迷了。」

「看吧！就连平民都这么说呢？」

「不过──」

「？」

原本还以为平民完全赞同本小姐的见解，但是她的话似乎还有后续。

「我并不认为玛娜莉亚大人对此毫无自觉。想必玛娜莉亚大人是为了吸引更多人，才会故意作出这些举动。」

「平民！你凭什么根据说出这种话……！」

「因为，玛娜莉亚大人拥有必须在保亚这边建立起全新人脉关系的动机。」

「──！」

提醒本小姐这件事之后，平民又接着说：

「正如玛娜莉亚大人亲自说过的，实际上，她相当于遭到母国处以放逐到国外的惩罚。在这种情况下，玛娜莉亚大人能选择的选项其实很有限。」

「什么意思？」

「别卖关子，直接告诉我们啦。」

萝蕾塔和琵琵也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看是要舍弃母国，在保亚这个新天地摸索新的生活，或是──」

「为了之后返回苏塞争夺王位而秘密进行准备──你想说的是这个意思，是吧？」

「一点就通，真不愧是克蕾雅大人，果然冰雪聪明。」

平民刚刚说的意思换句话说，就是姐姐大人之前说过的「能够从麻烦无比的继承人竞争中脱离，其实反而觉得很爽快」那句话是在敷衍我们，她真正的想法其实是打算在保亚建立人脉、积蓄实力，等到时机一成熟就要返回苏塞，重新去争夺王位。

「你想太多了。」

「嗯，说实在的，我也不认为玛娜莉亚大人对王位会有兴趣就是了。」

「那么为何要说──」

「可就算她没这个念头，但要在新天地开始新生活的话，人脉也很重要对吧？所以我觉得，即使跟争夺王位无关，拓展人脉关系也一定会是玛娜莉亚大人准备达成的目的。」

本小姐觉得平民这次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管姐姐大人真正的意图是什么，如今姐姐大人确实几乎无法仰仗她自己的母国支持。那么，会积极去拓展自己的人脉也是很自然的。

「你这么说本小姐就懂了，但是还有一点无法解释。」

「是哪一点呢？我心爱的克蕾雅大人？」

「这种时候别乱开玩笑。为什么你们几个对姐姐大人，怎么说……对，会觉得她难以亲近呢？」

不管是萝蕾塔也好、琵琵也罢，再加上平民也一样，感觉上都对姐姐大人有隔阂。若非如此，应该不至于对被姐姐大人吸引这件事产生觉得可怕的感想才是。

「为什么觉得难以亲近……这……还用问吗……？」

「是啊……」

「也就只有克蕾雅大人会不懂原因了。」

「什么！？」

平常跟平民绝对算不上有多合得来的萝蕾塔和琵琵，现在却跟她很有默契地一搭一唱。等一下，她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零她们是在害怕我会抢走克蕾雅啦。」

「姐姐大人！」

「祝你心情美好，克蕾雅。同样也祝你们心情美好哦，零跟萝蕾塔、琵琵。我并没有打算偷听，但因为你们刚刚是在谈论我，所以也就不好露面。对不起啰。」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来到这里的？姐姐大人就站在一个我们全员都看不到的视觉死角那儿。她先对惊讶的本小姐跟脸色一白正准备站起身来的琵琵和萝蕾塔摆摆手示意「不需要这样」，又招呼了一句「可以跟你们同一桌吧？」之后，在座位坐了下来。

萝蕾塔和琵琵的脸色很苍白。这很正常。虽然没有任何恶意，但是她们刚刚的发言却已经近似在诽谤其他国家的王室成员。而且还被本人给听到，想必心中的难堪早就超过尴尬的程度了。不过平民倒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

「萝蕾塔、琵琵，首先请接受我的致歉。我的确是为了拓宽人脉而有些急于行动了。结果此举却造成你们感到不安呢。很抱歉，请原谅我。」

说到这边，姐姐大人低头鞠躬了。萝蕾塔和琵琵非常慌张。

「请别这样，折煞我们了！」

「我们才该道歉，对不起，刚刚说的话太过份了──！」

两人从座位站起来，接着摆出对外国王室专用的敬礼姿势，脸上则可以看出充满震惊和动摇的情绪。对她们的敬礼回以微笑后，姐姐大人接着说：

「我从来没有打算破坏你们之间的友谊。但不管怎么说，我跟克蕾雅毕竟认识很久了。跟你们想和克蕾雅好好相处一样，我也有同样的想法。这一点希望你们能够明白。」

「明、明白了！」

「正该如此！」

对萝蕾塔和琵琵听上去悲壮无比的回答报以苦笑，姐姐大人边抚摸着零零雅，边说道：

「不用那么拘泥。正如之前说过的，我已经算不上是王室的一员了。请放轻松。」

「话虽如此……」

「但是我们……」

对姐姐大人表示可以随性一点的要求，萝蕾塔和琵琵似乎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虽然我想跟克蕾雅打好关系是事实，但是如此珍视克蕾雅的你们两位，我也很感兴趣。两位如果不介意的话，今后请跟我好好相处吧。」

「那是当然！」

「光荣至极！」

「谢谢你们。太好了。结交到更多新朋友。」

如此说着，露出灿烂微笑的姐姐大人魅力十足，甚至连同性看了都会忍不住心跳加速。

「……玛娜莉亚大人，那我呢？」

当本小姐、萝蕾塔、琵琵正看得入迷时，平民却突然冒出如此大煞风景的一句话。对此，姐姐大人露出觉得很有趣的表情看着她，说：

「因为跟零之间的矛盾，和跟萝蕾塔她们的矛盾在根本上并不同。」

「什么意思？」

「少来了，你明明就很清楚。还是说，你打算继续装傻？」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这样啊，看来你心中的觉悟还不够。不过呢，我觉得那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姐姐大人似乎打从心底觉得好笑地笑了。

「无妨，暂时先放下这一桩吧，来享受一下喝茶的乐趣如何？刚才在王宫的茶会害我肩膀都僵硬起来了，现在只想要放松一下呢。」

「呵……姐姐大人真是的。零──咳咳，抱歉刚刚喉咙有点干。平民，帮我们服务吧。」

「遵命。」

之后，我们很普通地享用了茶。萝蕾塔和琵琵似乎终于也知道姐姐大人是怎么样的个性，已经能够在茶会乐在其中。平民则是一直挂着一张扑克脸，不过这个人老是那副德性，想必又在想些奇怪的主意吧，本小姐如此想着，没放在心上。

所以，本小姐并没有察觉。姐姐大人和平民之间的关系居然会恶化到那种地步。

◆◇◆◇◆

似乎是在本小姐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些什么，姐姐大人和平民决定要进行魔法的对决。被指名担任裁判的本小姐担心可能会发生意外，而在比赛进入终盘时，这忧虑成了现实。

「―─支配者。」

在姐姐大人使出这魔法的瞬间，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静寂。任何具有魔法性质的反应都被消灭，零正准备发出的水属性攻击魔法也在起始阶段就被完全化解消失。

紧接着──

「平民！」

下一瞬间，平民全身都喷出血来，倒在地上。之后平民就没了动静，本小姐慌忙跑向她身边。

「平民、零！你快醒醒啊！」

无视会被血弄脏，本小姐抱起平民的身体，拍打她的脸颊。没有反应。她完全失去意识了。

「克蕾雅，让一让。我来帮她治疗。」

「姐姐大人……」

转头看向背后传来声音的方向，姐姐大人一脸平静地站在那里。本小姐在此时第一次觉得姐姐大人可怕。可是，就在这段期间，平民的身体依旧不停地在逐渐失去温暖。现在是分秒必争的时候。

「千万拜托！请救救零！」

「那是我该作的。」

姐姐大人把手悬空覆盖在平民的身体上，开始对她施加治愈魔法。原本从平民全身流出来的血液，明显可以看出伤口正快速地结痂，成功止血。之前脸色还苍白不已的平民，也逐渐恢复了血色。

「这么一来就没事了。已经不用担心了。」

「天啊……零！真是太好了……！」

刚才脑中一直盘旋着「继蕾妮之后，连这个人也要离本小姐而去吗？」的想法，使本小姐心中紧张得不得了。重新抱好逐渐恢复温暖的平民的身体，在安心的同时，怒意也随之涌了上来。

「下手太重了，姐姐大人！」

当然，矛头指向的对象是姐姐大人。尽管姐姐大人的表情有些吃惊，可现在不是在意这种小事的时候。

「姐姐大人和平民的实力差距不是很明显吗？以姐姐大人的能耐，照理说只要使用咒文破坏和一般的攻击魔法，就足以取得压倒性胜利才是！」

「没那回事。零的实力很强。」

「平民确实有些手段，但跟姐姐大人的差距还是显而易见！然而，姐姐大人居然连支配者都施展了出来──！」

姐姐大人的支配者是克制魔法师的必杀绝招。中了这一招还有办法毫发无伤的魔法师，在这世上并不存在。其实在使用咒文破坏那时候，输赢就已经几乎分晓了。不管怎么看，平民都毫无胜算可言。可是姐姐大人居然作出对平民补上致命一击的行动。

「姐姐大人这么作到底是为什么！」

「不那么做的话，就无法阻止零的攻势。克蕾雅看不出来吗？」

姐姐大人镇定地回答本小姐的纠举，甚至还有办法反问本小姐。本小姐完全不知道她真正目的为何，被问得哑口无言。然后姐姐大人还接着说道：

「而且，克蕾雅难道不知道零喜欢你吗？」

「这……那只是平民向来爱开的玩笑话……」

「零是认真的。她真的喜欢克蕾雅。所以她才会战到最后一刻还不肯放弃。她对你的爱意是很认真的，可不是嘴上随便说说而已啊。」

所以当时我除了使用支配者，没有其他选择。姐姐大人如是说。

「就算如此，下手也还是太重了！万一平民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姐姐大人打算怎么办啊！」

「你忘记了吗？这地方设有魔法衰减的结界。就算是支配者也不会造成致命伤。不过，零的魔力太高，导致支配者的威力超乎我的预估，倒是必须承认这个失误。」

「这样说也未免太不负责了吧……！」

「看来你真的很担心那女孩呢。」

「……咦？」

姐姐大人用平静的──甚至感觉带有几分悲伤的复杂语气，这么点出本小姐的现状。本小姐听着这句话，觉得其中彷佛含有「某些重要的事物从自己的手中离开了」的感觉。虽然本小姐心中有些动摇，但是还是暂时压下不安，反驳姐姐大人道：

「这个人是本小姐的女仆。身为她的主人，会担心她不是理所当然之举吗？」

「真是这样吗？以前克蕾雅对于仆人可从来不怎么重视，对吧？曾经换过仆人好几次，顶多只有蕾妮算是唯一的例外罢了。」

「那、那是因为……」

「对克蕾雅而言，零是很特别的存在呢。」

「绝对没有这回事！」

本小姐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很难为情，一时恼羞成怒下大声否定道。

「我可不认为克蕾雅会对一个普通的仆人做到这个地步。知道你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模样吗？毫不介意会被血污弄脏，正拼命想要救醒那女孩的人，可是克蕾雅你自己喔。」

「那是……因为……」

「你身为仆人的主人所该作的，是吗？换作是以往的克蕾雅，对于没用的仆人顶多只会觉得不耐烦，叹口气之后当场离开，不是吗？」

「……」

本小姐找不到接下来该说什么。这其实也是完全被姐姐大人刚才的发言说中的最好证明。就在本小姐辞穷之际──

「请别再说了，玛娜莉亚大人！」

「别再刁难克蕾雅大人了！」

「你们两个……」

从观众席冲出两道人影──是萝蕾塔和琵琵。

「克蕾雅大人还需要时间！克蕾雅大人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

「虽然玛娜莉亚大人可能会觉得看了都帮她着急，但是这种作法未免太过硬来了！」

萝蕾塔和琵琵用责怪姐姐大人般的语气说道。她们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也难怪。不可能会不害怕。即便现在她们不像前阵子那样觉得姐姐大人难以亲近了，然而才刚看完之前那一场战斗。亲眼目睹姐姐大人超乎异常的强大战力，对上她不可能会不觉得恐怖。

但是即使如此，她们两个还是彷佛要保护本小姐一般挡在姐姐大人和本小姐之间。

「……这样啊。所以说克蕾雅目前还停留在那种阶段而已啊。那样的话，我的行为确实是过份了。」

如此说完后，姐姐大人看起来似乎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我得跟你们道歉。对不起，克蕾雅。萝蕾塔和琵琵，对你们也很抱歉。」

「不、不会……。反倒是，你们刚刚到底是在说什――」

「克蕾雅大人～！」

「您没事吧～！」

萝蕾塔和琵琵紧紧抱住我之后哭了起来。现在只剩下本小姐一个人还搞不清楚状况。总之，本小姐先拥抱萝蕾塔和琵琵，好让她们能够冷静下来。唉，真是的！之后大家不去换衣服可不行啊！

「克蕾雅。」

「什么事，姐姐大人？」

「你有一群很好的朋友呢。」

「……咦？呃，这……是的。」

即使完全搞不清楚现状，看来本小姐似乎是被萝蕾塔和琵琵给拯救了。本小姐对这一点表示肯定之后，姐姐大人似乎很满意地露出微笑。

「克蕾雅大人～克蕾雅大人请以自己的步调前进就好了～！」

「对啊对啊～！就算克蕾雅大人这方面很迟钝，也有我们跟随在一旁，请放心～！」

「谢、谢谢你们哦……嗯？等一下。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总觉得刚刚好像有不能当作没听到的字眼！

「看吧～没自觉！」

「不过这一点很可爱呢～！」

「所以到底是在说什么啊……！」

本小姐正准备从两人口中仔细问清楚，就在此时──

「唔……嗯……？」

平民醒过来了。

「零、零──！」

「……克蕾雅、大人……？」

「零！太好了……」

因为平民正好醒来，所以很多问题没有再继续追究下去。但是，此时的本小姐觉得这样就好。因为，平民能够清醒过来，这件事真的令本小姐太开心了。

完全没有自觉对本小姐而言，会有这种心态到底有多稀奇。

第二卷 第四章 本小姐和求爱而来的平民②

◆◇◆◇◆

「……去吧。」

平民使用名为岩石炮的魔法默默地击倒魔物。魔物们爆炸粉碎后，只剩魔法石遗留下来。以一副感到很麻烦的样子捡起魔法石的平民，脸上浮现虚无的表情。不知从何时开始，原本表情丰富的平民脸上，再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了。

「……」

在姐姐大人跟平民对决之后又过了几天。学院里正在进行埃莫的祭式所需要的准备。

具体来说要做的准备，就是把祭式会场周围出没的魔物消灭。因为恋爱的天秤有用到魔法石，会有很多魔物被吸引而来。因此，每年在祭式之前，学院生会全数出动前来狩猎魔物。原本，讨伐魔物应该是军队的工作，但因为数量实在太多，所以连学院生也被动员。幸好，祭式会场周围的魔物并不怎么强，即使是学院生也能打倒它们。

话虽如此，在这个时期会前来讨伐的学院生之中包含了本小姐等尚未习惯跟魔物战斗的一年级，所以一年级必须组队来对付魔物。本小姐是跟姐姐大人还有平民同组一队。

「你这样不会太拼命了吗？」

觉得默默地接二连三屠戮魔物的平民令人担心，本小姐对她开口。

「不会，我还好。」

平民用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淡淡地回答后，为了寻求下一个猎物，又继续拨开草丛。随后在那里发现了不定形的魔物──绿史莱姆。绿史莱姆是一种混在草丛中生活，性情温和的魔物，就算置之不理也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可是──

「……」

平民却再次发出岩石炮，毫不留情地打倒它。核心被打穿的史莱姆身体融化，回归大地。本小姐看到这一幕，觉得心中发寒。居然有办法那么毫不留情地残忍杀害跟零零雅长得那么像的绿史莱姆吗？说起来，最近零零雅都没跟着平民，而是跟米夏在一起比较多。

「哎呀，你今天好粗暴啊。」

彷佛在取笑一般的发言是来自姐姐大人。姐姐大人的手搂住本小姐的肩膀，一脸笑嘻嘻地看向平民的方向。

「拜托，姐姐大人。现在可还在战斗中耶？」

「不要紧啦。我们三个人都在这儿，根本不可能会输给这一带的魔物。」

这句话想必不是在盲目自大，而是因为有着绝对的自信吧。事实上，以姐姐大人的能耐，就算只有她一人，也不可能会输给这一带的魔物。

「可是，这个人的伤才刚治愈不久唉？」

本小姐担心平民的身体状况。之前她在面前全身流出鲜红色血液倒地那一幕，本小姐还无法忘记。而且，自从那一天以来，平民的样子就变得有点怪怪的。都在发呆，而且对话时莫名有股生疏感。

「我不要紧。」

「可是……」

就连当下也是，平民的态度都像这样，不太答理人。换作是以前，本小姐一向她开口，她的反应便彷佛像是被饲养的狗猛摇尾巴那样，但现在却连个微笑都没有。这种情况下，虽然她说自己不要紧，不过本小姐可没有单纯到会直接相信这个回答。

「注意一下，克蕾雅。你停止攻击了。」

「好、好的。」

「看，那边有巨型胡蜂。凭克蕾雅你的实力，要解决它想必不是难事吧？」

「……」

姐姐大人像是在引导般催促本小姐行动。姐姐大人也怪怪的，不知为何，似乎在尽可能地拉远本小姐跟平民的距离。

话虽如此，消灭魔物是我们必须达成的任务。本小姐克制着心中想说清楚讲明白的冲动，集中精神狩猎魔物。

发现平民不在身边这个事实，是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的事了。

「喂，你给本小姐等一下。」

就在大致消灭了这一天出现的魔物以后，本小姐叫住了平民。平民在刹那间露出一副非常厌恶的表情，接着就又摆出一副不得已的态度走近我们。

「请问有什么事呢，克蕾雅大人？」

「你可是我的女仆啊。女仆离开主人擅自行动，像话吗？」

今天一整天，平民几乎都无视我们是同一队的编排，独自一人执行歼敌任务。应该随侍在本小姐身旁的女仆居然擅自行动，这样本小姐会很困扰。

「有什么不好呢？只要有玛娜莉亚大人在身边，克蕾雅大人的安全就有十足保障啊。」

「不是在跟你说这个。本小姐的意思是，侍奉在本小姐左右，可是你的工作啊！」

这并非战力是否充分的问题。而是要搞清楚该作的是什么的问题，关于她是否有尽到职责的问题。

「非常抱歉。」

平民姑且开口道歉了，然而她的态度中却感觉不出有多少歉意。应该说，可以看出她看起来正在分心想别的事。本小姐照着平常的习惯，指正了这一点。

「你真的有搞清楚自己是哪里不对吗？再说，你重伤初愈不久，单独行动的风险实在太高了。」

心中的本意是在担心平民。她不久前才受过重伤，而且行动看起来又怪怪的。会不会其实身体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在强行硬撑？实在无法安心。

可是，本小姐并非那种任何时刻都光明正大的个性，无法把这些问题率直地问出口。

「本小姐并不是在担心你，只是万一仆人死去的话，心情也不会好到哪去──」

「真的非常抱歉。我以后会注意。」

平民一开始还老实地在听，但之后似乎是忍耐不住了，露出一副想要尽快结束烦人对话后早点离开的态度。回过神来，本小姐已经抓住了她的手。

「跟姐姐大人对决过后，你变得很古怪呢？到底发生什么事？」

「……没什么特别的。」

「你说谎。之前明明就一直死死纠缠本小姐，这几天却都离得远远的。」

平民的态度变奇怪，是从跟姐姐大人对决之后才开始的。原本拼命想要吸引本小姐注意的她，现在却连目光都不敢跟本小姐对上。在彻底逼问还打算顾左右而言他、企图糊弄过去的平民之后，她总算肯放弃抵抗，招出事实了。

「那一场对决，其实是以克蕾雅大人作为赌注。」

「什么？」

平民以一副莫可奈何才说出来的模样，解释了两人之间为何会发生对决的来龙去脉。内容包括因为争夺本小姐而跟姐姐大人对立，并接下了姐姐大人的挑衅，结果便是进行了那一场魔法对决。在听她说明的过程中，本小姐越听越火冒三丈。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已经没有资格待在克蕾雅大人身边了。」

「你在擅自决定什么啊！」

对着以自暴自弃的一段话替说明作总结的平民，本小姐大声斥责道。

「以本小姐作赌注的对决？什么鬼主意！本小姐可不是货物！？居然擅自作出这种约定……」

确实，在书中或戏曲中是可以看到复数男性为了获得一位女性而斗争的故事。或许这些故事是为了满足女性的自尊心也说不定。可是，本小姐平时就对这些故事抱有疑问。这到底把女性自身的感情置于何处呢？无视当事者的感情，只以男性的输赢来决定女性的将来，对女性来说，这会不会太过没道理了？

正因如此，本小姐对于自己居然被摆在这种位置感到气愤难当。老实说，当时本小姐气到有点迷失了自我。

而平民口吐暴言，就是在这个时候。

「真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觉得很高兴吗？毕竟能被玛娜莉亚大人那么优秀的人追求。」

不像平民的风格，故意绕圈子讽刺的说话方式。听到这句有如在污辱本小姐的话，使得本小姐的理智线完全断裂。

「收回你这句话。仆人竟敢对主人说出这么失礼的话。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觉得平民出身的仆人不适任……」

本小姐第一时间回以贬低平民的发言，原因在于觉得很不甘心。以往不管在何时都非常尊重本小姐的平民，居然会说出这种认为本小姐的反应会跟其它大部分平凡人一样的发言。平民之前不管再怎么戏弄本小姐，也从来没有说过诋毁这份尊严的话；但是她刚才的发言，却完全跨过了这条界线。

可是，当时假如本小姐可以更冷静一点的话，应该就能够注意到。平民在这时候露出了非常难受的表情。她其实也很痛苦。

就这样，情况朝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那么，我辞职。」

「……你说什么？」

「我辞职不当克蕾雅大人的女仆了。就像您说的，我这样的平民不适任，对吧？」

本小姐差点以为自己听错。辞职？不当本小姐的女仆了？

──哦，这样啊。

本小姐就知道。果然，结果你也一样啊。

连自己也感到惊讶，可以清楚感觉到内心正在逐渐封闭。对于之后的发展，感觉变得像是完全不干己事一般。

「……你这句话是认真的？」

「是。」

「你不想再当我的女仆了是吧？」

「是。」

平民在回答这几个问题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呢？当时本小姐就连自己都顾不来了，所以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这样啊……本小姐知道了。」

本小姐把勉强挤出来的思考拼凑在一起，以完成身为她的主人最后的责任。

「克蕾雅大人？」

「你到今天为止的工资会按日计算，之后发给你，记得来拿。」

尽管她表示要辞掉工作，但契约毕竟是契约。对于她付出的劳动，不支付相应的代价可不行。本小姐认为自己直到最后都必须做好符合弗朗索瓦家独生女的身份，不辱家族名声的言行才可以。

「虽然有很多不满之处，但是这段期间的工作，还是辛苦你了。我以弗朗索瓦家女儿的身份向你表达感谢之情。」

是否有像个淑女，对她先前的服侍投以感谢的话语呢？纵使没有自信，然而本小姐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去摆出微笑。有没有成功就不清楚了。

「非常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缇拉小姐。」

已经到极限了，脑中如此想着。跟母亲大人连告别都没办法说，之后就连蕾妮也离开了保亚，现在更是像这样，平民也准备从本小姐的身边离开。已经，无法承受了，脑中如此想着。

视野模糊了。可是，不要紧。应该不要紧的。因为早就习惯了。在平民面前，怎么能让她看到眼泪呢。

「克蕾雅大──」

「可以请你尽早离开吗？至今为止老是提出任性的要求，真是非常抱歉。祝缇拉小姐您今后幸福快乐。」

本小姐已经连自己正在说什么话都搞不清楚了。为了当好一名淑女，当好弗朗索瓦家的女儿而长年受到的训练，让本小姐的身体自行作出该有的举动。

「……告辞。」

总觉得好像听到了平民的声音。可是，对本小姐来说，这也已经无所谓了。

「结果你也一样，丢下本小姐孤单一人啊……。这个骗子。」

忍不住从口中漏出来的这句话，把本小姐心中最脆弱的部分说了出来。可是，此时的本小姐，却连自己说出了这番话都不知道了。

◆◇◆◇◆

「小雅──」

「……」

「小雅──？」

「……」

「没救了这人。完全坏掉了嘛──」

凯瑟琳悠哉的声音，同样也几乎传不进本小姐的耳中。

这里是宿舍中的自室。自从平民辞职以来，本小姐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人走到哪个地方，但回过神来时，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了。这一次本小姐恍神的时间似乎比较长，不知不觉中日期已经改变，好像都跨到隔天去了。

虽然勉强还记得凯瑟琳在看到本小姐返回房间时，惊讶地将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可是之后就不太清楚了。本小姐提不起劲去作任何事，连身上的制服都没换掉，就躲进棉被里，身体窝成一团。

「……」

让她失望了。

被她放弃了。

遭她抛弃了。

──这些话在脑中不停打转。

事实上，可以说此时的本小姐大致上就是处于这种状况。不知道在被窝中辗转反侧了多少次，心理因素导致难以入眠，整个人备受折磨。

「因为小雅在某些方面意外地经不起打击呀──看你心伤这么重，人家猜事情应该跟那个平民有关吧──？」

「平民」这个字眼在耳边异常地萦绕不去。平民……想必以后再也不会如此称呼你了吧。

「唔──虽然想听听发生什么情况，可是小雅现在完全困在自己吐出来的茧里面了──这可怎么办是好──？」

重要的人全都从本小姐的身边离开了。不要再这样了。这种事本小姐已经受够了。与其如此，不如干脆──

「咦？你是那个平民？名叫零对吧？有什么事，突然跑来？」

当思考差点走向危险的方向时，凯瑟琳这句话让本小姐从床上弹了起来。

「平民！？」

「总算是起来了。早呀，小雅。虽然现在还是晚上。」

看向门口，那里根本没有平民的影子，只有坐在轮椅上的凯瑟琳，露出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对不起喔，小雅，用这种像是在欺骗的方式。可是，不这么作的话，感觉上小雅根本不肯听人家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是的，这单纯只是她再也忍受不了本小姐这个人罢了。之前能够持续那么久，本身就已经堪称是奇迹了。像本小姐这样的人，本来就没有资格受到那种好意的对待。

「看吧──你急着擅自下结论的老毛病又犯了──再冷静一点好不好──？虽然只是推测，但是人家认为根本什么事情都还没结束喔──？」

「……」

「总之，先试着告诉人家发生了哪些事嘛──想必能够帮得上忙才是──」

明明就有注意到本小姐的情况跟平常不同，但凯瑟琳的态度跟平常却没什么两样。

「……说了又如何，反正你迟早也会离我而去吧？」

后来回想起来，本小姐这句话根本就是在吐苦水罢了，对此，凯瑟琳只是露出笑容，说：

「那是没错──毕竟人家是这样的身体。是没办法一直陪着你的──」

「啊……」

「可是，人家还是想尽可能陪你久一点哦──」

「……对不起。」

「没事，别放心上──来，吃颗糖。」

凯瑟琳说到这边，从糖果盒中掏出之前那糖果，递给本小姐。尽管不太喜欢这糖的口味，然而甘草的香气，却很神奇地让本小姐的心灵沉淀下来。

「……本小姐解雇了平民。」

本小姐喃喃地对凯瑟琳说明起事情的经过。偶尔说到激动处，甚至会泣不成声，但凯瑟琳只是时不时点点头，很有耐心地倾听本小姐全部说完。

「──事情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不管是小雅也好、平民也好，想必都很难受吧──」

「平民也难受……？」

「对呀──？这么说好了，虽然玛娜利亚大人是引发这件事的契机，但是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你们两人对待对方时的态度问题──」

「？？？」

本小姐要求凯瑟琳讲明白一点。

「唉，小雅。人家其实觉得，小雅你啊，处理人际关系的方式有点太过奢侈啰──」

「奢侈？」

「嗯。一般的情况下呢，就算等上再久，由对方主动靠近这种事，几乎是不会发生的喔──？」

凯瑟琳表示，本小姐面对人际关系的方式太过被动了。

「回想一下平民是怎么作的吧──？她不就是非常主动，气势之盛甚至让小雅你有点害怕，以求达到追求小雅的目的吗──？」

「那个平民并没有追求本小姐──」

「Sｈｕｔ ｕｐ！现在探讨的问题很重要，可不是说那些废话的时候吧──？」

凯瑟琳直接否决了本小姐的丧气话。

「……请继续说吧。」

「虽然作法有点过激，但那平民建立人际关系的方式可比小雅健全多啰──？面对不向自己表现出亲近欲求的对象，人可是很难主动产生想要亲近对方的念头的喔。」

「那样也叫健全……？」

「没错啊──？」

凯瑟琳转着轮椅，移动到放置刺绣工具的地方，接着取出绣线展示给本小姐看。

「一般的线只要像这样用力扯，就会断掉对吧──？」

凯瑟琳从线的两侧用力一拉，绣线就很悲哀地被扯断了。

「可是啊，人与人的羁绊可就不同了。要是双方没有尽力拉住的话，就会断掉喔──所以说，就像平民所作的那些努力一样，小雅也非得有同等的付出不可。」

凯瑟琳的意思是，假如想要维持羁绊，甚至加强羁绊的话，就该这么做。

「……可是，就算再怎么后悔也已经太迟了。毕竟本小姐和平民之间已经结束了。」

「你们连开始都还没啦！」

凯瑟琳罕见地放声大喊，使得本小姐大吃一惊。凯瑟琳脸上带着同样罕见的生气表情，说了下去：

「听──好啰？小雅和平民发生的只是很普通的吵架罢了──雇佣关系什么的，只要重新签订契约不就解决了吗──？」

「事情没那么容易。贵族必须顾及体面──」

「这种事对小雅和平民在这当下的关系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

对贵族来说，保持体面绝对不是什么小事。然而，对现在的本小姐而言，如何修复跟那平民的关系，却远比体面还更加重要。

「即使没落了，但好歹人家也是贵族，对于体面的重要性自认还算清楚。可是，珍惜跟那平民的关系绝对比较好。万一在这个时候失去那女孩的话，人家认为，小雅就真的振作不起来了。」

「哪有那么夸张──」

「一点都不夸张。小雅虽然故意假装自己没发现，然而如今蕾妮离去以后，根本难以估计那平民的存在份量变得有多大。」

「……」

是这样吗？那个人的存在对本小姐而言，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凯瑟琳，你觉得本小姐该怎么办才好……？

「这问题必须由小雅自己找出答案才行。听起来可能会觉得人家无情，但这件事绝对不能依赖其他人。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人，不靠自己的力量抓紧可不行啊！」

自己先尽最大的努力之后，再来考虑跟别人求救吧。凯瑟琳这么说。

「……」

「嗯。小雅，你的表情变得比刚才好上太多了──。有没有振作一点──？」

「……本小姐也不清楚。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像刚刚那样只是闷在被窝里垂头丧气，确实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是呀。嗯嗯，很好。平常那个坚强的小雅回来了，姐姐觉得很欣慰──」

「你说谁是姐姐啊？」

「哇哈哈。」

虽然对她吐槽，可是凯瑟琳说的话跟她照自己步调走的风格，确实让本小姐有种获得救赎的感受。

「谢谢你，凯瑟琳。」

「不用客气。小事一桩罢了。我们可是朋友，不是吗？」

「不对。」

「咦、咦咦？」

凯瑟琳故意摆出差点滑一跤的模样。本小姐笑了笑，说：

「因为凯瑟琳可是本小姐的挚友啊。」

「居然来这招啊──这么快就在学以致用了呢，这是在拉紧羁绊吗？」

「是的，因为本小姐向来学得很快。」

「这倒是没错──」

话虽如此，具体该怎么作，目前还没想到。

尽管还没想到，然而本小姐决定把之前只是一个劲地变得悲观的心情划下句点──现在已经变得有办法如此正向思考了。

◆◇◆◇◆

设法让颤抖的手稳定下来后，本小姐对着那房间敲了敲门。

「门没锁，请进。」

「打扰了。」

进门后，一位白金金发美人就坐在房间的椅子上。

「祝你安康，姐姐大人。」

「祝你安康，克蕾雅。身体感觉有没有好一点了？」

「有的，感谢关心。」

事后才听说，在解雇平民的那一天，本小姐似乎在姐姐大人的房间哭到眼睛都肿了。帮忙把哭累睡着的本小姐运到房间的人，果然也是姐姐大人。本小姐为了对当时的失礼致歉并表示谢意，所以前来姐姐大人的房间拜访。

姐姐大人先站起身来劝本小姐也坐下来之后，又坐回了椅子上。

「上次真的非常抱歉，本小姐当时真是昏了头，居然露出那种丑态……」

「别在意，克蕾雅。我很清楚你是个爱哭鬼。早从以前就是这样了，不是吗？」

「……别这么坏心眼啦，姐姐大人。」

「哈哈哈，我道歉啦，别放心上。」

姐姐大人轻轻一笑之后，表情变得比较严肃。

「居然害克蕾雅哭得那么厉害，零真是个过份的女孩。」

「并非只有平民单方面不对，本小姐现在觉得，其实我们双方都有问题。」

听到本小姐这么说，姐姐大人露出略显吃惊的表情后，表示：

「……哦？还不到一天的时间，你的心情似乎镇定许多呢。是你那位室友的功劳吗？」

「！姐姐大人见到凯瑟琳了吗？」

那个平常不想见到任何人的女孩，居然肯露面？

「是个有趣的女孩呢。因为她随时都想把自己的身影隐藏起来，所以我只能用强硬的方式把她揪出来了。……不用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克蕾雅。我并没有对她使用支配者。」

似乎是在不知不觉中表情变得很凶狠，在姐姐大人的提醒下，本小姐刻意让面孔放松。

「确实，这次可以说多亏了凯瑟琳的帮忙，她是本小姐无可取代的挚友。」

「真令人羡慕。我也想要有这种可以随意谈心的朋友呢。」

「以姐姐大人的能耐，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吗？」

「并没有那么容易。俗语常说，爱情是一种突然从天而降的感觉，但是友情其实同样也存在着上天恩赐的性质。」

人跟人之间的缘份，并非是想要就一定能得到。姐姐大人如此表示。

「所以，克蕾雅打算怎么处理零的事呢？」

「……还无法确定。因为本小姐现在依然感到迷惘。」

「看起来的确如此。可是啊，零跟你却正好相反，已经充满了斗志喔？」

「……咦？」

本小姐反射性回问，姐姐大人只是露出戏谑般的笑容，说：

「零来找我，希望一决胜负。她表示要是她赢的话，要求我放弃克蕾雅。」

「……又在擅自自作主张了。完全没考虑到本小姐的感受。」

「话不能这么说，我认为对她而言，现在只剩下这一条路可以走喔？」

「此话怎讲？」

「因为，关键所在的克蕾雅，不肯说出自己的心意为何啊。」

本小姐什么都没回答。因为这句话说的没错。

「以恋爱的天秤来分胜负。配合祭式，准备适合的祭品，竞争谁献上的祭品会被判定比较重。」

「姐姐大人答应这场对决了吗？」

「是啊。因为我觉得很有意思。」

「……可以请你放弃吗？」

「不太行呢。我也有我自己的动机。」

「？」

「没事，个人因素。所以我的动机，克蕾雅不需要在意。」

虽然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但是看来姐姐大人对这场对决也非常有干劲。

「无论姐姐大人你们谁输谁赢，本小姐都不打算乖乖当奖品喔？」

「那也不怪你，不过我跟零对克蕾雅的态度就是这么认真，希望你能斟酌一下。」

「……跟本小姐无关。」

即使嘴上还在抱怨，然而姐姐大人跟平民的态度并不是在嬉闹这一点，本小姐已经不再怀疑了。

「即使对克蕾雅有点抱歉，可既然是对决，我会全力去赢得胜利。」

「为何要说对本小姐有点抱歉呢？」

「那当然是因为，我清楚克蕾雅真心希望赢的是哪一边啊。」

「……请别擅自替本小姐的心意下决定好吗。」

就算是姐姐大人，被说得好像很懂本小姐的心思，感觉也不会舒服。

「是吗？正因为是自己的心意，所以自己本身其实意外地会搞不清楚喔？」

「那么，以姐姐大人的观点来看，觉得所谓本小姐的真心话，会是什么？」

本小姐一时气不过，忍不住如此问道。

「──不得不承认，对那女孩实在是在意得不得了。」

「……啥？」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对那个人真的很喜──」

「慢着！谁会喜欢那种平民！」

因为姐姐大人的答案实在太过离谱，本小姐不禁打断了姐姐大人的话。

「哎呀？我刚刚用的字眼，可是只有『那女孩』跟『那个人』而已耶？」

「别戏弄本小姐了。跟前面说的联系起来，所代表的根本不会是其他人啊。」

「呵呵，这么说倒也是。」

姐姐大人举起双手，笑嘻嘻表示自己投降。唉，真是个令人困扰的人啊。

「话先说清楚，本小姐完全没那种想法喔？」

「是吗？可是跟嘴上不同，你脸上的表情清楚地写着那个意思呢。」

「这是在胡说！」

「哈哈哈哈，这一句确实是玩笑话。不过，我觉得自己的直觉并没有猜错哦？」

姐姐大人一边发出似乎觉得有趣的笑声，一边抛了个魅眼。

「姐姐大人，你好像渐渐变得跟那个平民有点像呢？」

「真是那样的话，你会爱上我吗？」

「又来了，老是取笑本小姐──」

「如果我是认真的话，会爱上吗？」

「……姐姐大人？」

对姐姐大人突然压低的声音感到心中一惊。姐姐大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缓缓地走近。本小姐被这股气势给镇住，身体无法动弹。

「我喜欢克蕾雅。这并不是在说谎，也不是开玩笑。假如我真心向你求爱的话，你会答应我吗？」

「姐姐大人……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说出活像那个平民才会说的发言呢？」

「克蕾雅其实也知道吧？我被赶出王宫的真正原因。」

「……」

本小姐确实知情。姐姐大人是因为跟同性发生危险关系这个原因，才会被赶出王宫。也就是说，姐姐大人跟平民其实一样，性取向都是同性恋。

「那么，姐姐大人也跟那个人一样，是为了得到本小姐才会打算进行这场对决吗？」

「这原因只占一半。」

「另外一半是什么？」

「那是秘密。这个先不管。怎么样啊，克蕾雅？你愿意回应我的感情吗？」

如此询问的姐姐大人，脸上明明就是平常那种从容的表情，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却像是在哭泣。本小姐心中尽管有一点动摇，回答却是──

「不，算了。你的答案我心知肚明。抱歉，问你这种怪问题。」

「姐姐大人……」

「零没说过吗？对于我们这样的人种来说，这回答太正常了。对方答应才真的算是罕见。」

这并非任何人的错，真要勉强说的话，只是错在运气不好。姐姐大人笑着表示别放在心上。

「可是，毕竟约好要对决了。我可没有放水的打算。」

「明明就算赢了也什么收获都没有？」

「有收获啊。至少，可以看到零哭出来的表情。」

「姐姐大人，这心态太扭曲了。」

「变得讨厌我了吗？」

「不，只是觉得姐姐大人这样很天真无邪。」

「哈哈哈……克蕾雅也学会该怎么应对了。」

「拜姐姐大人所赐。」

本小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向姐姐大人行了一礼。

「本小姐差不多也该失陪了。」

「嗯……啊，等等，克蕾雅。」

「？」

正准备告辞的时候被叫住，回头一看，姐姐大人正在微笑。

「还是再问一次，克蕾雅喜欢零吗？」

「……」

本小姐既没有回答「喜欢」，也没有回答「不喜欢」，然而姐姐大人似乎从本小姐的表情上看出了些什么。

「这样啊。那么，之后就全取决于零了。」

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说完后，这一次她就真的目送本小姐离开了。

幕间·单纯为了（零·缇拉视点）

「就是不掉呢……」

打倒彷佛巨树一般的魔物、确认掉落的宝物之后，没看到想获得的宝物。把随着失望流出来的汗水擦掉之后，我为了寻找下一只猎物而左右移动视线搜寻。

这里是恋爱的天秤所在场所附近的森林深处。我带着水史莱姆零零雅，一起来追求某一样宝物。

那样宝物就是连理枝──是在能够献给恋爱的天秤的宝物中最棒的供品。

传说中的最佳供品虽然是芙洛丝之花，但其实还有更好的。在构成这个世界之蓝本的电玩游戏──『Revolution』中，是作为一种隐藏宝物暗示玩家。虽然觉得把游戏的知识用于获取恋爱方面的优势并不公平，然而现在的情势并不允许我矫情。为了保护克蕾雅大人不落入玛娜莉亚大人的魔掌，我不择手段。

迷惘已经化解。接下来，只剩实行而已。

即便已经如此觉悟，连理枝的获取方法却很困难。连理枝是打倒一种名叫「连理树」的森林魔物时会以极低机率掉落的宝物。必须积极地把会默默地从根本上逐渐破坏生态系的连理树给拔除，不过这种魔物只栖息在远离街道的森林或深山，而且也没什么移动力，所以常常被置之不理。对我来说这再好不过，立刻前往骑士团接下消灭连理树的委托。

可是呢，这种魔物其实蛮强大的。因为跟它战斗时，魔法对其无效。对于战斗能力几乎完全依靠魔法的我而言，这一点太过致命。换作是其他人，在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放弃了，但其实连理树这种魔物有弱点。

「零零雅，还能继续战斗吗？」

我对肩膀上的水史莱姆问道，接着她一蹦一蹦地弹跳着表示可以。轻轻摸了摸她光滑的表面，喂她吃过点心小饼干之后，我继续迈出脚步。其实跟她也赌气了一段时间，不过在献上巧克力给她之后，就和解了。

连理树的弱点，其实就是这种水史莱姆喷出的溶解液。被溶解液喷到后所露出来的部分，就能用魔法给予伤害了，我再瞄准外露的部位，集中用魔法攻击来打倒它。然而，就算这样可以让魔法产生效果，连理树依然不是容易对付的敌人。

「……找到了。」

步行了一阵子，发现一颗看起来有点不自然的大树。连理树平常不会动，而是会伪装成树木来等待猎物，接着，捕食没有注意到而靠近它的猎物。要分辨需要一点诀窍，但只要习惯之后，想识破并不困难。

我细心注意不让自己发出脚步声，绕到连理树背后。

「零零雅，麻烦了！」

在我打出讯号的同时，零零雅从口中吐出溶解液。溶解液猛然喷去，把连理树

的表皮溶解了一部分。连理树发出类似尖叫的声音，攻击而来。我迅速收回零零雅，塞入口袋中。

再来就是我负责了。

「冰柱雨！」

随着我喊出魔法发动句，冰柱如雨水般倾盆而下。其中有几支被连理树扫到一旁，可同样也有好几支冰柱刺入表皮被溶解的部份，对它造成损伤。它再次发出了尖叫般的声音。可以看到附近的草丛中，许多森林小动物正在四散逃跑。对不起哦，弄得这么吵。

「岩石炮！」

接着使用的魔法是把锥状的岩石高速射出。岩石锥成功突破连理树树枝交叉的防御姿势，深深刺入它的表皮之中。但是，这样的伤害还是不够。

「如果懂得使用火属性魔法的话，就很轻松了说……」

我能够使用的是水属性和土属性，所以跟土属性的连理树在相性上并不好。话虽如此，要是使用超级或是高级的魔法，没命中时的消耗就太大了。结果就是，我能采取的方法只有使用初级或中级攻击魔法，一点一点地慢慢削弱它。这种方式相当要求注意力，很耗神。

「假如克蕾雅大人也在的话就好了……！」

换作是克蕾雅大人擅长的火焰长枪，完全命中的话想必一击就能打倒它。可是，现在我在进行的正是为了夺回克蕾雅大人的战斗。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

「……克蕾雅大人。」

我思念着现在不在身边的那个人。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身边没有克蕾雅大人这么长一段时间，还是第一次。我细细回想着她理所当然出现在我身边的过去。那到底是一段多么重要的时间，多么千载一遇的机会啊。

「可是现在说这些丧气话！也毫无意义对吧！」

在狭窄的树林中一边四处逃窜，一边不停地发射冰箭。与其浪费时间在那边哀叹，不如为了打开局面而行动──换作是克蕾雅大人的话，想必会这么选择吧？

因为她是个行动派啊。虽然我作不到像克蕾雅大人那样的地步，但只要能模仿到几分之一的水准就够了。

一边思考这些事，一边持续进行战斗，最后终于打倒了连理树。掉落的宝物是──只有魔法石。

「呼……呼……还真是不容易……掉落连理枝呢……」

当我调整乱掉的呼吸时，零零雅从肩上对我投以担心的目光。我摸了摸她的脸，表示我还好。用毛巾把汗水大致擦干之后，在地上直接坐了下来。尽管会弄脏裙子，在这种时候也不得已。

「到现在为止，我打倒几只啦……？」

直到打倒一百只左右时还有在数，可在那之后觉得太麻烦，就没有继续数了。以体感而言，我想应该有超过两百只。当然，这并非一天打倒的数量。而是跟玛娜莉亚大人决定要一决胜负之后，我连学院的课程都没去听，一直窝在这里打怪的成果。因为有个进行骑士团委托的口实，所以没受到追究，但是耗费的时间已经太长，差不多需要准备其他借口了。

即使如此，连理枝依然没有掉落。

「毕竟机率只有百分之零点五嘛。」

有些人会说，掉落率有百分之零点五的话，打倒两百只不就百分之百会掉落吗？他们搞错了。那是前提确定要打的目标肯定在两百只魔物中的其中一只身上，而且是照顺序打倒时的机率。实际状况则是每一只都各自是百分之零点五的机率，每一次都是重新计算，所以我打倒两百只时会掉落连理枝的机率，其实只有大约百分之六十三点多而已。

距离达成目标还很远。

「……我，为什么在做这种事呢？」

倒在树叶上躺成一个「大」字，脑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何必这么想要别苗头？放弃不就好了？」心中软弱的一面在喃喃蛊惑我。

可是──

「有什么办法呢。我就是喜欢呀。」

喜欢克蕾雅大人。

非比寻常地喜欢，喜欢到发狂。

之前在多鲁大人劝告之后，有一阵子也曾尝试过把自己的爱意完全隐藏起来，但是感觉上，结果只是那段压抑的期间让心中的爱意变得更加强烈了。

「该怎么跟多鲁大人解释好呢……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因为累积太多疲劳，思考方式也变得越来越单纯。喜欢克蕾雅大人，所以不想输，因此非得弄到连理枝不可──就只是这样而已。「同样都是女性会如何如何」、「恋爱感情和友情怎样怎样」之类的思考都被我作为无所谓的部分丢到意识的角落吃灰。怎么形容好呢？很像是前世当社畜那时，偶尔为了转换心情去慢跑完以后，会觉得思考变得很清楚透彻的那种感觉。

「很好，恢复完毕。零零雅，再多陪我一下。」

我再次喂了零零雅小饼干之后，开始寻找下一个猎物。

「请您等着我，克蕾雅大人……！」

说不定已经惹克蕾雅大人讨厌了、不知道她是怎么样看待我的──这些悲观的心情全部消失，现在我单纯只是作为渴望她的一个女人，为此热衷进行打宝的作业。

幕间·完　

◆◇◆◇◆

在埃莫的祭式当天。

「给我──等一下！」

正好在姐姐大人即将亲吻本小姐的那一刻，传来一声大喊。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本小姐也朝那边看去，接着傻眼了。

发出喊声的人是平民。

这一点并不让人吃惊。讶异的地方在于平民的模样。她浑身是伤。

「零，你来得太慢了。」

「哎呀，遇上一些麻烦，所以多费了点手脚。」

平民对担心她会赶不上的米夏稍微道个歉之后，挤进姐姐大人和本小姐之间的位置。

姐姐大人用鼻子轻哼一声之后，说道：

「原来你不是夹着尾巴逃走了啊。这一点勉强算你通过。」

「谁～会逃走啊？不是跟你说过，我绝对不会输吗？」

平民一边很没教养地吐出舌头威吓姐姐大人，一边拉着本小姐的手，跟姐姐大人分开了一段距离。

对于手上传来的温暖感到困惑，本小姐用包含复杂情绪的目光投向平民。

「你……」

「克蕾雅大人，您尽管放心。我是绝对不会把克蕾雅大人交给这种家伙的。」

如此宣言的平民，脸上虽然也受了几处伤，不知为何表情却充满着希望。

「可是就算你这么说，胜败已经确定啦？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带什么供品来，但是我的供品可是芙洛丝之花。总不会存在比这更好的供品吧？」

说完，姐姐大人高高举起正在发光的花。是的。姐姐大人已经献上最棒的供品了。

「就算你带来的也是芙洛丝之花，那也是速度快的人获胜。我是赢家这一点不可能改──」

「我的供品是这个。」

打断姐姐大人说话后，平民从背包中取出「那个」。

「这是……树枝？」

本小姐直接把看到时实际的观感说了出口。平民说是供品的那个东西，不管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树枝。本小姐自觉到自己心中感到失望，这才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在期待她有必胜的对策。

「你只找到这种东西喔？」

「不，我一直在寻找的就是这个。」

平民不知为何充满自信，但四周的众人却充满怀疑的眼光。这也难怪。因为作为供品的水准，光从外表就明显差距太大了。

「献给天秤之后，你们就会懂了。」

平民说着「来比吧！」催促姐姐大人动作快点。献上供品之后就无法回头了。要阻止只能趁现在，本小姐心中如此犹豫着，然而平民却像是要让本小姐安心一般，用力地点着头。

「可以啊。那就互相献上祭品让天秤来判断吧！」

说完，姐姐大人走到恋爱的天秤前。恋爱的天秤虽然古老，却是作工很高雅的天秤，具有与「神所赐下的神器」这说法相应的威严。

「那么，我先来吧。我的心灵深处，献与神明裁决。」

姐姐大人以彷佛在演戏般的动作，背诵出埃莫之诗其中一段之后，把芙洛丝之花恭敬地献给天秤。被放在天秤上的花散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不愧是被歌颂为传说的供品。天秤大大地倾斜了。

「接下来换我了。献上供品。」

至于平民的作法，完全没表现出任何讲究的礼仪，随手就把树枝直接放上了天秤。天秤却是──一动也不动。

「果然，是我赢──」

就在姐姐大人的胜利宣言说到一半时，周围一带出现地鸣。

「地震！？」

众人为了即将发生的地震趴在地上以减少受害，经过好一段时间才发现，地面根本连一点儿都没在摇晃。在摇晃的，是恋爱的天秤。

「那是什么？」

有人发出了讶异之声。再仔细一看，树枝上长出了新芽。不只如此。接连不断地长出根须的树枝迅速生长，在眨眼间就长成了一棵大树，使得天秤倒向零的供品。

「芙洛丝之花居然输了……？这树枝……到底是什么……？」

对于目瞪口呆自喃喃自语的姐姐大人，平民回答道：

「这树枝叫做──连理枝。」

依照平民的说法，这树枝是栖息在附近森林深处的魔物所掉落的宝物。获得的难度非常高，她为了弄到手，花了很大一番工夫。平民是为了弄到这宝物太过拼命，才会搞得遍体鳞伤。

「芙洛丝之花居然不是情意最重的供品吗……？」

「至今已知的供品中，确实是芙洛丝之花最好。可是，还是有比它更重的供品存在，只是这样罢了。」

一脸得意地说出这句话之后，平民转过来面对本小姐。

「克蕾雅大人。」

「……？」

因为事情发展太过离谱而呆然以对的本小姐，在听到平民的呼唤之后回过神来。

平民随便擦拭了几下到处都是伤的脸，在整理好最低限度的仪容之后，这么说道：

「其实这种胜负的结果对我而言根本无所谓。」

「咦……？」

这是在暗示……本小姐对你来说也无所谓吗……？本小姐变得有点不安，但零又接着说道：

「我无法带给你有如故事般的恋爱。正如你所知道的，不用开玩笑的方式，我甚至连重要的话都说不出口。」

「但是，」她接着说了下去：

「就算刚才没被神明的天秤所认可，我同样深爱着你。不论输给谁，我依然会永远只爱你一人。所以──」

平民在本小姐的面前跪下，牵起本小姐的手──

「不再是女仆，你可以把我看成是自己的伴侣吗？」

并非引用故事的一小节，平民用她自己的话，第一次表示希望得到本小姐的爱情。她这行动，让本小姐开心得不得了。

「……你这人还真是……」

眼中涌出了不明所以的泪水。并非因为悲伤。相反地，本小姐的心中满满都是温暖。

给予她答覆吧。然后，让她再次陪伴在本小姐的身旁一起同行──才想到这边，突然间。

「哇哈哈！哎呀──败了败了大惨败！」

就在差一点就变成好气氛的时候，姐姐大人突然大声发出豪迈的笑声。

「玛娜莉亚大人。现在正准备踏入佳境，请你在做出任何举动之前，先注意一下场合好吗？」

「才不要。果然对我来说，还是你比较有意思。太棒了。」

姐姐大人这么说完，直接一把抱住不满抗议的平民。本小姐惊讶得眼睛都睁圆了。

「慢着，玛娜莉亚大人。」

「没啦──虽然我一直觉得你很不错，却没想到居然能好到这个地步。对，你才是最适合当我伴侣的人。」

等等，姐姐大人，你到底在说什么……？

「姐、姐姐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哎呀──抱歉啊，克蕾雅。其实我的目的打从一开始就是零。因为零的反应实在太好玩了，一不小心就学着克蕾雅欺负起她来。」

姐姐大人吐了吐舌头笑着装可爱。姐姐大人真正的目的是……平民？也就是说，姐姐大人之前提过的另外一半的目的，指的就是要得到零吗？

那可不行。

绝对不行。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不行，总之就是不行。

「唉，玛娜莉亚大人。请放开我。」

「才不要。我要直接带你回苏塞。」

姐姐大人跟平民感情很好地在嬉戏着。本小姐渐渐感到火大。

「我拒绝！」

「呵呵，你讨厌的模样让你显得更加可爱呢。我很中意这样的你喔。」

说到这边，姐姐大人居然凑向平民──凑向零，打算吻她。

本小姐的忍耐已经超过极限了。

「慢着，住──」

「不行───！！」

本小姐挤入她们中间，用双手把两人强行分开，使尽全力大喊：

「零只属于本小姐！别抢走本小姐的零！」

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延迟了一会才传透本小姐的脑袋。啊哇哇哇！？本小姐在干嘛，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克、克蕾雅大人……？」

零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对本小姐搭话。本小姐则感觉到自己的脸整个都变红了。

「不、不是！刚刚不是那种意思──！」

「克蕾雅大人──！！」

零扑过来抱住了本小姐。好热、而且好烦──可是，同时心里又有点小开心。当然，这种话连一丝丝也不会表现出来，反而会抱怨才是本小姐的作风。

「喂，放开本小姐！」

「我才不放！我爱你，克蕾雅大人！」

「本小姐才不要！放──开──本──小──姐──啦！」

「你刚刚不是说过，我是属于你的吗！」

「吵死了！你赶快忘记啦！」

跟零一起打打闹闹。突然想到，像这样的玩闹，已经是睽违好几天的事了。

「玛娜莉亚大人，虽然对您很抱歉，但我认为已经分出胜负了吧？」

「唔，看来是这样没错──」

姐姐大人和米夏一边看着我们玩闹，一边似乎在说些什么。可是，本小姐因为开心和害羞，根本没多余时间理会。

「放──开──我──啦！」

「我──才──不──放！」

跟以前一样的对话。可是，如今本小姐心中却充满着以前所完全比不上的温暖。

◆◇◆◇◆

「走了吗？」

「真是个彷佛旋风一般的人物呢，玛娜莉亚。」

「……有王者之相的人居然得有那么宽宏的器量吗？」

目送姐姐大人离开，三位王子殿下各自发出深深的感慨。本小姐也觉得有点舍不得分开。

不知道她跟零的对话到底说了些什么呢？正当本小姐对此作出各种想像时──

「对了，恭喜您，克蕾雅大人。」

「？是在恭喜什么事啊，米夏？」

米夏突然冒出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使得本小姐不禁回问。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在这个时候就该当场逃走才对。

就在本小姐摸不着头绪的情况下，不知不觉中就被罗德殿下、优殿下、米夏、琵琵、萝蕾塔给包围了。咦、咦、咦……？

「恭喜什么事，这还用说吗？」

「是啊，不用遮掩啦，克蕾雅。我们会支持你哦？」

「……每个人恋爱的形式都不同。」

连站的位置比较远的赛因殿下都如此发言。本小姐有不好的预感。

「克蕾雅大人～即使跟那个人在一起了，还是请您要陪我们一起玩喔！」

「偶尔还请务必要约我们参加茶会！」

「所以说，怎么连你们两个都在说些奇怪的话，到底是什么事！？」

看着不知为何流起泪来的萝蕾塔和琵琵，本小姐感到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什么事，当然就是──」

接续罗德殿下话语的，是──

「你答应跟零交往了对吧？（不是吗？）（是吧？）（没错吧？）」

「哪来的啊，这个谣言！？」

本小姐使尽全身力气开口否定全员都异口同声回答的这个离谱谣言。

「没有啊，毕竟……」

「那还用说？」

「果然啊。」

「……嗯。」

米夏、罗德殿下、优殿下，甚至连赛因殿下也一样，身上都带着一种猫正要戏耍老鼠时的气势。本小姐，克蕾雅·弗朗索瓦打自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瞭解到站在弱者立场是什么样的感觉。

「毕竟你都说了『零只属于本小姐！别抢走本小姐的零──』对吧？」

「罗德殿下！！」

被直接模仿那天说出口的话，本小姐知道自己现在脸已经红到耳根去了。

「为何要制止？我认为这句话非常美好啊。」

「米、米夏，怎么连你也这样……！」

「克蕾雅大人～以后也请别忘记我们喔～！」

「婚礼请邀我们参加哦！～」

「萝蕾塔和琵琵也别在那边哭！你们两个，该不会是刚刚吃到添加洋酒的巧克力了吧！？」

场面变得越来越混乱。

「那只是当时受到现场气氛的影响，一时口快罢了，本小姐对零根本一点都不──」

「这就是证据啊，克蕾雅大人。」

米夏露出像是在表示不会漏掉任何线索的锐利眼光，打断了本小姐的话。

「什么证据啊，米夏？」

「您刚刚是怎么称呼零的？」

「啥？当然是叫她零啊，这有什么不对？」

「克蕾雅，你以前都只叫那家伙『平民』耶。」

「是啊。我也只听过你那么称呼她。」

「我也是。」

「──！？」

直到被指出来，才注意到这件事。确实不知从何时起，本小姐已经都是直接称呼零的名字了。原本并没有特别意识到，然而被当面指出来之后，听起来确实好像很耐人寻味……不对，本小姐才没什么特别的用意！

「不、不是的！以前是……对，在大家都不在的地方，会直接称呼她名字！」

「哦──？也就是说，现在终于不需要隐瞒了是吧？」

「克蕾雅，你好开放呢。」

「……但是，这并非一件坏事。」

「所以说，果然道贺『恭喜』是正确的对吧？」

哎──真是的，没完没了的！

「总之！零跟本小姐之间并没有什么！」

「这就是证据啊，克蕾雅大人。」

「这次又有哪边不对啊，米夏！？」

本小姐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提到名字时的顺序。以往，你在同时提到零跟自己时，都是以先提到自己，再提到平民的顺序，可是刚才却是先说零，接着才提到自己的顺序──」

「哎──真是的，对小细节那么计较！？」

当本小姐有如发飙一般大喊之后，米夏呵呵笑了起来。

「……米夏，你很乐在其中是吧？」

「呵呵，抱歉失礼了。因为克蕾雅大人实在是太过可爱了，一时忍不住。」

「你这句依然是在调侃对吧！？」

本小姐哼地一声别过头去。

「别气别气。有什么关系呢？零的恋情终于能够得到回报了对吧？这不是很值得庆祝的一件事吗？」

「罗德殿下才是，您说这种话……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

「假如零和本小姐真的开始交往的话，对于想要追求零的罗德殿下来说，不是不太方便吗？」

本小姐为了反击，用了比较坏心眼的说法。然而，罗德殿下却自信满满地回答：

「零要爱谁或着跟谁交往，我都无所谓。只要最后是站在我这边就好了。」

「……对哦，都忘了罗德殿下是这种个性。」

「非战之罪，单纯是对手太离谱了，克蕾雅。」

「……我替大哥向你道歉。」

不知为何，本小姐好像被优殿下和赛因殿下出言安慰了？

「然后呢？跟零已经进展到哪个阶段了？」

「？阶段，什么意思？」

「不至于连我们都要隐瞒吧？你也知道，比方说亲吻或是抚摸，以及更进一步的阶段啊？」

「你……！」

你是笨蛋吗！？

──原本都快脱口而出了，但想起对方可是王室成员，拼命克制自己的本小姐，真希望有人能称赞一下呢？

「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我们甚至连好好牵手都还没有过呢！」

「什么啊──还停留在那种程度而已哦？再这样拖拉下去，何时被其他人横刀夺爱都不奇怪哦？」

「这句话不该出自最大嫌疑犯的口中吧？」

「……毕竟大哥是最有力的人选。」

在奇怪的地方观点倒是挺一致的呢，两位王子殿下？本小姐觉得，要是连平常都能相处得这么好的话，就再好也不过了。

「那么……先从约会开始吧！」

「约、约会是吗？」

「没错。这是交往时的基本啊，对吧？」

「可、可是，零毕竟是平民，不知道话题跟价值观能不能互相聊得来……」

「不用担心啦。那些小问题，零一定能够摆平的。克蕾雅只需要放轻松待在一旁就好了，记得放轻松嘿。」

「放、放轻松？这样就好吗？」

「对。」

真是这样吗？听到罗德殿下一口咬定之后，就会令人觉得似乎真是如此，好神奇呢。

「罗德哥哥，太过不负责任地妄下断言不太好吧？」

「……我也这么认为。跟我们男人不同，大部分女性的内心都很敏感。」

「会吗？感觉上对零来说，那些小问题她都能够强行搞定。」

「我认为罗德殿下对零的评价有些过高了。零她其实意外地普通哦？」

对于罗德殿下的发言，优殿下、赛因殿下、米夏纷纷表示反对意见。

「反正，没实际去约会，就永远搞不懂。所以你还是尽量约她看看吧。」

「是要本小姐主动约她哦！？」

「因为当事者只有你跟零，要两者择一决定谁来发起的话，照理说也该是克蕾雅吧？」

「居、居然要本小姐邀约如此不知羞耻的活动……！」

「那么，你打算交给零来邀约这个不知羞耻的活动吗？身为名门弗朗索瓦家的千金，这可说不过去吧？」

「呜……！」

话说到这边时，照理说，本小姐也差不多该注意到殿下是在说笑戏弄自己了，但是因为听到家族名称被拿出来说嘴，让本小姐一时气到失去理智。

所以才会不小心脱口而出。

「知道了！本小姐乃克蕾雅·弗朗索瓦，既不躲也不藏，堂堂正正接下这个挑衅！绝对会成功跟零约……约她出去玩，等着瞧吧！哦──呵呵呵呵！」

没错。

当晚，本下姐落得跟凯瑟琳哭诉的下场，自然就无须再多加赘述了。

第二卷 第五章 不贴心的零和本小姐①

在出发前往尤克利德度假的数日前，本小姐跟零一同来到了城内的商业区。她表示有事必须在出发前先办好，还叫本小姐在宿舍房间等她就好，但是本小姐硬是坚持跟来了。问本小姐为何要这么作？哼、哼，只是有点心血来潮罢了。绝对不是因为想到要作罗德殿下他们唆使的「那件事」，才不是要作出那么不庄重的行动，懂吗！

「现在要去什么地方？」

本小姐若无其事地问正开心积极地帮本小姐举遮阳伞的零。从恋爱的天秤那次告白以来，本小姐忽然很难判断跟零之间最适合的距离感，所以常常一不小心说话的语气就变得太过尖锐。

「假期开始前，有些杂事非先解决掉不可。」

「杂事？」

「真的只是小事而已。该怎么说好呢……算是防患于未然吧。」

「不太懂你的意思。」

当本小姐歪头不解时，零却呵呵笑了起来。什么跟什么啊！为何只是看到一个笑容，本小姐就非得心跳加速不可呀，真是的。

「话说回来，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突然想要陪我来办私事。」

听到零这问题，本小姐有种作贼被抓到的心虚感。

「……没什么啊。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突然有点想要吹吹外面的风罢了。」

本小姐故意冷漠地回答之后，别过头去。呜呜呜……不是这意思啦，不是啦、不是！

「可是，克蕾雅大人，您平常不是很讨厌热，也讨厌会晒到太阳的地方吗？」

零其实没说错。如果换作是以前的本小姐，很有可能因为厌恶酷热和阳光，早已脱口说出「平民你一个人自己去吧」的发言了。从客观角度来说，像现在这样跟零贴身走在一起，才真的很不自然。

「那·不·重·要！你赶快去把事情办完啦！」

「哦……」

本小姐为了转移焦点而催促她快点办事，零一开始脸上虽然是一副觉得奇怪的表情，但是之后不知道想到些什么而化作了笑容。

……呼。

这算是成功转移焦点了吗？

「所以，现在要去什么地方？」

「已经到了。……就是这里。」

她这么说时，我们停下脚步的地方，是在一栋建筑物的前面。看起来似乎是一间商店，但规模却算不上多大。看起来并非贵族会购物的上级商店，真要说的话，比较像是适合平民的气氛。

「图尔商会……？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不，我不是来买东西。而是有点事要跟这里的主人谈谈。」

「哦……？嗯，也可以啦。要进去就赶快进去。这边有够热，快受不了了。」

「所以我才说您可以待在学院等我──」

「动·作·快！」

「是。」

因为觉得似乎又快老话重提，本小姐急忙快步走入建筑物中。

「欢迎光……临！？这、这不是克蕾雅大人吗？请问您特地来到小店，有何贵干……？」

外表似乎很善良的老店主好像认得本小姐，一看到本小姐之后，立刻慌张地从店头深处走出来迎接。

「找你有事的人不是本小姐。好啦，零。赶快把事情办完吧。」

跟两人如此说完后，本小姐在店内一角的沙发上坐下。目光漫无目的地观察房间的内部。跟从外面看到的印象相同，看来这里果然是以平民为主要客群的商家。虽然有安排现在本小姐坐的这种招待客人用的沙发，但看来并没有能够用来私下谈生意的独立房间。这种环境，即便地位不像弗朗索瓦家这样的大贵族之高，可只要身为贵族，都无法放心谈生意吧？

「……跑来这种地方到底是要处理什么事啊？」

从跟店主交谈时的零的模样看来，看来两人似乎彼此认识。虽然不知道只是一介普通女仆兼学生的零跟商人会有什么关系，但正在谈生意的零表情确实很严肃。

「呵呵，什么啊，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嘛。」

跟本小姐在一起时表情那么放松的零，现在的神情却显得很专注，觉得看起来还蛮帅的。原本她的外貌就不算差，单纯只是日常的言行举止太过惨不忍睹罢了。

「不过……看起来两人现正谈得愉快呢。」

时不时谈笑几句的那种亲近对话的模样，使得本小姐莫名感到一阵不快。

「零，对异性不该那么轻易放下戒心啊。」

就算年纪差了不少，毕竟男女有别。根本无法保证会不会突然间就发生什么意外。这并非嫉妒那种低俗的感情。而是不能让零被不好的虫子给纠缠住了。没错，这是从身为雇主的责任感而来的感情。

「是说，零真的很不贴心呢。」

本小姐都特意顶着这么炎热的天气说要陪她出来逛了，应该有更多……更多……可以作的对吧？虽、虽虽虽、虽然并非想要之前说的约会什么的，但是她应该更有一些正在陪伴本小姐的自觉才是。

「最根本的问题是，本小姐真的不太懂约会要作些什么呢。」

当然，因为本小姐有着丰富的社交经验，自认对两名贵族如何交往的方式还是有一定的瞭解。前往博物馆鉴赏艺术品、去音乐会欣赏音乐，或是在聚会场所一起吃饭谈笑，可说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方式吧。

但是，那是贵族之间的交往方式。零和本小姐分别是平民与贵族。平民与贵族该如何交往，前所未闻。

「对了，有跟凯瑟琳借了本书呢。」

本小姐一边从包包里取出书本，一边回想昨晚的事。

「你有一个朋友在烦恼不知道该如何跟平民交往──？」

「就、就是如此……」

本小姐坚持那是一位不知道怎么跟平民交往的朋友，而非自己的烦恼，向凯瑟琳寻求建议。

「……哦──哼嗯──，这样啊──？」

「你、你想说什么……」

并非躺在上层的床，而是躺在本小姐床上看着书的凯瑟琳，不知为何不怀好意地笑着。

「所以这是小雅朋友的烦恼对吧──？」

「是、是啊。」

「为了作个参考，可以请你说说看你那朋友，还有她对象的特征吗──？」

「这个嘛──」

本小姐稍微想了一下，说：

「本小姐的朋友是爵位算得上高的贵族。个性强硬，但是无法坦率，不知变通，有点别扭。」

「嗯嗯──？」

「她喜欢的对象则是个奇怪的人。对于那朋友的贵族身份一点都不畏惧，是个会一直积极追求的类型。本小姐的朋友最近对那个对象产生复杂的感情。」

「小雅居然能够好好客观地分析自己，人家好惊讶呀～」

「本小姐已经再三强调过了，在说的是那朋友的事啊！？」

「……嗯，是无所谓啦──」

咳咳，凯瑟琳先清了清嗓子。

「小雅平常是不是不太会去看小说？」

「不，本小姐看得不算少哦？」

「那么，应该是看的类型比较窄吧──你一定不怎么看恋爱小说对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贵族和平民谈起有身份差异的恋爱，是恋爱小说的王道啊。」

「是这样吗？」

看来世上还有很多本小姐不知道的事情呢。

「凯瑟琳你自己看的又都是哪些类型？」

「这本吗？这一本……类型该算是什么呢……虽然是小说没错──」

「借看一下。本小姐看看哦──逃避现实双胞胎？」

「啊，等一下啦，小雅。」

凯瑟琳正在阅读的小说是一部描述平民姊妹日常生活的故事。虽然书中有戏剧性起伏的情节很少，但是这对闲散姊妹的对话却有着奇特的风格，真是一部神奇的小说。

「还人家啦，小雅。还没看完啦──」

「总觉得这对姊妹，给本小姐一股亲切感呢。」

「那只是错觉，所以还给人家啦──」

「不，本小姐要借看一阵子。」

「人家还只看到一半而已耶──太蛮横了──」

「户外课程，本小姐可以把报告写成你也有一起参加。」

「那本是第二集啦，第一集在这边，改拿这一本走啦──」

如此这般，现在拿出来的就是那本第一集。

「原来如此，家中约会……还有这种方式啊。」

确实，这样一来就不会被烦人的外人阻碍，零也不用为此去介意他人眼光，是个好主意也说不定。

就在此时，零和店主似乎谈完了。本小姐把书合上，站起身来。

「事情处理完了吗？」

「嗯，暂时结束了。汉斯先生，今天先告辞了。」

「好，记得要再来喔。」

「克蕾雅大人，我们回去吧。」

「祝你安康。」

我们离开了这间店。零迅速撑开阳伞帮本小姐遮阳。这感觉还不错。

「离门禁时间还早得很。本小姐肚子饿了。」

「回宿舍以后，我做点东西给您吃吧？」

原本想要隐晦地约她在外面吃饭，但是零却完全没发现本小姐的暗示。

「……真迟钝。」

「什么？」

「没什么。知道了，我们回去吧。回去总行了吧！」

莫名觉得没意思，本小姐丢下零，气冲冲地大步走了出去。

「克蕾雅大人，这样下去您的肌肤会晒黑。」

「无所谓啦，那种小事！」

「一点都不好。万一克蕾雅大人雪白如玉的肌肤留下晒痕的话怎么办？」

回头望向一边慌张这么说一边追上来的零，本小姐这么问道：

「……那样的话，你会讨厌本小姐吗？」

「绝对不可能。」

她立刻就回答了。明明照理来说，这对零来说应该是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问题才是啊，但是她回答时却没有任何犹豫。

「这样啊……哼──嗯……」

拼命忍住差一点就失陷的嘴角笑意，本小姐默默咀嚼着心中冒出来的喜悦。

可是──

「克蕾雅大人，总觉得您今天好像有点奇怪？」

零她真是的，居然说这种话。

「你以为是谁害的啊！」

「咦咦咦……」

本小姐忍不住就这么回嘴，零露出一副被莫名其妙指责的委屈表情。真是的，明想皱眉头的人是本小姐才对啊。

「赶快回宿舍啦！回去之后，做焦糖烤布蕾给本小姐吃！」

「喔……」

这一次就以这个代价，暂时先放你一马。

「……怪你啦，难得出门一趟说。」

「您刚刚有说什么吗？」

「本小姐说零是笨蛋啦！」

「那么，克蕾雅大人。为何要待在我的房间内看书呢？」

「少啰唆。这是最近的流行啦。」

「是这样吗？米夏？」

「……别问我。」

◆◇◆◇◆

「哎呀？」

「哦？」

在剩没几天就要出发去度假的某天。本小姐前往常去的糕点店时，正巧遇到零从店内走出来。原本还特地先分开行动才跑来这边，没想到竟然会在这边碰上。

「这可真是稀奇。克蕾雅大人居然会来这种一般是平民才会光顾的店。」

「因为有一种糕点只有在这边才能买到啊。而且，真要讲究这种事的话，布卢梅同样也是平民在经营的店啊。」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只要好吃就没有问题是吧。」

「就是这道理。」

「也就是说克蕾雅大人很贪吃。」

「为什么会是这结论！？」

虽然或许不算说错，但是被零这么说，还是会觉得很生气。

「然后呢？你来这间店干嘛？」

「我是来作市场调查……说错了，想要知道一下最近流行哪种糕点。」

「也就是只逛不买就对了。」

「也可以这么说。」

不过，以平民的经济能力来说，也不可能频繁购买甜点等嗜好品吧。另外，零的肩膀上还坐着零零雅，正好奇无比地四处张望店内的东西。

「真拿你没办法。本小姐请你吃吧。自己去挑喜欢吃的糕点。」

「咦，这样好吗？」

「这点钱对贵族来说只是小意思。」

本小姐说完后，带着零进入店内。店内的摆设跟高级料理店布卢梅比起来，水准毕竟还是差了一些，但就一间以平民为主要客群的店来说，已经算是相当干净整齐了。本小姐还喜欢它走的不是去迎合非特定多数人的风格，而是内行人才会知道的名店。

「……怎么来客中精灵教徒好像莫名地多？」

「你现在才发现啊？这里同时也是修女们休息的好去处哦。」

这间店位在离精灵教会大本营保亚大教堂比较近的位置。修女们的社会身份虽然不低，但是经济能力方面却跟平民没什么差别。

同情这些修女的店长，就开始对精灵教徒提供折扣服务。结帐时只要展示出精灵教徒之证的十字架，就能得到好几折的折扣。附设的咖啡厅区域，也可以看到身穿修道服的修女们正在享受喝茶吃点心的乐趣。

「哦──还有这回事啊。」

「然后呢？你想好要挑哪一样了吗？」

「啊，请再等我一下。品项超乎预期地丰富。请让我再多考虑一会儿。」

「那么，本小姐先结完自己的份。你选好之后再找本小姐。」

「好的──」

不禁对目光钉在陈列柜上移不开的零感到莞尔，同时本小姐打算先结束自己的购物。顺便把零零雅的点心一起买下来吧。

「祝你安康。」

「哎呀，这不是克蕾雅大人吗？感谢您光临照顾本店。」

露出柔和笑容招呼本小姐的人是这间店的老板娘。体格很壮，很有糕点店长的派头，是一位很适合穿围裙的女性。

「今天要买这个跟这个。」

「甘草糖不需要吗？」

「今天不用。」

凯瑟琳最爱吃的甘草糖也是在这里买的。这间店也有在贩卖一些比较没那么热门，有点奇怪的点心。本小姐也曾几度邀约过凯瑟琳一起来逛，但是她不知为何始终顽固地排斥乘坐马车，所以很难带她过来。

「好的，您买的是草莓大福和香草比司吉。合计七百G。」

「用这个结清。剩下就不用找了──」

「啥！？」

原本待在展示柜前面一动也不动的零，突然怪声尖叫并转头看向这边，肩膀上的零零雅也吃惊地摔了下来。

「怎、怎么了？」

「刚刚我好像听到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名称。」

「不可能出现的名称？」

「草莓大福什么的。」

「这东西哪里会不可能出现啊？」

零说的话真奇怪。本小姐一边捡起零零雅，一边反问道。

「咦，真的存在吗，草莓大福？」

「那还用问，当然存在啊。在修女之间也是人气商品喔？」

「咦咦咦……这世界的糕点种类怪怪的吧……？」

零似乎受到什么冲击，一边看着草莓大福，一边口中自言自语着些什么。

「克蕾雅大人，草莓大福其实是直到近年才被引进王国的糕点哦。」

旁观着零跟本小姐对话的老板娘出声说明了。

「哎呀，是这样吗？」

「是的。听说原本是在东方岛国诞生的糕点。跟芥子是同乡呢。」

这么说来，曾经听说过东方的国家有许多跟零同样是黑眼黑发的人居住。这表示零身上也有那边的血统吗？

「因为在本小姐启蒙的年纪时就已经有了，所以一直以为是自古就有呢。」

「因为米莉亚大人真的很疼爱克蕾雅大人，一听说推出了新奇的草莓糕点，立刻就跑来了呢。」

「……这样啊……母亲大人她……」

在意外的地方听到母亲大人过去的事迹，使得本小姐心中满是感动。

「对了，克蕾雅大人，那个是……」

「咦？」

女老板指着的是──零零雅。

「喔，这孩子不会伤人。因为她是零的从魔。」

「从魔……据说是把野生的魔物调教成温驯的饲养魔物……原来真的实际存在呢。」

因为罕见，加上她本身的可爱，零零雅不知不觉中已经受到许多女性们的围观。正接二连三地吃掉众人分给她的糕点。

这副温馨的景象让本小姐不由得嘴角一松，为了转移注意力，本小姐尝试更换话题。

「对了，老板娘，最近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正常情况下，跟平民进行这类型的对话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但是跟这边的店主从很久以前就熟识，偶尔也会像这样闲聊两句。

「我想想……比较特别的，大概就是有几位常客修女最近都不能来了，有点寂寞吧。」

「那些修女怎么了？」

「听说是被指派到其他支部去。可是照理说，她们应该不是那种连告别都不说就走掉的女孩啊。」

「……唔，我想她们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或许是吧。她们全都是很可爱的女孩……而且到这个月为止，已经是第三个人了。」

「那样确实会觉得有点寂寞呢。」

这时，本小姐并没有留意到，这是某个事件的前兆。本小姐领悟到这一点，已是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的事了。

「克蕾雅大人，我决定同样挑选草莓大福。」

「好。女老板，请连这一份也一起结帐。」

「我知道了。这就帮您包装起来。」

「麻烦了。」

在等待的时间，跟零一起眺望着店内。在用作咖啡厅的空间内跟朋友们闲聊的修女们，并不是平常那种正经严肃的模样，而有着像是解放了某种限制后能够自由行动的开朗。其中也有年纪和我们差不多的女孩。想必是努力省下不多的工资，好不容易才能获得这段贵重的时间吧。

「久等了，克蕾雅大人。这是您购买的商品。」

「谢谢。零零雅，要出发啰！」

已经完全捉住了修女们的心的零零雅，因为收到很多糕点，似乎很满足的样子。她有些不舍地从她们的手上离开，弹跳起来，跃上本小姐的手掌。

「老板娘，本小姐还会再来的。」

「随时欢迎大驾光临。」

本小姐离开了糕点店。

「没想到草莓大福居然被人抢先推出了……」

「所以你的老家果然是来自东方吗？」

「咦？啊、不是，那个……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又在说些让人听不懂的怪话了。」

算了，搞不懂零是很平常的事。脑中想着真是拿她没辙，本小姐把零零雅放回零的肩膀上。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没有事情要办了，所以就这样帮忙克蕾雅大人提东西吧。」

「很好。虽然想这么说，但是草莓大福容易坏，所以别再继续逛，直接回去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吧。」

「那真遗憾。还以为接下来可以跟克蕾雅大人约会。」

「约、约约约、约会！？」

这个词要造成本小姐内心的动摇，可谓具有十足的威力。没几天前，最后以失败告终的约会，现在就是重新挑战的机会吗……？

「如、如果是这样的话，真要本小姐奉陪也可以──」

「可是，毕竟是为了不让草莓大福坏掉啊。来，我们赶快回去吧。」

「……」

「克蕾雅大人？」

「你这人真──的是喔，老是这样子呢！？」

「咦咦咦！我觉得自己正受到毫无缘由的迁怒！？」

结果，这一天还是直接返回宿舍了。看来重新挑战约会又得找其他机会了。

呜呜。

幕间·萝蕾塔离家出走记（暂定）（琵琵·巴利耶视点）

「琵琵、琵琵！」

「什么事啊，父亲大人，大呼小叫的。」

假期开始后，回到老家的我在房间内练习小提琴的课程时，听到父亲大人呼唤我的声音。停止拉琴、加以回应之后，门很快就被打开了。

帕特里斯·巴利耶男爵──他正是我的父亲大人。父亲大人是隶属于克蕾雅大人的家族弗朗索瓦家派系的财务官。虽然有能力，但是不够机伶，脑筋好却没勇气的胆小鬼──这是经常围绕在父亲身上、不算好的评价。然而──

『不用理会，想说的人随便他们去说。』

我打自心底尊敬能够不当一回事，笑着说出这句话的父亲大人。

「琵琵、琵琵，不好了！」

「什么事啊，父亲大人？总之请先冷静下来吧。」

「这叫我怎么冷静啊！？」

「来，请喝水。」

不过，父亲大人个性比较谨慎这一点倒也没错，不太希望看到他这种出丑的模样，是身为女儿的小心思。

「呼……谢谢你，琵琵。」

「不用客气。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啊，对。萝蕾塔她离家出走了。」

「……啥？」

我瞬间忍不住发出滑稽的疑问声。萝蕾塔她……离家出走了……？

「请详细告诉我。」

「好。因为进入假期以后，萝蕾塔也一直没有回到老家，所以柯克瑞特伯爵就询问了学院。」

「然后呢？」

「就在宿舍她的书桌上找到……」

──请不要来找我。

如此写着的一封信。

「……哎呀。」

「没空在那悠哉地哎呀了，琵琵！萝蕾塔要是有个万一的话，该怎么办！？」

「请冷静，父亲大人。」

「现在事情都这样了，你叫我怎么冷静啊！」

父亲大人非常慌乱。萝蕾塔的老家柯克瑞特家跟我们巴利耶家是整个家族都互相交好。对于父亲大人来说，萝蕾塔几乎等同于另外一个女儿。现在听说这个女儿离家出走，内心当然绝不平静吧。

「萝蕾塔是贵族。跟平民不同，并不是能够自由想去哪就能去哪的立场。这样一来，她的选择就很有限。」

「你的意思是？」

「就算把身上能换的东西都换成金钱，顶多也只能换到几天份的活动资金而已吧。更别说贵族平常过的是有随从服侍为前提的生活。」

「嗯嗯，然后呢？」

「萝蕾塔原本就不是擅长作这种事的人。所以她下次现身的时候，很有可能会出现在──」

就在此时，房间传来敲门的声音。

「禀告老爷、禀告小姐，抱歉打扰了。」

「赛巴斯钦，我们正在讨论重要的事情。有事晚点再说。」

「可是，这件事──」

「直说无妨，赛巴斯钦。是她来了对吧？」

「是的，小姐说的没错。」

在我的催促下，管家赛巴斯钦一脸困扰地点头。

「她？……难道是？」

「所以我刚说过啦，她的选择很有限。」

没错，前来拜访的客人，正是萝蕾塔本人。

「我想去跟踪克蕾雅大人这次度假的行程。」

我用「交给年纪接近的我来问，应该会比较容易得到答案」这个理由，暂时先让萝蕾塔来到我的房间。父亲大人似乎想要尽快联络柯克瑞特家，但是我要求父亲大人先等一下，因为我觉得先把萝蕾塔会想要离家出走的原因问清楚之后，再联络也不迟。

「你想跟踪克蕾雅大人？为什么？」

「因为那个叫做零的女孩，绝对很可疑嘛！」

看着萝蕾塔凶狠的表情，我是这么想的──啊，这劝不动。

「零很可疑又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事。从以前不就一直都是个怪人吗，那女孩？」

「是，没错。可是我要说的并非这个意思。克蕾雅大人的反应，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哦，原来啊……」

我知道萝蕾塔想说什么了。零这个平民对克蕾雅大人说些搭讪的话语，是从很之前就一直持续在发生的事。克蕾雅大人看起来一直对此觉得很厌烦。但是，最近这阵子，克蕾雅大人投向零的目光中，却参杂了不同的眼神。

正好，跟眼前的女孩投向克蕾雅大人的目光是相同的眼神。

「克蕾雅大人，绝对是被那女孩给蒙骗了。为了避免一时糊涂发生什么不好的错误，我必须守护好克蕾雅大人。」

「……哦，这样啊。」

相对于一脸悲壮做好觉悟的萝蕾塔，我则是偷偷地叹了口气。萝蕾塔向往克蕾雅大人这件事，只要是跟她感情好的女孩子，全都知道。没发现的人只有克蕾雅大人而已。八成，就连零也有注意到吧。明明这么明显，克蕾雅大人实在是个造孽的女人啊。

「具体来说，你打算怎么做？资金怎么准备？」

「我把好几个珍藏的饰品拿去换钱了，所以不用担心钱不够。可是，我并不认识那边的路，所以等抵达尤克利德之后……」

「就只能乱走碰运气了是吧？」

「别用这么伤人的说法啦。」

萝蕾塔露出想哭的表情。别露出这种表情啦。

「不过，事情并不只是如此对吧，萝蕾塔？」

「咦？」

「你不想回老家，其实也是真心话的一部分，没错吧？」

「……对琵琵实在是藏不住任何心声呢。」

「因为我们在一起很久啦。」

对于露出苦笑的萝蕾塔，我也回以一个苦笑。

「好，我坦白了。老实说，我现在并不想回老家。因为现在的我，光是关心克蕾雅大人的事和忙着练习音乐，就已经忙不过来了。」

「要是回老家的话，你根本没机会做这些事呢。」

萝蕾塔被她的家人投以成为保亚首位女性军人的期待。要是回到老家，这一次的假期，大概每天都只能进行军事训练而已吧。

「我知道我这样做很任性。但是，不管是克蕾雅大人的事，还是音乐的事，对我来说都非常重要。」

「我懂。我不会觉得你任性，萝蕾塔现在已经努力作得很好了。」

「……谢谢你。」

萝蕾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拿你没办法，柯克瑞特叔叔那边就由我来帮你沟通清楚吧。」

「──！谢谢你，琵琵！」

「作为代价！」

「？」

「作为代价，你要带我一起去。」

「琵琵你愿意一起去吗？」

萝蕾塔露出有如走丢的小孩总算找到母亲时的表情。我对她这表情几乎无法抗拒。

「萝蕾塔一个人的话实在太过危险。而且我自己也有想调查的事。」

「谢谢。老实说，只有自己一个人，其实我很不安。」

「别在意，我们是好朋友啊。」

嘴上这么说着，但是不知为何，心中却感到有点刺痛。为什么呢……？

「既然你们决定好了，马上跟柯克瑞特伯爵联络吧！」

「哇啊！？」

打开门后闯进来的人是父亲大人。真是的，这么爱担心。

「父亲大人，站在门外偷听是很不好的行为喔？」

「这跟那是两回事！虽然琵琵也跟着一起去的话，我想就不需要担心了，但是记得跟伯爵联络好。他很担心萝蕾塔哦。」

「……对不起。」

「伯爵那边我会好好说明的，父亲大人也请返回你的房间吧。」

「好，我知道了。可是，既然要去尤克利德，记得要做好万全准备之后再去喔？」

「那是当然。」

「很好。」

似乎很满意地点头后，这次父亲大人终于离开了房间。

「帕特里斯大人，还是老样子呢。」

「是个伤脑筋的父亲大人。」

「可是我很喜欢这样的帕特里斯大人喔。跟我家的顽固老爸完全不同。」

「别这么说，柯克瑞特叔叔也是个很好的人。」

「……抱歉。」

萝蕾塔不好意思地拨了拨自己的黑发。

之后，我跟柯克瑞特伯爵联络，告知他巴利耶家这段时间会帮忙照顾好萝蕾塔，我也会陪她一起行动，请他放心。柯克瑞特伯爵对于独生女离家出走似乎相当难过，结果回应就只有「万事拜托我照应了」这一句话而已。

「那么，琵琵。」

「好的，萝蕾塔。」

──一起出发吧，前往尤克利德。

幕间·完　

◆◇◆◇◆

不知不觉中就来到了出发的日子。目标是前往弗朗索瓦家别墅的旅程。父亲大人、本小姐、米夏、零共四人，正搭乘在三匹马拉的马车上，一路摇晃着。本小姐说服原本不太愿意的父亲大人，用反正目的地相同的理由，让零和米夏能够一同搭乘。座位顺序的安排分别是：靠近车夫这一边是零和本小姐，后侧则是父亲大人和米夏这种排列。因为父母心跟必须顾及身为贵族的体面，原本打算坐在本小姐身边的父亲大人跟本小姐还大吵一顿，但是最后还是依照本小姐的要求。

「然后，我用这句话砸了过去：『您说的根本就是妄想。要不是有贵族的存在，王国的政治根本无法运作。』，就解决了。」

说得正起劲的人是父亲大人。虽然他以政治家能言善道的口才说的内容很有参考价值，但本小姐希望他别老是重复叙述同样的故事呢。

「父亲大人，您这个故事我已经听腻了。您也不想想，这是第几次讲这故事了。」

「唔？是这样吗？那么，来说说别的事吧。这是在克蕾雅刚出生不久时发生的事──」

父亲大人如此开头后，开始说起别的故事，然而这故事同样也是几分钟前就听他说过了。零和米夏似乎也注意到这一点，脸上露出苦笑，但是她们无法阻止父亲大人。

身份差距太大了。

现在只有身为女儿的本小姐才有办法制止，不过本小姐可是贵族千金。身为一名教养良好的淑女，不该在父亲说话时打断好几次。

父亲大人所讲的，几乎都是过去父亲大人曾经建立的功绩。父亲大人是财务大臣，也就是国家的金库掌理人。尽管这并不代表其他部门的地位就比较低，但是掌控金钱流动的职务毕竟还是具有莫大的影响力。其他众多政治家和官僚们所制定的法案和政策，要是没获得父亲大人协助的话，就无法成立。结果就是，父亲大人参与了各种法案与政策的制定，而且他似乎把这些都看作是自己的功绩。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没错，所以关于这一点本小姐并没有异议。

但是──

「克蕾雅。还很年轻……而且是女性的你可能并不清楚，政治这玩意儿，只靠理想是推动不了的。」

「喔……」

父亲大人话中的矛头指向了本小姐。对于他话中表示女性不会懂的意思，本小姐感到有点厌烦。确实，在政治领域上，主角会是男性贵族们，然而女性也有女性自己独特的观点。假如女性能够获得参政权的话，肯定会有优秀能干的女性政治家诞生才是。

话虽如此，这些想法当然无法公然说出口。本小姐向零投以求救的眼神。

「多鲁大人，小时候的克蕾雅大人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那当然是天使啦！这世上没有比克蕾雅更可爱的存在了！」

于是，零亲自抛出一个感觉父亲大人很容易上钩的话题，改变话题方向之后，完美地转移了注意力。居然连身为财务大臣同时还是顶尖政治家的父亲大人都能够掌控住，本小姐的零是多么地能干啊。

当本小姐正沉浸在感动之中的时候，米夏对零说：

「真亏你居然有勇气直接和多鲁大人交谈……」

「为什么这么说？他可是我未来的岳父大人呀？」

「面对多鲁大人，你还真敢开这种玩笑……」

米夏对零的大胆发言露出无言以对的表情，看起来显得很疲劳。跟本小姐不同，对过去曾身为贵族的米夏来说，父亲大人的存在果然会造成很大的压力吧。在她自己被贬为平民的现在，单是坐在旁边的位置想必就已经很惶恐，更别说是要交谈了，这应该就是她现在心中的真心话吧？

「不过，我之所以会允许平民参与对话，是因为克蕾雅允许的关系。要不然，原本其实连同坐一辆马车都是不可能的事。」

「非常感谢阁下和克蕾雅大人的宽容大量。」

「嗯。」

零以低身段的语气回答后，父亲大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就一个平民而言，这种姿态确实是完全正确的作法，但是本小姐不知为何却觉得有点不太开心。

「可是，克蕾雅，你和这个平民的相处看起来似乎变得很融洽。我记得最早那时候你明明就非常排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有此改变？」

「……没那回事，本小姐并不认为自己跟她的相处说得上融洽。」

这句话是真的。虽然也希望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可以再拉近一些，然而本小姐并不认为那些尝试有成功。自从恋爱的天秤那一次事件结束以来，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明显的进展。

「是吗？克蕾雅，你以一名贵族来说，心地实在太过善良了。施以同情的对象，也该好好挑选过才是。」

父亲大人用训斥顽皮女儿一般的音色说道。父亲大人八成是为了本小姐着想，才会说这些话吧。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虽然听起来多少觉得有点烦，可本小姐并没有反驳，只有点头。

「不然的话，就会再次犯下相同的错误……像是之前那个叛徒奥索的错误。」

直到父亲大人的口中提到了那名字。

「父亲大人！」

「亏我长年以来一直提拔她，没想到那玩意儿居然是如此差劲的贱货。跟帝国勾结背叛王国，就算判死罪我都还嫌太轻。」

真是的，陛下太天真了──如此抱怨着的父亲大人脸上，看不到任何一丝的迷惘或是犹豫。听起来他是真的……打从心底这么认为。本小姐拼命把几乎快要从喉咙蹦出来的各种话语给努力地咽下去。

尽管理性知道，一般观点来看，父亲大人说的是正确的意见，蕾妮所犯下的罪是就算判死罪也嫌太轻的大罪。不管苦衷为何，蕾妮他们毕竟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可是，跟蕾妮在本小姐的心中所占的地位比起来，会觉得这种漂亮话跟本小姐根本无关，她就是那样无可取代的重要存在。因此，本小姐努力忍耐。不管父亲大人说了多少句那两人的坏话，也打算一直保持沉默下去。

可是──

「而且那个女人居然跟亲生兄长发生关系。光只是想到这种人曾待在克蕾雅身边，我就觉得连克蕾雅也像是被污染──」

「够了，别说了！」

不停污蔑蕾妮的攻击话语，使得本小姐终于忍不住厉声打断父亲大人继续说下去。父亲大人露出感到吃惊的表情看向本小姐。本小姐身旁的零则用手遮住了脸。

「克蕾雅……。我知道你很善良，可是为那种家伙辩护──」

「父亲大人，请闭嘴。再继续贬低蕾妮的话，就算您是女儿的父亲大人，女儿也无法原谅您哦？」

对于即使如此依旧打算继续攻击蕾妮的父亲大人，本小姐几乎压抑不住怒意，步步进逼。父亲大人似乎是被本小姐的气势给压倒，一时之间甚至闭起了嘴巴。

本小姐接着说道：

「确实，蕾妮犯下的是不可原谅的错误。关于这一点，父亲大人的说法完全正确。可是，她也有她自己的苦恼和痛苦呀……」

爱上了亲生兄长，蕾妮心中的苦只有她自己才会知道。即使是本小姐也完全想像不出来。其他人对这件事说三道四，岂不是太过自以为是的行为了吗？

「蕾妮已经受到惩罚了。请别再说这件事情了。女儿直到现在，依然珍视跟她之间的情谊。」

蕾妮背叛了本小姐。她放弃本小姐，选了兰伯特。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对本小姐而言，蕾妮依然是重要的随从──不，是相当于本小姐的姊姊一般的存在。

然而──

「克蕾雅，这不是贵族该有的思维。你必须改掉。」

父亲大人用冷漠的声音说。

「所谓的贵族，就是支配者。同情心只是方便支配人的手段，不是为了让你沉浸在感伤中。」

「女儿才没有沉浸在感伤中──！」

「那我问你，你同情背叛的佣人能得到什么？你刚刚说的这些话，如果被其他贵族听到了，又会有什么后果？」

「女、女儿能够──！」

本小姐话说到这儿就说不出口了。根本完全不能比。本小姐只是顺着自己的情绪在开口，但是父亲大人说的话，却始终遵循着贵族的理论走。这两者在大部分的情况下是互不相容的。然后，本小姐该遵循哪一边，答案其实很明显。

「克蕾雅，我希望你最好不会让我失望。」

「……」

「怎么不回答？」

「……」

「克蕾雅。」

「……是。」

本小姐使尽全力才勉强得以向父亲大人应声。觉得心底的不甘心快要把身体撕成两段，却完全无法反驳。因为，本小姐是贵族。至今为止的人生，本小姐之所以能够过得这么无忧无虑，是因为本小姐有着贵族身份。可是，只为了满足自己的个人欲求就随便舍弃贵族身份的话，那未免也太过不负责任了。

正确的人，是父亲大人。所以，是本小姐错了吗？本小姐无力地垂下头。

就在此时──

「……！」

本小姐把目光稍微移向零。零从父亲大人视野的死角，伸手过来握住本小姐的手。她手上传来的柔软和温暖，害本小姐差一点眼泪就滴了下来。本小姐紧紧地反握住零轻轻握住的手掌。

无法诉诸话语。但是，今天的我们，确实有了不必说出口也能互相传达的事物。

幕间·零·缇拉身份背景调查（琵琵·巴利耶视点）

「这里就是尤克利德啊。虽然是个小镇，却是个好地方呢。」

抵达尤克利德之后的我们，一边伸展放松因马车之旅而挤得僵硬的身体，一边环顾四周。

「那是当然。不然弗朗索瓦家也不会在这里设置别墅。是一个住起来很舒服的好城镇。这里的鱼味道很鲜美。」

「萝蕾塔以前有来过几次是吗？」

「嗯。曾经跟着克蕾雅大人一起来度假过。」

「……这样子啊。」

无视心中不明原因的刺痛，我对萝蕾塔笑了笑。

「对了，顺利抵达是好事，那么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咦，居然要问我吗？」

「……萝蕾塔，其实你什么计画都没有准备是吧？」

「因为，听到琵琵你说肯陪我一起来，我就想说之后都交给你就搞定了……」

一边说着一边变得越来越不好意思的萝蕾塔很可爱，使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并不讨厌被人依靠。甚至反而该说是喜欢，所以更有干劲了。

「确认一下，这次旅行是为了调查那个零·缇拉没错吧？」

「是啊。为了保护好克蕾雅大人，免得落入那女孩的魔掌中。」

「那么，我们采用打探情报的方式来调查吧。」

「打探情报的方式调查？」

尤克利德这里除了是弗朗索瓦家别墅的所在地，同时还是零的故乡。既然如此，只要跟镇上的居民们打探情报的话，或许就能够更加了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原来如此……似乎很有趣。」

「在意有趣与否能干嘛？作正事的时候得严肃点。」

「哦，抱歉。刚刚说的有趣只是一种习惯性的感叹词罢了。调查工作本身我会严肃地进行。」

「是吗？那就好。那么，我们先去订好旅馆，然后换掉这身衣服吧。」

「咦？要先换衣服？」

萝蕾塔似乎想要立刻出发去打探情报。

「我们现在的服装，一看就知道是跑来旅行的贵族啊？穿这种衣服去跟人打探情报，你觉得能够得到真正的消息吗？」

「啊，原来如此。」

萝蕾塔似乎也懂了。

「那么，跟我来吧。虽然没到贵族专用的层级，但我还是能够安排还算可以的旅馆。」

「不愧是琵琵。真可靠。」

我们在旅馆替换上平民服装后，随即前往镇上开始打探消息。

「零？哦，你是说缇拉家的女儿啊。我很熟啦。」

第一位询问的中年男性，很爽快地回答了问题。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想想。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不可思议女孩呢。」

「难以捉摸？」

「是啊。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或者该说是经常在发呆。她的双亲原本也很担心这件事。」

「心不在焉？」

「经常在发呆？」

跟我们所知道的零印象差异好大。我认为难免有些人会抱有不同的印象吧，跟男性道谢之后，继续向下一个人打探情报。接着询问的是一位开店卖菜的女性。

「零？哦，喔她经常来本店光顾啊。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

「非常？」

「聪明？」

又是跟我们所知道的零完全不同的印象。

「虽然考试成绩本身并没有特别突出，应该说是很会临机应变吧。总之，她就是一个脑筋转得很快的女孩。还曾经被称为神童呢。跟我家那个笨儿子真的是差太多了。」

「她曾经被称为神童吗？」

「是啊。是个连气质都很出尘脱俗的女孩呢。学校老师还直接要她心算代替算盘。」

「……她的心算可以代替算盘。」

之后又试着跟好几个人打探情报，但是所打听到的，却几乎都是跟我和萝蕾塔所认识的零·缇拉完全不符合的情报。

「琵琵……」

「嗯。」

「那女孩，果然不是普通角色。」

「是啊。居然连故乡的人都骗过去了。」

尽管不知道零为何要伪装自己，不过，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需要这么作的理由。一个能够让气质出尘的冷淡神童摇身一变成为专情克蕾雅大人的变态的某个理由。

「！？琵琵，快躲起来！」

「咦！？怎、怎么了，萝蕾塔！」

突然被拉进阴暗处，我差点跌倒。现在的姿势就像是扑向萝蕾塔的胸口，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

咦？这很奇怪啊？

「快看，克蕾雅大人她们来了。」

「……」

「琵琵？」

「咦？啊，嗯。是啊。」

虽然对原因不明的心跳加速感到困惑，但我强行把这件事先丢到一旁不去思考。眼前所看到的，是零带着克蕾雅大人正要进入一间房子。

「那家伙！居然强拉着克蕾雅大人，是想要干嘛！」

「冷静点萝蕾塔！首先，我们先确认清楚那一间是什么店吧？」

「哦，好……假如是什么不良场所的话，绝不轻饶她。」

一边劝阻感觉随时都会直接冲过去的萝蕾塔，一边从外侧观察这间店。

「似乎是平民的服装店。」

「……也就是说，这里是那女孩的老家？」

「看来如此。」

缇拉这个姓氏在开服装店的人中数量很多。

「要直接闯进去吗？」

「现在进去的话，不就会跟克蕾雅大人她们当面遇上吗？你打算怎么解释？」

「呜……这……」

「再多观察一下情况看看吧。」

萝蕾塔和我暂时从外面观察缇拉家的情况。然而，等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等到她们两人出来。

「是不是有点奇怪？」

「是啊……」

「总不会是，她们要两个人一起在这里过夜吧……？」

「怎么可能。克蕾雅大人当然不会在这么窄小脏乱的地方寄宿啊。」

「这倒也是……」

虽然这房子看起来对平民来说可能还不错，但是对身为最顶级贵族的克蕾雅大人而言，实在是太配不上她了。

「我忍不住了。进去吧。」

「啊、慢着，萝蕾塔！」

无视我的制止，萝蕾塔进入了缇拉家。

「欢迎光临……哎呀哎呀，这可真是多么可爱的两位千金小姐啊。」

迎接我们的，是一位穿着围裙的年轻女性。即便发量很多的长发同样是黑发，不过跟零长得却不太像。可是，考虑到这里是零的老家，再从年纪来看，应该会是她的姊姊吧。或许双亲有哪一边跟零不同也说不定。

「想找什么衣服吗？」

「啊，不，我们只是要找一下人……」

「哎呀，是这样吗。请问想找的是哪一位呢？」

「呃……」

萝蕾塔就这样回答不出来了。看来又是什么都没考虑就直接冲进来了呢。

「抱歉打扰了。其实我们想问几句有关您妹妹的事。」

「妹妹……？哦，你们想问的人莫非是零吗？」

「是的，就是零。」

「莫非，你们是零的朋友吗？你们好，初次见面，我是零的母亲。」

「「咦咦咦──！？」」

吓了一跳。有个零那么大的女儿，代表她年纪至少有超过三十五岁，然而眼前这位女性，不管怎么看都只像是十多岁而已。

「看、看起来好年轻啊……」

「呵呵，常有人这么说。啊，我叫零出来招呼你们。」

「啊，不用！这次不是来跟她见面的。其实，我们是王立学院的职员。」

「琵琵？」

我捏了下脸上露出讶异表情的萝蕾塔的手背，先让她闭嘴之后，接着说：

「关于您女儿的事情，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方便回答一下吗？」

「哎呀哎呀，是这样吗？我知道了。请往这边走。」

如此说着，零的母亲梅尔·缇拉带着我们走进店内深处。在接待客人用……要这么说似乎又显得太过破旧了些的桌椅旁坐了下来。

「那么，我需要回答你们什么问题呢？」

「请问您的女儿在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唔──这个嘛……」

梅尔阿姨看起来回忆了过去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道：

「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从没教过她，却自己学会阅读，甚至连计算都学会了。虽然她对学校教的课程似乎不太感兴趣……」

「哦……」

「她常常帮忙代笔写信。要是听说有哪一户人家有买书，就会跑去拜访，看看能不能够借书看。」

「看来她很喜欢看书。厨艺也是那时候学会的吗？」

说到零，就不能不提她那一手连贵族都会迷上的好厨艺。

「厨艺应该是顺其自然就学到的吧。毕竟所有平民都会下厨啊。」

「这、这样啊。」

可是，我觉得零所做的料理跟平民在吃的料理，水准有着明显区隔的说。

「虽然或许是个不好捉摸的孩子，却是个好孩子。为了帮助镇上的居民，她还有在王都购买高价药品寄回来。」

「这、这样啊。」

「那个零居然……」

萝蕾塔和我互相对望之后，陷入思考之中。接着梅尔阿姨轻轻笑着，继续说道：

「……零她啊，以前是个彷佛心灵有一半活在别的世界的孩子。」

「别的世界？」

「是的。总觉得她要是对这个世界腻了，迟早有一天会突然消失似的，所以我跟我老公总是很担心。」

就连她母亲对她的印象，也跟我们所认识的零完全不同。零这女孩到底是何方神圣？

「可是，现在那孩子却把全部的心灵都放在这边了。就像是她终于遇到想要在这世界一起活下去的对象一样。」

说到这边时，梅尔阿姨的笑容变得好灿烂。毫无疑问，那单纯只是在意女儿的母亲的表情。梅尔阿姨话中所提到的，想必指的就是零遇到了克蕾雅大人吧。

「她还交到像你们这样的好朋友，我真的好开心。」

「……我们穿帮啦？」

「没办法啊。要说你们是王立学院的职员，你们看上去实在太过年轻了。而且，没多久前才看过谈吐举止跟你们很像的人。」

这在说的，大概也是在指克蕾雅大人吧。

「我想请问一下，零在学校里面过得如何呢？她个性比较温和，让我很担心她会被人欺负……」

「啊……呃──怎么说呢，那个，她在很多方面都是有名的人物，不过基本上都是很有动力地在奋斗。」

总不能说我们就是欺负她的人吧。可是话又说回来……个性温和？在说谁，零吗？

「尽管她是个各方面都要人照顾的孩子，还是希望你们能跟她好好相处。那孩子的事情，今后还请继续指教。」

说到这儿，梅尔阿姨深深一鞠躬。

「……我们走吧，琵琵。」

「……嗯。梅尔阿姨，谢谢你的帮忙。」

「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在梅尔阿姨的目送下，萝蕾塔和我离开了缇拉家。

「我们回旅馆吧。」

「嗯。……怪了？萝蕾塔，你的围巾呢？」

「琵琵的不也没了？」

「不知道在哪边掉了？」

「……算了，无须在意。回去吧。」

「嗯。」

夜晚的旅馆中。萝蕾塔和我谈论今天查到的成果。

「结果，还是搞不清楚那女孩的底细。」

「是啊。」

岂止是故乡的同乡，居然连她自己的母亲也被骗过去了。这事态可演变得不简单了。

「可是，该怎么说呢……从梅尔阿姨和镇民们的叙述听起来，不觉得零会是一个有恶意的女孩。」

「……嗯。」

一个会帮故乡小镇买药送回去的女孩，真的会带着恶意去接近克蕾雅大人吗？镇民们虽然也表示她是个奇妙或是难以捉摸的人，却完全没有不好的风评。

「可是带着魔物一起行动，果然还是很奇怪呀？」

「啊，对哦。这么说来，零零雅曾经是魔物呢。」

听萝蕾塔一说才想起来，她原本确实是魔物。

「现在变成可爱的吉祥物了。」

「上次我有带饼干，她还跳到我肩膀上。」

好好哦。萝蕾塔从以前就很容易被小动物亲近呢。

「喂她吃一片之后，就开心得一蹦一蹦地跳。」

「我要不要也试着平常随身带饼干呢……？不对，话题偏了啦。」

总之，零零雅无害这一点，连克蕾雅大人也有作保证。所以想必她没问题。

「琵琵，我搞不懂了。如果再也无法把零当成坏人看待……发现她其实是好人的话，我会再也无法去讨厌那个女孩。」

「萝蕾塔……」

对于萝蕾塔而言，认定情敌零是个坏人的话，会觉得心里比较舒坦吧。可是，这次的调查却使得以后很难这么作了。自己发泄抑郁心情的去处没了，想必现在很痛苦吧。

「也不需要到讨厌的地步啊。你可以堂堂正正以情敌身份跟她一决高下就好了。」

「可是……我，能够胜过那女孩的强项，似乎一项也没有啊……」

可能是爱困了吧。萝蕾塔发出的声音变得有点模糊。同时，说的话也变得没自信了。

「说什么傻话。萝蕾塔是个好女孩。你可是不管走到哪里都绝不会丢脸，我最引以为傲的──萝蕾塔？」

「ZZZ……ZZZ……」

「……睡着了吗。」

我姑且先起身，帮萝蕾塔把棉被重新盖好之后，再次钻回床中。

「仔细想想，只有我们两个一起过夜，这还是头一次呢。」

连仆人都不在，在这么小一张床上面，只有两人独处。转向旁边就能看到萝蕾塔的睡脸。虽然脑筋有点直，偶尔会很冲动地一路向前冲，但是睡脸看起来却很天真无邪，好可爱。她本人不太喜欢的雀斑，其实我觉得是有魅力的特征。

想到这里时的刹那间，心脏又突然加速跳动了起来。

「……奇怪？太奇怪了……？」

为什么？为什么胸口会噗通噗通跳得这么快？只不过是睡在同一张床而已啊。

「……咦？难道……难不成是，因为那种原因……？」

我，其实对萝蕾塔，喜欢到这种地步……？

「不不不！不可能吧，再怎么说也太离谱了！」

萝蕾塔是挚友，不是什么其他种类的关系。然而，不为自己找个借口不行的这个现状本身，其实就已经是她对我来说很特别的铁证。

「咦咦咦……怎么办……？」

面对这个突然被摆在眼前的难题，结果，我在这天夜里不停苦恼了一整晚。

幕间·完　

第二卷 第五章 不贴心的零和本小姐②

◆◇◆◇◆

「接下来，为了庆祝克蕾雅大人这次来访……干杯！」

「干杯！」

「……干杯。」

「感谢招待。」

梅尔阿姨起了头之后，我们互相用装果汁的杯子干杯，晚餐时间开始了。她全力制作的各种料理陈列在桌上。有刚烤好的面包、香草烤鸡肉、肉丸子和蔬菜煮成的汤、利用河水降温过的冰凉水果数种。虽然就本小姐的基准来说这菜色有点简陋，但是对于平民来说，这可能已经算是相当豪华的菜色了。

「克蕾雅大人，尽量多吃一点哦。」

「好、好的……」

尽管满脸喜色的梅尔阿姨如此推荐这道菜，然而要取用眼前的料理，本小姐还需要一点勇气。

「……喂，别强逼。克蕾雅大人，如果味道不合您的口味，不必勉强吃也没关系。」

零的父亲──班叔叔似乎看出本小姐内心的真实想法，表示本小姐不必勉强吃。班叔叔是一位体格高大的男性，笑容不多，看似不怎么亲切，却给人一种刚毅诚实的印象。觉得自己内心的想法似乎被看出来了，本小姐有点慌张。

「别担心，本小姐开动了。」

猜测是肉的话味道应该不会太过离谱，本小姐把叉子伸向香草烤鸡。从放在大盘子上的一大块鸡肉切出小块的量，移到自己的餐盘上。外表乍看之下，似乎还烤得蛮香的。用叉子刺起鸡肉，送了一口进入嘴里咀嚼。

（……呜……）

并没有真正难吃到得用难吃来评价。但是，也绝对称不上是好吃。香草浓郁的香气下，还留有一些肉的腥臭味没被掩盖掉。这大概是在屠宰之后又存放过一段时间的鸡肉吧？本小姐平常吃的鸡肉都是当天早上现杀现煮的新鲜鸡肉，所以这差异让本小姐相当苦不堪言。而且盐又放得太少。砂糖昂贵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对平民来说，可能连食盐都是贵重品呢。

然而，这种话总不可能当面说出口。

「……真好吃。」

本小姐如此回答后还露出笑容。梅尔阿姨也似乎很开心地回以笑容。

「这碗汤也请你务必要品尝哦。因为今天难得奢侈了一把，煮的是澄清汤。」

「感谢你如此用心。」

至于接着推荐的肉丸子汤，尽管心中觉得很抱歉，可果然也完全不合本小姐的口味。阿姨虽然说这是澄清汤，但是实际上煮汤用的材料应该没有多高级吧。而且维持汤汁澄澈的手法也不够细腻。在布卢梅要是有厨师敢端出这个表示这是澄清汤的话，该名厨师想必当天就会被解雇吧。

不过，本小姐依旧面带笑容，一一发表很好吃的感想，把所有种类的料理都尝过一遍了。老实说，这么作很痛苦。没想到都是料理，味道居然会差别这么大。

或许是察觉到本小姐正在困扰，零零雅靠近了本小姐手边，并且摆出讨要食物的动作。

「哎呀，零零雅。你也想吃吗？」

「哎呀哎呀哎呀。零零雅，不然我的份给你，怎么样？」

对于梅尔阿姨递向她的肉块，零零雅只是不屑地别过头去。

「啊──这是零零雅她想要克蕾雅大人正在吃的东西啦，妈妈。克蕾雅大人，对您很抱歉……」

「可以哦。毕竟这孩子同样也是本小姐重要的朋友啊。」

一边这么说着，本小姐一边把吃不下去的食物统统拿给零零雅帮忙吃掉了。干得太好了，零零雅！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您没什么在吃呢？」

即便嘴上说着好吃，本小姐却没有吃掉多少量。果然，不合口味的料理吃起来太痛苦了。可是，本小姐又不想让梅尔阿姨感到伤心。因为她肯定是费了很多心思在准备这一餐。

「果然，还是不合您的口味吗……？」

「妈妈，你误会了。克蕾雅大人原本就吃得不多。克蕾雅大人，差不多该吃点水果了吧？刚摘下来的新鲜水果很好吃哦。」

零劝本小姐吃水果。的确，如果是水果的话，跟本小姐平常在吃的水果，味道应该就不会有太大区别才是。

「你说的对。谢谢你，零。」

本小姐心中带着「得救了」的心情，将手伸向橘子，拿了一瓣尝了尝。虽然并不算很甜，但是这味道已经足以入口了。本小姐靠水果填满空腹后，总算勉强撑过晚餐。

一边喝着饭后热茶（这也淡到像是回冲过很多次），一边跟梅尔阿姨和班叔叔聊着学院的事。零真的连一些琐碎的事都记得很清楚，然后转而以夸张有趣的叙述方式告诉他们两位。

「然后，当时克蕾雅大人害怕的表情简直叫一个精彩──！」

「本、本小姐才没有害怕呢！」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克蕾雅大人原来怕鬼呀。」

当零说到学院祭进入鬼屋那次的事情时，梅尔阿姨用温暖的目光看向本小姐。班叔叔则只是默默地倾听。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不要接近海边可能会比较好喔？」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听说附近有海，想说或许有机会游泳，来之前还特地买了全新的泳装呢。

「……最近，听说有人在海岸边目击到有不死者出现。」

「害得渔夫们都觉得很伤脑筋。」

总合班叔叔和梅尔阿姨所说的，事情是这样的：大约从一星期前开始，海岸边开始有不死者出没。数量虽然不多，但魔物对于没有战斗能力的一般人来说已经是十足十的威胁。目前是由镇上的自警团采用人海战术来对付魔物，可即使如此，敌人也已经渐渐增加到对付不过来的数量了。

「既然如此，就由本小姐带头来消灭它们吧。」

听说这件事之后，本小姐出于身为贵族的义务感，对他们两人如此宣言道。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可是，太危险了，而且克蕾雅大人不是怕鬼吗？」

「不死者是魔物。不是鬼啦。」

鬼是真面目不明的超常现象，不死者则是有实体的魔物。这两者有明显的不同。

「既然本小姐来了，你们可以当作上了泥船，放心就是！」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老公你听到了吗？真是帮了大忙。」

一起用餐时本小姐没什么好表现，所以必须趁这个机会在零的双亲面前表现一下本小姐的优秀才行。不，虽然这样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意啦。

「打铁趁热，明天我们就去海岸边。你没问题吧，零？」

「我可以啊。穿上泳装再去吧。顺便还能进行克蕾雅大人的游泳练习──」

「嘘──！嘘──！」

零插嘴说到一半时，本小姐又慌忙出声打断。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克蕾雅大人，您不擅长游泳吗？」

「才、才没那种事呀？本小姐虽然会游泳，却想要游得更好，如此罢了。」

「那可真是个好主意。零自小就在这座城镇长大，我想她一定能帮上您的忙。零，要确实教好克蕾雅大人该怎么游喔？」

「嗯。」

梅尔阿姨丝毫不怀疑本小姐慌忙想要糊弄过去的借口。这一位真的是零的母亲吗？个性未免也太过单纯善良了点吧。

「……已经这么晚了。克蕾雅大人，请您先就寝吧。」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开心的时间总是一下子就没了呢。」

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后，班叔叔催促我们结束宴会。

「说的也是呢。洗完澡之后就去睡。」

「……唔。」

「非常抱歉呢，克蕾雅大人。我们家并没有浴池喔。」

本小姐顿时哑然无语。没想到，居然没办法泡澡！自从来到这个家之后虽然已经痛切体会到好几次，但是真没想到，贵族跟平民的生活居然彻头彻尾完全不同。

「啊……这、这样啊。本小姐知道了。」

「我有带肥皂过来，等回房间以后，我来帮您擦拭身体吧。」

「这样啊……麻烦你了，零。」

就这样，在微妙的气氛下，结束了晚餐时间。

「……本小姐的生活环境，其实非常优渥呢。」

在零帮忙擦拭着身体时，本小姐终于忍不住说出了丧气话。

「料理，果然不合您的口味对吧？」

「……虽然有些对不起零的母亲……但本小姐从没想到，差距居然会这么大。」

对于平民来说，那些菜是普通──不，甚至会觉得是一顿大餐。可是对于贵族来说，吃那些菜很煎熬。

「不只是食物而已。居然连入浴都没办法……」

现在是夏季，所以即使是在避暑胜地的尤克利德这里，多少也是会流汗。不能洗澡把这些汗味冲掉，实在会相当让人心烦。

「嗯，贵族和平民完全不同。」

零带着苦笑的回答让本小姐觉得很扎心。

「……说的也是。这一点本小姐也是早就知道了。可是，却没有真正理解其中的意思。」

像这样实际接触过平民的生活之后，原本那些单纯只是知识的叙述，才真的开始转化为理解。

「以前学院发生过平民运动，对吧？」

「是。」

「当时，本小姐只是觉得他们的主张很愚蠢。可是──」

「可是？」

「假如生活水准居然有这么大的差距，会有人觉得贵族是坏蛋，也就不是什么怪事了。」

去王立学院就读的平民跟贵族接触后，想必对两者间差异的感受会很强烈吧。参加平民运动那些人的心情，本小姐觉得现在自己能够懂一点了。

沉默下来帮本小姐擦拭身体一段时间后，零把湿毛巾放进桶子，一边帮本小姐穿上睡衣，一边说道：

「克蕾雅大人是有力贵族对吧？」

「是啊。」

「那么，只要克蕾雅大人改变这个世界，不就好了？」

「改变……世界……？」

本小姐一开始无法理解零到底想说什么。

「逐步改变成让平民的生活比现在再好上一点的世界……如果克蕾雅大人想做的话，应该不是不可能实现。」

「那是没错……可是……」

改变世界──光说不练很简单，真要实现可一点都不容易。的确，本小姐是掌权人士的女儿。跟平民或是一般的贵族比起来，能作到的事情范围会比较大吧。但是，如果要拉近今天亲眼见到的这种生活差距，依然一点都不简单。

正当本小姐对阻挡在眼前的墙壁之高感到战栗时，零一边帮忙扣好睡衣前面的钮扣，一边这么说：

「当然，这并非简单的事，也不是克蕾雅大人非作不可的事。不过，假如这就是克蕾雅大人想作的事的话──」

「……想作的事……？」

「是的。克蕾雅大人真的想作的话，我会竭尽全力帮忙克蕾雅大人。」

如此说着的零，脸上露出的微笑一点也不勉强，而且看起来似乎打自心底相信本小姐一定作得到。被她这么一说，总觉得似乎自己真的能作到，实在很神奇。可以感觉到原本低落的心情都变得振奋起来了。

可是，本小姐因为很不好意思──

「这句话可真嚣张。」

「因为我是克蕾雅大人的女仆。」

「哼……」

结果还是只有像这样，抱怨她两句而已。

「好啦，该睡觉了。明天得去海边呢。」

「……说的也是。」

说完，把灯关掉后，零打算睡地板。本小姐对她这行动感到不满。

「有什么问题吗？」

「这张床，好大张喔。」

这是在说谎。就算跟本小姐平常在宿舍睡的双层床比起来，这张床也更窄小。

「是这样吗？」

「对！所以……」

「所以？」

「所以……哎，讨厌啦！」

为什么你会不懂本小姐的意思啦！

「你也来这边一起睡啦。」

「会很窄喔？」

「少废话！」

拉着零的手臂把她丢上床里躺下来后，本小姐也立刻躺在旁边。

「晚安！」

「……晚安，克蕾雅大人。」

真是的。这人太迟钝了，真是的。

◆◇◆◇◆

「那么，克蕾雅大人。首先请试着把脸浸到水里面吧。」

「绝对别放手！？绝对喔！？」

下到连肩膀都被水沾湿的位置后，本小姐一脸悲痛地对零再三强调。零只是很马虎地点头回答「好啦好啦」，然后催促本小姐赶快把头埋进水中。

零和本小姐现在来到距离零自宅很近的海岸。雪白色的沙滩配上翡翠绿的大海，看起来非常美丽，但现在的本小姐却没有余力去享受这幅美景。

如果你问我们正在干嘛，其实是零要教还是旱鸭子的本小姐学会游泳。不是在自夸，本小姐无法把脸泡进水中。一边用温和的目光看向对水感到害怕的本小姐，零表示本小姐得先学会把脸泡进水中。

本小姐先作了两、三个深呼吸之后，一鼓作气把脸探入水中。当然，眼睛是闭着的。呜呜呜……盐味好重，而且皮肤都黏答答的。在湖水都比在这里好上太多了！

「噗哈！」

没有什么事情比无法呼吸还要更令人不安了。尽管本小姐立刻就抬起脸来，然而在那之前已经按照零交待的，成功把脸泡入水中了。

「如何！？刚刚，本小姐真的有把脸浸到水里面喔！」

「您说的对。接着尝试挑战水中憋气十秒吧。」

「什么！？一开始就是这么高水准的要求吗！？」

「不是，这个要求一点都不高。」

苦笑着的零看起来彷佛是在想着什么失礼的念头。真让人生气。

对了，虽然说只是浅滩，但是既然有打算进入海中，零和本小姐现在都是身穿泳装。本小姐穿的是鲜红色的上下两件式比基尼泳装，并搭配白色沙滩巾。听说这是最近贵族间的夏季最新流行装扮，本小姐也马上买了一件。

至于零穿的，则是侧面有两条白线的黑色连身裙泳装。是很有平民风格设计，很朴实的泳装，但是穿在她身上感觉却很可爱，真是神奇呢。在她绑起来的头发旁边可以看到的项颈，以及雪白的大腿令人目眩神迷，本小姐清楚感受到了胸口的鼓动。

完全不知道本小姐内心的动摇，零已经准备进行下一个阶段。

「接下来以十秒为目标，试着突破它吧。」

「呜呃……好啊。本小姐可是MISS PERFECT，字典里面没有不可能这字眼存在。」

本小姐如此宣言后，把脸探入水中。无法呼吸，而且一片黑暗很可怕。即便如此，本小姐依然尽可能地憋气更久一点。

「噗哈！时间是几秒！？」

「撑了五秒。」

「呜……。好惊人的难度……。这世上到底能够有几人学到这种绝技啊……」

「没这回事，绝大部分的人都能作到啦！？」

太惊人了。其他人的祖先难道是鱼类吗？

「想要稍微休息一下。」

「为什么要休息！？才只是把脸浸在水中两次而已唉！？」

「这样很足够了吧？只要能够憋气五秒，迟早都能学会游泳。」

「学不会啦！？」

零虽然有抗议，但她还是让本小姐停下游泳的练习休息了一会儿。突然想起零零雅并找了一下，结果她在比较靠近海的那一边。

「零零雅，怎么好像有点变大只了？」

「毕竟是水史莱姆，似乎会吸收海水。」

才在想「有这种事喔？」，就看到零零雅从口中吐出水来。

零零雅正在海面上高速移动！？

「简直像是水上喷射机。」

「那是什么？」

「啊──不，没什么。对了，克蕾雅大人，你输给零零雅了，这样好吗？」

「虽然不好，但是不可能赢过那种方式啦！」

就在这样随便闲聊的过程中──

「零～克蕾雅大人～。我带便当过来了～」

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梅尔阿姨一手拿着篮子，一手正对着这边挥手。她身上穿的也是泳装。明明没什么奇怪之处，零不知为何却眼神飘向远方，出神了。

「阿姨来的时间点刚刚好。我们现在正打算要休息一下呢。」

本小姐接过阿姨递过来的毛巾，一边擦干身体一边如此说道。刚刚还在跟海水嬉戏的零零雅，也已经上了海岸，正在甩干身上的水滴。

「这样啊。您现在能游多少公尺了？以克蕾雅大人的实力，想必要游一百公尺左右也很轻松了吧？」

本小姐知道梅尔阿姨说这话并不是在讽刺。因为她的笑容看起来毫无恶意。

「这、这个嘛……大概有那么远吧。」

一时情急下如此糊弄过去，一旁的零听了直翻白眼。喂！要是敢拆穿的话，本小姐可不饶你哦！

「呵呵，真不愧是克蕾雅大人。对了，有帮你们带便当。今天我做的是三明治。」

梅尔阿姨把放在篮子上面的布抽掉后，里面排放着水壶以及三明治。

呃……

「……非常感谢。」

口头上是道着谢，但本小姐现在脸上的表情可能有些僵硬也说不定。这是因为想到阿姨特地好心作的餐点，本小姐却有可能因为口味不合而吃不了多少这一点的缘故。并非讨厌，而是觉得对不住好意。

「不要紧的，克蕾雅大人。」

「？」

零对本小姐小声地附耳说着悄悄话。

「今天的三明治里面加的是美乃滋和芥末酱，我教我母亲做的。」

「！干得好！」

居然可以在平民家吃到美乃滋。本小姐的零真的很贴心。

「请尝一口试试。」

说完，梅尔阿姨递给本小姐一个三明治。尽管本小姐有点紧张，还是把一小口运入嘴中。

「！很好吃！」

「这样吗。太好了。」

美乃滋鲜美的滋味，搭配芥末酱有点微辣的衬托。这样的味道对本小姐来说也充分足以入口。

「这种叫做『美乃滋』的调味料，真的很好吃呢。零，美乃滋在王都很流行吗？」

「嗯。是一间名叫布卢梅的料理店所发明的调味料。贵族们好像也很爱吃这个呢。」

「这样啊。居然懂得作这种高级料理用的调味料，看来克蕾雅大人都会带零去好地方呢。」

「对啊。」

「……？有这回事吗？」

印象中，在本小姐还没提到之前，零好像就已经知道美乃滋的事了。心中一面觉得事情有点奇妙，本小姐把三明治也分了一点给零零雅吃。会不会害这孩子的口味也被养刁了啊？

「话说回来，克蕾雅大人真的是非常可爱呢。您的那身泳装也是王都的流行吗？」

「这是在高级服装店订制的泳装。本小姐腰上围着的这块布叫做沙滩巾，确实是今年流行的服饰呢。」

「哇……太美了。」

「妈妈，冷静一点。万一现在你的坏习惯发作的话，克蕾雅大人才真的会画面太美不敢直视啊。」

「！」

本小姐慌忙抱紧自己的身体，往后退了好几步。梅尔阿姨有一个会在无意识中脱掉说话对象身上衣服的坏习惯。现在本小姐身上只有穿泳装。万一这件被脱掉的话，那事情可就不得了了。

「我知道啦……你好坏心眼喔，零。话说回来，零的泳装实在是……唉……」

「喂，可以不要叹气吗？」

对于梅尔阿姨叹气的行动，零发出了抗议。

「不只是泳装，你的母亲胸部明明那么丰满，零却……」

「请别再说了，算我求您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零穿泳装的模样，其实可爱得让本小姐心跳加速到不敢直视的地步。嘲笑的话语，其实是在掩饰自己的害羞。

「我还处在发育期，之后还会变大。」

「嗯，你加油吧。」

「可以请您别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吗！？」

就在我们吵吵闹闹的时候──

「奇怪？」

突然间，太阳被云遮住，并飘来一团像是冷气的东西。回过神来，周围已经被雾气所笼罩。这雾气看来似乎蕴含着魔力。零零雅也像是在对什么东西感到害怕一般，正在发抖。

「！？零，快看那边！」

本小姐出声提醒零提高警戒。在浓雾的另一边，可以看到从海上飘来一艘破烂无比的帆船。

「那是……幽灵……船吗……？」

梅尔阿姨愕然说出口的这句话，跟本小姐心中目前的看法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幕间·首次上阵（萝蕾塔·柯克瑞特视点）

「喝啊啊啊啊──！」

把骸骨型的不死者劈倒后，我的目光接着四处寻找下一个猎物。在尤克利德的海岸边，从幽灵船上不停冒出来的不死者接二连三地杀过来。

「萝蕾塔，小心后面！」

「！？」

随着这声高亢的提醒，我迅速转身，接着挥出一刀，把不知何时已经很靠近的丧尸劈成两段。

「绝对不能大意喔，萝蕾塔。」

「我知道，谢啦，琵琵。」

说到这里，琵琵使用风属性魔法把我的身体能力提高了。这么一来，还可以继续战斗许久。

幽灵船出现后，被含有魔力的雾气包围的尤克利德陷入困境。琵琵和我原本想说难得来到这地方，打算去看海，两个人是在海边散步时遭遇到不死者。

一开始还以为是单独出现的落单不死者，但是不知为何却接二连三地不停涌现。就在我们觉得情况似乎不对劲的时候，有携带武装的冒险者和镇上的男性赶过来助阵。

根据他们的说法，尤克利德现在正在面临幽灵船所带来的威胁。幸好多鲁大人临时担任起指挥冒险者部队的工作，没有发生混乱。然而幽灵船再继续不断产生不死者下去的话，混乱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在克蕾雅大人她们前往讨伐这次骚动的元凶幽灵船的这段时间，把攻向海岸的不死者牵制在水边不让它们继续前进，就是我们要负责的工作。所以琵琵和我以及数位冒险者一起奋战，一直在击退骸骨怪以及丧尸、蝙蝠型的魔物。

「哇塞──挺有两下子的嘛，两位小姐。」

「实力很不错。如果来当冒险者的话，差不多有相当于B级高位的实力吧？」

「……感谢赞美。」

「谢谢你们的称赞。」

冒险者即使是在平民之中，也是很接近流氓性质的工作。而且就算他们有全副武装，平民其实本来是我应该保护的对象。虽说是不得不和这些人联合进行战斗，但是这种行为传出去其实有可能影响到贵族尊严。

然而，不死者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若是一对一，我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任何不死者，可是，要对付这么庞大数量的话，毕竟还是需要人手。

而且──

「A班和B班，从东边绕过去！跟西边的部队进行夹击。」

「广范围魔法要射过去了！趴下！」

「就是现在，冲啊！加强攻势！」

即便不太愿意承认，可先不论平民们，冒险者们是真的很习惯战斗。跟我平常在战场时并肩作战的柯克瑞特家成员或军队士兵不同，他们用的是虽不花俏，却很有效的战斗方式。

「那一边的不死者好像被整批轰飞了。」

「听说是闯入幽灵船的贵族大人所饲养的从魔所下手的。」

「进入水中后变得跟一块巨大的岩石差不多说。」

「从魔这种东西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没想到还蛮可靠的嘛，意外！」

甚至还有闲聊这些废话的余裕。

（不是这些人很强。也不是我的同伴弱，弱的人就是我自己啊──！）

在之前，我已经有参加过好几次狩猎不死者的经验。身为柯克瑞特家的女儿，以及有望成为王国第一名女性军人的受瞩目人选，我原本自认自己也算是通过不少实战考验了。可是，真的踏上家族以及军队都无法驰援的战场后，我才发现。

──其实，我一直被人保护得很好。

（我这样算什么将门名家的独生女……算什么第一位女性军人！）

跟同族以及军队的军人们并肩作战时，经历的都是有组织的战斗。我只是担任指挥前线的人，借用他们的力量来战斗。但是，真正由自己上前线的时候，看到的光景就完全不同了。我在过去经验过的战斗中，所看到的只有数字。我从没想过，每个在前线战斗并且受伤的人，各自都有自己的生命，都有自己的家庭，都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事物，都有要返回的场所。

这个绝对不能当作没看到的事实，让我的内心受到非常沉重的负担，使我的剑变得迟钝了，脚步也变得沉重了。

「危险啊，那位小姐！」

「！？」

回过神来，我已经跟友军拉开了很远的距离，独自深陷在敌人之中。周围不知何时已经被大批不死者给包围了。

「呜……！」

「风刃啊！」

在我一时尚未来得及挥剑应战之前，风的刀刃已经帮我开出了一条通路。我冲过不好移动的沙滩地形，返回了我方的战线中。

「你救了我一命，琵琵。」

「别发呆啊！下一次可能就不会只是受伤那么好运了！」

用严厉的声音如此斥责我的人是琵琵。跟平常就一直接受训练的我不同，她的战斗能力并不算高强。可是，这样的她却明显更加适应这场战斗。

只有我，明显格格不入。

「带雀斑的女孩，你，是贵族大人对吧？」

「我是贵族没错，问这个又能干嘛？」

「你，退到后方吧。」

「！？你在看不起我吗！？」

被有些年纪、满面胡须的冒险者这么一说，我顿时忍不住发飙起来。

「不是啦。是所谓的适才适所啦。照我看来，你应该有指挥部队的经验吧？我们冒险者虽然擅长各自发挥能力战斗，但是遇上这种集团战斗时就不适应了。必须有人帮忙指挥我们。」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交给我？」

「我们当中没有跟数量这么庞大的敌人进行过集团战经验的人啊。你也跟我们一样吗？」

「……那倒不是。」

在去年狩猎不死者时，我曾经有指挥一支规模五百人的部队的经验。至于现在在这边的冒险者和平民们，就算全部加起来恐怕也只有一百人左右。其中冒险者有二十多人，剩下的则全都是拿着武装的平民。

「那么，就交给你啰。尽管对我们下令，别客气。」

「……好吧。」

「就这么决定了。喂，另外那个女孩。你也跟着雀斑女孩后退，护卫她的安全吧。」

「我知道了。」

「小伙子们，绝对不能让敌人踏入镇上任何一步！」

「「「好！」」」

当冒险者们齐声大喊鼓舞士气时，琵琵跟我则是在一名冒险者的带领下退到了后方。被带领到一块高度略高一些的岩石区上面，这个地方有很宽广的视野，可以将海滩一览无遗。

「念话的频道也准备好了。能够指挥吗？」

「可以。」

「好，拜托你了。」

负责带路的冒险者粗鲁地拍了下我的背，害我稍微咳了几下。我冷静地观察正陷入混沌的海滩。

「萝蕾塔……」

「不要紧。交给我吧。」

不久前那种迷惘跟矛盾已经不复存在。现在的我是担任将帅的我。把战场敌我皆看成数字，一名铁血无情的军人。

抛弃私情。

贯彻冷静。

感情用事无法打赢战争。

我先作了一个深呼吸之后，大声发出响彻整个战场的命令。

「左边部队前进十公尺，中央部队后退二十公尺！诱导不死者从阵形凹口进入后，加以包围！」

最后，幽灵船消灭了，大量的不死者也逐渐被消灭。大势已定。我们赢了。

「你办到了，萝蕾塔！你率领众人战胜了！……萝蕾塔？」

推开一脸不解的琵琵，我跑向后方岩石隙间通往的大海。然后，把胃里面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呼……呼……呼……」

「萝蕾塔……」

追上来的琵琵温柔地抚摸我的背后。她什么都没说。想必是体贴我现在的感受吧？

（我让不是军人的人死掉了……因为我的指挥而死……）

军人都是自愿参加战争的人。他们有作好觉悟。那是即使不幸遇上自己可能会丧命的状况，他们也会服从命令的觉悟。可是，刚刚战死的人不同。冒险者或许是自愿选择走上这条路，然而是否愿意赌命，应该是因人而异的。至于平民们更别提了，完全就是受害者。那些人因为我而死去了。

这个事实，让我很难忍受。

「……嗨，雀斑女孩。看你现在这样子，似乎很难受呢。」

向我说这句话的人，是之前叫我去后方指挥众人的胡须脸冒险者。

「……多少人？」

「……啥？」

「……死了，多少人？」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对于我的问题，冒险者只是提出反问。

「自我满足啊。我希望知道自己指挥的结果。」

「……萝蕾塔……」

「即使知道了以后会让你永远感到后悔，也想知道吗？」

「那是负责指挥的人必须背负的罪孽，不是吗？」

死去的人不会回来。根本无法负起责任。所以我才说，这是自我满足。

「死了十一人。可是能够挡住那么多的不死者前进，已经是非常漂亮的战果了。」

「……有十一人那么多。」

里面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人，该回去的地方，有他们自己的人生。我把这些未来全部折断了。

「原来还有像你这样的贵族存在啊。」

「……？」

「我原本以为那些所谓的贵族老爷，只把我们这些平民当作是下棋时的炮灰看待而已勒。」

「……或许也是有那种贵族。」

可是，我实在是作不到。

「那些死去的人，要是知道是为了像你这样的人物而死，想必也不会遗憾吧。」

「怎么会……」

「就是会。能够共体部下哀伤的指挥官很少见。在进行指挥时还能够不被这些私下交情影响的人就更罕见了。」

冒险者说到这儿，从怀中取出某个小瓶子。

「这是酒。送给死去的那些人的告别。」

冒险者把瓶盖打开后，倒转瓶子，把酒倒入海中。

「……可以稍等我一下吗？」

「琵琵？」

说出这句话之后，琵琵就不知道跑哪儿去，并在几分钟之后回来了。她手上拿着小提琴。

「琵琵，海风会伤乐器的。」

「只是一会儿，不打紧的。」

说完，琵琵抓起琴弓，开始演奏。

「安魂曲啊。对那些家伙来说，太过高级了。」

冒险者虽然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却很高兴。

「雀斑女孩，你叫什么名字啊？」

「萝蕾塔。我是萝蕾塔·柯克瑞特。」

「太令人吃惊了。居然是柯克瑞特家的千金喔！难怪部队指挥得那么高明。」

「请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会记住的，你这一场真正的首次上阵。」

对我而言，这一战并非我第一次担任指挥。可是，我能理解他的意思。

（……没错，这才是我的首次上阵。）

战争是什么。指挥军队又代表着什么意义。

──以及，让人死亡是件怎么样的事情。

（不会忘记的。绝对不会。）

不死者们的骨骸消失后，只剩下无数魔法石散落的海岸上，琵琵所演奏的安魂曲在上面不停回荡。

幕间·完　

◆◇◆◇◆

冲入幽灵船内部之后，阻挡在我们面前的，是零的童年玩伴路易。应该是被帝国的甜言蜜语给蛊惑了吧。活着转化成不死者的他，最后在零的策略下被无数的银剑给刺穿。

即便不知道到底是谁蛊惑他，可居然会做出背叛自己重要的人这种愚蠢行为──本小姐原本是这么想，但是──

「……谢谢。唉……那些家伙没收到我还的钱，不知道会不会恨我……」

他最后的一句话，却让本小姐觉得脑中一阵冰冷。

「您真的要去吗，克蕾雅大人？」

「当然要去啊。我们不告知的话，还有谁能传达？」

本小姐带着看起来不太有意愿的零正要一起前往的场所，是幽灵船骚动的幕后黑手路易的老家。那里有着路易被人趁虚而入的弱点──他卧病在床的母亲就居住在那儿。本小姐认为，自己有义务将他的死讯告知他的母亲。

路易犯下的罪行当然不对。尽管他是受到帝国的操弄，但是他的行动毕竟还是造成了牺牲者。可是，本小姐并不会因为这样，就认为路易罪无可赦到毫不值得同情。

想要拯救母亲一命──这种心情对本小姐而言实在是太能切身体会了。在母亲大人遭遇意外故那时候，假如本小姐有选择的余地──比方说，有人表示只要把灵魂出卖给帝国，就能救母亲大人一命的话，本小姐肯定会答应这样的诱惑吧。

「他的死讯，迟早一定会有人前来通知。听说路易的母亲病情尚未治好。不觉得多等待一段时间后再让她知情会比较好吗？」

「只是『会有人来』可不行啊。最后还在思念母亲，并且留下对同伴谢罪的遗言后死去的那位男性，在旁边目送他最后一程的我们不亲自传达怎么行呢？」

说到这边，零不知为何露出苦涩的表情，说：

「……克蕾雅大人真是贵族呢。」

「？什么意思？」

「没什么，不懂的话就算了。」

这时，零话中想要表达的意思是什么，本小姐又再经过好一段时间之后，才终于理解。

路易的家盖在尤克利德镇不起眼的角落。即使以平民的标准来看，看起来也算不上富裕的这个家，房子到处都可以看到破损。可能因为没有人手整理，庭院中也是杂草丛生。

一边将这些状况收在眼底，本小姐一边敲了敲大门。听到「请进」的声音之后，本小姐和零进了门。

「哎呀，零。好久不见呢。」

认清来人中有零之后，路易的母亲──欧弗莉亚阿姨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零之前说她的病尚未治好的消息看来是真的，她的脸色有点苍白，手脚也又瘦又细，彷佛枯萎的树枝。

对了，为了避免惊吓到欧弗莉亚阿姨，这次没有带零零雅一起来。梅尔阿姨似乎正在帮忙她公会里的朋友，我们拜托她照顾零零雅。在前阵子的防卫战中大为活跃的零零雅，现在在冒险者之中似乎也非常有人气，听说她还参加了冒险者们喝酒庆祝的活动。

「很抱歉我只能躺着说话。身体有点不舒服。没那么严重就是……」

「不，伯母。您躺着就好。」

本小姐跑近正在咳嗽的欧弗莉亚阿姨身边，如此开口道。为了让她多少能舒服一点，本小姐抚摸起她的背。同时脑中想着：「不能让她逞强啊。」

「哎呀，小姐你是哪位呀？零的朋友吗？」

「不，她是──」

「没错。就是这样，伯母。我叫克蕾雅。路易先生跟我也是好朋友哦。」

本小姐说谎了。因为觉得要是让欧弗莉亚阿姨知道本小姐的贵族身份，她一定会顾虑很多。本小姐努力露出和善的笑容，希望尽可能让她能够放松心情。

「喔，路易的朋友啊？自从拿药给我之后，有好一阵子没看到他了。那孩子还好吗？」

对于脸上绽放出开心表情的欧弗莉亚阿姨的这个问题，让本小姐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因为光是这句话就已经够清楚了。她到底有多么地深爱着路易。即使她卧病在床，却比自己还要更加关心他的状况。

可是，本小姐非传达给她知道不可。关于为了自己相信的信念而死去，那一位善良又坚强的男性的事。

「路易先生他……已经去世了。」

本小姐把必须告诉她的事实，明确地说出来了。

「不会吧……怎么可能，你在骗我对吧……？」

欧弗莉亚阿姨一开始可能以为是在开玩笑吧，苦笑着否定本小姐说的话。可是之后，她似乎终于透过本小姐的表情，发现了这是严峻的事实。

好一会儿，周围一阵沉默。虽然让人感觉这段时间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但是，以要让一名母亲接受她儿子死去的现实而言，这段时间想必还是太短了。

「……那孩子……为什么会死去……？」

尽管欧弗莉亚阿姨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随时都有可能从世界上消失一般，却依然勉强对本小姐提出了这个问题。

「路易先生他──」

本小姐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至少该传达真相给这位母亲知道，然而在看到欧弗莉亚阿姨现在的状况后，立刻改变了主意。

「路易先生参加了击退袭击城市的幽灵船的行动，结果他为了保护同伴而不幸牺牲了。」

本小姐说出口的，是隐瞒了这次事件的真相，另外编造的故事。零之前非常反对，不过本小姐还是决定强行采用这个方式。知道真相的人，只有零、米夏以及本小姐。虽然父亲大人似乎有注意到什么，但在向他报告的时候，他直到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这样啊」，并未多加追问。

「路易先生真的非常勇敢。如果没有他在，想必这座城市会有更多人受害吧。」

说完，本小姐握住了欧弗莉亚阿姨的手。她那双瘦弱的手颤抖着。本小姐在心中祈祷着，希望这么作能让她对自己儿子的死感到自豪。

「路易先生，是救了这座城镇的英雄。」

本小姐说完之后，欧弗莉亚阿姨一时之间看起来只像是愕然地在发呆，露出一副好像有什么念头盘踞在心的表情。

「这样……这样啊……那个原本是个爱哭鬼的孩子，做出那么伟大的行动啊……」

欧弗莉亚阿姨最后终于露出微笑。本小姐还以为这么一来，路易地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原本，是这么想的。

可是，这想法大错特错。

「可是……即使如此，变回以前那个爱哭鬼也可以……我还是更希望他回到我身边啊。」

欧弗莉亚阿姨说出真正的愿望后，只是强忍着悲伤，不停啜泣。

「平民的死亡跟贵族的死亡完全不同呢。」

几天后，在参加路易葬礼的回程，本小姐忍不住说出了这样的丧气话。

「什么地方让您觉得有所不同呢？」

或许是察觉到本小姐心情正沮丧吧，零用沉稳的语气反问道。

「如果是一位贵族在战斗中阵亡的话，会举办一场隆重的葬礼；然而，路易却只是被埋葬在他家的小院子里，对他的哀悼只有粗糙的墓碑跟小小一束花而已。这未免太过可悲了吧！」

贵族和平民的差别，甚至连死亡的意义都会不同吗？在葬礼的过程中，本小姐觉得愕然不已。

「路易这样已经很幸运了。能够有自己的坟墓还算是很不错的结果了。那些更贫穷的平民还有饿死在路边的人，最后只会被埋进共同墓地，就结束了。」

「……」

零说出了残酷的现实。本小姐想着，那根本不叫葬礼。

那种作法，根本就只是在「处置」而已。

「把死亡看作是得到荣誉，是一种只属于贵族的特权──这是我的看法。虽然平民并非没有获得这种荣誉的人，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死亡对平民只是悲伤又悲惨的一件事。」

「……？」

一直听到这边，本小姐才终于注意到，零并不是在向本小姐说话，而是在试着说服她自己。

「零，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有点消沉？」

「……不，完全没有感到消沉啊。我是在想，回去以后要怎么用克蕾雅大人来玩，正妄想得相当顺利呢──」

「不必糊弄了。本小姐认识你已经过了不算短的时间了。你是在认真地胡说八道或只是想掩饰什么事情，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抱歉。」

零先长长地叹了口气后，缓缓开始述说。

「我对路易没有任何感觉。不管是在他对我吐露爱意时，还是在战斗时，甚至就连杀害他的时候也是如此。」

「所以？」

「……我第一次，动手杀人了。」

「……！」

「我不认为路易的所作所为能够原谅。但是，结束他生命，害得欧弗莉亚阿姨哭得那么伤心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我。」

本小姐好久没看到零像这样说出丧气话的模样了。上次已经是在跟姐姐大人起争执那一次了吧？

「零……」

「路易在死前那一刻笑了。明明他心中应该还有很多遗憾才是。例如他母亲的事、他同伴的事、他的将来──可是，这些全都被我划下句点了……！」

「零。」

本小姐再也忍不下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紧紧抱住之后，她的身体颤抖起来。

「零，仔细听好了。」

「……是。」

「第一，杀死路易的人并不是你一个人而已。本小姐和米夏也有下手。所以，你别再独自一人去承受杀害他的所有责任。」

「可是──！」

「第二，我们所作的，其实跟骑士拿出慈悲短剑动手一样。」

「……慈悲短剑？」

慈悲短剑──又被称作「慈悲一击」的这种短剑，据说是专门用来给濒死的敌人一个痛快的武器。

「已经服下坎特瑞拉的他，变成非人的怪物之身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然而，路易一直到死前都在挂心母亲和朋友的事。他最后得以在还是人类身份的状态下死去了。」

虽然并不打算美化杀人这种行为，但是那时候我们作的，本小姐认为是在减少他所受到的折磨。

「……真是这样吗？」

「没错。假如这想法依然无法让你原谅自己的话，那么你该做的就是永远不要忘记他。」

「不要忘记他？」

「是的。不要忘记有一个名叫路易的人。他是一个喜欢你，深爱自己的母亲，对同伴很好的善良男性，把这件事永远牢牢记住吧。」

「……」

「同时也牢牢记住，是你摘下了他的生命。你的罪孽，本小姐跟你分一半承担。一起赎罪吧。直到我们死去为止。」

「……克蕾雅大人。」

零并没有哭泣。可是，就算没有流泪，也能看出她对路易的死感到非常悲伤。本小姐拥抱着零，深深体会到原来她也有这么脆弱的一面。

这一天，我们决定由两个人一起分担这条罪行。

幕间·手段与信念（琵琵·巴利耶视点）

「～～～～～～唔！」

「好，先到这边吧。休息十分钟，琵琵大人。」

「呼！……呼、呼、呼……」

我把控制空气振动的魔法扩大到很广的范围后，已经维持十多分钟了。听到米夏表示可以停止之后，当我一解除魔法的控制，顿时感到一阵疲劳感来袭。身体虽然没有作什么剧烈的活动，却变得大汗淋漓。

「琵琵大人，请收下这个。」

「……呼、呼……谢谢你，米夏。」

我用米夏递来的毛巾一边擦着汗，然后，不管自己的裙子可能会弄脏，直接一屁股坐在地面上。

这里是尤尔家的庭院。尤尔家是没落贵族，所以即便庭院很宽敞，却没有摆设花坛。想必是没有多余的钱雇用专门整理庭院的职人吧。

在尤尔家这个如今只剩下面积宽敞而已的庭院中，我请米夏来帮忙我练习魔法。

「您已经能够维持大范围展开风魔法相当长一段时间了。」

「是啊，这都是多亏米夏的各种建议。真的很感谢你。」

「不会，尤尔家也受您很大的帮助。没想到您居然邀请我当家教老师。」

没错。我拜托米夏当我的魔法家教老师。我的魔法适性是风的中适性。以往都是采用一般那种以风刃术为主的常见战斗方式，但我认为这样下去可不行。

（我希望再也不要看到萝蕾塔的那种表情了。）

在海岸边的战斗，其实不只是对萝蕾塔，对我来说也是造成很大冲击的事件。我当时是担任萝蕾塔的护卫，但是事实上，萝蕾塔比我强上太多了。我又没有萝蕾塔那种指挥大规模部队的能力，所以为了至少不要给萝蕾塔扯后腿，我决定磨练自己的魔法能力。

（毕竟……萝蕾塔她，哭了。）

对于自己力有未逮，造成士兵们战死的事，她打从心底觉得悔恨。如果当时我更强一点的话，说不定就不会让萝蕾塔露出那种表情了。假如当时在场的人不是我，而是米夏的话，说实在的，战斗想必也会变得更加轻松吧？

米夏的赛壬，就是厉害到这种地步。在向她请教魔法的时候，也有请她施展让我仔细见识过。总之一句话，压倒性的强大。特别值得一提的，就是这魔法的效果范围。因为赛壬是利用空气的传播来发动，所以只要有空气，就可以在魔力所及的范围内完全扩展开来。如果她当时人在那个海岸的话，大概有办法独自歼灭几十只不死者吧。

（虽然不认为自己有办法达到跟米夏同样的水准……但是也希望至少能够变得更强一点。）

抱着这个想法，使我下定决心要向米夏学习魔法。

「好，休息结束。接下来要如何练习？」

「这个嘛……范围已经扩大相当多了，所以这项练习今后也要继续进行，但是我觉得接下来可以尝试提升控制魔法时的精密度了。」

「原来如此。」

「会帮您准备好靶子，到时候请用风刃术命中我所指示的靶子。」

「我知道了。」

米夏带着很像是学院上魔法课程时会用到的那种靶子，排放在院子的另一边。距离大约在五十公尺左右。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算是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一号。」

「嘿咻！」

「四号。」

「喝啊！」

「九号。」

「去！」

「二号。」

「中！」

遵从米夏的指示，用风所变出来的刀刃一一命中目标的靶子。

「下一个。二号和八号。」

「呀！」

「四号和十号。」

「去死吧！」

「三号和五号。」

「倒下吧！」

要求逐渐变得越来越困难，所以我也拼命地跟上。然而，当指示要命中的靶子变成三个的时候，我就几乎无法依照要求命中特定的靶子了。

「看来控制力就是您该克服的关卡了。」

「呼……呼……嗯……看来是这样了……」

在扩大魔力效果范围这方面，算是有比较顺利地逐步提升。但是，控制力这方面我就觉得很难办到了。我有试着请米夏示范给我看，结果别说是三个了，就连随机指定一到十个不等的靶子，她也能够精准地射穿正确的靶子。

「好厉害……」

「好歹我也是以特待生身分入学的啊。」

我自认清楚米夏的魔法很厉害的事实，但是这么露骨地看到她跟自己的差异有多大，果然还是有点让人灰心。

「没有什么比较好提升控制力的练习方法吗？」

「我想想……倒不是没有……」

「什么？请告诉我吧！」

对于我的催促，米夏看来似乎有点犹豫。

「那方法有什么问题吗？」

「呃，要说有问题的话，该说比较接近信念和价值观方面的问题。」

「总之，你先说说看吧。是否要采用，我会自行判断。」

「……也对。要不要尝试使用乐器来练习？」

乐器？

「我知道琵琵大人的小提琴拉得很高明。在放假之前的表演中，还获得参加音乐会的招待信，对吧？」

「没错。」

跟萝蕾塔在学院的创立记念祭中赢得招待一样，我同样也确定被招待参加秋季音乐祭了。确定的那一天，我还跟萝蕾塔一起雀跃不已，感到非常开心呢。

「也就是说，对于琵琵大人而言，小提琴已经是能够精密操作到堪称是身体一部分也不为过的乐器。」

「这跟魔法又有何关联呢？」

「有一些魔道具，完全就是乐器的形状。」

「！」

也就是说──

「把乐器当作武器使用……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

我懂米夏的意思了。魔法的控制之所以困难，是因为反应想像力的过程既暧昧又抽象。假如能够把这个步骤具体化，想必大幅改善也是可期之事。更别说对我而言，小提琴是能够比手脚还要操作得更纤细的对象。这方法的效果有多好，简直难以估计。

「问题只在于，琵琵大人大人能否过得去自己心里那一关。」

「……你说的对。」

对我来说，小提琴具有特别的意义。虽然觉得把声音用于魔法，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但是如果要把小提琴的演奏用在战斗上的话，就有相当强烈的排斥感。在这方面，能够看开的人想必数量不少吧，但是该怎么说好呢？对我而言，小提琴跟暴力是站在完全相反位置的存在。

这绝对不是在说漂亮话。感性是会在演奏中清楚显现出来的。当我接纳把小提琴用在战斗方面之际，对于我的演奏会造成何种影响，根本无法判断。据说发明念话的那一位知名风之魔法师，原本同时还是一位有名的歌手，但自从把声音用在魔法上之后，就再也唱不出歌来了，这个故事很有名。

「我个人并不推荐这种作法。艺术跟战斗还是分开看待，比较不会有问题。」

「……你说的对，我也这么认为。」

「那么来想想其他方法──」

「虽然这么认为，但是，可以请你姑且也教我那个方法吗？为了以防万一，我想留作后路。」

「……我知道了。」

实际要不要使用另当别论，作为知识把这方法记下来，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事。我从米夏那里知道了乐器魔道具的工房在什么地方能找到，并学到了用乐器控制魔法时的诀窍。

「谢谢你，米夏。」

「不会，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帮得上您。」

「帮助非常大啊。至少，我能够明确感受到自己比之前更强了。」

就算只是一点点，只要有前进，就能够获得成就感。跟之前被无力感搞得很难受的那段日子比起来，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琵琵大人真的很喜欢萝蕾塔大人呢。」

「……怎么，不好吗？」

对着苦笑的米夏，我忍不住吐起苦水来。我把之所以会想跟她学魔法的契机那件事以及动机，全部都告诉她了。因为若不这么作，我觉得无法把自己心中的迫切表达给她知道。

「不，完全没什么不好。应该说，我很羡慕您。」

「你自己又如何呢，米夏？没有想过要为了优殿下而变得更强的想法吗？」

「……」

米夏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苦笑。虽然，就算我和她讲白了，也没有她非得一起吐露真心话不可的道理。不过，我就是觉得这样很没意思。

「算了，放你一马。我们继续练习吧。」

「好的。」

我再次开始进行扩大魔法效果范围的练习。闭起眼睛集中精神。

「……不管是琵琵大人也好零也好，都让我很羡慕。」

似乎有听到这样的自言自语，这会是我的错觉吗？

幕间·完　

◆◇◆◇◆

「小雅，拿糖给人家啦～」

「好啦好啦。」

宿舍的自室。凯瑟琳跟平常一样躺在本小姐的床上滚来滚去，并且要求本小姐帮忙拿她爱吃的糖果。虽然本小姐正在想事情，心中有点静不下来，但表面上还是藏起这份浮躁，从份量减少许多的糖果盒中拿出甘草糖递给她。

谢谢，凯瑟琳一边道谢一边看着小说。本小姐回到书桌，正准备继续沉思。

「小雅，帮人家拿一下逃避现实双胞胎第三集──」

「唉，真拿你没办法。」

「……小雅，帮人家揉肩膀──」

「只有这一次喔。」

「……」

移动到床上，一边揉着凯瑟琳娇小的肩膀，一边在脑中回想的则是在尤克利德镇发生的事。

「小雅，正座。」

「咦？」

「你遇到什么事了？说。」

「怎、怎么了，这么突然？」

不知何时，凯瑟琳已经抬起身体来，以一脸认真的表情盯着本小姐的眼睛看。直到这时，本小姐才发现，自己刚刚到底作了些什么事。

「小雅哪有可能会这么顺从地听从人家的要求呢？肯定是发生了什么问题──」

「才、才没有……」

「你确定──？」

「……」

看来，似乎无法瞒过她。本小姐只好认命，老实地招出来。

「……本小姐，知道了贫困到底是什么。」

「……说下去。」

本小姐的发言让凯瑟琳有那么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她很快地就催促本小姐继续说下去。

「在以往，本小姐一直自认为对这个词本身有所认识，也以为自己懂得这个词的意思。」

「嗯。」

「可是事实上，本小姐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切身瞭解到其中的意义。」

本小姐把在尤克利德镇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凯瑟琳。

前往别墅渡假。

在零的老家感受到的冲击。

不死者骚动。

在幽灵船内的决战。

把事件真相掩埋在黑暗之中的决定。

并且也有告诉她这件事绝对不能外传。

「事件结束后，本小姐跟零还有再去尤克利德镇绕了一圈。结果，以往不会去观察的现象，现在变得全部都会开始留意了。」

没有父母的小孩们聚集在一起生活的孤儿院。

勉强鞭策高龄的身体拼命工作的农夫。

失去了手掌，无精打采坐在地上，已经无法再冒险的前冒险者。

没有人对他们伸出援手，就算如此，他们依然非常努力在设法活下去。

「平民运动那时，本小姐曾经在路上看到乞讨的小孩子。当时的本小姐……只觉得那些小孩子身上很脏。」

「现在觉得后悔了吗？」

「是的。现在只觉得，当时的自己是多么地傲慢啊。而且，是多么地不知人间疾苦啊。」

本小姐原先认为，会落到那种下场，想必是他们自己造成的。他们活该那个样子，都是因为太过懒惰，所以才会贫穷。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并非如此。

「零告诉了本小姐很多。没有人会希望自己变贫穷，会贫困的人，都是不幸『陷入』其中。」

孤儿院的小孩失去了父母，他们能有什么责任呢？

像农夫那样逐渐年华老去，也是身为人类就不可能躲得掉的自然现象啊。

因为受伤而无法继续冒险工作的那位冒险者，又有什么错呢？

本小姐以前对这些无罪的弱者们所作的……只有舍弃不顾而已。

「本小姐……觉得自己很可耻。」

「小雅……」

凯瑟琳握住了本小姐的手。从她温暖的手中所传来的温情，使得本小姐的心情稍微冷静了下来。

「也不能总是心情低落啊。本小姐以前错了。因此，必须改正才行。」

「小雅打算怎么作──？」

「本小姐想要把王国中的贫困一扫而空。」

「……这目标……人家觉得要达成，极为困难喔──？」

「但是本小姐依然非作不可。本小姐身为弗朗索瓦家的……身为多鲁·弗朗索瓦和米莉亚·弗朗索瓦的女儿，必须这么作。」

之前蕾妮让本小姐想起母亲大人曾说过的一句话：

『听好啰，克蕾雅？身为贵族，绝对不能放弃理想而安于现实喔？而且你又是弗朗索瓦家的子女，必须随时高举理想，并且身体力行。』

在知道了贫困有多严重的现在，本小姐并不认为要解决这问题会有多容易。可是，如果因为这样就转过头去当作没看见，那本小姐就愧对自己身为弗朗索瓦家千金的身份了。本小姐是贵族。既然身为贵族，对于平民生活的好坏就有责任。为了让他们与她们能够过上更好的人生，本小姐应该有必须达成的使命。

要是忘记这一点，本小姐就会变成跟那个克莱门特大人没什么两样的存在。变成一个只会欺压、榨取平民──弱者的存在。本小姐唯独绝对不想变成他那种人。

「小雅……你长大了──」

「……咦？」

回过神来时，凯瑟琳正以非常平稳的表情注视着本小姐。就好像是看到女儿学会新东西时的母亲那种表情。

「等一下，凯瑟琳，你那慈祥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没啦──毕竟那个小雅居然会这么说──」

本小姐又怎么了？

「虽然其中想必也有小零的功劳，但是人家认为，身为贵族却能够考虑到这么多的人，现在非常罕见喔──？」

「是、是这样吗……？」

「是啊──可是这同时也代表，小雅的同伴人数会很少哦──？」

贵族腐败了，之前平民运动家他们这句话的意义，本小姐现在多少有点理解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要解决这问题真的很棘手就对了。」

「感到畏缩了吗──？」

「反而更有斗志了。」

「这样才不愧是小雅──」

说到这边，凯瑟琳突然拥抱过来。

「等一下，凯瑟琳，这样会很闷热。」

「嘿嘿嘿，因为人家很开心啊──小雅又长知识变聪明了──」

「本小姐一直都很聪明！」

「我知道啊──可是，现在又比以前更聪明了──」

「就、就算你夸赞本小姐，也没东西给你啦！」

「不，这是发自真心。」

说了这句话之后，凯瑟琳把身体移开了。然后她说：

「小雅来作的话，肯定可以作到。人家会声援你。」

说完，她露出一个笑容。

「哼，这还用说吗。你以为本小姐是谁啊？」

「小雅的这种地方，希望永远都不要改变呢──」

「哪种地方！？」

「这种地方──」

「好气──！」

一边打打闹闹，本小姐一边思考着关于凯瑟琳的事。

（至今为止……其实一直有造成她不愉快的体验吧，本小姐。）

凯瑟琳原本是平民。本小姐总算留意到的这些事实，对她而言，其实一定早在很久以前就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了吧。本小姐以前的幼稚与傲慢，她不可能会没发现。

（但是，即便如此，凯瑟琳也没有抛下本小姐。）

必须对她这份恩情有所回报才行，本小姐如此想着。

「凯瑟琳。」

「唔嗯？」

「请你仔细看清楚本小姐的发挥啊。」

「那是当然──」

该作的事情多如牛毛。第一步先从认清现状开始吧。本小姐如此安排着明天起的预定，对凯瑟琳回以笑容。

第二卷 第六章 狡猾的零与本小姐①

第二天。本小姐在自己的宿舍房间内大量翻阅关于保亚王国政治制度的书本以及新闻报导。既然已经决定要作，那就得尽力，先从能作到的事开始作起。在跟零对话时，听说教会的政策或许能作为解决贫富差距的参考，本小姐就拜托零先前往教会，通知我们将去拜访。

在零出门之后，本小姐无意中看到了一篇新闻报导。

「贩卖人口……」

报导中详细叙述了某贵族在暗地里进行贩卖人口的恶行。这是在本小姐前往尤克利德渡假时的新闻，听父亲大人说过，当时这件事虽然曾一度在贵族中引起不小的轰动，但骚动很快就平息了。据说，写这篇报导的记者失踪了，新闻社在这之后，也完全没有任何后续报导。

「……被暗中抹除掉了啊。」

贩卖人口是重罪。听说王国在遥远的过去也曾经有过奴隶制度，然而现在已经被严格禁止了。假如这篇报导上面的内容属实的话，被曝露有参与此事的贵族，毫无疑问整个家族都会从贵族中被除名吧。这就是如此严重的丑闻。大概就是那个内心有鬼的贵族动用人手，对新闻社施压吧。至于失踪的记者会如何……当然就不用多说了。

仔细阅读这篇报导后，大致可以看出那一位「贵族」到底是谁。一般贵族看到这则报导可能也很难推测出来，但本小姐可是掌握国内金钱动向的财务大臣的女儿。金钱的动向就是人的动向，同时也是情报和权力的动向。以本小姐所具备的知识配上这篇报导的内容，再派出弗朗索瓦家的部下去调查之后，大致上就能掌握整起事件的概要。

「克莱门特·阿夏尔侯爵……果然是你干的吗……？」

没错。如果所有情报都正确无误的话，这事件的主谋恐怕就是克莱门特大人。本小姐想起之前在阿夏尔府邸跟他正面争执时的痛苦记忆。那个可说是贵族至上主义权威的怪物，真的会参与这么可怕的事情吗？

「他该不会以为只要家族血统够高级，不管作什么都能够被原谅吧……？他这么作，名门阿夏尔家的祖先地下有知，可是会哭泣的啊……？」

阿夏尔家最早原本是跟弗朗索瓦家并列的公爵家。可是，传到现在的克莱门特大人这一代时，被降级成了侯爵家。原因也很简单。罗赛优陛下刻意要打压克莱门特大人远离权力。

罗赛优陛下的意图为何，到了现在，本小姐也看懂了。陛下的目的是──解决贵族政治腐败的问题。跟弗朗索瓦家不同，阿夏尔家似乎以前就犯下太多见不得光的事，为了避免被追究责任，不停反覆以蜥蜴断尾求生般的方式来处理的结果，就是阿夏尔家的权势大为减少，现在甚至连爵位都从公爵降到侯爵了。把阿夏尔家这一派的力量大幅削弱这件事，同时也是罗赛优陛下会被称为贤王的原因之一。

「虽然想要取回权势的克莱门特大人有很多不好的传闻……但是，本小姐还是希望这最好只是误会一场。」

本小姐个人对克莱门特大人没有什么好感。克莱门特大人完全搞错了身为贵族的意义。可是，同样都是贵族身份，本小姐还是想相信，他至少还保有最低限度的尊严。

「话说回来……没想到贵族的腐败居然已经到了这种无可救药的地步。」

话题并不仅及于阿夏尔侯爵家。只从学院听到的课程根本无法知道，许多有识人士和评论家都已指出目前保亚实行的贵族政治有哪些问题点。本小姐是在看过从学院外部带回来的各种书籍以及新闻报导后，才得以知道有这种状况。就算罗赛优陛下表示会全力以赴，希望能打破现状，但是王立学院目前主要仍是在为贵族服务。在那里施行的教育内容会偏保守，可说是必然的结果。

「状况居然糟糕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始料未及。」

本小姐是看着父亲大人那副理想贵族的模样长大的，所以一直以来都相信所有贵族都具备高贵的精神，并且抱着必须把自己的职责作到最好的使命感。但是，实际上，在贵族之中，这样的人物却已经没剩多少了。本小姐突然想起之前参加平民运动的一位学生曾经说过的话。

──王公贵族什么的，不过就是只会从平民身上吸取税金的寄生虫。

即使是如今回想起来，依然觉得是一句听了会让人满肚子怒火的粗暴攻讦。然而，如果客观看待现实，就会发现他这句话其实跟事实相去不远。

「贵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位学者曾经如此指摘──贵族政治持续太久了。一个缺少可能会失势的紧张感的体制必然会腐败。虽然贵族们随时都在跟同样是贵族的政敌争夺权力，然而贵族制本身却因长期以来没有任何能够对抗这制度的势力，很有可能早已忘了原先的理念。以上就是这位学者的考察结果。附带一提，在发表这个学说之后，该名学者就被学会放逐了。这件事是发生在贵族影响力比现在更强大的前任国王时期。

「……本小姐身边的人……应该没这问题吧……？」

琵琵的巴利耶家、萝蕾塔的柯克瑞特家目前都没有听闻到不好的谣言。不过，巴利耶家在最近跟阿夏尔家的联系似乎变紧密了；柯克瑞特家就更不妙了，萝蕾塔自己就是克里斯多夫大人的未婚妻。

虽然觉得以巴利耶男爵和柯克瑞特伯爵的为人，不会有什么万一发生；但是拥有更大的权力就能把对方的立场强行扭曲，这对贵族来说也是很常见的情况。所以趁现在先提醒琵琵跟萝蕾塔一下会不会比较好？这个念头也有在脑中浮现。

「父亲大人他……总不至于也有问题，应该不会吧？」

本小姐也知道，对尊敬的父亲大人抱持这种疑心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极为不敬的行为了。但是，越是去调查平民的贫困这个问题，对贵族们的腐败瞭解得越多，本小姐越觉得有必要去怀疑自己原先的「想当然耳」。

当本小姐陷在阴沉的情绪中时──

「猜猜我～是谁？」

「呀啊！？」

伴随无忧无虑的声音传来，同一时间，本小姐的视野也被遮住了。

「唉，零！别开这种玩笑！」

「哎哟，哪能怪我呢？刚才明明有对您大喊说我回来了，可是克蕾雅大人却只是一直满脸阴沉地坐着发愣，根本都不理我，我太寂寞了才会这么作。」

「咦……？啊，是这样吗……那倒是本小姐疏忽了。」

如果是因为先无视零打的招呼，那当然就是本小姐的不对。本小姐干脆地低头道歉。

「……说真的，克蕾雅大人您到底是怎么了啊？老实地道歉这种反应，一点都不像克蕾雅大人的作风呢。」

「唉，你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换作是平常的克蕾雅大人的话──至少也会『哎呀，你在喔？』这样回呛，不是吗？」

「……你心目中的本小姐，到底态度是有多目中无人啊？」

话虽如此，无法完全否定本小姐可能会那样回应，实在有点不甘心。

「本小姐只是在想一些事而已。」

「想什么事呢？」

「想什么是本小姐的自由吧？」

「好──冷──漠──克蕾雅大人，有什么烦恼，请说出来一起分享吧。两个人共同分担的话，喜悦会变成两倍，烦恼则会只剩一半哦？」

她这句话很不可思议地说进了本小姐的心底。

「……这话说得可真巧妙。」

「这是在以前，我朋友教我的一句话。」

「那么，必须跟你那位朋友道谢才行呢。事情是这样的──」

本小姐把心中正在苦恼的问题告诉零。从对克莱门特大人的怀疑，一直到对父亲大人的疑心，全部都详细说出来了。

「多鲁大人其实是腐败贵族的可能性，是吗？」

「虽然觉得父亲大人绝不可能有这种情况，但是出于相同的道理，其他的腐败贵族作出来的也都是让人匪夷所思的行为啊？」

本小姐这句话，让零「嗯」地一声沉思了一会儿。

「这问题该怎么说呢──腐败……腐败是吗──真要讲究的话是没有说错啦，但是实际上那只是故意在装样子啊……」

然后，她突然开始很小声地自言自语起来。

「你在那里一个人自言自语些什么？」

「哦，抱歉。只是在整理脑中的想法罢了。总之，我认为多鲁大人并没有问题喔？」

「凭什么证据能够确定？」

「这个嘛。证据就是克蕾雅大人吧。」

「证据是本小姐？」

本小姐不懂零这话何解，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能够把克蕾雅大人的个性培育得这么正直的多鲁大人，我实在不认为他会是一个作得出贪腐行为的人物。」

「……」

「再说，万一真的有犯下什么无法见人的行径，以多鲁大人而言，也很有可能是有其他不得不如此作的原因。我是觉得该这样看待他会比较好。」

「……你对父亲大人的评价可真是高啊？」

「那还用说，毕竟跟我是共犯……咳咳，毕竟他是克蕾雅大人的父亲大人呀。」

零刚刚原本似乎想说什么其他的话，结果却又临时改口了。

「……说的也是。父亲大人为了满足个人私欲而犯下贪腐行径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相反的，我就是百分之百为了自己的欲望，才会跑来服侍克蕾雅大人。」

「这事本小姐知道啦。闭嘴。」

「好冷漠──可是这一点也很喜欢──！」

虽然说到这边之后，零就开始一直乱开玩笑，但是不得不承认，本小姐能够摆脱低落的心情，确实也是跟她这段交谈的功劳。尽管不甘心，然而零真的是一个非常适合谈心的对象。

「话说回来，这一篇新闻报导有点奇怪呢。」

「奇怪？哪里奇怪了？」

「您看嘛，既然都已经调查到这个地步了，记者跟新闻社想必都已经知道涉案的贵族就是克莱门特大人对吧？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还不直接指名道姓告发黑幕呢？」

「啊……」

听零这么一说，确实是很奇怪。

「难道不是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只能模糊地暗示读者吗？」

「如果是那种状况，在掌握确切的证据之前，根本不会发表这篇报导才对啊？在贵族权势巨大的王国这里，这类报导要是无法一击干掉对手的话，自己反而会被干掉啊。」

「……原来如此。」

从记者真的失踪了这一点看来，也证明了零这个推论有道理。

「那么你觉得，这篇新闻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唔──目前这阶段还无法说什么，可是我觉得，这篇报导本身很像是一篇被刻意制造出来的假新闻。」

「刻意制造出来的假新闻……」

零又补充道，虽然不知道这么作有何目的就是。

「算了，一直浪费时间去思考情报根本就不够的问题也没意义。先从能够确实作好的事情开始作起吧。」

「也是。你去过教会了吗？」

「是的，我已经先去通知过教会了。等到明天，一起去拜访吧。」

「可以哦。」

本小姐现在只能先把自己作得到的事情作好。与其毫无头绪地烦恼，还不如起身行动。

「……本小姐，可能变得有点像你了也不一定。」

「咦？」

「没事，当本小姐没说。」

零虽然露出在发愣的表情，不过这张傻呼呼的面孔实在很令人感到安心呢──因为会觉得不甘心，所以这个想法，本小姐绝对不会告诉她本人就是了。

◆◇◆◇◆

穿过上面有古保亚王朝形式的庄严雕刻的石门，零和本小姐踏入此地。建筑物当中的灯与烛台发出的光芒，把内部照耀得辉煌灿烂。白色的墙壁跟位于保亚王国各地的治疗院有相似之处，但是此处墙壁上的风化痕迹却让人感受到有着累积许久的历史。

我们来到的地方是保亚大教堂。精灵教会在世界各地都设有分部，不过总部就是盖在保亚的王都这里。即便也有精灵教以外的宗教存在，不过其中很多都是从精灵教分支出去的不同教派而已，纯粹不同的异教数量就很少了。

这边不愧是受到许多人信仰的宗教大本营，建筑物盖得非常壮观。尽管还不至于比得上保亚的王宫，规模之大却远远胜过本小姐的老家。在主张要过清贫生活的精灵教中都有如此巨大的规模了，精灵教会的权势到底有多大，想必从此也可见一斑。

好啦，不能一直抱着这种跑来观光一般的心情。因为我们可是为了达成目的而特地前来的。

「来是来了，要去哪边找谁问比较好呀？」

「喔，对方表示只要去接待处询问的话，就会有专门的负责人出来接待我们哦？」

零说她先过来通知的时候，对方有告诉她。真是的，根本不懂其中的窍门呢。

「按照正规手续的话，就只能听到教会想让我们听到的内容。可是本小姐想知道的，是教会的真实模样。」

说完，本小姐就无视接待处直接穿过，快步走向深处。零则慌忙从后方追了上来。

「话是这么说，可是实际上您打算怎么办呢？虽然教会内部应该会有文件资料，但我可不认为我们有办法随意阅览唉？」

「不需要依靠文件资料。我们在里面随便找个人打听就可以了。啊，那边那一位修女，抱歉打扰一下──」

通过入口后，来到了礼拜堂，本小姐对正在那里作祷告的修女搭话。她小巧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请、请问有什么事吗……？」

修女可能是因为突然被人呼唤而吓了一跳，她以会让人联想到啮齿类动物的怯弱表情向本小姐回话。被黑色修女头巾遮在下面的是银发和赤眼，是一名相当美貌的少女。

「想请问一下关于这间教会的事。你现在有空吗？」

「这……那、那个……现在是作礼拜的时间，所以……」

「好，本小姐就先等你作完礼拜。」

本小姐在修女旁边的位置坐下，借由观察礼拜堂的内部来打发时间。在这段过程中，可以看到零一边露出无奈的表情，一边在旁边也坐了下来。她在干嘛啊？

「呃，那……那个……」

「什么事？」

「噫！对、对不起……」

本小姐看修女似乎想说些什么，所以催促她继续说下去，结果她却缩起头来，还突然道歉。

「何必道歉，你又没作什么坏事，不是吗？」

「……对、对不起。」

「你看，又道歉了。总之，请先把祷告结束吧。我们会在这里等你。」

「……好……好的……」

修女在这一刻，目光偷偷望向零的方向。然而零只是无言地摇摇头。所以说，她在干嘛啊？

「……」

终于继续作礼拜的修女，一开始即使还很在意我们的动静，但是精神渐渐就集中起来了。直到刚才为止的那种小动物般的畏缩举动消失了，只是一心一意祷告的模样，看起来可以说得上是相当充满神秘感。

这个其实无所谓，零，你这人啊──

「看什么那么入迷？」

虽然这位修女确实柔弱又可爱，但居然敢在本小姐坐在旁边的时候，对她投以那种眼光。

「不，我并没有看到入迷……啊哈！？是绿眼怪物吗！？克蕾雅大人，你绿眼怪物了吗！？」

「你在胡说什么！？本小姐才没有绿眼怪物呢！是说，绿眼怪物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零又开始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胡说八道了，就在本小姐责怪她这件事的时候，突然间──

「在礼拜堂安静一点啦，章鱼头。」

被少女用很粗鲁的言词给警告了。本小姐虽然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但是刚刚那句话，确实是从隔壁这名少女的口中所发出的。

「刚才是……？」

「啊！那、那个……对不起……！莉莉在说话的时候，有时候会有奇怪的语调混进来……」

自称是莉莉的这位修女，对于零发出的疑惑慌忙加以解释。可是本小姐觉得这与其说是奇怪的语调，不如说，根本完全就是在辱骂……

而且，名叫莉莉……？

「莉莉……？好像在哪边听过这个名字……算了，先不管。所以，你祷告结束了吗？」

「是、是的。让您久等了。」

莉莉重新摆正了姿势。

「本小姐想请教一下关于教会的制度。一开始先讲个大概就好，可以请你讲解一下吗？」

「教、教会的……制度是吗？那您可以去接待处找宣传负责人问就好……」

「本小姐想知道的不是教会愿意给外人看的外表，而是包含现状的问题在内，教会所拥有的真实面貌啊。」

「这、这样啊……？」

莉莉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是因为听不懂本小姐的意图。

「我也恳求你。克蕾雅大人是在寻找解决平民贫困问题的方法。」

「解、解决贫困问题……？」

「是的。为了达到这目的，她觉得教会的组织结构说不定能成为线索。」

「……原、原来如此，听起来确实有其道理。若是不嫌弃的话，莉莉愿意帮助你们。不过，想先问一下──」

经过零用比较容易理解的方式说明之后，总算是露出瞭然神情的莉莉，这次则是紧紧盯着零的面孔看。

「莉、莉莉是不是曾经在哪个地方跟您见过面……？」

「其实我也觉得，自己好像曾经在哪儿遇过莉莉小姐。」

对于这般对话的两人，本小姐先是在一旁烦躁地旁观，之后终于超过忍耐的极限──

「……真是老掉牙的搭讪手法呢。」

开口这么说道。

「！？不、不是！莉莉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对呀。我眼里只容得下克蕾雅大人哟？啊，您绿眼怪物了吗？这次肯定是绿眼怪物了吧？」

「本小姐才没有绿眼怪物！？所以说，这些不知道从哪传来的奇怪方言，可以请你别再用在本小姐身上了好吗！？」

对于零继续接着刚才的胡言乱语，本小姐怒斥之后，突然间又──

「所以刚刚不是才说过，在礼拜堂要保持安静啦，呆茄子。」

「……」

「……」

「啊哇哇哇……对、对不起……」

再次传来辱骂。不管怎么想，这根本已经超过了一时不小心的范畴，但是她本人看起来并没有恶意。

「莉莉大人，您怎么了？」

路过的一位打扮很讲究的年长男性，因为看到我们的情况而上前来搭话。

莉莉……大人？

「啊，罗纳主教。这位小姐说想要瞭解教会，所以莉莉打算陪她谈谈。」

「像这种小工作，不该劳烦莉莉大人亲自处理。」

「可、可是，贵族小姐……而且还是财务大臣的千金对教会感兴趣，这种机会很难得啊。」

听到这里，本小姐总算发现了。跟萨拉斯宰相有着同样的发色以及同样的眼睛颜色。跟普通的修女不同，穿的是上面有刺绣的修女服。再加上名字是莉莉。

她的身份是──

「抱、抱歉，还没自我介绍。莉莉的名字是莉莉·利利乌姆。是保亚王国的宰相萨拉斯·利利乌姆的女儿，目前担任精灵教会的枢机主教。」

幕间·孤独战斗的日子结束了（莉莉·利利乌姆视点）

把教会的贫困对策，以及其作为经济体的特征大致介绍完毕后，零小姐起身离开了座位。

莉莉跟克蕾雅大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然后因为克蕾雅大人的茶杯空了之后便一直没人来补充下一杯茶，为了看看负责泡茶的人员有什么状况，莉莉也起身离开了座位。

「听说莉莉大人这次看上了财务大臣的千金。」

「真讨厌……好脏喔。」

结果虽然找到负责泡茶的修女，但是从入耳的片段对话大致研判出她们在聊的内容后，莉莉慌忙躲进死角处，藏起身形。

「果然，莉莉大人是同性恋的传闻是真的。」

「明明已经有优殿下这位未婚夫，却如此不懂得洁身自爱。」

脑中想着「果然啊」。像这样被人在背后说坏话，是常有的事。因为以莉莉现在这年纪就当上枢机主教这么高的地位，可说是例外中的例外，所以常常会有人因为嫉妒而批评些有的没的。其中最多的闲话，就是关于莉莉喜欢对象的性别。

莉莉不知为何，喜欢上的人全都是同性。虽然自己也知道这样不正常……过去在莉莉还只是一名普通修女的时候，曾经忍不住向一位比莉莉年纪大的司祭告白过。至于结果──莉莉根本不愿再去回想。自从那天开始，莉莉就被人当作异端看待，过着如坐针毡的生活。

「就算有变态的性癖好，只要凭借宰相女儿的身份，就能当上枢机主教，真让人羡慕呢。」

「而且似乎还不只如此哦。听说有人看好她成为下任教皇呢。」

「教会的权威会被玷污的。」

尽管不认为她们说的这些话全数都正确，然而其中也有好几成说中了。要是没有父亲大人的存在，以莉莉的年纪是绝对不可能升上枢机主教的吧。莉莉的爱情观不符合教会的价值观也是事实。所以莉莉以前觉得，她们会看不过去，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的，莉莉曾经是这么想的。

「你们的指责未免太过单方面了吧？」

出声打断她们对话的人，是零小姐。

「呃，您是哪位……？」

「你是克蕾雅大人的随从对吧？有事吗？」

修女们露出讶异的表情看向零小姐。她们的脸上一点都看不到觉得自己有错的样子。

「同性恋难道就是那么不对的事吗？」

「呃……」

「至少，我觉得称不上是自然的事。」

可能是知道无法蒙混过关吧，面对零直接的询问，其中一人含糊其辞，但另一人却以普遍性的看法来回答。含糊其辞的修女虽然劝止另一人说「别这样啦」，可是另一位看起来想要坚持她的看法到底，并不打算推翻自己的理论。

这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修女的社会地位绝不算低。至少一般来说会认为，修女远远高于侍奉贵族的平民。甚至在修女之中，还找得出在政争失败的贵族的千金呢。所以她们面对一介女仆，当然没有客气的道理。

「自然，是指？」

「毕竟，同性恋情侣之间生不出孩子不是吗？毫无生产性可言。」

莉莉想不出该如何反驳这句话。异性之间可以生下孩子，奠定子孙繁荣跟扩大血统的基石，但是同性恋们之间可作不到这一点。只能顾及彼此，会被人说是一种任性的恋爱形式也是没办法的事，莉莉是这么想的。

然而──

「若满足生孩子这条件才叫正当的爱，那么那些生不出孩子的异性恋情侣也不符合你的标准啰？」

「这……」

「再说，如果说自然就是正确的话，难道你生病时不依赖医学治疗吗？严格来说，『医学』这种技术同样也偏离了自然的状态。」

零小姐的发言，是莉莉从来没有想过的方向。因为莉莉从来没有从「『爱』的条件是什么？」这个观点来思考过自己的爱情观。另外，零小姐所指摘的「从有无生产性这个观点来判断，有可能连异性恋情侣也会被一起否定」这一点，确实听了能够让人认同。

此外，对于何谓自然的定义，也让莉莉恍然大悟。当然，对于零小姐这个定义，一定也会有反对的意见吧，但是，人在生病的时候，病痛对于人类来说确实才是自然的状态。反倒是透过人为的行为来「治疗」，才称不上是自然，这就是零小姐刚刚说的意思。刚才那名修女的发言，几乎等同于是在否定拥有治疗院这项事业的教会。

应该是完全没想过自己会遇上这种形式的反驳吧。遭到零小姐反驳的修女涨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这是狡辩……！」

「请具体指出是哪个部分在狡辩。否则，我可以认定你的主张只不过是非理性发言。」

「不管你说得多像是有那么回事，同性恋就是不正常而且极少数的异类！她们平时行动就该对自己不正常这件事有自知之明！」

这句话莉莉同样无法反驳。不管把话说得再冠冕堂皇，事实就是，同性恋是数量非常稀少的异端。我们这些同性恋在面对绝对多数的异性恋时，有什么道理能够站在我们这一方呢？

「我承认，同性恋在人数上的确比异性恋少。可是，那又如何？人数少又有什么地方不可以？」

「那就是她们跟普通人完全不同的证据。」

「人数多的话，确实能代表『普通』；那么数字上的『不普通』又有哪里不可以，我刚才是在问你这个。」

「可是……她们比较少人……」

「就算你自己的性倾向恰巧属于多数派，并不代表你就可以随意攻击少数派。你的行为只是仗着人数多的暴力，并不是正义。」

「呜……」

零小姐对于这个论点，同样有着明确的反驳：仅仅只是刚好站在多数人的一方，并不代表这是可以去攻击少数人一方的理由。莉莉只觉得在倾听零小姐叙述她的理论时，实在是让人神清气爽啊。

「道理什么的无所谓啦！感觉就是很恶心嘛！」

「到头来，这才是你的真心话。生理性的厌恶感。你们自己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所以就去攻击别人。」

「有什么不可以！？」

「听好了，你这种行为叫做歧视。教会的教诲，不就是主张『精灵神面前人人平等』吗？你这种价值观，敢说没有违反教义吗？」

「！」

这一次的反驳，明显让那名修女陷入狼狈之中了。信仰越是坚定的修女，越害怕违背教义。「精灵神面前人人平等」是教会最重要的根本理念之一。对于身为虔诚精灵教教徒的这位修女来说，根本无法忍受被人指出她违背了这个教义。

其实，零小姐应该有办法继续说到让这名修女哑口无言。可是，她却选择采用别的方式。

「我并不是想要驳倒或羞辱你。只是希望你能从对同性恋的偏见中获得解放罢了。」

「……」

「我不要求你必须理解。但是，希望你至少可以保持尊重，不要激烈否定，可以吗？」

「……你本身也是同性恋吗……？」

「是的。」

零小姐表现出让步的态度。并非全盘否定对方，而是希望获得尊重。假如刚才只是吵完就不欢而散的话，在那一位修女的心中一定会留下不满吧。然而零小姐并没有那么作。

跟零小姐议论的修女至此终于收起了攻击性的神情，表现出愿意妥协的态度。她也绝非恶人。因为她这种思考方式跟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是共通的，只能说是具有普遍性的常见理论。

「我不可能……马上做到。可是，你想说的道理是什么，我可以理解了。我会考虑看看。不过，如果我有想到可以反驳的理论，我可能还会来找你辩论。」

「谢谢你。这样就够了。」

那修女脸上带着像是吞了什么苦涩东西的表情说完这些话之后，带着另外一位修女离开了。面对眼前这一连串发生的事情，莉莉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呆呆地看着。

零小姐似乎注意到了莉莉，先是把视线转向这边之后，露出讶异的表情。

「您、您怎么了，莉莉大人！？」

莉莉在不知不觉中哭了。第一次……第一次，遇到了能够理解莉莉心中所抱持的苦恼，而且会肯定莉莉的人。

莉莉是为信仰而活的人。对于莉莉来说，信仰是绝对正确的准则。然而这个绝对正确的准则，却每天都在否定莉莉。

莉莉终于遇上了对这种孤独战斗给予肯定的人。

「……你。」

「什么？」

「谢谢……你……」

回过神来，莉莉已经扑向零小姐的胸怀。零小姐慌忙接住了莉莉。比莉莉身高还要高的零小姐的身体，带给莉莉彷佛全身都被包覆住的安心感。

「……一直以来，莉莉都以为自己喜欢女性的感情是罪过……可是你刚刚说的那些话……」

只能断断续续地说出快要泣不成声的句子。零小姐刚刚说的那些道理，莉莉不知道自己到底渴求了多久。刚才的对话，难以算清到底给莉莉带来多大的救赎。想要表达这份感谢之情，但是因为哭泣而颤抖着的喉咙，却无法好好地说清楚。

「肯、肯定莉莉感情的人……零小姐还是第一个。莉莉觉得能堂堂正正说出自己想法的零小姐，真的非常帅气……」

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之后，莉莉把沾满泪水的湿润双眼抬起来，望向零小姐。零小姐露出感到吃惊的表情。不过，她这种表情也充满魅力呢。

莉莉认为这就是命中注定。

「莉莉或许已经爱上零小姐了也说不定。」

在莉莉把这句话说出口的同时，旁边传来某些东西掉落在地的声音。可是，这对莉莉来说根本不重要。

不能放这个人跑了。

只有这个想法，占满了莉莉的整个脑袋。

幕间·完　

幕间·共谋（琵琵·巴利耶视点）

在假期差不多即将结束的某天。我正在房间内跟请来的阿夏尔侯爵夫人──凯洛夫人学习小提琴时，有人敲响了府邸的门铃。

「会是谁呢？」

「哎呀，一定是克里斯多夫。因为他说过，跟帕特里斯大人有事情要谈。」

「要找父亲大人谈，是吗？」

因为中途被门铃声打断，凯洛夫人表示到此先休息一会儿。我擦干汗水，在身上补喷了香水之后，出了房间，走下楼梯。

「……说中了。」

正如凯洛夫人所说的，站在那里的人是克里斯多夫大人。是阿夏尔侯爵家的嫡长子，同时也是萝蕾塔的未婚夫。对我来说相当于是情敌，然而除此之外，我跟他并没有其他交集。

巴利耶家所属的弗朗索瓦家派系跟阿夏尔家的派系处得并不好。就连凯洛夫人，要不是因为以前有过交情，不然根本无法像现在这样请她来教导。站在这种立场的克里斯多夫大人，跑来巴利耶家要干嘛？

「父亲大人……就算对方是地位更高的贵族，也没必要巴结得那么厉害吧？」

迎接克里斯多夫大人的父亲大人，只顾着一个劲儿地鞠躬，实在不是什么看了会觉得舒服的景象。当然，父亲大人并不是喜欢这么作，这只是为了在这个严苛的贵族社会中顺利生活下去的圆滑处世技巧，即使是我也知道这一点。但就算知道，会感到不舒服的事情毕竟还是不舒服啊。

「……回房间去吧。」

只要集中精神在小提琴上面，这种不愉快的心情立刻就能变清爽了，如此一想后，我正准备转身。

然而──

「这件事还请务必保密，别让多鲁大人知道。」

父亲大人这一句话，要让我产生兴趣已经太过足够了。正如前面提到的，我们巴利耶家是属于克蕾雅大人的家族──弗朗索瓦家的派系。既然是派系，在里面会产生上下关系也是难以避免的情况。但是巴利耶家受到弗朗索瓦家所施予的恩情，远远超过在意这种小事。

可是，面对这样的弗朗索瓦家主导者多鲁大人，父亲大人居然打算隐瞒什么事……？

父亲大人带着克里斯多夫大人进入深处的接待室。接待室是针对跟其他贵族密谈的用途所设计，无法从外面听见里面的声音。

──是的，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

「父亲大人，对不起。可是女儿很担心啊。」

我走进接待室隔壁的藏书室，锁住门，伸出手触摸接待室方向的墙壁。全神贯注，对墙壁放出魔力。

「让我听见吧(Tell Me)。」

充满墙壁的魔力直接继续朝对面侵蚀过去，充斥在接待室的空气中。过了一会儿，在我的耳中，可以听见谈话声了。

『无法再继续进行下去了。会被多鲁大人发现。』

首先听到的是父亲大人的声音。我现在使用的，是在跟米夏特训后新学会的风属性魔法。透过空气的传播，可以接收到广范围的声音。虽然在遇到魔法构成的防御时就无法奏效，但是像这一次，房间本身只有作物理隔音的情况时，就是很有效的魔法。

我听到的是人在无路可走时的那种颤抖音色，难以想像这声音会是发自平常开朗的父亲大人。

『唔……那么，你打算如何？都到这地步了才说要退出吗？』

相对地，克里斯多夫大人的声音则显得很沉稳。太过沉稳了，甚至给人冷漠的感觉。他们两人到底是在谈论什么事啊？

『有办法救的话，我也想救啊！但是，进行贩卖人口的地点是在我的领地！再这样下去，巴利耶家会被毁灭！』

我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居然是贩卖人口！？而且还是在巴利耶家的领地内进行！？

『帕特里斯大人，请冷静。事情还没有被揭穿。暂时还不要紧。』

『怎么可能会不要紧！克里斯多夫大人想必也知道吧？罗赛优陛下打算在近期之内亲自对贵族们进行审核的传闻，最近甚嚣尘上！』

『传闻毕竟只是传闻。』

『可是，万一是事实的话怎么办！？巴利耶家当然不用说，就算阿夏尔家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喔！？』

一边窃听着对话，我感到自己扶在墙壁上的手正在发抖。我到底听到了些什么？难不成，就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巴利耶家已经陷入很糟糕的处境中了吗？

『就算开始进行审核，真要查到我们身上也还久得很。因为实际负责进行的是精灵教会啊。』

居然连精灵教会也涉入其中……！？我虽然跟父母那世代的人不同，对精灵教会并没有什么敬爱感，也没什么信仰心，但是听到教会居然涉入坏事的事实，受到的冲击还是很大。我这该不会是不小心发现重大阴谋的一小部分了吧？

『克莱门特大人对此有什么指示吗？』

『什么都没有。父亲一向如此。什么都不表示意见，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然后那些会看父亲脸色揣摩上意的人就会自己行动起来，万一出事的话，就直接割舍掉出事的人。』

『……我也是属于被割舍掉的人就对了？』

『我也一样啊。』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这并非我一个人能够解决的问题。必须找人商量才行。

可是，找谁呢？

脑中最先想到的人是克蕾雅大人。克蕾雅大人可以信任。而且，就属于同一派系的道义来说，找克蕾雅大人商量也是合乎道理的选择。可是，要是跟克蕾雅大人商量的话，被多鲁大人知情就成了时间早晚的问题。

到时候，多鲁大人是否真的肯庇护我们家族──庇护父亲大人呢？毕竟，先背叛的人，恐怕是父亲大人。多鲁大人虽然是一位宽宏大量的人物，但是他对待自己的敌人时却毫不留情。然后，过去跟多鲁大人敌对的贵族，几乎没有能够幸存下来的。

『其他……能够商量的对象是……』

我的脑中浮现萝蕾塔的面孔。萝蕾塔是我的挚友。找她商量的话，一定不会忽视我的烦恼吧。

原本该是这样没错。

但是，萝蕾塔是克里斯多夫大人的婚约对象这一点，可不能忘记。虽然她心爱的人明显并不是克里斯多夫大人，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个人想法并不重要。

婚约是两个家族之间的约定。就算萝蕾塔本人想要助我一臂之力，柯克瑞特家会不会允许她那么作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最糟糕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演变成结果只是把目前还毫不知情的萝蕾塔卷入这个问题，却完全没获得帮助的下场。

『请听好了，帕特里斯大人。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静待时机到来。那时机虽然并不是现在，但是依照我的估计看来，也不会太久了。』

『……你这句话，我可以相信吧？』

『也只能请你相信了。对我而言，这是在赌命的工作。』

克里斯多夫大人的声音从刚刚到现在，变音的范围只有在八分之一音前后而已。平常总是沉稳微笑的那张面孔，现在只让我觉得可怕无比。

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开门声，看来他们似乎谈完了。我屏气敛息，默默等着他们俩人通过藏书室前走远。手的颤抖依然停不下来。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思考没个头绪，呼吸也变得很喘。这种状态根本无法继续上课。我小心注意不让父亲大人他们发现，悄悄地返回房间之后，凯洛夫人此时正在保养小提琴。

「差不多可以继续上课了……你怎么了？脸色好苍白呢？」

「凯洛夫人，不好意思，我可以中断这次的课程吗？」

「看来你身体很不舒服。当然可以。我马上叫人来帮忙。」

「非常抱歉。」

即使是在凯洛夫人眼中，我的脸色似乎也明显很糟糕，她不只是干脆地答应中断课程，还非常为我担心。我认为那个表情并没有骗人。

不对，或许只是我希望能够这样认为罢了。凯洛夫人也是阿夏尔家的一员。假如阿夏尔家跟巴利耶家私下一起干了什么不好的行为，身为阿夏尔夫人的凯洛夫人说不定也知道些什么。

因为突然发现了共谋，现在的我对任何人都觉得疑神疑鬼。

（谁来……谁来救救我……！）

无法传达给任何人的这个声音，只是空虚地在我心中回荡着。

幕间·完　

◆◇◆◇◆

零的初恋相当令人震撼。

她爱上那个名叫小咲的女孩。

无法认可爱上同性的自己。

认识了那个叫诗子的女孩之后，终于能够认可这样性向的自己。

向小咲告白，却被美咲知道而遭到迫害。

原本以为是同伴的诗子，其实也只是为了实现她自己的恋情，甚至企图陷害零。

躲在家中不肯去上学。

零的父母努力试着去瞭解零。

最后零终于振作起来。

零把这些事以简明扼要的方式告诉了我们。

平常总是一脸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零，居然会有这么难受的过去。虽然俗话常说初恋是不会有结果的，但是再怎么说，这也太过艰辛了吧。

「真是一群过分的人呢。听完觉得好气啊。烧掉好了。零，带路，去找她们。」

「克、克蕾雅大人，莉莉也要一起去。」

名叫美咲的女人不用说当然有罪，告密的小咲以及陷害零的诗子，本小姐也觉得同样有罪。莉莉枢机主教似乎也有同样的感想，赞同本小姐的提议。

「两位请放轻松。后来听说，美咲当时家中好像有些不和睦，所以她也是有苦衷啦。而且我们在毕业之后还重逢，现在还成为一起去寻找槌之子的伙伴。」

「槌之子是什么？」

「啊，不好意思。那是一种UMA。」

「幽、幽──马又是什么？」

「啊，不好意思。请当我没说。」

零又开始说些让人听不懂的怪话了。

「总之，其实那时候真的是有许多复杂的原因纠缠在一起，情况非常混乱。」

「一点都不复杂吧。所有事情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叫美咲的女人。」

虽然觉得小咲和诗子也有把问题变严重的责任，但元凶毫无疑问就是美咲。

「其实，真相并非如此呢。」

「什、什么意思啊？」

然而，零却突然冒出令人意外的发言。

「除了刚才所说的家庭问题之外，美咲其实还喜欢诗子。可是，她无法接受自己居然喜欢女生这个事实。」

「是、是这样吗？」

「是的。我想她会排挤我，其实是怕我抢走诗子。」

「哇、哇啊──这就是所谓的三角关系？」

原来不是只有在恋爱小说跟戏曲中才看得到三角关系啊。当本小姐还在这么想的时候──

「不，是四角关系。」

「什么意思？」

「小咲其实喜欢美咲啦。」

「越、越听越混乱……」

根据零的说法，简单说就是这样子：

美咲↓诗子

→　　←

小咲↑零

零借来纸跟笔，把关系画成简图。

「真是错综复杂的关系呢。」

「对、对啊。」

「没办法，毕竟大家当时都很年轻……」

「你现在也才十几岁吧？」

「我也有过那种时期呢。」

「是现在进行式吧！？」

你在眼神飘向远方个什么劲。

「总之，我跟那三人后来全都和好了。不过觉得最好笑的还是在知道小咲本性的时候。」

「小、小咲小姐也有什么问题吗……？」

「没错。当时我以为是小动物、甚至是天使的那个小咲，后来才发现她或许是我们当中个性最差的那一个。」

零用怀念的语气表示：「那可真是有趣啊～」

「本小姐大致可以猜到。小咲是只爱自己那种类型的女孩子对吧？」

「克蕾雅大人，完全正确。」

像小咲这种类型的女人很常见。虽然严格来说，应该是像小咲这种喜欢假装自己是好人类型的人很常见才对。

小动物般的气质？腼腆害羞的笑容？内向保守的个性？讨厌争吵的和平主义？实际上其实真的非──常罕有呢，这样的女性。然后会把自己的外表伪装出这种假象的女人，通常都只是故意示弱，以便让对方小看自己罢了。然后将对方玩弄在股掌间，让事情朝着对她有利的方向发展。这同时也是来自乡下的年轻男性贵族刚刚来到中央后，最容易首先惨遭洗礼的考验。

「最后，小咲和美咲成了一对。啊，但是并非美×小，而是小×美哦。」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事。」

「这哪里会莫名其妙！攻受配对的前后顺序很重要耶！」

「被、被毫无道理地教训了……」

虽然不清楚原因为何，但对零来说，前后的顺序似乎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真的完全搞不懂这有什么意义，不过她看起来真的很重视，所以本小姐也就没有再表示什么了。

「反正，这就是我的初恋故事。很无聊对吧？」

「不会无聊啊。」

「是、是的。非常有参考价值。」

「是吗？」

无论是谁，有过这种过去的话，个性都会扭曲吧。想到零那别扭的个性是被这些悲伤的过去造就的结果，本小姐觉得似乎能够稍微原谅了。

「听起来，你过去也蛮辛苦的。」

「还好啦。现在就只是能够一笑置之的往事了。莉莉大人，听完觉得如何啊？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不、不会。莉莉反而更喜欢你了。」

「奇怪──？」

本小姐的想法跟零正好相反，刚才零提到的那些过去，根本可以用来当作搭讪利器吧？

「总而言之，初恋是不会有结果的，对同性恋来说，失恋是正常结果，最重要的是要能经得起打击。」

「经、经得起打击，是吗？」

「是的。因为学会了这个能力，我光是靠克蕾雅大人的冷淡态度，就能吃得下三碗饭呢。」

「本小姐认为这只是零太过厚颜无耻而已！？」

刚刚说过觉得似乎可以原谅，得取消了。零果然还是应该要更坦率一点，那些奇怪的言行举止也该改掉才行。

「克蕾雅大人的初恋，是玛娜莉亚大人对吧？」

「才、才不是！那是……该怎么说呢？因为姐姐大人太过帅气，让本小姐误以为自己产生的感情是恋爱罢了。」

「也对，毕竟现在有我在。」

「……零，太过得意忘形的话，你会被开除哟？」

「抱歉我错了。」

在本小姐指责后，零很老实地道歉。

「话说回来，之前为何会聊到这个话题啊？」

「本小姐应该是为了找到解决平民贫困问题的方法，才会来教会啊……」

「没、没关系啦，偶尔脱线一下也不错啊。」

对于想起原先目的的零和本小姐，莉莉大人安慰道。

「这、这个问题跟刚才零小姐的故事也有共通点，那就是理想和现实会有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呢？」

「教、教会也希望能消除贫富差距，也有想出几个具体来说该要如何的理想状态。可是，这些理想状态是否真能实际发挥作用？只能说效果让人存疑。」

「？能详细说明一下吗？」

「就、就是『政治只靠说漂亮话并不够』的意思。」

类似意思的话，父亲大人也经常挂在嘴边。本小姐直到最近为止也都是这么认为的。但是，过去母亲大人曾说过：别逃避理想，躲在现实──本小姐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在这两者之间徘徊不定。正因如此，莉莉枢机主教这段话，本小姐认为有必要一听。

「即、即使理论正确，以政治而言，无法在现实中发挥作用就没有意义。而且，在很多情况下，现实一向不讲理。」

还这么年轻，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啊？在莉莉枢机主教说的话语中，可以感觉到具有远超过她年龄的沉重。

「莉、莉莉如今已经觉得，政治只能听天由命任它自然发展了。况且教会早已和政治划清界限。」

「居然再一次地把事实说出来了。」

「可是那样的话！」

对于莉莉枢机主教这一段也可以解读成「干脆放弃吧」的话语，本小姐不由得拉高了声音质疑。

「那样的话……民众的努力会毫无回报。本小姐，不愿意失去理想啊。」

现实并不是说漂亮话就能够解决。可是，本小姐也不想逃避理想，躲在现实。那么，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那么，就只能不断追求理想了。理想的提倡者，必须不断地亲自履行，以期将理想实现。」

「零……」

「克蕾雅大人，您不是一个人。我也会尽棉薄之力，陪您一起打拼。」

「谢谢。」

就这样，我们两人有了一点好气氛，可是──

「要晒恩爱去外面晒啦，渣渣。」

「「……」」

「……真、真的不是故意的，请相信莉莉！」

「我是没关系，可以相信你啦。」

看她骂得如此顺口，要说这是假装的，反而才会让人觉得难以置信呢。

「说起来，这一次麻烦莉莉枢机主教好多呢。要是有什么办法能回报您就太好了。」

「太、太客气了！只要能让克蕾雅大人瞭解教会的事，莉莉就……」

「比方说，现在最困扰莉莉大人的事情是什么呢？」

零以一副不经意的模样询问她。

「困、困扰的事情，是吗？」

「是啊。我们得到了莉莉大人的帮助，所以也想反过来为莉莉大人出份力。」

「呵呵，莉莉觉得好高兴。」

「那边的，别搞出好气氛。」

本小姐看了同样也会想要破口大骂呀？

「这、这样的话……我现在正在研究某种疾病。名叫异性病……」

「哦，您是指据说性别会反转的那种病啊。」

这种病本小姐也曾经听说过。记得这是罹患的人会变成相反性别的一种疾病。

「我记得，教会所保有的『月之泪』这种祭器的力量，可以减轻，甚至是根除异性病。」

「你、你居然知道月之泪！？那可是教会的特一级秘密事项啊！？」

「啊。」

零遮住自己嘴巴，一副不小心说溜了嘴的模样。本小姐也差不多习惯她知道很多秘密这一点了，所以并不吃惊。不过，是有打算迟早有一天要她招出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就是了。

「你、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月之泪的！？」

「呃──就──是……优殿下告诉我的。」

「不、不可能有这种事。优殿下假如知道异性病的治疗方法，他应该早就对自己的身体──啊！」

这次则换莉莉枢机主教遮住了自己的嘴巴。她刚刚说了什么？

「莉莉枢机主教。你刚刚，说了什么？」

「糟糟糟糕……」

「优殿下是异性病患者吗？」

零和本小姐紧接着追问，然后莉莉枢机主教终于放弃似地叹了口气，说：

「因、因为看来零小姐已经知道异性病的治疗方法，所以莉莉就实话实说了，但请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万一泄密的话，可能会没命，请留意。」

「知道了。」

「好的。」

虽然她事先的警告很吓人，但是零和本小姐还是点头答应了。放弃抵抗的莉莉枢机主教开始娓娓道来。

「其、其实──」

内容简单说就是──

优殿下其实原本是女性。

◆◇◆◇◆

「……」

「含含糖……小雅，你跟小零吵架了吗──？」

在知道了关于优殿下的真相之后，过了几天，每天都过得有点闷闷不乐，这一点她当然不会没注意到。凯瑟琳对本小姐如此说道。她今天似乎也在舔着喜爱的甘草糖。

时间是晚上。跟平常一样，房间内已经熄灯了，在黑暗中，我们两人正在随意闲聊。

「不对哦？」

「确定真的没吵吗──？人家可以听你抱怨哦──？」

「真的不是在烦恼零的问题啦。」

「不然是在烦恼谁的问题──？」

「一件跟优殿下的身体有关的事。你不必在意啦。」

「……啊，难道小雅知道那个秘密了？」

「咦？」

难不成──

「凯瑟琳，你知情哦？」

「嗯。」

凯瑟琳用一副丝毫不意外的态度承认了。

「因为跟尤尔家一样，阿夏尔家也有在帮忙隐瞒优殿下的秘密啊──」

「原来是这样啊。」

简单说，就是凯瑟琳和米夏站在同样的立场就对了。

「不过，阿夏尔家的动机并非是出自善意，而是当初为了拉拢优殿下一派的人马，强行挖出了这个秘密──」

「原来如此，确实是很有克莱门特大人作风的手段。」

克莱门特大人的谋略，究竟遍及了多广大的范围呢？尽管权谋术数是贵族的常态，不过手伸得太长的话，很容易在意外的地方翻车。虽是这个道理，但实际上却从未失败过，或许才是克莱门特大人的厉害之处也说不定。

「那就不需要隐瞒什么，可以直接说了。总之，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

「例如，有恋爱的情敌出现是吗？」

「凯瑟琳！」

「呵呵，抱歉抱歉。」

戏弄着本小姐的凯瑟琳声音里，感觉上没有任何恶意。她单纯只是觉得好玩罢了。从现在本小姐待的下铺床位虽然看不到，但想必凯瑟琳正满脸都是笑容吧。

本小姐也有告诉凯瑟琳莉莉枢机主教的事……也包括了她对零示爱这一点。现在想想，这项多余的情报其实不必告诉她，也只能说，那一天本小姐实在是缺乏冷静就是了。在那之后，凯瑟琳几乎是次次都在拿这件事戏弄本小姐。实在拿她没辙。

「可是小雅，要是一直拖拖拉拉的话，小零可能会被抢走喔──？」

「这个不需要担心。别忘了零可是本小姐的女仆，所以根本没有什么被抢走的问题。」

「又在说这种不坦率的话了──」

凯瑟琳似乎感到不满地继续说道：

「根据从你那儿听来的判断，那位小莉莉是个非常直接的女孩子对吧──？直接可是非常强大的武器哦──？」

「有这种事吗？」

「就是有啊。而且，哪怕是一次也好，小雅有对零说过喜欢她吗──？」

「说……！说什么傻话！谁会喜欢那种平──！」

本小姐可以感觉到自己变得满脸通红。但是凯瑟琳却不管不顾，继续追问。

「至今为止，小零已经好几次一逮到机会就对小雅表示她的好感，对吧──？可是小雅都是这种态度的话──就算哪一天她突然放弃，不觉得一点也不奇怪吗？」

「呜……」

听凯瑟琳这么一说，或许是这个道理没错。换作是本小姐站在零的立场，面对这种始终以冷淡态度回应的对象，本小姐大概老早以前就放弃了。

「……可是本小姐，不知道具体来说该怎么作才好……」

「这不是很简──单吗？小雅只要告诉零你喜欢她就够啦──」

「那种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羞死人了！」

「啊……对哦，小雅受过的可是非常彻底的淑女教育呢──」

是的。贵族在谈恋爱时，表示好意的必定都是男性一方。女性一方则是被郑重告诫，主动传达好意是一种很不检点的行为。从小就被如此教育的本小姐，对于主动向对方传达好意这种行为，会感到极为强烈的羞耻感。

「可是啊，小零是同性对吧──？对朋友说喜欢，人家觉得是很正常的行为啊──？」

「零并不属于那种定位。对本小姐来说，她是更加重要的──」

说到这边时，本小姐留意到了。不知从何时起，凯瑟琳已经从上铺的床以倒立的姿势伸下头来，盯着本小姐的脸看。

她的脸上堆满了笑嘻嘻的笑容。

「更加重要的──什么呢？」

「凯瑟琳！」

「哎呀好危险──哈哈哈，抱歉抱歉。」

本小姐一把枕头丢过去，凯瑟琳就把头缩了回去。

「不过，太好了──小雅总算是对自己的感情有了自觉。」

「本小姐才不懂呢。这话题到此为止。来谈谈优殿下的事吧。」

「优殿下啊──真是令人同情──」

本小姐想起莉莉枢机主教的说明。优殿下生下来的时候明明是女性，但是莉雪大人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故意让她染上异性病。虽然想让自己的孩子登上王位这种心情还不至于让人无法理解，然而为此宁愿牺牲自己孩子的这种想法，本小姐完全无法赞同。

「听说有方法可以治疗──？」

「据说只要使用教会秘藏的祭具，就有办法治好。」

「是喔──可是，这方法并没有那么容易办到是吧──？」

「对。」

就算有治疗的方法，这件事早已不是优殿下自己一人的问题了。拥有王位继承权的王子其实是女性这种丑闻，王宫是不可能容许的。

优殿下今年十五岁。想必已经开始在帮他遴选婚约对象了吧，王宫大概正在跟各国王族以及贵族的千金们进行商讨中。所以到了现在，不可能只说一句「其实她是女孩子」，事情就能得到解决。

「可是，继续这样下去，除了莉雪大人，没人可以得到幸福呢──」

「就是说啊。」

优殿下无法以自己的真正性别过生活。她将来的伴侣，想必最后也只能够共同守住这个秘密，而且会演变成和原本对自己而言是同性的对象结婚的情况。这一点已经足以成为夫妇感情产生裂痕的原因，不是吗？唯一能得到好处的人，只有维持住儿子（女儿？）王位继承权的莉雪大人而已。

「小零她怎么说呢──？」

「她的说法是，不管最后会选择哪一边，首先应该先确认清楚优殿下本人的意向。」

零似乎也自行对这件事思考了很多，然后她认为，最重要的是优殿下本人的感受。为了帮助优殿下，如果不先确定优殿下的想法，该怎么采取行动才好根本就无所适从了。

优殿下的问题是王宫私底下的问题。不希望零因为没事凑一脚而遇上危险，是本小姐内心最直接的想法。

「申请跟优殿下的会面许可，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你的消息真灵通。是的。虽然本小姐其实并不太想这么作。」

对于零处理这次问题那么积极，本小姐其实觉得有点突兀。零原本应该是一个不太会执着于其他人的人，但是这一次却如此主动，就很奇怪。

「在担心小零啊？」

「不可以吗？零可是本小姐的女仆啊。」

「又在像这样找借口──」

「随便你说啦。」

虽然本小姐对零的行动确实感到担心，但是要承认原因跟凯瑟琳所想的一样，对本小姐来说还是很困难。

「本小姐差不多该睡了。明天还要前往王宫。」

「嗯。加油啊，小雅。」

如此对答之后，我们准备就寝了。就在意识即将陷入睡梦中之前──

「有小零在的话……应该已经不要紧了吧……？」

觉得好像有听到一句带有寂寞感觉的自言自语，但这件事并没有在本小姐的记忆中留下痕迹。

第二卷 第六章 狡猾的零与本小姐②

◆◇◆◇◆

「我想要怎么选择，是吗？」

在学院即将开学的某天早上，零和本小姐去王宫拜访优殿下。原本如果想见到王子，必须按照指定流程申请会面，从申请到受理也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待在学院中的时候反而算是例外。只是这次，我们是透过莉莉枢机主教这个管道，以「我们知道治疗优殿下的好方法」这个特殊理由来提出申请，因此得以很快地进行会面。表面上是本小姐作为谒见者，零则是以或许能为优殿下解决问题的「医生」身份来参与会面。

为了解决优殿下的问题，零想先确认优殿下的意向。虽然透过米夏已经对此事有了一定瞭解，但传闻这种东西，往往是会越传越离谱的。所以零认为，应该直接询问优殿下自己到底有什么看法。

「您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啊，优殿下。」

我们希望听到优殿下无须顾虑的真正想法，因此提出让其他人都退下的请求，然而，正因此事关乎王宫全体的面子，所以无法跟优殿下三个人私下交谈此事。大概是作为监视者吧，萨拉斯宰相也在场。

萨拉斯大人转过来面向我们，接着说：

「优殿下，您的事我也很同情，但是如果您不继续保持王子身份的话，会造成很多麻烦。这件事牵涉太大，已经不能让您的个人意志作主了。」

「本小姐也明白萨拉斯大人的顾虑。当然，对于这么作会有什么后果，本小姐和零也事先考虑过了。」

本小姐轻巧地表示能够理解萨拉斯大人的忧虑。既然生为王族，一举一动都有可能会影响到国家的未来。对零虽然不好意思，不过身为贵族的本小姐，对于萨拉斯大人想要表示的意思，也完全能够瞭解。

「可是，就算先不提这一点，若不知道优殿下真正的想法是倾向哪一边，到时成功实现男性化之后，也无法帮助他弥补可能出现的心理问题。」

真要优殿下一直强迫自己忍耐下去，就少不了事先作好相应的准备，本小姐不慌不忙地向萨拉斯大人指出这一点。萨拉斯大人是一位优秀的贵族，同时更是宰相。只要有条有理地说明清楚，本小姐相信他也能听纳我们的意见。

「也就是说，优殿下的性别最终会固定在哪一边是另一回事，你们主要是为了心理方面的照顾，才想事先瞭解优殿下的真实想法，是这意思吗？」

「是的，正如您所说的。」

「唔……」萨拉斯大人似乎陷入沉思，把手靠在下巴上。思考事情时的萨拉斯大人看起来非常美形。跟莉莉大人相似的银发赤瞳，加上冰冷端正的容貌，让萨拉斯大人不管在王宫内外都拥有许多女性支持者。就连早已看惯俊男美女的本小姐都会这么想了，平民女性要是看到了，一定一下就被迷倒了。幸好，零对男性毫无兴趣，可以放心。

……本小姐是在放心什么啊，真是的。

「我认为克蕾雅她们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优殿下。」

「那么，我就直说了哦？」

由于作为监视者的萨拉斯大人也作出了让步，优殿下好像也决定说出自己的感受。

「对我来说……有方法的话，我果然还是想变回女性呢。」

「优殿下……」

「别露出那种表情啦，萨拉斯。放心，因为别无选择，我还是会继续保持男性模样。不过，内心的感受可没办法欺骗自己啊。」

面对露出担忧表情的萨拉斯大人，优殿下似乎有些抱歉地说。

「现在是因为每个月还有一次，在满月之日的时候能变回自己真正的身体，所以我还能勉强维持身心平衡。若性别完全固定在男性，我想自己恐怕会无法保持内心的平静。」

虽然优殿下始终不改平常那张扮演出来的王子殿下风格的表情，但是本小姐可以感受到，刚刚的发言，毫无疑问确实包含了她的真心话。

「克蕾雅、零，你们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萨拉斯大人向我们问道。

「可以准许零发言吗？」

「没关系。我只重视结果。」

「十分感谢。零，说吧。」

「好的。有两种解决方法。」

「你说吧，我听着。」

对于零的回答，萨拉斯大人表示感兴趣。

「一种方法是保持现状。」

「……那岂不是没解决任何问题吗？」

「如果要让希望优殿下维持男性模样的王宫，和希望当女性的优殿下这两者的愿望能够同时成立，我认为现在的状态才是最好的。」

「……那另一种方法呢？」

露出了些许失望神色的萨拉斯大人催促零接着说下去。

「另一种方法是……把优殿下变回女性。」

「……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这个选项不在考虑──」

「对外则宣布，废除优殿下的继承权。」

「……你突然胡说些什么啊。」

不理会困惑的萨拉斯大人，零继续说了下去。

「就是因为非把优殿下当成拥有继承权的王子看待不可，事情才会这么复杂。假如将优殿下从这个大前提中解放出来的话，那么优殿下的身体不管是男还是女，都无所谓了。」

「你居然要我们公开王宫之耻吗？」

「并非如此。废除继承权之后，对外发表优殿下患病，今后将在修道院养病。然后在优殿下身边安排几名随从奉侍，让优大人今后在修道院度过。虽然优殿下的行动范围多少会受到一些限制，但是跟她身体有关的问题，则全部都能得到解决。」

「你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吗？」

萨拉斯大人语气尖锐的声音飞了过来。零这发言明显超出了作为平民能被容许的界线。即使如此，零却没有停止继续发言。

「也就是说……叫我一生都在修道院过幽禁生活吗？」

「基本上是这样没错，但并非幽禁。虽然刚开始那段时间不得不关在修道院里，但是等到您头发留长、化了妆之后，就可以用高位阶修女的身份外出。幸好，优殿下有一张女性化的面孔。」

对于优殿下苦笑着提出的疑问，零直接说明了解决的方法。即使多少有点不便，但是应该也比现在好上太多了，这是她话中的意思。

「零某某，把身体永远固定在男性的方法呢？」

「我不知道。」

「……因为你们说有解决问题的方法，才会特别许可你们谒见优殿下，现在你给出这种答案，岂不是毫无意义可言？」

萨拉斯大人似乎大失所望地摇头叹气。但是零仍然继续尝试说服他。

「萨拉斯大人，让优殿下能以原本的性别过生活，难道就称不上是解决问题吗？」

「称不上。因为王宫的意向始终是让优殿下以男性身份度过人生。」

「可是王位继承者明明就还有两位？」

「你听好了，零·缇拉。你把废除继承权说得很儿戏，可是所谓的废除继承权，原本可是对犯下重罪的王族施加的刑罚呢？我们可不能让优殿下接受那种刑罚。」

「继续现在这种状态，对优殿下来说才真的叫作刑罚。」

本小姐此时察觉了零的情况有点奇怪。她会这么执着于其他人的事，其实是很罕见的光景。

「……你的言论有些过激了。如果是克蕾雅的话也就罢了，根本没必要让你这种平民对王宫的隐私说三道四。」

「优殿下什么罪都没犯，你们却要她用一生来替莉雪殿下的暴行擦屁股吗？」

「谒见结束了。退下。」

「萨拉斯大人！」

「……零，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不过，世上有些事，终究还是无法改变。」

说完，露出脆弱微笑的优殿下，看起来彷佛随时都可能会消失一般。被强迫作为男性生存的这十几年的时间，也迫使优殿下放弃了以女性身份来走过自己人生的选择。

本小姐想着，该是撤退的时机了。

「零，到此为止。优殿下、萨拉斯大人，感谢两位拨冗接见。」

「关于这一件事，记得下不为例。」

「……明白了。」

零看起来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本小姐硬是拖着她离开了谒见优殿下的场地。一走出外头，天上开始下雨了。我们在王宫的大门外，等待着来迎接我们的马车。

本小姐叹了口气。

「……零……你啊……」

「克蕾雅大人您觉得那样真的好吗！？」

看到本小姐叹气，零回应的语气中多少带有怒意。雨势则正在慢慢地逐渐增强。

「本小姐当然不觉得那是好结果。可是，正如优殿下所说的，世上有些事，终究还是无法改变。」

「这句话能由克蕾雅大人您说出口吗？您说过不想从理想逃避到现实，难道那只是场面话而已吗？」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不起到可以对本小姐说出这种话了？」

「跟了不起与否没有关系。但是，连优殿下一个人都无法拯救的话，想要拯救所有平民，也只能是痴人说梦。」

「零！」

听到本小姐强烈责备的语气，零露出一副惊觉不妙的表情。看来她总算是清醒了。

「……非常抱歉。」

「你怎么变得那么激动啊。一点也不像平时的零呢？」

「因为，以前美咲的状况也是这样。她……不，他被强行要求以别的性别生活。」

零僵硬的语气，使得本小姐说不出话来。美咲这名字，记得应该是零在述说自己的初恋故事时，其中出现的一名女孩。

「他也像刚才的优殿下那样，无法得到周围的理解，一直强撑的结果就是……他选择了自杀。」

「！」

因为零低着头，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本小姐觉得她应该在流泪。

「她不是因为身边的人不理解自己内心的愿望才死去的。而是因为无法忍受自己的愿望给身边的人带来困扰，才会选择自杀。」

「……那想必……很难受吧。」

对于生来就是女性，也从来没有对自己是女性这件事感到疑问过的本小姐来说，想要瞭解美咲的苦恼，仅能凭靠想像。透过这种方式的感受，一定远远比不上当事者的艰辛。可是，零她──对零她来说就不同了。想必她一定是使尽她的全力，努力试着去瞭解美咲的痛苦吧。

试着理解她、支持她，但最后挚友却还是失去了性命。尽管美咲肯定也很痛苦，然而零在这上面所尝到的难受，本小姐却觉得更加让人心痛。

「美咲的情况，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解决。因为他并不是异性病患者。不过，优殿下的病明明就有解决方法的。可是却──」

「不要再说了。过来吧。」

被本小姐打断之后，零靠了过来。她颊上湿漉的痕迹，会是雨水造成的吗？或者是……

「到现在我都还会想起葬礼时，小咲紧紧抱住美咲的棺材痛哭流涕的模样。」

「这样啊。」

「可是，舆论……甚至连美咲的父母都责备他。他们说，都是美咲软弱不好，美咲的痛苦才是错误的。」

「这样啊。」

「绝对不能让那种悲剧再次重演。等到死了才想作点什么就太迟了，真的不行。」

「你说的对。」

这时候的零，彷佛像是在哇哇大哭的婴儿一般脆弱。本小姐一心只想支撑住她，紧紧抱着她逐渐变得有点冷的身体。

雨势不知何时从开始演变成了暴雨，甚至把我们的声音都遮住了。直到马车来到为止，我们只是互相依偎着彼此。

那一天，雨没有停过。

幕间·暗杀未遂（萨拉斯·利利乌姆视点）

「唔嗯～～～！好累啊～～～」

「请自制，优殿下。这样太过慵懒了。」

克蕾雅·弗朗索瓦她们离开之后，我如此劝阻坐在椅子上大大伸了一个懒腰的优殿下。

这里是王宫的谒见室。因为刚刚有屏退闲杂人等，所以现在在场的人只有优殿下和我而已。虽然优殿下原本就是一位对谁都会亲切以待的人物，但是感觉上在这一刻，他是真的松懈了。

「我都懂啦，萨拉斯。」

「您确定您真的清楚吗？」

「嗯。归纳起来，就是要我放弃对吧？」

「──！」

对于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我，优殿下带着笑嘻嘻的表情接着又道：

「听说有办法解决我身体的问题时，我当然会抱有期待啊。」

「优殿下。」

「可是，解决方法是那样的话……我也知道王宫不可能会认可那种方式的。」

「……」

优殿下用放在椅子上面的手撑住下巴，眼神飘向远方，说：

「我是这个国家的第三王子。从小就是一路被这么教到大的，而且还有养育之恩。所以我不会轻易背叛啦。」

「您能了解这一点，微臣不胜惶恐。」

「可是啊……」

「？」

优殿下用彷佛正在作梦般的语气，说：

「自己若是能以女性身份过生活这念头啊，是感觉还不赖的妄想呢。」

「……您认为那是妄想，没错吧？」

我像是在跟他确认似地逼问道。

「嗯，是妄想啊。把身为王子的责任义务以及枷锁，所有一切全部抛到一边去，单纯作为一位女性活下去──真的能这样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

我很直觉地发现。优殿下心中动摇了。

那个叫做零·缇拉的家伙所提出的不同选项，未免太不现实了。考虑王宫的现状，根本不可能选择她那方式。但正因如此。正因为不可能选择，所以那种作法对于优殿下来说，想必听起来会觉得特别有甜美的吸引力吧。就算他口中再怎么否定，优殿下今后也会一直持续被那甜美的诱惑所吸引吧。

假如真是如此──

「优殿下，请千万不要被愚蠢的虚妄给困住。」

「我知道，萨拉斯。你也退下吧。我要休息了。」

「……遵命。」

一鞠躬后，我最后看到的优殿下，脸上果然还是留有几分彷佛作着美梦的少女般的表情。

当天深夜。我──人并不在位于王宫的自室，而是身处王都外，某座像是废墟般的府邸中。

「……是我。请让我进去吧。」

我说完之后不久，房门的门锁就随着喀喳的声音打开了。恐怕是当我接近这栋府邸的时候，就一直受到观察了吧。

「真稀奇，你居然会亲自前来这里。」

迎接我的人，是戴着黑色面具的男子。这是我的最高杰作──欧尔塔。

欧尔塔跟没有点燃照明的灰暗室内几乎化为一体。虽然现在看不到，但是这一带应该是一间没整理过的大厅，并且随意排着好几张床铺。

「突然有急事需要处理。帮我准备好一名刺客。」

「这要求还真的有够紧急呢？要杀谁？」

「保亚王国第三王子──优·保亚。」

「……啥？」

可以听到欧尔塔有点愣住的声音。

「喂喂，优不是原本你打算力挺的对象吗？为此你还把那个可悲的莉雪拐骗到自己这一方，并准备了很多阴谋诡计，不是吗？」

「那些计画全都流产了。那个人已经变得不堪一用。继续支持他，反而会连累我遭受损失。」

优原本确实是很有希望的棋子，但是目前看来，是否还有那个价值已变得很有疑问。而且我手上还有赛因这张王牌在。虽然因为欧尔塔的失控，曾经差点亲自放弃这张牌。

「哦……？发生什么意外了是吧？」

「这件事你不需要知道。」

「好啦好啦。」

随意回应我之后，欧尔塔耸了耸肩。

「那么，何时要杀？」

「越快越好。」

「如果只是单纯要杀掉他的话，明天就可以去动手杀他，但是关键在于，得知道王子的行程是怎么安排的。」

「这一点不是问题。明天，优预定要前往孤儿院慰问。」

「……哈，那来得可真是刚好呢。」

欧尔塔似乎听懂了我想表达的意思。

「那么，人从教会调度应该可以吧？现在能够立刻派出来的是……这家伙吧？」

欧尔塔把身旁一张床铺上面铺的床单扯掉。上面躺着一名修女。

「这是前阵子刚弄进来不久的家伙。最近，王家似乎有注意到些什么，所以费了不少工夫呢。」

「自夸先省起来吧。这个能用吗？」

「嗯，毕竟是由我动过手脚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之后只等你输入指令就可以了。」

「很好。」

我走近躺在床上的修女，摸了摸她的脸颊。修女微微睁开眼睛。我注视着她的双瞳，并开始对她施加暗示的魔法。

「可爱无比的，我的女儿啊。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听得……见……」

「有件事想拜托你作。你愿意听从吗……？」

「……我愿意……父亲大人……」

对修女逐步输入目标以及杀害的手段。内容与其指定得很严密，还不如留些空白让她自行临机应变，效果会更好。利用人类这种具有意志的生物来办事，最大的好处就是这一点。

「……就是这些事要作。你懂了吗？」

「……我懂，父亲大人……」

「好，请复诵一次给我听。」

「……首先要──」

修女看来确实有瞭解计画。这样的话，大概可以顺利成功吧。

「那么，后面的事情就麻烦了。」

「知道知道。晚安回去睡大觉吧你。」

对这轻浮的招呼不作回应，我离开了这栋府邸。

隔天下午，王宫陷入一片大混乱。

「优呢！？优没事吧！？」

「请冷静，莉雪王后。不要紧的，王子平安无事。」

「这叫人怎么冷静！优可是差点被人杀害了喔！？」

先说结果吧，对优王子的暗杀失败了。不知道情报是在哪边泄漏的，似乎有人密报精灵教会里面有反贼，所以王子身边的护卫比平常更为严密。

我心里不由得咂嘴连连。暗杀行动第一次是否能成功至为关键。这是因为从第二次开始，对方就会提高警觉，要等到他们松懈，又得花上不少时间。

「萨拉斯。」

「臣在。」

罗赛优呼唤我的名字，在这种超忙碌的时候，他找我干嘛？

「犯人是谁，有眉目吗？」

「非常抱歉，但目前尚未找到任何线索。」

「精灵教会怎么说？」

「她们说，那名实行犯在好几天前就已经行踪不明，这件事跟教会无关。」

「唔。」

罗赛优陷入沉思。

「把发生犯行的修道院封了，并且对精灵教会提出严重抗议！不对，不能罚得这么轻！」

「冷静一点，莉雪。」

「陛下才奇怪，怎么有办法那么沉稳！你的儿子可是差点被杀害啊！？」

「就是这样，才更要冷静。为何会发生这起暗杀事件，以及之后该如何处理，朕必须谨慎以对。」

「还在说这种悠哉的话──」

之后几乎都在安抚歇斯底里了好一段时间的莉雪。一直到最后，因为她贫血发作，侍女扶着她返回她的房间，才总算结束。

「萨拉斯。」

「臣在。」

「你觉得还会有第二次暗杀吗？」

罗赛优这句话，证明了他对我毫无半点怀疑。在内心掩着嘴巴嘲笑着他，我表面上则是一脸严肃地回答。

「臣认为很有可能，并提议这段时间应该加强警戒。而且不只限于优殿下。罗德殿下和赛因殿下也同样该增加护卫的人数。」

「嗯。」

「另外，这次的事件必须严格管制情报，禁止外传。不然，会演变成王家的丑闻。」

「有道理。就照这提议去作吧。」

「遵命！臣立刻去办。」

为了对护卫提出指示，我离开了此地。这个愚蠢的国王，什么都不知道。果然还是只有我，才是最适合君临顶点的存在。

「……萨拉斯，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作得这么绝呢……？」

罗赛优好像在喃喃自语些什么，但完全没有传进我的耳中。

幕间·完　

幕间·疑神疑鬼（米夏·尤尔视点）

回到王都还没多久，就发生不得了的事件。优殿下的秘密被零和克蕾雅大人知道了……不是这件事。而是优殿下遭人暗杀未遂。因为这是王家的丑闻，所以这事件并没有公表，但是我通过家族的管道，对这件事瞭如指掌。如同之前对零说明过的，尤尔家现在依然担负着帮忙守住优殿下秘密的责任。

这事件是在优殿下前往某间修道院慰问时发生的。据说是当天偶然来到修道院的前修女突然袭击优殿下。使用的凶器是短剑，听说在剑上还有涂毒。

毒物的名字是──坎特瑞拉。似乎并非路易先生使用的新型，而是杀害赛因殿下未遂那一次使用的旧型。从毒物的种类看来，让人怀疑这次事件跟帝国有关。然而，修女在事件之后却供称她什么都不记得，事件的真相目前尚未完全解开。

关系者的证词中，有几点让我感到在意。第一、事件的实行犯有受到精神控制的迹象。第二、实行犯原本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孩，某一天却突然变得很开朗，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第三、在袭击优殿下时，她发挥出难以想像跟原本是同一人物的熟练身手。

这些全都是发生事件的那间修道院以及担任搜查工作的军方关系者的证词，我在听到这些证词的时候，突然联想到一件事。

──在我的身边，有个人物也符合这些条件。

不用怀疑，这个人指的就是我的挚友──零·缇拉。在开学典礼那天早上的前后，她简直变得判若两人。

原本她是沉默寡言的安静个性，虽然脑筋思考的速度很快，但是学业成绩并没有现在这么优秀，对于礼仪作法的理解也只有普通平民的水准。她之所以是编入生的首席，单纯只是因为她的魔法力远超其他考生，在学问跟礼仪作法方面，其实她的成绩并不怎么样。

可是到了现在，她的学业成绩在同学年可以排进前五名，懂得的礼仪作法，以一个平民来说也未免太过得体。就连个性也变得异常积极，特别是对克蕾雅大人的追求，实在跟原先不像是同一个人。

「……难道说，零也被控制了？」

尽管觉得不太可能，心中的怀疑却无法消失。如果说这是想太多，那条件也未免太过吻合。零跟优殿下也很熟。即使零看起来似乎对优殿下不感兴趣，但这或许是把优殿下爱唱反调的个性都计算在内的演技也说不定。

「不过……假如零是刺客的话，之前想要暗杀优殿下的机会可是要多少就有多少啊？」

在学院就读的学生全部都是身家背景清白的人，跟出到学院外头的时候相比，学院内保护优殿下的警备也很薄弱。假如零真的打算暗杀的话，比起这次事件时的条件要容易得手太多了。

「……可是这么一说，这次的事件同样也有为何要选在这时候动手的疑问呢。」

或许是企图夺走优殿下性命那个人身边的状况，发生了什么变化也不一定。必须加快脚步杀害他──不，杀害她的新动机，当然有可能会突然产生。

这样看来，零还是有嫌疑。

「向军方检举……有必要这么作吗？」

为了保护优殿下的安全，这是最安全的作法。而且，就算是我想错了，只要零被确定没有嫌疑之后，就会被释放吧。所以最糟的结果，顶多就是我会被她讨厌而已。

当我思考到这边时──

「我回来了──」

零回到房间了。她脸上的表情有点疲倦。从她身上穿的是女仆服这一点看来，应该是从克蕾雅大人那边回来的吧。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几乎完全下山了。

「……欢迎回来。」

「我睡了──」

「等一下，零。先换好衣服以后再去睡。」

「因为太累，所以算了……」

零就这样直接趴在床上睡着了。

「……」

她不知道我现在对她有着很大的疑心，可真是悠哉呢。

「这女孩，到底对我多没防备啊……？」

看着零天真无邪的睡脸，跑去密告的想法就渐渐消散；取而代之，多观察一下再说的想法则变强烈了。

「我很想相信你……可是，还是有必要确认一下。」

我为了帮睡着的零换衣服，打开了她的衣柜。

解开对零怀疑的机会，来得比预期中还要早上许多。

「嗨──米夏。」

「干嘛？」

夜晚，在宿舍的自室中。对着正坐在书桌前书写的我，零突然开口问道：

「你想不想出家啊？」

「……啥？」

我一时忍不住，转过头看向零的方向。零躺在床上，只有眼睛对着我这边。

「你突然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想吗？」

「怎么可能会想。」

「这样喔──」

我判断不出零这句话的意图。加上心中的怀疑，所以对于该如何应对她有点迟疑不定。暂时就先当作没听到好了。

「可是啊，如果你那么作就可以跟优殿下在一起的话，觉得如何？」

「……什么意思？」

「在意吗？」

原本还想要继续进行书写，但是我已经知道自己根本作不到了。从她提到了优殿下的名字之后，我的注意力就已经完全被零给吸引过去了。

「零，你在想什么呢？」

「让挚友获得幸福。」

「别开玩笑。」

「我并没有开玩笑啊。」

零嘴中一边「嘿咻嘿咻」地发出像是老人家那种预备要动作之前的呼喊声，一边支撑着身体站起来。

「是关于优殿下身体的事，说不定有办法解决。」

「要怎么解决？」

「如果是在说她身体的问题的话，就是用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方法呀？」

我已经知道零跟克蕾雅大人无意间听说了优殿下秘密的事。异性病使用教会的祭具就能治疗这件事我也知道了。但是，问题其实不在这里。

「我不是指这个，而是问你打算如何说服王宫？」

「说服？没有要说服啊。」

「啥？」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去说服王宫那边的话，零到底打算要怎么实现优殿下的愿望？

「那你要怎么解决优殿下的问题？」

「震撼疗法。」

「……看来你又在考虑一些乱来的事情对吧？」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

虽然她这么说，但是居然连那个零都会用「震撼」来形容的治疗方法，我觉得肯定不会是什么正常办法。

「其实是打算──」

零把她所谓的震撼疗法的概要解说给我听。在正式表演奉纳舞的时候，暴露优殿下其实是女性的事实让全国国民知道，企图借此把这件事化为既成事实。

「你……怎么会想出这种计画？」

「可是，我觉得也只剩这方法可行了。」

「你有参与其中这件事要是被他们知道了，可是会被处刑的哟？」

「关于这一点我会妥善处理的。」

「……」

我心中现在冒出了两股相反的心情。其一是我想要去相信零，其一则是信不过她的怀疑。

「你为什么会愿意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啊？」

「我不是说了？是为了挚友你好呀。」

「这句话有一半以上，是谎言对吧？」

「才没这种事勒。」

「骗人。你才没有把我当作挚友呢。」

因为，你突然性情大变。对于我刚才说的那句话，零露出觉得有点没意思的表情。

「你怎么说这种话呢？」

「因为你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零·缇拉。」

刚好遇到这机会，我觉得应该从正面提出疑问。假如我因此受害的话，那代表我只是这种程度的女人罢了。

面对我的质问，零很明显变得有点慌张。

……这种态度，难不成是──

「你、你在说什么啊，米夏？」

「是从学院的入学那天开始的吧，大概。你变得不再是你的时间点。」

「！」

应该是她也心中有数吧。零满脸都写着「被说中了」。

「那天之前的你虽然个性也很怪，但依然可以归类在普通平民女孩的范围内。可是，自那天起的你，很明显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更进一步深入。

「刚开始，我也以为你只是因为环境不同而有些神经衰弱。可是，后来看起来也不是那么一回事，一直都没有恢复原状的迹象。所以，你一定是变成另一个人了。」

「米夏，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

「我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听起来很蠢。可是，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个可能。」

我自己也觉得现在说的话很奇怪。可是，我认为这个推论应该有说中真相的一部分。

「唉，你到底是谁？之前你这身体的主人，我的挚友零·缇拉现在在哪里？」

对于我这问题，零脸上露出难受的表情。

「我是……零·缇拉呀。」

「……这就是你的答案？那么，不好意思，我不会接受你的提案。那些会陷优殿下于危险中的行为也请你停手。」

听我这么一说，零大大地叹了口气，变成放弃抵抗的表情。

「好吧。我投降。不过，我并不认为你有办法相信真相。」

「那要由我自己来判断。」

「……说的也是。那么，我就坦白跟你说。内容听起来或许会让人觉得荒唐无稽，但我说的都是事实。」

「请务必这么作。」

零所说出的内容，非常令人震惊。

她有著作为其他世界的某个人类的记忆。

现在这个世界，恐怕只是她原本那个世界其中一个电玩游戏里面的舞台而已。

而零转生成了这个电玩游戏世界中的女主角。

为了拯救克蕾雅大人，她在这个世界里面一直持续奋斗。

虽然听起来很像是个随便编出来的荒唐故事，然而我还是一直听到了最后，也没有中途打断零。

「这个世界是那个叫做『电玩游戏』的玩意儿里面的舞台……」

「你愿意相信吗？」

「……说实话，你的故事实在太离奇了，而且难以理解。你之前所在的世界，比我们这个世界的文明要先进许多，对吧？」

然后，我把对于零的故事中感到疑问的部份一一抛给她解答。零的回答中虽然有很多地方很艰涩，难以理解其中意思，可是大致上来说都没有矛盾之处，很且具有一贯性。

「……这么说，你既是零·缇拉，同时却也不是零·缇拉，对吧？」

「大概只能这么形容吧。虽然我确实拥有零·缇拉的记忆没错，但因为跟原本的我混合在一起，所以才导致我在米夏眼里看起来像是不同的人。」

「……」

随后，我闭起嘴巴，短暂陷入思考中。该相信零这说法吗？不对，相信她这说法真的好吗？尽管有点犹疑，然而刚刚她述说的故事中，有一段不能忽视的部分。

「这个世界迟早会发生革命，是吧？」

「嗯。」

「发生之后，王室会灭亡。」

「是的。」

「……这样啊。那么，我的答案当然只有一个。」

我重新端正坐姿，面对着零。

「我决定协助你。我相信你告诉我的故事。」

我说完这句话后，零似乎很无力地倒在床上。

「你、你没事吧，零？」

「太好了……」

「你有那么紧张啊？」

「当然啊。要是你不肯相信我，那我不就完全成为一个头脑有问题的人了？」

「这倒也是。」

我先以「可是呢，」开头，然后接着说道：

「你刚刚那段话，的确能使至今为止发生的各种事情变得合乎逻辑。」

「比方说？」

「例如考试成绩。你原本并不是那么会念书的女孩。」

「呜哇──多么不名誉的被信任方式──」

「不止如此。还有你懂得如何解纳阿帝国的毒这件事。」

「坎特瑞拉对吧。嗯，对于能给那玩意儿解毒，我也很庆幸自己是转生者。」

坎特瑞拉的成份为何，没有任何人知道。可是，零却在赛因殿下中毒那时候，就直接成功解毒了。

「不过，你能相信我真是太好了。米夏的头脑出乎意料地柔软呢。」

「怎么会说是出乎意料呢。而且，我觉得，其实你的故事对这世界的人来说，并非那么难以相信的事喔？」

「什么意思？」

「你的世界里有科学……是叫这名称对吧？正因科学进步，所以『转生』这种现象会被当成非科学而嗤之以鼻，可是在我们这边的世界，却存在着最不科学的魔法呀？」

「……对耶。」

「实际上，这个世界流传的传说中，有一种叫作迷路的精灵。」

「啊──你说的对。」

所谓迷路的精灵，是这个世界自古以来的传说。在这个世界上，时不时会出现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人。然后，那些人会拥有特别的力量。

「你也属于这类人对吧？」

「对。」

她作为迷路的精灵的能力，我认为应该就是她那非凡的魔法能力。

「好，这样的话就有很多事解释得通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零。」

「我也轻松一点了。虽然刚刚很紧张。」

「会这样吗？那你跟父母坦白那时候，一定很辛苦吧？」

「咦？」

「怎么会说『咦……』。难道你还没跟你父母说这件事吗？」

「没说啊？」

面对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态度回答的零，我也只能抱头感到难搞。

「你啊，这种事应该第一个向父母说明才对吧？」

「是、是吗？」

「是啊。你回家探亲时，他们没跟你说什么吗？」

「唔……没说什么耶？」

「……对喔，我想起来了，零的父母也是大而化之的个性。」

我郑重其事地叮嘱零，一定要找时间向她父母坦白。

「今天熬得有点晚了呢。明天也要练习奉纳舞对吧？你不要紧吗？」

「嗯。今天我会给自己施加安眠魔法之后再入睡。」

「我早上会叫醒你的，所以你就这么作吧。晚安。」

「晚安。」

关掉灯之后，我在床上躺了下来。对零的怀疑可以说几乎都已经化解了。现在反而可以说，她是能够帮忙改善优殿下处境的自己人。

（……零，对不起哦，居然怀疑你。）

本质已经发生变化过的她，不知道是否依然愿意当我是挚友呢？一边想着如果她愿意的话就太好了，我的意识也逐渐被睡意拉入朦胧的状态之中。

幕间·完　

◆◇◆◇◆

零的诡计顺利地成功了。

优殿下借由在跳奉纳舞的场面宣布自己的性别，以及表明要放弃王位继承权，使得她是女性这一点已经成为众所皆知的事实。王家有一部分人还想要挽回局面，企图把优殿下的那段发言扭曲成是因为染上异性病而一时之间陷入混乱的结果。然而，想必他们不可能得逞吧。

不管怎么看，优殿下的精神状态都很正常。发言时的态度也坚定有力。就算想要把那场面污蔑成是陷入混乱，当时目击者的人数也实在太多了。或许，零事先连这一点也有算到了。

话虽如此，问题在于此事关系到王家不为人知的黑暗面。就算以优殿下为首的关系者都说好要为零作证，也没有人可以确定零是否真能完全无罪获释。更别说这一次零明确反抗了王宫──尤其是反抗了莉雪王后的意向。在被关在监狱中这段期间，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下毒手。

「所以说，女儿想请父亲大人动用您的力量，施压让零获释。」

本小姐现在的位置，是在弗朗索瓦家府邸中父亲大人的书斋里。父亲大人一边从烟斗中吐出烟雾，一边默默听着本小姐的发言。

「莉雪王后是位可怕的人物。过去也曾经为了帮优殿下铺路，而造成好几名贵族失势。这样的人，不可能什么都不作，只是默默地旁观。零有危险！」

优殿下放弃的王位继承权是第三顺位。在三位王子中优先度最低。但是，莉雪王后非常执着于想让优殿下继承王位，也是众人皆知的事实。三位王子中势力最强的虽然是身为第一王子的罗德殿下，但要说谁是他最大的敌人，那毫无疑问是身为王后的莉雪大人。莉雪王后即便不会做出直接弄脏自己双手的举动，然而之前为了削弱罗德殿下的势力，几乎不管什么手段都用过了。所以本小姐不认为，那女人会这样默默地放弃。

总之就是，本小姐对零担心得不得了。可是父亲大人却表示：

「我就明说了吧，你的担心只是杞人忧天。那女孩可聪明得很。就算是待在我无法出手干预的地方，想必她也能保护好自己吧。」

说到这儿，又吐出一口烟。

「怎么能说得这么悠哉呢！要是有个万一的话该怎么办！」

「会有什么万一？」

「这……比方说，秘密派人私下杀害零。」

莉雪大人可是这国家的王后。要办到这种事，对她而言实在是太简单了。

「那女孩可是我们弗朗索瓦家的女仆。就算是莉雪大人，照理说也该知道，要是敢做出这种事，就是明确地跟我们家族对立。」

「真是这样吗？她或许会认为，区区仆人就算少了一、两个，我们可能不会跟她计较些什么也说不定。」

可悲的是，对于王公贵族而言，出身自平民的仆人的价值，就是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克蕾雅，你有些担心过度了。」

「可是！」

「总之，零不会有事的。你先退下吧。」

「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似乎不想再继续谈这件事。

「女儿先失陪了。」

隐藏不住心中的失望，本小姐离开了书斋。

「本小姐很担心零。」

「克蕾雅大人……」

「……」

对于雇用零以外的临时仆人完全提不起劲，本小姐来到萝蕾塔和琵琵的茶会叨扰喝茶。面对叹息的本小姐，她们两个以担心的目光看了过来。主人不在的这段期间，暂时由本小姐照顾的零零雅，似乎也显得有些不安。

「克蕾雅大人，您真是温柔啊。只是对待一个仆人，也这么地在意。」

「……毕竟零其实还是很优秀的，不是那么容易找到能代替的人才。」

「……」

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已经不把零当作普通的仆人看待了。她对本小姐而言已经成为无可取代的存在了。话虽如此，在这两人面前，当然不可能坦率地说出来。本小姐在表面上维持着一贯只是在担心有能仆人的态度。

「请坚强一点，克蕾雅大人。毕竟她可是那个平民啊。普通的苦难对她来说完全不痛不痒。」

「本小姐也希望是如此。」

「……」

突然，本小姐注意到了。从刚刚到现在，说话的人一直都是萝蕾塔和本小姐。琵琵好像有些心不在焉，而且她的脸色感觉上似乎不怎么好看。

「琵琵，你怎么了吗？」

「啊……不，没什么。很抱歉我刚刚在发呆。」

「那是无所谓，有什么烦恼的话，但说无妨？我们的交情可是很好的呀。」

确实，即使是这个当下，本小姐也对零的事担心得不得了。但是，这并不代表本小姐就会忽视朋友们的状况。

「……其实是……」

琵琵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结果却还是沉默了。

「琵琵？」

「……不，果然还是算了。现在是克蕾雅大人同样很烦恼的时候。等到适合说出来的时机到了，请务必帮我参详一下。」

「知道了。时机到的时候请别客气，尽管说出来喔。」

「好的。」

回答之后，琵琵露出一个无力的微笑。现在回想起来，这个时候的琵琵，正独自怀抱着跟她家族有牵连的严重烦恼。本小姐此时虽然嘴上那么说，然而自己的事情就已经处理不过来了，所以对于琵琵的烦恼，并无法真的很认真地去倾听。

「那真是让人担心呢──」

「对吧？」

夜晚的宿舍中。很难得地，在灯还亮着的时间带，凯瑟琳和本小姐在自己的房间喝茶。凯瑟琳依然舔着常吃的糖果。对了，提个无关紧要的题外话，糖果和茶一起吃，不会很不搭吗？

「是说，小雅。人家知道你很担心，但是你可不能太过乱来喔──？你要是乱来的话，一定会害得小零的立场变得更加恶化──」

「……可是，本小姐很担心啊。只要想到零可能遇到什么万一，本小姐就觉得坐立难安。」

之前在谈到零的事情时，本小姐还无法坦率地说出口，但是现在的本小姐心情低落，没有余力去维持表面工夫了。本小姐坦白地告诉凯瑟琳，表示对零的情况觉得担心。凯瑟琳可能也看出了本小姐目前的状况，并没有作出平常那些戏弄人的言行。

「虽然的确会令人担心，但是人家认为，现在也只能暂时静观其变──听传闻说，王宫整体的意见虽然是另一回事，不过罗赛优陛下本人并不希望这次的事件闹得太厉害，所以，结果应该不至于太坏才对──」

「……要真是这样的话，就太好了。」

带着消沉的心情喝下红茶。虽然这是特供给阿夏尔家的高级品，本小姐却完全品尝不出味道如何。

「……原来如此──小雅是想起了米莉亚大人的事啊──」

「……你这种敏锐的直觉，本小姐并不是很喜欢。」

「哇哈哈，抱歉。」

被凯瑟琳的发言给说中了。没错。本小姐现在是过去的心伤受到刺激。很担心是否会像当初无法好好传达出真正的心意，就天人永隔的母亲大人那样，在没有告诉零本小姐真正心意的情况下，就跟零永别了。

「的确，如果是这样的话，根本无法有心情悠哉地静观其变呢──」

「本小姐也知道这是自己想太多。可是，真的没办法克制自己产生这种情绪。」

「嗯──原来如此──」

对于本小姐吐露的心声，凯瑟琳盘起双臂，陷入了思考中。有好一会儿，周围只是沉默无声。

「唔──可是小雅既然觉得小零很重要的话，那就更应该避免明显的大动作了──」

「为什么呢？」

「因为小雅是罗德殿下派系啊──」

看本小姐似乎不太懂意思，察觉到这点的凯瑟琳接着继续说道：

「假如被莉雪大人知道，对小雅而言，小零是重要人物的话，人家认为莉雪大人就会确实去对小零进行危害。甚至可以说，那些危害将会超过单纯惹人不快的程度喔。」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也就是说，莉雪大人是支持优殿下的派系，本小姐的弗朗索瓦家则是在支持罗德殿下派系的贵族中的龙头。尽管现在变得已经几乎毫无机会，但莉雪大人恐怕还是没有放弃要让优殿下继承王位。假如被她知道这么作能给属于罗德殿下派系领头贵族的弗朗索瓦家的本小姐造成伤害的话，想必她一定会很乐意去实行吧？就这方面的意义来说，现在本小姐也不该随便行动，这就是凯瑟琳要表达的意思。

「可是，莉雪大人应该会希望避免跟父亲大人变成敌对关系，不是吗？」

「嗯。所以人家认为，她目前就是为了不要太过刺激优殿下以及多鲁大人，才会只停留在正面谴责的程度──可是，如果被她发现小零对多鲁大人跟小雅而言是重要人物的话，她就有可能会考虑使出更加极端的手段──例如暗杀之类的方式吧──」

「！？」

「所以，现在误导她以为小零只是个有点嚣张的烦人平民的话，会比较安全啦──多鲁大人没有明显的大动作，人家认为也是为了避免让她发现小零是重要人物哦──？」

不会吧……父亲大人居然考量那么多……？

「那么，为何父亲大人不告诉本小姐呢……？」

「当然是因为，跟小零感情很好的小雅要是也一副不当一回事的态度的话，反而会显得很可疑啊。让你保持焦躁不安的状态，感觉就很自然了──」

「原来如此……等等，本小姐跟她才没有感情很好呢！！」

「这种话可以省起来了啦──」

掩饰害羞的发言似乎已经瞒不过凯瑟琳了。

「……这样让人好着急啊。」

「毕竟小雅向来不擅长耐心等候嘛──」

「请别说这种损人的发言。」

「不，人家是在夸你喔──因为小雅是个行动派啊──」

就在聊到一个段落时，听到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

「两位小姐，抱歉打扰了。请问您们还没睡吗？」

「哈哈哈。对不起啦──艾玛。」

敲门的人是凯瑟琳的女仆艾玛。

「请马上就寝。熬夜对身体很不好。」

「咦──再一下下啦──」

「不行。」

艾玛把烛台的火弄熄了。

「慢着，艾玛。你应该要给你的主人多一点面子才对。你可是仆人，不是吗？」

「正因我是仆人，所以管理好主人的健康也是分内工作。」

「……你太嚣张了──」

「算了算了，没事没事！」

眼看本小姐和艾玛之间的气氛变得越来越险恶，凯瑟琳出言阻止。

「虽然说话很不好听──但是艾玛其实也有优点喔──小雅。」

「？」

「小姐请别这样。」

露出天真笑容的凯瑟琳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艾玛出声制止。但是，凯瑟琳毫不理会，继续说道：

「还记得吗，之前小雅曾经送过轮椅给人家──？」

「记得啊。」

「是在艾玛的帮忙下，才得以伪装成是以前在这儿工作的兰伯特先生送给人家的礼物。」

「……唉，艾玛。你怎么可以擅自做出这种事？」

「……」

本小姐对她发出怒意，但是艾玛依然一脸平淡。

「啊，不是这样啦。你看嘛，假如直接说是小雅送给人家的礼物的话，绝对会被父亲大人给没收的──是艾玛跟兰伯特低头拜托，才能够谎称那是他作的试作品呀──」

「哦，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确实，如果知道女儿收下在政治立场上敌对的人物所送的礼物，克莱门特大人不会给什么好脸色吧。考虑到这一点，艾玛的处理方式确实称得上是适切。

「艾玛，刚才为何不辩解呢？本小姐差一点就误会你了。」

「因为没有必要。」

「看吧？虽然不坦率，但是也有优点喔──艾玛也是如此。」

说完，凯瑟琳开心地笑了出来。原本，本小姐一直误以为凯瑟琳和艾玛的关系看了会让人皱眉头，出乎意料地，这对主仆其实有她们自己的主仆信赖关系也说不定，本小姐如此重新修正了自己的看法。

结果，那一天晚上的茶会，到了这边就结束了。

以父亲大人为首，好几个人都告诉本小姐「现在暂时别乱动」，所以本小姐也只好无奈地照作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其实原本很有可能会有所反弹，但是凯瑟琳是以说出其中道理的方式来劝告本小姐，所以心情也比较平静下来了。

「零……希望你务必要平安无事……」

这是本小姐真正的，发自内心深处的愿望。

◆◇◆◇◆

「终于啊，真不容易。」

本小姐正顺着前往王宫地下牢的阶梯往下走。原因很简单，是为了面会零。她现在是以优殿下那一连串事件的相关人士身份接受审讯。本小姐好不容易才获得可以跟她面会的许可。

通往牢狱的阶梯只有间隔数公尺才设置一盏的不可靠光源，光线灰暗，脚下的立足点也令人感到不安。本小姐跟在带路的人后面缓缓走了下去。即便是平常对大部分的事都不会感到动摇的零，被关在这种地方，想必也会觉得沮丧吧？

「已经到了，克蕾雅大人。」

「谢谢你。请打开这里吧。」

「遵命……那个……」

「有什么事吗？」

「麻烦请帮我跟多鲁大人带句话。我们完全没有用粗暴的手段来对待零·缇拉。」

「！」

带路的士兵敬了一礼之后就退下了……什么嘛。父亲大人，其实根本就有出手帮忙嘛。

本小姐靠近牢门后，零似乎立刻就注意到了。看来比想像中还要有精神多了。本小姐把松了一口气的情绪掩饰起来，对零说道：

「你的脸色比我想像中要好得多呢。」

「因为克蕾雅大人来看我了嘛。」

相隔一星期没见面后，第一声招呼居然是这种话。就算身处这种情况下，零看来果然依旧是零。明明只分开了七天而已，本小姐却觉得好像分离了更漫长的一段时间。

许久没见的零，总觉得看起来似乎也显得特别开心。

「牢房的生活感觉如何呀？」

「托您的福，没吃到什么苦头。」

零表示，审讯本身并没有那么严苛。虽然被关进监牢中，没有了行动的自由，但是完全没受到拷问，几乎都只是以纯问答的方式来接受审讯。

这主要应该是因为以优殿下为首的相关人员在事先有全员统一口径的影响吧。

优殿下作证她指示了所有的行动，莉莉枢机主教和本小姐也是作出同样意思的证言。罗德殿下和赛因殿下也一样。最重要的是，尽管不清楚理由为何，然而罗赛优陛下也支持我们这一方，所以王宫内大部分的王族都站在支持零的这一方了。

这样看来，应该很快就会被释放了吧，就在本小姐正大意地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间──

「不过，有人在我的食物里下过毒就是。」

「什么！？」

一句让本小姐怀疑自己耳朵是否出问题的发言就冒了出来。根据零的说法，这很可能是莉雪王后一派干的报复行为。在这一次的事件中，受到损害最大的人就是莉雪王后。她长年的悲愿──让优殿下继承王位的梦想几乎可说是完全被毁掉了，所以她受到的心灵创伤可能用再大的形容词也不足以形容吧。当然，会想进行一、两个报复行动，也就是很正常的反应了。

对于会遭到报复这件事本身其实并不觉得惊讶，但完全没想到居然是用对食物下毒的方式。幸好，零保持着警戒心，对所有的食物都有进行检查，再施加解毒魔法，所以成功逃过死劫。解毒时使用的魔法杖似乎是父亲给的方便。真不愧是父亲大人！

「幸好你平安无事呢……」

「多亏有美咲的提醒。」

零开始说一些本小姐听不太懂的话。美咲这名字，本小姐记得应该是在零的初恋故事中出现的那个说起话来会让人很不舒服的女人吧？虽然零也有说后来跟她和解了。考虑到零是打从心底对美咲因为性别不一致感到苦恼而叹息，她们应该是真的和解了没错。然而，美咲应该是已经自杀过世了才对啊？

「美咲的提醒……？这话什么意思？」

「我作了一个梦。」

零说，她被关进牢房那天晚上，梦到美咲站在枕头旁边。

『你这人还是老样子，爱管闲事到连自己都搭了进去。』

然后她一边以很有她风格的毒舌嘲讽零，一边又说：

『不过，你这次干得好。让我多少出了口鸟气。谢谢你拯救跟我拥有相同烦恼的人。』

据说站在枕边的美咲就这样露出笨拙的笑容。

『别一副愚蠢的表情。小心牢饭。』

只说完这些话后，零连回话都还来不及，美咲似乎就消失了。真是奇妙的体验呢。

「原来还发生了这种事啊。」

「不过，应该只是我心中的愿望所创造出来的幻影吧。」

虽然嘴上说那只是幻影，但是零看起来却似乎很高兴。

「就算如此……所以之前本小姐才会反对啊。太危险了。」

「真的说中了呢──」

关于这次零想出来的诡计，最反对的不是别人，正是本小姐。尽管到头来还是被零拿美咲之死当作理由表示不想重蹈覆辙给说服，然而，其实直到最后，本小姐心中都不认同这个作法。运气不好的话甚至会与王宫为敌。对于非常清楚王公贵族的世界有多么可怕的本小姐来说，会反对零的计画，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待在这个地方，完全无法得知外面的情况。后来怎么样了？」

「事情的发展跟你预料的差不多。」

本小姐开始向零说明在奉纳舞之后，事情的后续发展。首先，优殿下被送进了修道院。正如前面所提及的，王宫发表了跟事实不同的说明，所以名义上是为了养病才会搬进修道院。

但是我们知道，其实事态早已脱离王宫的控制。优殿下恢复自由之身，想必也是不远的将来了吧。

「优殿下要我带句话给你。她说，『谢谢你，我一定会找机会报答你这份恩情』。」

「这样啊。外界对她身体的事情，风评如何？」

「果然还是引起了一些骚动。对异性病有一定瞭解的人，似乎都以为优殿下的女性化只是满月之夜的短暂现象。」

奉纳舞那时，优殿下身体的女性化，并不只是因为那一天是满月。而是已经使用月之泪完全治好异性病的结果。想要取出月之泪，必须要有两名地位至少在枢机主教以上身份的人许可才行，不过，因为有莉莉枢机主教跟优殿下自己本身的通力合作，所以要达成这个条件没有任何问题。莉莉枢机主教也接受了审讯，她表示是因为无法拒绝优殿下的恳求才会答应帮忙。这也是优殿下根据零的计画所发出的指示。

「莉莉大人也是身份地位很高的人物，所以王室也无法为了一点事轻易惩罚她。」

「米夏呢？」

「她正在说服自己的父母。」

米夏好像打算退学，然后前往优殿下待的修道院，可终究还是被她家里的人给阻止了。米夏是极为优秀的学生。以尤尔家的立场来说，肯定非常期待她的将来，所以对她放弃学业进入修道院，一定会感到可惜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尤尔家其实还有其他优秀的继承人，所以米夏的母亲似乎支持她，跑去请求其他族人能让她的女儿走向自己喜欢的将来。修道院的优殿下表示「希望米夏陪在身边」的请求想必也影响很大吧。

「因为她的父母过去曾让米夏受了不少苦，所以好像不太能够强迫米夏依照他们的想法作事呢。」

「是这样啊。」

依本小姐的观察，米夏其实一直都仰慕着优殿下。所以米夏距离实现夙愿，应该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

「克蕾雅大人过得又如何？」

「本小姐倒是没什么问题。充其量只是仆人被抓了，有点尴尬罢了。」

虽然嘴硬这么说，但是其实这七天远比原本想像的还要难熬。担心零会否遭到凄惨的待遇，让本小姐完全静不下心来。另外，即使从来没有坦率地说出来过，但对于本小姐来说，零的存在居然已经变得这么重大，就连自己对此都感到吃惊。

没有落得跟母亲大人那次一样的下场，真的是太好了。

「只有这样而已吗？都不会觉得寂寞或是想念我吗？」

「到底是有多自信啊，你这人。」

听到一句简直像是内心想法被她看透的话之后，本小姐一边掩饰着心中的动摇，一边抱怨着。零彷佛在表示「我都知道啦」而笑咪咪的。这人的个性真的好恶劣哦。

「多鲁大人有说什么吗？」

「什么都没说。」

本小姐歪头表示疑问。

「原本还以为零会被父亲大人解雇呢，可是连提都没提……你到底掌握了父亲大人的什么弱点啊？」

「才没那回事。只是多鲁大人的器量很大罢了。」

虽然零这么回答，但是他们两人之间一定有什么秘密。零和父亲大人对此事始终完全不肯透露，本小姐觉得自己好像被排挤一样，心中有点寂寞。

不知道何时才肯告诉本小姐呢？

如此这般，聊了好一段时间之后，牢房的守卫回来了。

「克蕾雅大人。十分抱歉，审讯时间到了。」

「还有什么事需要问她啊？此人只是受命于优殿下而已，你们应该也明白了才是啊？」

本小姐整句话都在暗示赶快把零给放了，但得到的回答却是一个意外的答案。

「这个……是罗赛优陛下表示要亲自审问……」

「陛下要亲自审问？」

这是什么情况？本小姐原本还以为，罗赛优陛下是支持零的呢？

「总之，克蕾雅大人今天请先回去吧。」

「好吧。本小姐会再来的。」

本小姐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牢房。

当晚，在宿舍房间内。

「事情就是这样，因为莉雪大人公然宣战，本小姐决定要接下这个挑战。」

「只不过是对料理下毒而已，顶多算是个警告吧──魔法杖被送进牢里这件事，莉雪大人也不可能不知道啊──」

「可是，居然敢对本小姐的零做出那种事！」

「咚咚。冷静一点──」

不过，这股愤怒并没有持续多久。本小姐在这个时候作梦都想不到。

居然会发生零被剥夺王立学院的学籍，被任命为陛下的特务官这种事。

《区区平民竟敢这么嚣张！》　2　──完──　

第二卷 后记

在此献上《区区平民竟敢这么嚣张！》第二集。大家好，我是作者「いのり。」。本书是把我另外一部系列作《我的推是坏人大小姐。》以克蕾雅的观点来加以回顾的衍生作品。本书内容充满许多《我推。》的剧透，所以还没看过的读者，强烈推荐先从正传的《我推。》看起。

好，本书收录了相当于《我推。》的「第四章恋爱的天秤编」一直到「第六章教会编」这段时间点的不同故事。零的强大竞争对手玛娜莉亚，以及人气仅次于零和克蕾雅的莉莉也在本集登场，面对她们，克蕾雅跟其他角色们当时在心中是什么想法，也有描写出来哦。

另外，本衍生作品的原创新角色凯瑟琳，以及戏份变多了的萝蕾塔、琵琵，在本集中也有了更深入的挖掘。我祈求能让各位读者在其中获得足够的乐趣。

《区嚣》目前预定应该是在下一本的第三集就是最后一集了。跟克莱门特·阿夏尔的最终决战，凯瑟琳被隐藏起来的过去，萝蕾塔和琵琵恋爱的结果，以及面对革命的克蕾雅＆零等等，预定将会为大家献上充满各种看头的丰富内容。敬请期待！

直到第二集发售的这段期间，也发生了许多事。《区嚣》本身也决定要翻译成英文版＆韩文版，《我推。》的改编漫画在「TSUTAYA漫画大奖2022」得到第九名，并且在「NEXT漫画大奖」也斩获第8名这个非常好的成绩。在国内外的知名度跟以前比起来都变得越来越高。这都是不吝给予支持与鼓励的各位读者大人的功劳。

在此打从心底向大家表示感谢。在下个月或是再下个月还会发表《我推。》系列的相关情报，如能获得大家继续支持与鼓励，即为万幸。

最后，请让我在此陈述一下感谢辞。

GL文库的中村大人。这次也受到您许多照顾。能够像现在这样推出续集，真的是感激不尽。您的大恩大德，希望本书能获得良好的销量来作为报答。

绘制插画的花ヶ田老师。非常感谢您画的凯瑟琳和萝蕾塔、琵琵的精美插画。特别是凯瑟琳，实在是非常可爱。萝蕾塔和琵琵也在老师插画的妙笔生花下，感觉已经顺利脱离了原本只是跟班A·B的龙套地位。真的是非常感谢。

我的伴侣秋氏。《区嚣》也推出第二集啰。抱歉让你担心了。周末我们来喝无酒精鸡尾酒一起庆祝吧。

最后是眼前购买本书的读者大人，在此对您致上最大的感谢。真的是非常感谢您的支持与爱护。

那么等到续刊发行之际，希望能在第三集再次跟您见面。我是「いのり。」。下次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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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年9月24日　いのり。敬上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第七章 可靠的零与本小姐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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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开什么玩笑！」

太阳已下山之后的学院宿舍。在逐一亮起的魔力灯下，发自本小姐的巨大声音让房间为之一震。连桌上的零零雅也把身子缩小，企图把自己藏起来。

从牢房中被释放出来的零所带回来的，是惊人无比的消息。首先，零在学院的学籍被解除，并且被任命为罗赛优陛下直属的特务官，莉莉枢机主教和本小姐也被下令要辅佐零执行职务。这件事虽然也让人惊讶，但还在本小姐能够接受的范围内。原先身分只是平民的零能够出人头地，本小姐只会为她开心，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

问题出在，零被下令要审核是否有犯罪事实的嫌疑对象中，也包括了父亲大人的名字。

「父亲大人有犯罪的嫌疑！？这怎么可能，简直是荒谬绝伦！！」

父亲大人是一位堪称楷模的保亚贵族。为保亚王国奉献多年，尽责管理国家财政，现在却以这种污名诬陷他，未免太过分了。

「别激动，现在还只是在怀疑阶段嘛。」

尽管零这么说，然而罗赛优陛下可不是一位还在怀疑阶段就会轻率说出口的人物。陛下大概已经掌握到某种事实，才会怀疑父亲大人。

「光是会抱有这种怀疑，就足以让人质疑陛下神智是否清醒了！弗朗索瓦家历代贵族一直都是严肃认真地负责管理王国的财政。结果陛下居然怀疑我们犯罪！」

自从在渡假时对贵族制度产生疑问那一次以来，本小姐就努力去瞭解关于贵族们腐败的实际情况到底如何。然后，在调查越来越深入的过程中，也实际掌握到了一些很可能涉及犯罪的贵族之情报。然而，父亲大人并非如此。

他没有犯罪……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可是，克蕾雅大人，这说不定反而是个机会呢？」

即使对于本小姐情绪激昂的怒斥显得很害怕，可依然说出这句话的人，是莉莉枢机主教。她这次是正巧跑来本小姐的房间拜访，因此也一起听了零的报告。

「莉莉枢机主教，你说的机会指的是？」

「莉、莉莉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父亲大人会做出违法乱纪的事。所以莉莉觉得，就让莉莉和克蕾雅大人一起来证明他们的清白，不就好了？」

莉莉枢机主教的意见非常正面。的确，要是我们能够证明父亲大人他们是清白的，当然是最好的结果。然而，跟要证明有犯罪比起来，想要证明自身清白其实非常困难。本小姐担心的是，被怀疑有犯罪嫌疑的父亲大人他们，最后很有可能会屈打成招。

「父、父亲大人他们所背负的嫌疑，到底是什么种类的罪行啊？」

「关于这一点，详情我并未获知。陛下的意思是要我去向罗德殿下打听。」

「那么我们现在就去向他请教吧。」

到底是被诬陷了多么离谱的罪名，本小姐也希望能以最快的速度确认清楚。

可是──

「今天过去，时间未免太晚了。到了明天，克蕾雅大人和莉莉大人应该就会接到任命书，到时候我们再过去吧。」

「……真是急死人了。」

却被零给制止了。或许是因为本小姐正逐渐失去分寸，零显得非常冷静。不对，她一向都很冷静。

「再说，为什么要把莉莉枢机主教也牵扯进来呢，你这人？」

「咦？不是啦，因为，如果也要调查萨拉斯大人的话，我想请莉莉大人协助──」

「你还没认清这件事的严重性呢。对国家权贵进行调查的行为，可是伴随着相应的危险哦？」

下级贵族也就罢了，调查像是萨拉斯大人和父亲大人这样的上级贵族，所代表的就是得冒这种风险。毕竟，父亲大人他们可是这个国家的权力者。万一父亲大人他们真的暗中有什么不轨的话，当然会作好随时都能灭证的准备。这些为了以防万一的手段，可不会去顾虑前来追查犯罪行为之人的生命安全。

「莉、莉莉也是水属性魔法师。一定能帮得上忙的。」

「太危险了。再说，零的护卫有本小姐就够了。」

本小姐好歹也是火属性的高适性魔法师。跟普通厉害的魔法师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可、可是，莉莉很担心！」

「你那是在杞人忧天。」

「只、只让你们两人在一起的话，无法保证克蕾雅大人会对零小姐作些什么！」

「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啊！？」

真要担心的话，应该担心零会对本小姐作些什么，才对吧！？

「咦？克蕾雅大人您会对我作些什么吗？」

「才不会呢！？」

「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也不会作什么啦！」

「居、居然不会对零小姐下手！？你该不会是脑筋不正常吧！？」

「啊啊，真是的，麻烦死了，你们两个都是！！」

突然觉得很久没有进行这样子的对话了。因为最近这阵子，有太多必须绷紧神经的事件发生。可能是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已经和缓下来了吧，零零雅看起来似乎也很开心。

「莉莉枢机主教，因为拿你没辙，本小姐只好同意你一起同行，但请你千万要小心安全。」

「莉、莉莉当然会注意的。」

「零你也是哦？」

「好──」

最后，就在这样一段对话之后，结束了这天的讨论。

◆◇◆◇◆

第二天放学后，我们马上就前往王宫访问罗德殿下。

「哦，你们来啦。」

罗德殿下的房间给人真不愧是王族房间的印象。是一间被优雅奢华的家具所包围的宽敞房间。室内统一采用暖色系的配色。本小姐虽然对自己房间的装潢也颇为自负，但是根本比不上这间房间呢。

对于平常都在教会过清贫生活的莉莉枢机主教来说，可能是觉得看不过去吧，显得非常不自在。零则是一脸无所谓的态度，也不知该说她气度宽广，还是有别的原因？

「我讨厌拐弯抹角，所以赶快先把正事解决吧。萨拉斯和多鲁在非法敛财。」

罗德殿下开口之后的说法，却并非只是当作父亲大人他们有嫌疑而已，是一副已经断定有罪的语气。即便罗德殿下平常行事就是这种风格，但在此刻，本小姐可不能连连点头称是。

「罗德殿下，恕我直言。既然您说得如此肯定，想必有掌握到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吧？」

脑中想着昨夜凯瑟琳表示应该保持冷静的劝告，本小姐向罗德殿下求证他发言的根据为何。

「不，我并没有证据。」

「竟、竟然没有吗？」

莉莉枢机主教发出愕然的声音。这也难怪。没有证据就怀疑人，跟找碴没什么两样。

「唉，别急。只是没有决定性的物证罢了。间接证据的话倒是要多少有多少。」

罗德殿下一说完，就把他之前搜查的调查记录拿给我们看。

「萨拉斯和多鲁的脑筋都很好，不会那么容易让别人抓到狐狸尾巴。采用的手段就是不说出口、不留下书面记录，之后部下和周围的人就会擅自揣摩他们的心思并展开行动。」

罗德殿下手中的资料表明，以萨拉斯大人和父亲大人为中心，有不少金钱都下落不明。资料中也有列出一些具体的罪名和对应的贵族名字，但其中并没有能够直接证明父亲大人他们犯罪的证据存在。

「先把名列其上的人都抓起来，不就行了吗？」

即使到了这时候，本小姐依然坚信父亲大人是清白无辜的。之所以会向罗德殿下求证，单纯也只是为了要洗清父亲大人身上的嫌疑。

「实际动手犯罪的确实是这群人。可是，就算我们把他们一网打尽也毫无意义。只会让这些人被幕后黑手丢出来当作代罪羔羊顶罪罢了。」

罗德殿下表示，实际上他们已经抓过好几个人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罗德殿下以满是挑战光芒的眼神对零问道。

「我之前也跟陛下说过，首先要从罗德殿下所提到的那些旁枝末节的实行犯身上着手。」

「哦？」

「这份资料，我能复制一份吗？」

「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已经叫人准备好了。拿去吧。」

罗德殿下拿起桌上的铃铛摇响后，随从就带来一束纸。零收下了这些资料。

「那么罗德殿下，我们这就先告辞了。」

「啊，零·缇拉，等一下。」

罗德殿下不知为何以全名叫住正准备走出房间的零。零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回过头来，说：

「您还有什么事吗？」

「嗯，虽然不算什么大事，不过，我还是觉得趁现在问一下好了。」

罗德殿下罕见地欲言又止。他到底有什么事呢？

「不知为何，我，非常非常不想听您这个问题。」

「别这么说嘛。」

「我可以回去了吗？」

「等我的事结束后，就可以。」

然后，罗德殿下这么说：

「零·缇拉。你，有没有兴趣当我的妃子？」

毫无疑问地，这句话是在求婚。

面对来得太过突然的这句话，不管是零和莉莉枢机主教，以及本小姐都身子一僵。求婚……而且对象居然是一介平民的零？设法让陷入混乱的脑袋勉强恢复运转，本小姐立刻询问罗德殿下真正的用意为何。

「罗德殿下，您是认真的吗！？」

即便如此，此时本小姐问话的声音，听起来也几乎像是在尖叫。

「殿、殿下的意思是打算让平民加入王族吗！？」

「对啊，有问题？」

对于莉莉枢机主教的质问，罗德殿下也只是平静地回答。看了下零的反应，她却很罕见地露出严肃的表情，似乎是在专心思考。这也难怪。毕竟这可是来自王室成员的唐突求婚。脑中会感到混乱也是没办法的。

零思考了好一阵子之后，开口说道：

「姑且还是先确认一下，殿下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不，我是认真的。」

「喔……那么，殿下到底是看上了我的哪一点？」

「个性……还有就是能力吧。我从很早之前就认为你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罗德殿下看起来很开心地说。相较之下，零她……脸上的表情让人无法判断她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作了什么来着？」

「在学院遭遇袭击时防患于未然，为中毒的赛因治疗，拯救奥索一家免遭灭门之祸，让玛娜莉亚吃瘪，解决尤克利德的幽灵船骚动。」

罗德殿下很正确地把握了零所立下的功劳有哪些。像这样一一列举出来之后，可以让人清楚知道零的能力到底有多么非凡。对比起身分，更加注重能力以及趣味性的罗德殿下来说，会选择像零这样的女性确实并不奇怪。

但，零她可是本小姐的──

「不，这些几乎全都是克蕾雅大人的功劳啊……」

「是这样吗，克蕾雅？」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让本小姐瞬间回过神来。察觉自己心中正在动摇，差一点就要变得更加混乱，不过本小姐还是拼命镇定下来，回答了罗德殿下的问题。

「不是。这些都是在零的尽力打拼之下，才得以达成。」

的确，本小姐也同意，假如只靠她单独一人，上述的功绩有很多无法达成。但同样地，缺少她的话就无法达成这些功绩，这也是事实。即使觉得不甘心，也害怕承认这一点，然而本小姐认为，她所立下的功劳必须得到公允的评价才对。

──即使这样一来，结果可能会导致她离开本小姐身边，也该这么作。

「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优那件事。困扰王宫多年的难题，被你成功解决了。」

「那件事也不全是我一人的功劳啊……」

「别谦虚了。我知道你才是中心人物。」

正如罗德殿下所说的。假如没有零的话，优殿下现在大概不得不继续以自己不想要的性别来过生活。

「适合成为我伴侣的对象，并非那种无聊的深闺大小姐，而是像你这样的女中豪杰。」

本小姐脑中浮现他们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成为国王的罗德殿下和成为王后的零。很神奇的是，可以轻易地想像出那副模样。

「那么，你的答案是？」

罗德殿下虽然是用开玩笑般的语气询问，但是他的眼神完全没在笑。罗德殿下是认真的。

「答案吗，我当然是拒绝啰。」

「喂，零！？」

本小姐心中大受震撼。因为完全没有想过零居然会拒绝。尽管过去从来没有过平民被纳入王室成员的前例，可是对平民而言，这理应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就算零的双亲对贫困生活甘之如饴，听到这消息想必仍会非常开心。

可是，零居然拒绝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啊，因为被求婚，所以我拒绝──」

「以后说不定可以成为王后唉！？」

「没差，我又不想当王后。」

零用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彷佛只是在拒绝帮别人写功课一般的轻松语气回答道。

这女孩，到底在说什么傻话！

「这可是其他人就算想要也无法得到的荣誉喔！？」

「对我来说才不是荣誉。」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的是克蕾雅大人呀。」

不是，现在在谈的已经不是那种问题了吧。你对本小姐有好感这一点，本小姐自认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可是，结婚是另外一回事啊？婚姻是建立起让两个家庭联系在一起的关系。这当中并没有能参杂个人好恶的余地存在才对。

「噗哈哈哈！也对啦！是你的话就会这么回答！」

罗德殿下用手不断拍打桌面，同时发自内心地大笑出声。

「克蕾雅。对零来说，跟你在一起，似乎比跟王族结婚更有价值哦？」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求婚被拒绝了，罗德殿下却以似乎觉得很有趣的语气对本小姐这么说。虽然本小姐听了之后一脸苍白，却还是尽全力挽救，希望能让这个对零来说很宝贵的婚约成立。

「罗德殿下，请您大人有大量。此人只是因为事发突然，有点陷入混乱罢了。等她冷静下来后，想必会回应罗德殿下的心意。」

「不，我现在冷静得不得──」

「算本小姐求你好吗，请你暂时别说话。」

本小姐一边命令零闭嘴，一边不停地安抚罗德殿下。零根本不懂这事情有多严重。

这跟两个平民被爱情冲昏头所象征的意义完全处在不同层次。万一王子对平民的求婚居然被冷漠拒绝的事情传出去的话，企图把自己女儿推上王后位置的其他贵族可不会坐视这个事实不管。他们一定会觉得这是个大好机会，对零展开疯狂的攻击吧。就算罗德大人本人不介意，那些贵族也一定会声称零犯了不敬罪云云。

虽说罗德大人很有智慧，对于这方面的问题想必会作出预防措施，然而此举就算能够制止贵族们表面上的行动，对于偷袭跟暗杀却无能为力。零最好的选择就是答应求婚，以获得罗德殿下的庇护。

「罗德殿下。关于求婚的事，可以请您再多给零一些机会，别只限于这一次好吗？」

「当然。不管零怎么想，我的感情是不会变的。」

「非常感谢殿下。那么，下次有机会再继续这个话题。」

「好。」

「零、莉莉枢机主教，我们走吧。」

说完，本小姐拉着零和莉莉枢机主教离开了罗德殿下的房间。

「等、等一下啦，克蕾雅大人。」

「……」

零对本小姐投来的眼光似乎在表示抗议，但是被本小姐狠狠地瞪了一眼之后，就把话吞了回去。当本小姐再次开口时，已经是跟莉莉枢机主教道别后，坐上回程马车时的事情了。

「零……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本小姐以严肃的语气责备零。

「开玩笑是指哪件事？」

「那还用说！当然是指你拒绝了罗德殿下的求婚这件事啊！」

看她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一副企图敷衍过去的态度，本小姐实在忍不住用更重的语气指责。

「哎，可是，我也不能和自己不喜欢的人结婚啊？」

「结婚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啊！？如果你能嫁入王室，你的父母不知会有多么地开心啊……」

只要零成为王室的一员这件事定下了，她的家人自然能从国库中获得诸如结婚礼金补贴等各种名目的金钱。不，就算抛开金钱方面的实际获益不提，这也是一件非常荣誉的事。自己的女儿成为王室的一员──对于父母来说，想必不会有能让他们觉得更开心的归宿了吧？

「不过，虽然只是我的推测，但我觉得我父母大概也会支持我的选择喔？」

零以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如此说道。然而本小姐在说的不是那个。零根本就什么都不懂。

「想也知道那是一定的嘛。因为你的父母都是很美好的人啊。可是，你就甘于让他们宠你，这样真的好吗？你难道就不想让令尊和令堂高兴吗？」

「这……」

零太过小看婚姻，只认为是个人的事。难道她就没有尽可能找一个好一点的对象结婚，好让父母感到欣慰的想法吗？居然拒绝王子的求婚，没有比这还要更加不孝的行为了。

「可是，克蕾雅大人。我不想跟克蕾雅大人您以外的任何人结婚啊。」

零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听到她比起跟王子结婚，更希望能选择本小姐，尽管觉得心中都开始动摇起来了，但本小姐只能拼命地克制住自己的内心。

「零，你给我听好了。」

本小姐打算无论如何都要说服零，加重了语气。

「本小姐已经知道你很爱慕本小姐了。对于这一点，本小姐也觉得很开心。然而，结婚这件事就得另当别论了。」

「对我来说不是另当别论。」

「不对。恋爱可以有一定程度的自由没关系。可是，结婚却不是一件能够由个人意愿决定的事。」

「克蕾雅大人……」

「接受罗德殿下的求婚吧。并不是结了婚之后，跟本小姐的缘分就会被切断啊。相反地，在我们各自成为王室成员和高等贵族之后，彼此间的交流关系甚至能比现在更亲密──」

「克蕾雅大人！」

正在说的话被零的大喊给打断，本小姐不由得闭上了嘴。这说不定是第一次呢，她居然会大声打断本小姐说话。

「对我来说，结婚和恋爱是同样……不，是比恋爱还要更私人的事。」

「零……」

「不管受到何种批评，我都不打算跟克蕾雅大人以外的人结婚。」

被她正面凝视着眼睛说出这句话时，其实有那么一刻，本小姐脑中被幸福的妄想给笼罩了。本小姐跟零过着两人彼此相爱、住在一起，偶尔还会有凯瑟琳、米夏跟蕾妮前来拜访我们的生活。另外，也会跟琵琵和萝蕾塔一起去逛个街、买点东西。莉莉枢机主教还会时不时跑来骚扰。不得已之下，可能给她一个情妇的位置……不对，本小姐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才不会有这么称心如意的未来发生。非得好好地认清现实不可。

本小姐意识到了自己跟零的价值观相去甚远。对平民来说，婚姻真的有那么私人吗？但是，从长远的观点来看，一定是本小姐刚刚的看法才是正确的。

「零，你好好想一想。同性之间可是无法结婚的喔？」

「那么，我就一辈子不结婚。就是这么单纯。」

「就算本小姐和别人结婚也一样吗？」

「……是的。」

本小姐是弗朗索瓦家的独生女。不论零有什么想法，将来等待本小姐的，终究是跟高等贵族缔结政治婚姻。对此，本小姐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合理。因为这才是婚姻的目的啊。但是零却表示，即使如此她也要作自己。甚至连跟王子结婚的机会都拒绝了。

「……之前本小姐觉得，最近自己变得比较瞭解你了。」

「谢谢您。」

「可是──」

本小姐接着这么说：

「本小姐却发现，自己又搞不懂你了。」

看着零因为本小姐这句话而露出受伤的表情，真的非常难受。

◆◇◆◇◆

「后来呢？结果跟小零有和好吗──？」

「嗯，没大碍了。」

对汤普森男爵家的调查结束后的当晚。零回去之后，在宿舍的房间内，本小姐照例跟凯瑟琳进行就寝前的闲聊。凯瑟琳已经钻进床铺中，本小姐则是坐在梳妆台前。

「虽然正确来说，与其说是和好……或许该说是把问题延到之后再解决也说不定。」

在调查汤普森男爵家之前，跟零决定暂时先把她结婚的话题放一边不管。

（插图002）

「人家倒是觉得这方式还行啊──？毕竟有些事只能靠时间来解决。啊，小雅，帮人家拿糖果吧──？」

「又在说些让人似懂非懂的话……吃完之后可一定要刷牙哦？」

「知道啦──」

跟平常一样，本小姐从放在凯瑟琳桌上的糖果盒中取出了糖果。

「少掉很多了。里面只剩下三颗就没了。」

「因为这种糖很好吃呀──人家可是很珍惜地在吃呢──」

把糖果递给她之后，凯瑟琳一脸开心地收下，接着放入口中。本小姐也躺进了自己的床铺中。

「算了，跟小零之间的问题就先这样吧──」

「……这样好吗？」

「就先这样吧！」

「好好好，那还想聊什么？」

「你们的正事呀，调查腐败贵族的结果到底如何呢──？」

「……嗯，可以确定汤普森男爵家有罪。」

在男爵的住处由零调查帐簿，再跟罗德殿下给我们的资料对照，指出其中的矛盾之后，男爵就承认自己的罪行了。不仅如此，在零向他提出可以进行认罪协商的建议之后，还发现他跟耶鲁伯爵家有勾结。因为不知道零居然是那么地精明厉害，本小姐实在非常惊讶。过程中，她扮演的那一种名叫「谁呼·慌闷」的不明短剧，虽然当时在听她说明时曾觉得能够理解她为何要那么作，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果然还是搞不懂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嗯原来如此，然后呢？」

「什么然后？」

「小雅……都认识这么久了，你应该也知道，这样是瞒不过人家的才对啊──？」

「……」

「还有查到其他事情对吧──？」

「……有一个坏消息得告诉你。」

其实原本打算一回来就立刻告诉她这个消息，但毕竟是那种内容，所以一直到刚才都始终开不了口。虽然凯瑟琳在之前零她们还待在这里的时候，照样把自己的身影给隐藏起来，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了。

「告诉人家吧──？」

「……在汤普森男爵家扣押的资料之中，也有找到关于阿夏尔侯爵家的记述。」

「……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

即便语气跟平常没有两样，从床铺上方传来的声音却微微在颤抖。本小姐虽然有些犹豫，然而她毕竟也是贵族千金──理应很清楚该遵循的原则才对。

「阿夏尔侯爵有跟巴利耶男爵家勾结进行人口贩卖的犯罪嫌疑。」

「……」

从上铺传来的反应，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从汤普森男爵那儿没收的证据，是一封巴利耶男爵写的信。信上的内容，是希望买卖的人口数量能再减少一些。在这一封出自巴利耶男爵──也就是琵琵的父亲帕特里斯大人所提出的诉苦信上，同时还有提到克里斯多夫大人也支持这个意见的记载。

当然，光凭这一点，还不足以扳倒克莱门特大人。太早打草惊蛇的话，结果八成也只会由帕特里斯大人成为代罪羔羊而已吧。但是，这封信本身作为间接证据而言，已经非常具有效力了。

「父亲大人他……会被逮捕吗？」

「贩卖人口是不可原谅的重罪。不可能让他逍遥法外。非逮捕不可。」

「……这样啊。」

上铺传来翻身的震动。虽然本小姐心中感到抱歉，却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凯瑟琳，你原本知道这件事吗？」

「没啊──完全不知道。可是，看来兄长大人却知道呢──所以完全不知情的，到头来只有人家而已啊──」

「请别伤心过度。」

「谢谢──」

只是用话语来安慰又有什么用呢？想到凯瑟琳的境遇，就觉得心中非常不忍。

「关于你的状况，本小姐准备提出陈情，尽量为你争取减刑。」

「这倒是不需要啦──」

「怎么会不需要！毕竟，你根本什么都没有作啊！」

「……什么都没有作，是吗──」

「……凯瑟琳？」

对于她突然变成自嘲般的语气感到不安，本小姐从床铺爬起身来，凑近上方的床铺观察。因为凯瑟琳躺的位置现在正好背对着本小姐，所以看不见她的表情。

「难不成，你也跟贩卖人口有什么牵扯吗？」

「没啊──关于那方面的事，确实跟人家毫无关系。」

「那为何刚刚你──」

「可是，人家我啊，就某方面的意义来说，所犯下的罪比起这件事还要更严重呢。」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本小姐追问之后，凯瑟琳翻过身来。总算看见了她的面孔，跟平常一样悠哉散漫──并非如此。

「凯瑟琳……你怎么会是这样的表情？」

「……哈哈……看起来果然很糟吗──？」

「整张脸都面无血色啊。」

虽然语气跟平常没两样，但很明显那只是勉强装出来的。她一脸铁青，而且显得定不下心来，视线左右游移。到底是什么事，居然会让那个凯瑟琳慌乱至此呢──？

「唉，小雅。」

「什么事？」

「小雅有什么希望能够重来一次，想要改变的过去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本小姐无法理解凯瑟琳问这问题的目的。

「别管那么多，回答人家──」

「……当然有啊。有很多。」

「其中最想改变的过去是什么──？」

「可以请你别问你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吗？」

「……说的也是──」

跟母亲大人还没有和解就天人永隔──是对本小姐而言最难受的回忆。

「人家呢，有一段想要改变的过去哦──」

「……是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不过迟早会仔细告诉你──」

「……这样啊。」

那么，为何又要在现在，在这一刻提到这件事呢？她所犯下的罪，以及想要改变的过去，到底是什么呢？

「……人家认为，很多事该获得清算的时刻来临了。父亲大人必须面对，兄长大人也要……然后，人家也一样。」

「凯瑟琳……」

「小雅，搜查证据的工作你可别放水哦。减刑陈请人家也不需要。你只须让该被制裁的人受到必须有的制裁就好。」

「……好吧。」

本小姐如此回答。也只能这么回答。这是因为，凯瑟琳的表情看起来实在太过极端了。勉强用一句话来形容那种表情就是──悲怆。万一刚才一个回答得不对，她很有可能会精神完全崩溃，感觉上就是这么地危险。多年相处在一起，彷佛姊妹一般的她居然有这样的一面，本小姐以前完全不知道。

然而，本小姐也撒了一个谎。因为，对她见死不救这样的行为，本小姐根本就作不到。

「全靠小雅你啰──」

说完，凯瑟琳又翻了个身转过去，发出轻微的呼吸声睡着了。刚刚只有最后一句话，有恢复成平常的她。本小姐也返回自己的床铺。

「……」

不管是任何人，多少都会有一、两个希望隐瞒的秘密。可是，本小姐认为凯瑟琳所怀抱的那个秘密却明显不一样，感觉非比寻常地沉重。

「唉，凯瑟琳。」

「……」

完全进入睡眠了吗？对头上抛出的呼唤并没有得到回应。可是，本小姐不管这一点，接着说了下去。

「你到底抱有什么秘密，本小姐不知道。可是，本小姐就无法帮你一起分担吗？」

「……」

能听到的，只有睡眠时的呼吸声。

「零说过，两个人共同分担的话，喜悦会变成两倍，烦恼则会只剩一半。你独自背负的重担，能不能分一半给本小姐帮你支撑呢？」

「……」

果然还是没有回答。看来她似乎是完全睡着了。本小姐的脑中，也逐渐被睡魔入侵。

「凯瑟琳……你和本小姐……就像是真正的姊妹……一样……」

意识陷入深深的黑暗。本小姐逐渐沉入无底深渊的意识中，并没有接收到下面这句话。

「那位置就让给小零吧。人家……并没有那资格。」

◆◇◆◇◆

王宫的特务官室。

本小姐一边注视着贴在墙壁跟黑板上的几份资料，一边回顾这段时间的行动。尽管民间到处都在讨论关于沙萨尔火山即将喷发和赛因殿下其实并非陛下亲生的谣言，但是我们的搜查工作却进展得很顺利。

──直到中途为止，是这样没错。

至今我们已经举发超过二十名以上的贵族有犯罪事实，对象也逐渐波及到中等、甚至是高阶贵族。然而，越是高等的贵族，他们隐藏证据的手法就越是巧妙。即使目前已经掌握了一定程度的证据，可是能够指证最主要两名嫌疑人──萨拉斯大人和父亲大人的直接证据，却遍寻不着。

在这当中，证明阿夏尔侯爵──克莱门特大人犯罪嫌疑属实的搜查工作终于即将结束。

（……不过，这可真是个大丑闻呢。）

本小姐一边摸着零零雅的头，一边自言自语道。跟克莱门特大人贩卖人口恶行有关的贵族大约有十名。其中还包括了琵琵的老家巴利耶家。对这些有关贵族的搜证工作，几乎都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只剩必须掌握一个让克莱门特大人无法推卸给代罪羔羊的关键性证据了。

「克蕾雅大人，您打算如何呢？我认为即使是现在，也已经有一定程度的把握可以把他逼到无路可走了。」

坐在身旁的零如此说道。本小姐摇了摇头。

「只有『一定程度』是不够的。如果没办法笃定一出手就能逮住克莱门特大人，那就不知道得重复多少次才能成功了。」

「可、可是，要收集到比现在更有力的证据，不会太过困难吗？」

莉莉枢机主教这句话说的也有道理。从罗德殿下那里所获得的各种财务记录、经过认罪协商之后获得的各种证词和信件、各种财务资料，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证据。有办法收集到的证据，确实几乎都已经被我们收集到了。

还想要更有力证据的话，或许，必须再下更大一点的决心才行。

「我们前往巴利耶家吧。」

「巴、巴利耶家？」

「那是琵琵大人的老家呢。同时也是克莱门特大人贩卖人口地点所在的领地领主。」

「这、这样啊。那、那么，是要去逮捕帕特里斯男爵吗？」

听完零的说明之后，莉莉枢机主教开口询问道。

「不，还不能逮捕帕特里斯男爵。」

「为什么？」

「因为帕特里斯男爵跟克莱门特大人走得太近了。要是现在就逮捕男爵的话，想必克莱门特大人会把他的罪行全都推到男爵身上，然后自己逃之夭夭吧。」

「太、太难缠了。」

克莱门特大人向来准备周全。想必对于遇上被人追查到证据的情况，也早已准备好无数种能够把责任转嫁到别人身上的手段了。

「那么，我们又是去巴利耶家作什么呢？」

「尽管不逮捕他，但可以要求他暗中协助我们的搜查工作。采用之前零曾提议过的那一种名为『认罪协商』的方式。」

「原、原来如此！」

正如前面提到的，帕特里斯大人是一名跟克莱门特大人走得很近的贵族。从他的领地成为贩卖人口地点这件事来看，他手上握有有力情报的可能性也很高。先用至今为止获得的证据震慑他，再以减免罪状作为报酬来交涉，要求他提出跟克莱门特大人勾结的证据，这样一来，或许就能拿到关键性的证据也说不定。

「可是……这么作真的好吗，克蕾雅大人？」

「有什么不对吗？」

「巴利耶家可是琵琵大人──克蕾雅大人好朋友的家族啊？」

「……那有什么问题吗？」

「虽说认罪协商可以让刑罚获得一定程度的减轻，但贩卖人口可是重罪。目前已几乎可以肯定巴利耶家会失去贵族的身分。」

简单说，零想要问的就是：本小姐能否为了贯彻正义，而不惜付出可能跟至交好友绝交的代价呢？

「你以为本小姐会想不到这一点吗？」

「……所以您已经作好觉悟了。」

「确实，本小姐可能会失去琵琵的友情。然而，琵琵毕竟也是保亚的贵族。只要本小姐没看错她的本性，想必她会愿意接受这个命运。」

当然，她可能会对本小姐怀恨在心。可就算如此，本小姐依然认为，必须全力作好自己的职责。单是这样就感到害怕的话，那在之后根本不可能去追究父亲大人是否有罪。

「……克、克蕾雅大人，为什么？」

「莉莉枢机主教？」

「克、克蕾雅大人为什么──即使可能会让朋友的家族没落，也依然坚持要贯彻正义呢？」

本小姐其实一开始无法理解莉莉枢机主教这个问题到底想问什么。因为这对本小姐来说，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我想，莉莉大人想问的应该是，凭克蕾雅大人现在的职位，明明可以对自己人的错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对吧？」

「因为，要是真的那样作，我们就跟那些被我们追究罪行的贪腐贵族没什么不同了。打着正义名号的人，也背负着自身必须实践正义的义务。」

「……即、即使有嫌疑的对象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也一样吗……？」

「……是的。」

犹豫了一下，本小姐还是肯定了莉莉枢机主教的疑问。

根据我们至今为止调查的结果，几乎可以确定萨拉斯大人和父亲大人确实有犯罪的事实。也许莉莉枢机主教心中正在迟疑也说不定，犹豫把自己亲生父亲的罪行揭露出来这个行为，是否真的是正义之举。

「莉莉枢机主教，觉得难受的话，您退出搜查也不要紧哦？」

「……」

「您对于这次搜查所提供的贡献已经非常足够了。就算剩余的工作都交给零和本小姐处理，也不会有人责怪您。」

「……」

从莉莉枢机主教脸上可以看到迷惘的神色。本小姐原本以为，她会退出搜查。

然而──

「……不、不用。莉、莉莉还是决定要跟两位一起搜查到最后一刻。」

像是要摆脱自己的迷惘，用力地甩了甩头之后，莉莉枢机主教以彷佛下定了决心似的语气说道。

「确定吗？您并非贵族。不需要执着于维持正义──」

「莉、莉莉忠于自己的信仰。」

本小姐话还没说完，就被莉莉枢机主教委婉拒绝了。

「莉、莉莉认为，信仰必须彰显正义和伦理，跟贵、贵族必须对自身道德有很高的要求是一样的道理。莉莉认为，有信仰的人，同样也必须为了忠于信仰而随时准备牺牲奉献。」

从某种意义来说，贵族和精灵教徒其实是同类，这是莉莉枢机主教刚刚表达的意思。

「还、还有，虽然莉莉不是贵族，但是父亲大人却是保亚贵族。所、所以说，父亲大人有必须履行正义的义务。假、假如父亲大人本身犯罪的话，那么莉莉就非得制止他的行径不可，不是吗？」

「莉莉枢机主教……」

莉莉枢机主教虽然满脸都是苦恼的表情，却毅然地表明了她的决心，零零雅彷佛要安慰这样的她，把脸颊贴向她的手掌，来回摩擦着。看到这光景，莉莉枢机主教的脸色舒缓了些，并接着说道：

「犯、犯罪非受到制裁不可。精、精灵神清楚这一切。亲、亲自追究父亲大人的罪行，一定也是精灵神赐下的试练，莉、莉莉是这么认为的。」

说到这边时，刚才她脸上的迷惘已经不复存在。莉莉枢机主教的个性虽然绝不算强悍，然而本性却出奇地正直清廉而容不下任何罪恶。尽管她是争夺零的情敌，但是本小姐对于她为人处事的态度却有很强烈的认同感。

「明白了。那么，就让我们一起奋斗到最后吧。」

「好、好的！」

「零，麻烦把证据资料整理一下。只要一整理完毕，立刻就前往巴利耶家。」

「请交给我吧。」

要说心中不难过，那就是在骗人了。假如可以避免的话，本小姐也不想这么作。可是，既然本小姐身为贵族，就注定无法回头。

（琵琵，本小姐不会奢望你的原谅。但即便如此，本小姐仍不能允许自己采用别种人生观。）

你要身体力行，成为理想的贵族──本小姐一边在心中反覆咀嚼母亲大人这番教诲，一边咬牙体会到实践时到底伴随着多大的痛苦。

◆◇◆◇◆

「你有什么想要辩解的话吗，帕特里斯男爵？」

「……」

前来巴利耶男爵府邸的零、莉莉枢机主教、以及本小姐，在接待室跟家主帕特里斯·巴利耶男爵正面对上。把此次一并带来的贩卖人口相关证据展示给他看过之后，帕特里斯男爵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帕特里斯大人，您的沉默只会被当作是默认哦？别再硬撑了，坦白一切如何？」

「我、我们同时也有作好能够帮助帕特里斯大人减轻罪状的准备。可、可以请您认罪，并协助我们对克莱门特大人进行搜查吗？」

零和莉莉枢机主教施加更多压力。有句俗话叫作「一个扮白脸，一个扮黑脸」，她们两人现在正是在这么作。大部分的贵族遇到这一招之后，通常都很快就认罪了。然而，帕特里斯男爵却依旧保持沉默。

「帕特里斯男爵，虽然俗话说沉默是金……但是，这句话并不适用于目前这种场合。您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不是吗？」

「……」

「实际进行贩卖人口的地点可是在巴利耶的领土上。再这样下去，所有罪行只会全都被推到帕特里斯大人您身上喔？」

「男、男爵大人会被冤枉成唯一的主谋，您真的愿意这样吗？如果没有减免罪状的话，不单只是帕特里斯大人，就连您的夫人还有琵琵大人也会受到判刑──」

「我什么都不能说。」

彷佛要打断莉莉枢机主教的话，帕特里斯男爵以坚决的态度拒绝。

「男爵……」

「我认罪。一切都是我所谋划的。任何刑罚我都愿意接受。」

帕特里斯男爵依然保持低着头的姿势，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男爵却用彷佛勉力挤出来的声音，表示他准备接受任何判决。

「即使结果会让夫人跟琵琵受到连累，你依然打算这么作吗？」

「我认为自己很对不起妻子跟琵琵。想必我会被判死刑，巴利耶家也会被踢出贵族的行列吧。」

「是的，八九不离十。」

「被留下来的她们两个，今后会很辛苦吧。不过，这样就好。」

帕特里斯男爵的声音在颤抖。毕竟他可是以胆小怕事而出名的人物。得知代代相传的家族会垮台并被取消贵族身分，自己本身也会被处刑的事实之后，根本不可能保持平常心。但即便如此，男爵依然坚持不肯松口。

当本小姐思考着接下来该改采何种方法的时候，突然间，接待室的门被打开了。

「父亲大人！」

门发出巨响被猛然打开，门外面站的人正是琵琵。看看她那一副怒火冲天的模样，应该是偷听了我们刚才的对话。这房间明明有施加阻止声音外传的隔音魔法才对，她是用了何种手段才有办法听到？

不，这个疑问现在根本不重要。

琵琵进入房间后，毫不犹豫地一步步走近她的父亲。她虽然肩膀在颤抖，却还是开口说道：

「为何您要保持沉默，父亲大人！只要说出来不就好了吗！告诉她们，全部都是因为阿夏尔侯爵的逼迫，您才不得不照他说的去作！」

「闭嘴，琵琵。」

并未转头看往琵琵的方向，男爵依然低着头。

「这样很奇怪不是吗！为什么父亲大人你非要一个人独自顶罪不可！？说出实话就可以让罪行得到减免唉！？那还不如干脆全部都──」

「琵琵！」

「呜……！」

男爵只是以坚定的语气出声打断滔滔不绝倾诉的琵琵。

「这些我不能说。我独自背起所有的罪。这样就好。」

「父亲……为什么……！」

「克蕾雅大人，感谢您跟我女儿一直以来都感情融洽。今天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男爵……你确定你真的要这么作吗……？」

「是的。」

男爵抬起头来了。他脸上是男性作好觉悟时的那种表情。

「父亲大人您实在是太傻了……大傻瓜……！」

琵琵当场崩溃痛哭。虽然本小姐看了实在难以忍受，但这毕竟是职责所在。男爵的决心看来很坚定，本小姐只好暂时放弃从他那儿获得证据的念头，准备先逮捕男爵。

就在此时──

「请别太过苛责他，琵琵小姐。男爵之所以保持缄默，都是为了你和夫人啊。」

接待室突然传出一道柔和的新声音。看向门的方向，站在那边的是出乎意外的人物。

「克里斯多夫大人……」

「克蕾雅大人，希望您能稍微延缓一下，暂时先不要逮捕男爵。至于这么作的原因，接下来我会说明。」

克里斯多夫大人拘束住了一名仆人。在似乎发现了什么的零接过这位仆人之后，克里斯多夫大人踏着缓慢的步伐走向琵琵，轻轻把她扶起来之后，帮助她坐在男爵的旁边。

「克里斯多夫大人，你刚才说的父亲大人受人威胁，以及他是为了母亲和我才会这么作，到底是怎么回事？」

「单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男爵被我父亲──克莱门特侯爵给威胁了。假如不肯听从他命令的话，妻子跟女儿就会性命不保。」

「──！？ 」

琵琵吃惊得睁大了眼睛，转头看向身边的父亲。男爵再次低下头去，身体颤抖了起来。

「说起来，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以胆小怕事出了名的男爵，居然会犯下如此严重的罪行。」

「对于这一点，本小姐其实也觉得很奇怪。不管怎么想，风险跟回报都不成正比。」

自从跟琵琵成为好朋友以来，与男爵也有很久的交情了。本小姐很清楚他的个性。不管怎么想，都不像是会去自行参与这种事的人。

「这一切都是我父亲的阴谋。风险都推给帕特里斯男爵承受，自己则独占所有的利益──那个人虽然是我的父亲，却实在是一个差劲透顶的男人。」

克里斯多夫大人尽管是以平静的表情和语气这么说，说出来的话语却辛辣无比。

「那个仆人其实是父亲的忠实部下。他被下令，假如男爵背叛的话，就把夫人和琵琵小姐，还有你们几位全数杀害。」

「──怎么这样……！」

「这是事实，所以帕特里斯大人才会什么都无法说。」

真是很有克莱门特大人风格的卑鄙手段，本小姐如此想道。

「琵琵小姐，你的父亲是一位非常伟大的人物。即使身处在家人被当作人质，不得不帮着去作他根本不想作的人口贩卖这种情况下，他依然尽可能设法减少受害者的人数。男爵跟我联手，暗中进行着把被抓走的人们偷偷放走的行动。」

「父亲大人他……？」

「是的。还不只如此。男爵为了设法阻止我父亲的恶行而四处奔走。以前曾经引起话题的新闻记者报导人口贩卖而失踪那件事，其实也是男爵编出来的假新闻。我说的没错吧，男爵？」

「……」

「我可以发誓，男爵绝非恶人。请相信你的父亲绝对值得你骄傲。」

听完克里斯多夫大人这句话之后，琵琵抬头望向男爵。面对女儿无声的询问，男爵的反应是──

「琵琵……很抱歉没有告诉你们。」

「呜……呜呜……哇啊啊啊……！」

是因为确定了父亲其实是无辜的，或者单纯只是因为放下了一颗心呢？琵琵拥抱住男爵，大声哭了出来。

「可是，克里斯多夫大人，你接连自白犯下的罪行，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无妨。也该是父亲遭受报应的时候了。不如说，其实早就该这么作了。」

「感谢您的协助，克里斯多夫大人。」

「不会，给你添麻烦了，克蕾雅大人。……男爵，把那东西拿出来吧。」

「好的。」

在克里斯多夫大人的催促下，男爵动作轻柔地先摆脱了琵琵的拥抱，暂时走出房间，回来的时候，则是抱着一大叠的纸。

「这些是阿夏尔侯爵家进行人口贩卖的证据，以及交易的明细。」

「──！」

「有了这些证据，就算父亲再怎么狡猾，想必也无法再脱罪了。」

「坚信将来会有这么一天到来的辛苦都值得了。克蕾雅大人，这些全都托付给您了。」

「好的，之后的成果必定会符合您的期待。」

从男爵那儿获得的资料上面，详细记录着贩卖人口行为的全貌。

「父亲也实在是没什么看人的眼光。居然刚好找上帕特里斯男爵帮助他犯罪。」

「因为我是个胆小鬼啊。为了以防万一，绝对不会忘记准备好退路。」

「真正的胆小鬼，可不会把尖牙磨得这般锐利。」

「那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这句话，是琵琵平常时不时会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谢谢你们，男爵、克里斯多夫大人。如此一来，就有办法把克莱门特大人逼入死路了。零、莉莉枢机主教，终于能够给他致命一击了。」

「是的，我们一起奋斗吧，克蕾雅大人。」

「没、没错！」

◆◇◆◇◆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准备在明天的音乐祭上逮捕克莱门特大人。」

「……这样啊──父亲大人遭受报应的时刻终于来了啊──」

明天是国王主办音乐祭的日子。在这个前夕，本小姐跟凯瑟琳正一起作最后的讨论。

我们前往巴利耶男爵家拜访的事，克莱门特大人似乎已经知道了，目前他似乎隐瞒行踪。本小姐认为，他很有可能是为了湮灭证据和推卸责任，正在四处奔走进行处理；然而他目前人在何处，据说就连他的儿子克里斯多夫大人也不知道。

不过，克莱门特大人是音乐祭的企划负责人。想必他在明天的音乐祭上一定会露面。我们准备抓住这个机会，告发克莱门特大人所犯下的罪行。

「请务必要小心。父亲大人他真的很难缠，而且直到最后也绝不会放弃反击──」

「好的，本小姐知道。」

「嗯，那就好。」

凯瑟琳露出平稳的笑容。这让本小姐心中觉得实在很过意不去。

明天，只要能逮捕克莱门特大人，阿夏尔家族就完了。那么一来，凯瑟琳当然也就会失去经济后盾。明明知道这一点，凯瑟琳却依然像这样露出笑容。

──很奇怪。

「凯瑟琳，你不用勉强自己也没关系哦？」

「勉强什么──？」

「其实不管你露出什么表情，本小姐的决心都不会动摇。所以，你别再勉强让自己挤出笑容了。」

「哈哈哈……有这么明显啊──果然骗不过小雅呢──」

即便嘴上这么说，凯瑟琳的表情果然还是没有变化。

「凯瑟琳，问你哦，要不要来当本小姐家的孩子？」

「小雅，你在胡说些什么呀──？这种事怎么可能作到嘛──」

凯瑟琳笑着表示真是个有趣的玩笑。不过，本小姐可是在说真的。

「可以透过收养的方式啊。你是阿夏尔家的千金，阶级完全配得上，不是吗？」

「可是这件事，多鲁大人不可能会同意的──他一向以对敌人毫不留情而闻名，不是吗──？」

确实，只要是曾经敌对过任何一次的人，父亲大人在下手时就绝不留情。这也是父亲大人受到众人恐惧的原因之一。然而，本小姐实在是无法死心。

「本小姐会说服父亲大人的。」

「用什么办法──？」

「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一定会说服他。」

「不可能成功的啦，小雅。假如传出『一时可怜已经成为犯罪者的政敌的女儿，心软包庇她』的消息，会有损弗朗索瓦家的名声哦──」

「这很难讲，说不定反而会被众人认为很有肚量──」

「小雅。」

还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本小姐，被凯瑟琳婉转但坚定地打断发言。

「现在别想那些多余的，明天要确实给予父亲大人致命一击，让他无路可逃。请专心思考这件事，好吗？」

「……本小姐知道了。」

即使嘴上这么回答，但本小姐其实根本完全没有丝毫放弃的念头。难道就没什么可以拯救凯瑟琳的办法吗？就算无法继续维持贵族身分，不过以平民，甚至是修女的身分活下去的方式，是否存在呢？脑中不停地思考各种方法。

「唉，小雅。」

「什么事？」

「我们自从认识以来，经过多少年了──？」

「算起来已经有十年了。」

「这样啊──听起来好像很长，但是似乎又觉得很短……」

本小姐心里想着：别说得像是即将结束的过去式啊！

「将来的日子还长得很。毕竟像你这种需要他人帮忙照顾的人，本小姐可放心不下。」

「小雅有资格说这种话吗──？人家觉得，小雅同样也很需要他人照顾啊──？」

「好个牙尖嘴利的女孩！」

「呀啊～输了输了！小雅住手，人家投降了！」

「真是的……」

玩闹一阵之后，两人间突然沉默了下来。毕竟凯瑟琳和本小姐的交情就摆在这里，对于沉默倒是不至于觉得不快；然而在这一刻，不知为何，心中觉得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就在本小姐打算开口说些话，让气氛明朗一点时──

「小雅，可以帮忙拿一下糖果吗？」

凯瑟琳先打破了沉默。

「又在这种时间吃糖。亏你居然没有蛀牙呢？」

「嘿嘿嘿──」

「要糖果是吧。稍等一会儿。」

「也可以送给小雅一颗哦──」

「才不要。」

「求求你。一起吃吧。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也说不定啊──？」

「……凯瑟琳……」

本小姐虽然升起想要狠狠反驳一顿的想法，却还是努力把这念头给压了下去。从放在她桌上的糖盒中取出两颗糖果，一颗拿给凯瑟琳，另一颗则放入自己口中。甘草糖的独特风味散发出来，充满了整个嘴巴。

「只剩下一颗了。」

「对呀──」

「明天一整天，只要你乖乖的，本小姐就再买一盒新的送你。」

「假如人家不乖呢──？」

「就把剩下的一颗吃掉。」

「那可真是不得了──人家会很乖的──」

「请务必保持。」

一边舔着绝非喜好口味的糖果，本小姐觉得跟凯瑟琳互相说笑，实在很令人心情愉快。

就在此时，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是我。」

「艾玛？怎么了，在这么晚的时间跑来？」

「啊，是人家叫艾玛过来的。为了明天作准备──」

「为了明天？什么意思──」

「艾玛，进来吧──」

「打扰了。」

走入房间的艾玛，身上还穿着工作服。

「小雅，人家的事其实你不必担心，倒是艾玛要拜托你多多照顾一下──」

「你怎么又在说这种话──」

「拜托了。」

凯瑟琳从平常散漫的表情转为一脸正经，如此要求道。本小姐向来难以拒绝她的请求。她自己也心知肚明，却还刻意如此说出口。

「唉……知道啦。本小姐会帮她找新的工──」

「两位小姐，容我拒绝。」

艾玛出言打断本小姐叹着气表示可以帮忙的话语，并且神情严肃地反抗凯瑟琳的意思。

「艾玛……？」

「这世上本人服侍的对象只有一人，那就是凯瑟琳小姐。」

艾玛脸上还是平常那副古板正经，还带点神经质感觉的表情，公然对凯瑟琳宣誓效忠。

「艾玛……你的心意人家很开心，但是过了明天以后，人家就没有能力再继续雇用你了──」

「不要紧。只要能服侍小姐，我不用领工资。」

「那怎么行呢──？拜托，艾玛。听话，好吗？」

「我不接受。」

或许是对连一步也不肯退让的艾玛感到伤脑筋，凯瑟琳朝本小姐这边抛来「帮帮人家」的眼神。

「艾玛，你为何对凯瑟琳那么执着呢？」

「当初要不是小姐好心把我捡回去的话，我早就在野外死于非命了。我这条命是属于小姐的。」

根据艾玛的说法，她以前似乎曾经流落到贫民窟。原先她住在其他国家，而且还有一定的地位，但因为在政治斗争中落败，便沦落到那种处境。经过一番颠沛流离，来到保亚的王都，在一次偷窃时被人抓到，正受到拳打脚踢的暴力对待时，在凯瑟琳的介入下被救了一命。之后，艾玛就这样成了凯瑟琳的专属女仆。

刚开始，本小姐还误以为她是克莱门特大人指派过来的走狗，结果她其实是因为打从心底敬爱凯瑟琳，才会说出那句发言。

「呵呵……这下可伤脑筋了呢，凯瑟琳？」

「别笑啦，小雅赶快帮忙人家说服艾玛──」

「没用的。」

「艾玛也真是的──」

看着凯瑟琳显得蛮困扰的模样，本小姐实在阻止不了自己的嘴角上扬。

「看，凯瑟琳。你还是死心吧，不如好好想一下明天之后该怎么活下去的办法……不对，一起来想办法吧。」

「小雅……」

「你有朋友，也有愿意服侍你的仆人。请别背叛我们的信赖，好吗？」

「……唉，大家都太顽固了。」

凯瑟琳摆出一副没辙了的模样，抬头望着天上，但她看起来似乎又显得有点开心。虽然必须解决的问题堆积如山，不过本小姐总觉得，一切都能够顺利。

──完全没注意到，这一切其实全都是梦幻泡影。

第三卷 第七章 可靠的零与本小姐②

◆◇◆◇◆

保亚音乐祭是由国王主办的国际性音乐会。以罗赛优陛下为首的王室成员也会莅临现场。参加表演的音乐家不单限于保亚人，有人是来自邻国的阿帕拉奇雅和苏塞，甚至还有人是从西方的洛洛前来参加，是非常具有权威性的音乐会。能够受邀参加演出，对于音乐家来说是至高无上的名誉，几乎可以保证将来一定会成功，是非常重要的邀请。

「以这种形式让你们丧失这么棒的机会，首先在此致歉，琵琵、萝蕾塔。」

本小姐对已经穿好登台服饰的两人低头道歉。琵琵和萝蕾塔慌忙摇着头说：

「请抬起头来，克蕾雅大人！」

「就是说呀！的确，或许这次的音乐祭最后肯定会陷入一片混乱，不过我们在将来还有的是机会。」

抬起头后，眼前看到的是一边说着「我们一定会靠实力再次回到这里」，一边彼此点头的两人可靠的模样。刚认识时的两个不可靠女孩的身影，已经不复见了。

「而且追究起来，会造成这种局面，全部都是克莱门特大人害的，不是吗？」

「就是说啊。这不是克蕾雅大人的错。」

「谢谢你们，真的很感谢你们的协助。」

照本小姐的推测，克莱门特大人应该只有在音乐祭最后的表彰典礼时会露面。因为罗赛优陛下也会出席表彰典礼，到时候警备会非常森严，当然，也会检查随身携带物品。除了很有限的人选以外，基本上都无法靠近舞台，这点不用多说。因此这次行动，身为表演参加者的她们两人的协助，可说是不可欠缺。

「那么，首先请你们两个暂时先专心演奏吧。」

「是！」

「我们去表演了！」

音乐祭开始了。作为会场的王立音乐厅当中，坐满了以贵族为主，来自各个不同国家的外宾。其中没有任何一人知道之后即将发生的混乱场面，脸上浮现的都是因为听了音乐家的顶级演奏而陷入陶醉的表情。

「克蕾雅大人，差不多是萝蕾塔大人和琵琵大人出场的时间了。」

「本小姐明白。」

「希、希望她们两位能够专注在演奏上，那样的话就太好了……」

「一定没问题的。」

回应观看节目清单的零所说的话，并安慰了一下似乎正在担心的莉莉枢机主教，本小姐不敢大意，留神观察着大厅中的情况。

（……担任警备工作的人数太多了。而且，恐怕这些全都是阿夏尔家的私兵。克莱门特大人到底有什么打算……？）

就在脑中闪过不祥预感的时候，琵琵和萝蕾塔终于上场了。两人多年来的梦想，即将在这个音乐祭的舞台上实现。

──我的梦想，是将来有一天举办一场跟萝蕾塔的钢琴合奏的小提琴演奏会。

曾经笑着这么说的琵琵，现在正拿着小提琴，站在舞台上对萝蕾塔露出笑容。萝蕾塔也坐在钢琴前面，等着琵琵的开始信号。

演奏开始了。

萝蕾塔被人评为彷佛七彩调色盘的鲜艳旋律，添加了琵琵精准到几乎是从正中间直接杀过来的超绝技巧琴音调和。特征明确但是又刚好相反的两种声音，却很不可思议地交缠融合在一起，形成全新的音色。

（琵琵、萝蕾塔，你们的演奏真的很精彩。）

听众之中，掏出手帕来的人数量并不少。她们两个的演奏，就是如此能够透过五感撼动听众们的心灵。

演奏时间大致是十分钟左右吧。就一首小提琴和钢琴的协奏曲而言，这算是普通长度。然而，今日不管是在场的任何一位，想必都会有「还想要再听更多一点、更久一点──最好是能够永远听下去」的念头吧。最后一个音消散在虚空之际，会场中爆出彷佛地鸣般的盛大拍手声。

「Bravo──！」

「愿新的天才们受到祝福！」

「实在是太美好了──！」

舞台上的两人收到了毫不吝惜的赞赏。本小姐也不停用力拍手，直拍到手掌都拍痛了。

「虽然我对音乐是个外行人，但还是可以知道琵琵大人和萝蕾塔大人非常厉害。」

「莉、莉莉也这么觉得。」

「那是当然啊。毕竟──」

本小姐以充满骄傲的心情，对她们说道：

「毕竟，她们两人可是本人克蕾雅·弗朗索瓦的挚友啊？」

节目接着进行，终于，只剩下最后的表彰典礼了。参加这次音乐会演奏的音乐家全都登坛，齐聚一堂。听众席再次对他们投以热烈的掌声。贵宾席则可以看到由赛因殿下陪伴的罗赛优陛下。

「接下来，将由本次音乐祭担任企划负责人的克莱门特·阿夏尔大人为大家讲几句话。」

主持人说出这句话之后，会场安静了下来。本小姐对零和莉莉给了个眼神，两人也点头回应。我们聚精会神，注意观察着舞台。

在聚光灯集中照射下，有位老绅士拄着拐杖从翼幕走了出来。是克莱门特大人。不过，现在还不能放松戒备。舞台上那个人影说不定只是跟他长相相似的替身。

「很高兴今年也能向国王陛下献上如此精彩的音乐会。此外，我也要向今天表演的各位先生女士们致上发自心底的赞赏。这一次能够在久负盛名的保亚音乐祭上──」

大声朗读着祝贺词的那个声音，确实是克莱门特大人的声音。都已经确认到这个地步，应该不会错了。台上那位就是克莱门特·阿夏尔侯爵本人。

「以上就是身为企划负责人的我要跟各位说的话。感谢大家的聆听。」

「我反对！」

「！？」

纠举克莱门特大人的声音跟他同样来自舞台上。

「你这个唆使我父亲帕特里斯·巴利耶作恶，甚至想把自己的罪行也全数推给他的重罪人，根本没有资格为充满荣誉的音乐祭致上祝贺词！」

声音的主人是琵琵。琵琵用大到让整间音乐厅都听得到的大声量，谴责克莱门特大人的罪行。

「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巴利耶的女儿啊……真是愚蠢。满嘴胡言乱语。」

「这不是胡言乱语！」

在他开始狡辩之前，本小姐从听众席发声说道。克莱门特大人将目光移过来，看见本小姐之后，露骨地咂了咂舌头，瞪视着本小姐。然而，现在的本小姐，跟那一天在阿夏尔府邸完全说不过他而深感无力的本小姐，已不可同日而语。因为本小姐现在有可靠的朋友、有知己、而且，还有零在支持。

「居然连弗朗索瓦家的千金也在胡扯啊。保亚贵族真是堕落了。污蔑人的借口也未免太过离谱。」

「看到这个之后，你还有办法继续说这种话吗？」

本小姐施展出火属性魔法之一的照明术，把麻烦零帮忙整理的克莱门特大人贩卖人口的概要内容，投影在舞台的布幕上。会场顿时一片哗然。

「克莱门特，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坐在贵宾席的罗赛优陛下，对克莱门特大人厉声问道。原本还以为克莱门特大人会因而动摇，但是他却冷静地回答。

「老夫不知道这件事。都是在老夫不在场的地方发生老夫完全不知情的事。八成是多鲁那家伙想要陷害老夫，才会──」

「别偷换概念。目前提出的证据，很明显并不是什么搬弄是非的诬陷。」

「……」

被陛下一口否定之后，克莱门特大人沉默了。

「等你被关进牢房中之后再听你辩解吧。来人啊，抓住克莱门特。」

陛下下令之后，警备兵就展开逮捕克莱门特大人的行动──并非如此。

「……你们楞着干嘛。还不快去抓克莱门特──」

「到此为止了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陛下，也只好请您纳命来了，您就成为老夫脱胎换骨的伴手礼吧。」

克莱门特大人──不，克莱门特举起手中拿的拐杖，把杖尖对准罗赛优陛下的方向一指，说：

「士兵们，把保亚国王罗赛优的首级献上来吧。」

◆◇◆◇◆

「别作无谓的挣扎，克莱门特！」

「少说大话，臭丫头。从大局上看来或许是老夫无路可走，但是单纯就这里的局面而言，却是老夫这一方有利。你还有办法逆转这盘棋的局势吗？」

「……呜！」

上当了。我们原本还以为只要掌握确实的证据，就有办法给克莱门特定罪，一切问题就结束了。但是，这么想却太天真了。克莱门特其实打算夺取罗赛优陛下的性命，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以此作为礼物，换取逃难到其他国家、得到庇护的条件。

提到对陛下首级这礼物会感到高兴的对象，候补恐怕就是──

「克莱门特，你居然跟帝国有勾结！」

「别小看老夫，臭丫头。帝国充其量跟巴利耶一样，不过是老夫谈生意的对象罢了。怎么能说老夫跟他们有勾结呢？」

「克蕾雅大人，请退到后方！」

「放手，零！陛下现在正遇到可能丧命的危机，本小姐不能坐视不理！」

而且不单只是陛下。这地方还有从周边各国邀请来的著名人士以及文化人士，甚至还有其他国的政治家。再这样下去，问题就已经不是逮捕克莱门特那么单纯了。

「陛下，这里交给我殿后，请您快逃吧。」

「赛因……」

「陛下是保亚王国不可或缺的主心骨。可不能在这里被区区克莱门特这种下三滥的恶贼给害死了。」

「……赛因，难道你打算──」

「来，请尽速离开。」

「……麻烦你了。」

在贵宾席，赛因殿下似乎在劝罗赛优陛下先逃。把本来数量就很少的近卫兵几乎都调去保护陛下，看来是准备「自己的安全自己保护」了。

「……真是的，赛因殿下实在是太体贴他人了！」

本小姐一边以刻意降低过威力的火焰焚烧接近过来的克莱门特的私兵，一边在心中苦笑。赛因殿下大概是听到了那个谣言，怀疑起自己的身世吧。也就是说，他现在可能怀有「罗赛优陛下说不定并非自己亲生父亲」的疑念。

即使如此，赛因殿下却依然作出了现在的选择。这意味着他对陛下的敬爱，比起单纯的血缘关系还要更加深沉。

「相比之下，那家伙实在是有够肤浅！」

克莱门特把舞台上的音乐家们当作人质，至于他本人则是居高临下在看好戏。实际在行动的人只有他的私兵。本小姐觉得，这些私兵恐怕也是被克莱门特抓住了什么把柄。要不是因为这样，本小姐出手就不会手下留情，会全力放火焚烧他们了。

「真是难缠呢，这群臭丫头。但是，到此为止了。赛因王子，你也一样。」

低沉的声音响起。顺着声音看向舞台，克莱门特正拿着短剑架在萝蕾塔的脖子上。

「只要你们再动任何一步，老夫就杀掉这女孩。」

「你试试看啊。在那瞬间，本小姐就把你烧到连灰都不剩。」

「你真的作得到吗？还得完美避开老夫面前这个人肉盾牌呢？」

「……卑鄙无耻的家伙。」

「这叫作老练的智慧，好吗？」

克莱门特笑得脸上皱纹都叠在一起的模样，简直是丑恶的化身。原本像萝蕾塔那么有实力的魔法师，是不会乖乖当人质的。然而，现在的她却手上空无一物。这是之前为了通过手提行李检查的结果，至少，要是现在她手上有一根魔杖就好了……至于克莱门特带着短剑，想必是他透过不法手段带进来的。

「克蕾雅大人，不用在意我，请动手讨伐克莱门特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为了克蕾雅大人，我就算会死去也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呢！本小姐一定会把你救出来，你暂时先别说话。」

「不，我要说！」

「！？」

她这一声大喊显得非常悲痛，让本小姐心中有些动摇。

「米莉亚的女儿啊，你果然还是个小丫头。看来你对柯克瑞特的女儿想要表达什么完全没听懂呢。」

「……难道你就懂？」

「你以为老夫也听不懂吗？这家伙是在说她喜欢你啊。你居然会没发现。」

「！？萝蕾塔……你……」

「对不起，克蕾雅大人。我不自量力地喜欢上你。但是，万一你出了什么意外，我实在……」

萝蕾塔说到这边，低下头去。从那张被阴影遮住而看不到的脸上，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滴了下来，濡湿了地毯。

「好啦，臭丫头，放弃吧。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一次就当作是平手吧。从大局来说老夫已经输了──虽然只限于这个国家。不过，总有一天会跟你作个了断。」

「你以为会放你逃走吗？」

「平民，你也一样动不了手。」

「对我来说，萝蕾塔大人的死活根本无所谓。说得更难听一点，其实赛因殿下和罗赛优陛下我也不在乎。」

「零！？」

对于突然口出狂言的零，本小姐不由得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正因如此啊。你最优先考虑的是弗朗索瓦家的臭丫头对吧？」

「还以为你只是个又老又废的疯子，没想到还看得蛮清楚的嘛。」

「是啊。老夫还知道，就算你在这里杀了老夫，只要连累到弗朗索瓦家的臭丫头重视的人死去，你就会从根本上失去这丫头的信任。」

「……臭老头！」

「刚才也说过了。这叫作老练的智慧。」

居然连零也会被这老人玩弄于股掌间吗？难道就没有……就没有什么打破僵局的办法吗……？

「你们通通不准动。士兵们，快去追逃走的罗赛优。老夫则是──」

「嗯，所以说。差不多可以出手了吧，琵琵？」

「没问题，萝蕾塔。」

什么情况啊？就在任何人都这么想的刹那──

「天使的咆哮！」

彷佛带有物理质量的重低音响起，包括本小姐在内的在场所有人全都跌在地上。

「什么……这个是……！」

「好的，这次就真的将军啦……我这样说没错吧，萝蕾塔？」

「嗯。」

还站不起来──或者该说，根本连发生什么事都搞不清楚的克莱门特，被萝蕾塔用随手从附近取来的低音大提琴琴弦给紧紧束缚住了。

「巴、巴利耶家的丫头……你到底，作了什么……！」

「有种技能叫作憎恨哭嚎对吧？难道你不知道吗，克莱门特大人？」

「什、什么……？」

「刚刚那是使用乐器来再现憎恨哭嚎。可是范围变得这么大，而且威力还更强，事前真的是没料到就是了。」

琵琵笑嘻嘻地解开了谜底。憎恨哭嚎是魔物会发出的一种威吓咆哮，如果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中了这一招，会陷入暂时无法行动的状态。跟零零雅的妈妈曾经使用过的是相同的技能。琵琵则是用魔法来模仿这种效果。

「什……那么，你的乐器难道是……？」

「对，这是魔道具。只不过外表做了一点伪装。」

吐出舌头作个鬼脸的琵琵，看起来就像是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

「居然……居然是这种东西……让老夫……」

「是的，让你完蛋了。」

「岂有此理……！士兵们，你们在发什么呆！还不赶快站起来动手！」

都到这种地步还想挣扎的克莱门特发出了命令，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回应他。看到克莱门特被抓住之后，他的私兵一个接着一个主动投降了。这就是这个只会用胁迫或抓住把柄的方式逼人听命的老人凄惨无比的末路。

「你们两个，这次立下大功了！」

从琵琵那魔法的影响恢复过来之后，本小姐立刻冲上舞台拥抱两人。

「好痛好痛！这样很痛啊，克蕾雅大人！」

「这种程度就忍耐一下吧。居然还演戏来骗过他。本小姐可是很担心呢？」

「演戏，是指？」

「就是那个，喜欢本小姐什么的──」

那当然也是演技吧，当本小姐想到这边时。

「……唉。」

「什么事啊，叹那么大一口气？」

「我都同情你了，萝蕾塔大人。」

「看来，这只会是一段无法得到回应的爱情了。」

「萝蕾塔还有我在啊，不是吗？」

「咦？」

「咦？」

「咦？」

「咦？」

就在新的混乱又逐渐产生的时候──

「诸位，你们作得很好。」

「陛下！」

从贵宾席走下来的罗赛优陛下的登场，让在场众人一同跪下行礼。

「免礼。诸位这一次的奋斗非常成功。特别是巴利耶的女儿和柯克瑞特的女儿。对于你们两人立下的功劳，必须特别重重赏赐一番才行。」

「愧不敢当！」

「万分惶恐！」

琵琵和萝蕾塔对于获得陛下的赞美，显得非常坐立不安。

「克蕾雅·弗朗索瓦、零·缇拉、莉莉·利利乌姆。」

「臣在。」

「是。」

「是、是！」

「在你们的报告中有提出请求，希望能减轻巴利耶家参与贩卖人口的罪状是吧？」

「是的，陛下。」

「朕会多多考虑。希望你们能继续担任特务官的工作。」

「遵命。」

陛下点了点头后，带着近卫兵们离开了音乐厅。

「话说回来，刚才真的是好险呢。」

「没想到居然会有连零也辩论不过的对手。」

「因为那个人跟我是同类。」

「同、同类？」

「我们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种。」

「对、对耶……」

虽然零的说明让莉莉枢机主教差点就信了，但是──

「完全不同呢。」

本小姐斩钉截铁地加以否定。

「有哪里不同？」

「基本上零的目的又不邪恶。所以完全不同。」

「……你看吧，萝蕾塔？」

「在对待这一边的时候，却瞭解得很清楚呢。」

「你们在聊什么？」

「没事！」

「我们在说克蕾雅大人是笨蛋！」

「咦咦咦！？」

正当众人说说笑笑时，有个影子映入视野的角落。本小姐立刻中断对话，从那个人的后面追了上去。

◆◇◆◇◆

「前面那一位，请站住。」

「……！」

刚走出音乐厅的后门就发现，原本只供音乐厅员工和外包人员利用的这条小路已经暗下来了。

本小姐叫住的是一名身穿燕尾服，外表看来像是音乐家的男性。乍看之下并没有可疑之处，但是他为何要蹑手蹑脚而且还走后门离开，令本小姐感到在意。

「请问，有什么事吗？」

「打扰了。想跟您请教两三个问题。可以占用您一些时间吗？」

「不巧，我正在赶时间。先失陪了──」

「你一动，本小姐就放魔法。」

「！」

本小姐抽出离开音乐厅时取回的被保管的魔杖，对准男性。虽然无法清楚指出来，但这名男性很不对劲。或者该说，他给本小姐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想干嘛？」

「请把您的手……露出来给本小姐看看。」

「请便？」

男性毫不抗拒地听从本小姐的要求。本小姐走近一些后，观察起男性的手。当时在舞台上，这位男性手持的跟琵琵一样是小提琴。在男性的手掌上能看到似乎是因为练习小提琴所产生的粗茧。然而，这并没有打消本小姐的疑心。

「是手环喔──小雅。」

「！能变身的魔道具！」

「啧……！」

男性似乎很慌张，在咂嘴一声之后急忙转身，企图冲出去。

「老爷，到此为止了。」

「！？艾玛，你这家伙，打算背叛吗！」

「对本人而言，只有凯瑟琳小姐才是唯一的主人。在我的记忆中从未效忠过老爷。」

「放开我！还不放手……！」

擒拿男性的人是艾玛。她把人压制在地时的俐落手脚，实在让人难以置信这居然是一名女仆所下的手。

「艾玛……连凯瑟琳也来了。刚刚你称呼他为老爷……这么说，这个人难道是……？」

「嗯。艾玛，把手环取下。」

「是。」

艾玛把男性的手环扯下来之后，男性的外貌迅速地产生变化──

「克莱门特·阿夏尔……他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

「在那群音乐家里面，其实混进了阿夏尔家事先安排进去的魔法师。这是为了预防有状况发生时，可以立刻交换位置，就是这样──好像是一种名叫国王入堡的魔法──？」

说明诡计真相的凯瑟琳是乘坐在轮椅上。灵巧地用手转动车轮，凯瑟琳靠了过来。

「凯瑟琳！你这混帐，难道忘记老夫的养育之恩了吗！」

「对于这一点，人家打从心底觉得感谢哦，父亲大人──可是啊，也该停手了吧──？请别再继续践踏阿夏尔家的名誉～」

「胡说什么！」

克莱门特虽然身体被压制了，却依然持续挣扎着企图逃跑。

「老夫就是阿夏尔家！只要老夫还活着，阿夏尔家就不会结束！」

「早就已经完蛋了啦，父亲大人──十年前的那一天就完了──」

「十年前……？凯瑟琳，你到底在说什么……？」

心中出现不祥的预感。就像是有某种非常糟糕的事情正要发生，这样的预感。

「人家有件事非得向小雅道歉不可。」

「凯瑟琳……？」

「十年前，害死小雅母亲米莉亚大人的──就是人家。」

「──！？」

本小姐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不，应该说，耳朵确实有听清楚她说的话；但是，内心却拒绝去理解。因为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傻事──！

「你在说什么啊，凯瑟琳。母亲大人她是因为意外事故而过世的啊？」

「那一场事故，其实是预先设计好的，人家是听命于父亲大人，前来对付弗朗索瓦家的刺客。」

「到底在……你从刚刚起到底在胡说什么啊！」

本小姐不得不举起魔杖。凯瑟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就只是坐在轮椅上，露出微笑。

──跟平常没有两样的微笑。

「那一天，跟弗朗索瓦家的马车相撞的那台平民的马车上，乘坐的是人家跟三名厉害的刺客。先制造假事故让弗朗索瓦家的马车停下来之后，我们紧接着袭击了多鲁大人他们。」

凯瑟琳像是在自言自语般继续说了下去。

「挡下我们袭击的正是米莉亚大人。」

「是母亲大人……？」

「多鲁大人可能无法使用适于战斗的魔法吧？总之，当时迎战我们的人是米莉亚大人。米莉亚大人对多鲁大人乘坐的马车施加某种防御魔法封印后，自己则是赤手空拳来对付我们。」

凯瑟琳闭起眼睛，彷佛是要唤起当时的记忆。

「……之后呢……？」

「就结果来说，是两败俱伤。我们这边除了人家以外全灭。人家的左脚也受了重伤而无法行动。至于米莉亚大人则是──」

「……母亲大人则是……？」

「为了保护人家而死。」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对着要求说个明白的本小姐，凯瑟琳再度睁开眼睛。她脸上是本小姐以前从未见过，因为自虐而扭曲的表情。

「还有其他监视的人在呢。负责监视的人在察觉到我们行动失败后，准备湮灭证据。人家跟四位同伴差点就被杀害了。然而，米莉亚大人却出手救了人家。」

「母亲大人……」

「事情全部结束后，人家按照克莱门特大人的指示，使用人家的魔法把所有相关痕迹都清除干净了。想必后来前去事故现场检查的人，只会认为单纯是意外发生的事故吧。」

「凯瑟琳……你到底是……」

「所以说，小雅。害死米莉亚大人的人就是人家。一直以来都想跟你道歉。对不起。」

凯瑟琳在轮椅上深深地弯下了身体。

「现在才说这个……叫本小姐该怎么作啊……！这未免……这未免也太……！」

「不会奢望能得到你的原谅。毕竟人家就是犯下了这么重的罪孽。但是，希望你能接受人家的赎罪。」

「赎罪……？」

当听到本小姐疑问的语气后，凯瑟琳抬起头来。接着，她的手握紧了魔杖。

「！？」

「请放心。不会危害你的。」

说完，凯瑟琳把魔杖对准了克莱门特。

「慢着，凯瑟琳！你想干什么！」

「父亲大人，你很清楚才是。人家会用的魔法是──」

「住、住手！老夫还没完蛋！还可以逃去帝国，重新再起──！」

「消去。」

可以感觉到自凯瑟琳的魔杖发出了强大的魔力。某种看不见的魔法围住了克莱门特大人。

「不要！老夫不想忘记！老夫会变得不再是老夫！」

「……」

「谁来……！谁来……救救……老夫……」

突然间，克莱门特的身体彷佛被抽走力气一般，倒在地面。

「……你杀掉他了？」

「没有──只是把他的心灵，稍微改动了一下。」

「你的魔法，难道不是让身影消失的魔法吗？」

「虽然也可以那么用，但是就根本上而言，其实是另外一种魔法。」

凯瑟琳对艾玛下了指示，要她把克莱门特带离此地。

「人家的魔法，是消除记忆。」

「消除记忆？」

「嗯。平常其实是借由把一部分视觉记忆消除，来达成隐藏身影的效果。」

「运用得真灵活。」

「呵呵。可是啊，这魔法原本的用途是──」

本小姐大意了。竟然真的就相信了刚才凯瑟琳说的「不会危害你的」这句话。凯瑟琳的魔法现在正在对着本小姐施展。

「凯瑟琳……！」

「接下来要从小雅脑中……不对──从所有人的脑中，把关于人家的记忆全部消除。」

「这怎么可以……！」

「人家犯下的罪孽，就算被判死罪都还嫌太轻了。所以人家决定，今后将过着无法被任何人记住的余生。」

「你这么作……跟你的存在被否定有什么两样！」

不会有人看上一眼，也不会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这样的人生，根本不叫活着。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活地狱。

「是啊。这就是人家必须受到的惩罚──这段被诅咒的人生所该走上的路。」

「改掉这种想法！」

「对不起喔，小雅。」

在四肢逐渐脱力的同时，可以感觉到脑中有一段重要的东西正被逐渐擦掉消失。

「本小姐，绝对不会忘记的！不管你再怎么消除，绝对……绝对不会忘！」

「小雅……」

「等着瞧吧，凯瑟琳！……不管你这魔法多强大……本小姐也……一定会知道……」

意识逐渐远离。本小姐是在……跟谁，说了些什么话呢……？

「……果然还是不想……不想这么作啊……。可是……可是！」

在逐渐变稀薄的意识中，听到了有人抽抽噎噎的说话声。可是，那是谁的声音，本小姐却已经分不清了。

「再见了……小雅。」

最后的声音听起来似乎非常难过，本小姐就在无法止住泪水滑落脸颊的情况下，昏睡了过去。

（插图003）

◆◇◆◇◆

清醒过来时，眼前是宿舍中本小姐的房间。记得在那之前是……本小姐把克莱门特逼到无路可逃……

一边顺着暧昧的记忆回想，一边环视四周。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有下铺有铺棉被的双层床，仅放了一张的书桌和梳妆台。本小姐平常就是住在这房间，一个人过生活。

外头已经变得很明亮了。与其说是早上，不如说是已经接近中午的温暖阳光射进了房间内。

「克蕾雅大人──！」

还来不及回应，门就被打开了。走进来的人是零。

「唉，零。就算是你，也该先敲个门吧。」

「就算是我！？这是那个意思吗，我对克蕾雅大人来说，果然是特别的吗？」

「呜……你啊，最近言行有点过于放肆啰。」

「嘿嘿，对不起啦。对了，身体有好一点了吗？」

刚刚放肆的语气突然一转，零向这边投来担心的眼神。

「怎么突然问起身体状况，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啊？」

「太好了──之前还不知如何是好呢。」

「发生了什么事吗？」

「居然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克蕾雅大人难道不记得吗？」

零以手扠腰，看起来似乎有点生气。

「现在记忆很暧昧。跟本小姐详细说清楚。」

「克蕾雅大人昏倒在通向音乐厅后门的通路上。当时我还在想怎么没看到人，是在作什么啊，怎么会跑去那种地方？」

「作什么……本小姐当时打算作什么？」

记不清楚了。印象中，好像是追赶着某个人而外出。

「原来像克蕾雅大人这么冰雪聪明的人，也会有健忘的时候啊。」

「当然也会有啊，虽然本小姐对自己的记忆力算得上是很有自信，但毕竟也是有极限的。」

「说得也是──顺便一说，从第一眼看到的那一天起，克蕾雅大人每一天穿的服饰和发型我全部都有记住。」

「这也未免太过浪费良好的记忆力了吧！？」

就算记得这种事，又会有什么乐趣呢？

「没什么啦，每个人总是会有些事不想忘记，不是吗？」

「确实有。」

「对我来说，克蕾雅大人情报就是不想忘的事情啊。是希望能够尽可能记得更多、更详尽的情报。」

「好啦好啦，你开心就好。」

本小姐听不下去，随便敷衍她之后，零突然露出似乎察觉到什么的表情。

「会是什么呢？」

「你怎么了吗？」

「不，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但是总觉得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那可真巧。本小姐也有这种感觉。」

「果然吗！那，先来个早安之吻吧──」

「把这念头从记忆中永远消除掉啦！」

本小姐拿起枕头扔向零。

「开个小玩笑而已。初吻果然还是希望克蕾雅大人自己主动献上呢。」

「你尽管放心好了，永远不会有那种机会。」

「克蕾雅大人好不配合──不过这一点我也很喜欢──！」

「累、累死人了……」

当本小姐抱怨之后──

「不过，克蕾雅大人之前昏倒在地毕竟是事实，所以今天还请保持安静好好休养。明天也一样，特务官的工作先暂停一天休息吧。」

「那怎么行呢。还有萨拉斯大人跟父亲大人的部分还没搜查完毕呢？」

「抓到克莱门特同样也是大功劳啊。只是休息一天而已，想必陛下会谅解啦。」

「可是……」

「请听好啰，克蕾雅大人？」

零一脸严肃的表情竖起了食指。

「健康的身体是成功的本钱。」

「是、是喔……」

「拖着不舒服的身体勉强工作，只有那种讨人厌的糟糕上司才会觉得满意哦？」

「你说的这个人，该不会是在指罗德殿下吧？」

真是如此，那对王室未免太过不敬了。

「啊，不是，跟殿下无关。」

「但是你刚刚说的时候，感觉就像是有亲身体验过呢？」

「没什么啦──就是对于惯老板的作风我还蛮熟悉的。」

「这、这样啊……」

虽然不太懂她说的惯老板是指什么，但是从语气推测，也能猜到大概的意思。

「总之，今天请放轻松休息吧。我现在就去拿早餐……不对，已经是午餐了呢。总之，我去端餐点过来。」

「谢谢。」

「克蕾雅大人有食欲吗？」

「有，跟平常差不多。」

「那么，请您稍等一会儿哦。」

「谢谢。零，麻烦你了。」

在本小姐的目送下，零走出房间前去准备食物了。

「话虽如此，才刚醒来就又躺回去，总觉得怪怪的……」

虽然被零看到的话，她可能会唠叨几句，但本小姐还是决定起来看个书，于是站起身来走近书桌。

「？这是什么……？」

本小姐的书桌上，有一瓶陌生的糖果盒摆在那儿。原本以为是零买回来的，然而打开盖子之后，里面却只有一颗糖。

「这是……甘草糖？」

独特的风味钻入鼻腔。绝对算不上是喜欢的香味，但本小姐不知为何，却自然地把糖放入口中。

「……咦？」

突然间，眼泪就涌了出来。完全不知为何会如此。可是，不管擦拭再多次，流出来的眼泪却始终止不住。

没有根据。

也没有痕迹。

甚至连记忆也没有。

即便如此，不知为何总觉得，本小姐身边应该曾有个重要的人。

「到底是怎么了……本小姐……」

就这样发呆了一会，在口中的糖果全部溶化时，感情的风暴也过去了。

「让您久等了，克蕾雅大人──咦，这样可不行啊，必须躺着休息。」

「才刚醒来不久，根本睡不着──哇，怎么！？」

零看到本小姐的脸之后，把摆着餐点的托盘放在桌上，身体迅速地贴近过来。

「克蕾雅大人，刚刚有发生什么事吗？」

「能、能发生什么事？慢着零，太近了！太靠近了！」

「您的眼睛红通通的。哭过了对吧？」

「这是因为刚起床的关系。」

「刚才看起来明明就很正常。我说过了吧？克蕾雅大人的情报我才不会忘记。」

「不知道啦！」

毕竟，本小姐自己也完全不知道原因。为何会流那么多眼泪，为何会冒出那么悲伤的心情？

「总之！本小姐不要紧，所以来吃饭吧。今天吃的是什么？」

「晚一点我还是会问个清楚的哦？今天的菜色是──」

在那之后，零和本小姐就跟平常一样了。

就这样，本小姐失去了关于很重要的人的记忆。

──甚至就连自己失去记忆这一点，也没有察觉。

幕间·就算其他人都忘记你（凯瑟琳·阿夏尔视点）

以小雅为首，除了例外的那个人，人家把所有认识人家的人的相关记忆全都消除了。连同今后才认识的人，也会把关于人家的记忆给消除。

──这就是，人家给自己的惩罚。

看向倒地昏睡的小雅。相较之下，比起跟平常给人的凌厉印象，她睡着时的容貌显得异常稚嫩。人家却一直被命令要杀害这样的女孩。

之前并没有告诉小雅这件事。人家跟小雅成为童年玩伴其实并非偶然，也不是命运。其实是父亲大人下了命令。人家为了执行父亲大人下的秘密指令，一直都在虎视眈眈地寻找杀害她的机会。

──更正确一点说，人家在假装等待杀她的机会。

人家其实从来没打算要杀死小雅。毕竟，人家这条命，还是被小雅的母亲米莉亚大人所救的呢。怎么可能忍心杀害大恩人的女儿呢？人家一直持续执行设法暗杀小雅的秘密指令，也是因为只要人家还在执行这任务，父亲大人就不会改派其他刺客前来暗杀小雅。

可是，这样的日子到此也结束了。

最后再拥抱一次倒在地上的小雅之后，人家松开了手。不能在此地久留。事先早已准备齐全，必须尽速离开保亚。

因为人家是坐轮椅，所以移动速度实在无法有多快。人家一边对此感到焦急，一边朝王都的西门前进。

「……」

王都的晚上很热闹。明明月亮早已经高挂在天空了，还是可以从沿着道路的饮食店以及酒吧听到欢乐的声音传来。想必是结束一天工作后，在跟伙伴们一同分享这份喜悦吧。可是，从今以后，人家再也没有这样的对象了。

──孤独。

至今为止，人家过的都是理所当然有小雅在身边的生活。所以人家不知道，像自己这样的人，独自一人到底能够活多久。可是，非这么作不可。人家没有资格去选择名为「自杀」的那种软弱的逃避方式。

「小雅她，不知道有没有平安返回宿舍呢──？」

应该不用担心。毕竟，小雅有小零这个优秀的搭档在。虽然小雅看来还没有完全向她敞开心扉，但看起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那两人迟早会走在一起。

小雅身边有很多人支持她。例如说小琵、小萝，更早之前还有小蕾也是。至于其中人家印象最深刻的，则是玛娜莉亚大人。可以说是小雅的大姊姊的她，在跟人家首次见面时就把人家的魔法无效化，而且还这么说：

──你是克蕾雅的敌人？还是自己人？

当时玛娜莉亚大人似乎就已经识破人家魔法的真正效果了。所以，她一定也有看出这种魔法很适合用来暗杀吧。视回答而定，说不定当场就会被她杀掉。所以，人家老实地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要是遇上什么状况时，你可以来找我帮忙。我应该多少能帮得了你。

玛娜莉亚大人认可了人家是她妹妹的朋友。人家在当时，见识到了大姊姊真心爱护妹妹的模样。

「好好哦……」

不自觉地发出了羡慕之声。这可不行。就像小零或玛娜莉亚大人之于小雅那样，人家并没有资格为自己去追求那样的存在。不是早就下定决心了吗？自己只能孤独一生。

「人家希望，最起码小雅能够得到幸福──」

一边思考这些事，一边抵达了西门。

「唔？你想干嘛？」

轮班的门卫注意到人家了。

「晚安你好──」

「你好。难道说，你想出城吗？」

「是的──」

「今天门已经关了。明天再过来吧。」

「可是人家没有那么多时间──」

虽然应该已经没有人记得人家是谁了，但因为之前父亲大人那事件，王都接下来应该会变得有点混乱。到了那时候，说不定盘查会变得很严格。

「不行就是不行。今晚你还是放弃吧。」

「这也是情非得已啊──」

人家把体内各处剩余不多的魔力集中起来，从门卫的人脑中夺走关于人家的记忆。人家温柔地扶住了失去意识而倒下的门卫。

「对不起哟──人家先通过这边了──」

把门卫轻轻放在地面后，人家推动轮椅的轮子，穿过了门。

「连仆人也不带，您到底想去哪儿呢，小姐？」

「……咦？」

就在刚穿过西门不久，突然有个声音叫住人家。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却看到一个照理说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影。

「艾玛……？」

「只是目光从小姐身上移开一下子，您就不见了，我刚才找了好多地方呢。」

「呃……那是因为……」

「如果小姐想去什么地方的话，请务必先通知我一声。」

「……为何……？」

人家很确定也有对艾玛施加消除记忆的魔法。明明是这样，艾玛看起来却没有忘记人家。

「请问小姐说的『为何』是在问什么呢？」

「因为，人家的魔法，是可以消除中招者记忆的魔法啊。为何艾玛会记得……」

「哦，原来小姐想问的是这件事啊。」

艾玛保持着平静的态度，接着说道：

「我是魔法难以生效的体质。」

「魔法……难以生效？」

「是。虽然不知道原因为何，但我的女儿甚至是魔法完全无效的体质。所以应该是受到我家系血统的影响吧」

从曾经听艾玛所说的过去来看，她以前似乎是某个王国的王室成员。她表示已经舍弃了没落的王国。然后她在舍弃国家之前所生的女儿，似乎有着魔法完全无效的体质。

「所以说，小姐想要消除我的记忆是办不到的。请放弃，把我留在您身边吧。」

「怎么会……不行啊……人家已经下定决心要孤独终老来惩罚自己了。就算是艾玛也不例外。」

「这种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终生的主人就只有凯瑟琳小姐您一位而已。不管小姐是怎么想的，这一点我都不会改变。」

人家想说服艾玛的说词都被她坚决否定了。艾玛是个顽固的女性。现在这种情况，想要说服她可能很困难也说不定。然而，不让她接受可不行。

「人家已经不是阿夏尔家族的成员了。」

「我知道。」

「也没有钱雇用艾玛。」

「这一点我也知道。」

「所以艾玛已经没有必要再侍奉人家了。」

「我尚未偿还完您的恩情。」

「艾玛……」

看来艾玛无论如何都坚持要跟人家一起走。

「小姐，是您救了我一命。帮助当时完全不知世事、不晓得如何是好的我，踏上展开新人生的道路。」

艾玛眼中充满着真诚。

「我认为，陪伴小姐一起踏上今后要走的赎罪之路，就是我的报恩。」

艾玛说到这儿，在人家的面前行了一个臣下之礼。人家大大地叹了口气，表示：

「人家不管了。随你高兴吧。」

「好的。我会遵从自己的心意而行。」

「……这个顽固的家伙。」

「小姐也一样。」

人家操作轮椅改变方向，正想要离开此地，推轮子的手突然觉得比较省力了。

「人家能够自己移动。」

「我只是在作我想作的事情而已。」

「这样会害人家的手变得没力啦。」

「今天小姐转的距离已经比平常还要远上许多了。所以今天的运动量早就达标了，不是吗？」

「……」

看来艾玛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服侍人家。对于这件事，人家感受到非常强烈的罪恶感──但是在同时，却又对于今后的漫长旅途不会孤独的事实，感到开心得不得了。

「……艾玛。」

「有何吩咐，小姐？」

「……谢谢你。」

「感谢称赞，不胜惶恐。」

今后要怎么活下去，又能够活多久，目前都还是未知数。人家的赎罪之旅，想必会很漫长吧。

但人家还是要活下去。

跟虽然笨拙，却心地善良的仆人一同走下去。

幕间·完

◆◇◆◇◆

就在内心深处依然有着沉重的失落感，却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生的情况下，本小姐持续进行着揭露腐败贵族们罪行的任务。在搜查的过程中，接触到了抵抗运动组织，然后直接照着零的建议跟对方的首领谈判。尽管本小姐不知道此举的用意和所代表的意义，可是对零来说，这么作似乎有什么好处。

最后，终于成功把萨拉斯逼到无路可逃，加上零零雅的活跃，就在终于准备对眼前的他喊出将军的时候──

「莉莉……可怜的孩子……上主，求你垂怜。」

这是什么诅咒吗？萨拉斯一念完这句话，身旁不远的莉莉枢机主教就倒地了。

「莉莉枢机主教！？」

本小姐虽然慌忙靠近莉莉枢机主教，但是──

「克蕾雅大人，快离开她！」

被零硬扯着衣服，拉开了距离。在身体被拉到后仰的瞬间，一道银色的弧线闪过，本小姐的头发被切断了几根，散落在地。

「实在是……，让人不爽啊──」

响起了跟眼前情况不搭的明朗声音。零挡在本小姐跟看起来很不对劲的莉莉枢机主教之间，如临大敌地质问她：

「你是……」

「嗨，零小姐和克蕾雅大人，一天不见了。」

对于她那彷佛变成另外一个人的说话方式，本小姐有印象。根本忘不了，是那个好几次阻挡在我们面前敌对的面具男子。

「萨拉斯！你对莉莉枢机主教做了什么！」

一边对莉莉枢机主教保持戒备，本小姐一边质问萨拉斯。

「那边的平民是双属性拥有者对吧？」

「回答本小姐的问题！」

「放心，我会回答。学院时代时，我的专业就是暗示。当时研究的主题可是『以人工方法来实现多重属性』呢。」

萨拉斯脸上浮现阴沉的笑容，并一边说道。

「近卫兵，抓住萨拉斯和莉莉。」

罗赛优陛下下令后，近卫兵包围了萨拉斯和莉莉枢机主教。

可是──

「就凭这些小喽啰，怎么可能阻止得了我呢！」

莉莉枢机主教不知道从哪抽出了短剑并迅速一劈，近卫兵们就一口气被压制住了。看到这段记述，或许会有近卫兵听起来实力很差的感觉，可是，能被配置为近卫军的士兵，其实都是王国严格选拔出来的精锐。一对一或许还能赢，但是如果同时要对付人数这么多的近卫兵的话，就算是零，大概也会很难取胜吧。

也就是说，不是近卫兵们的实力弱。而是莉莉枢机主教具有超乎寻常的强大实力。

「莉莉枢机主教，请住手！」

「没用的。那个既是莉莉，但同时也不是莉莉。」

咯咯，萨拉斯奸笑道。

「人工制造出双重属性……这个尝试我成功了一半。」

「什么意思？」

零一发问，萨拉斯用像是在跟愚笨的学生说明般的语气说道：

「我成功地透过暗示，在一个人的身体中塑造出另一个人格。然后，也发现了新出现的人格会获得新的魔法适性这个特性。」

莉莉枢机主教原本拥有的魔法属性应该是水属性。然后，萨拉斯在她身上施加暗示，创造出新的人格，成功让她获得另一种属性。

这种事真的可能作到吗？听起来实在难以置信。

「你是说，那个面具男的真面目，其实就是莉莉大人是吗？」

「答对了。事实上，之前她一面调查我的不法行为，一面却又把搜查情报都泄露给我知道，事情就是这样。」

没想到在最后的最后起了反效果呢，萨拉斯如此嘲笑我们道。

换句话说，在第一次去萨拉斯的房间调查他的帐簿时，什么证据都没查到的原因，是因为情报透过莉莉枢机主教被提前泄露给萨拉斯的关系，原来是这样啊。

「可是，两人的外表完全不同呀！这不是透过乔装打扮就可以实现的差异……」

「我想，大概是用了魔道具。还记得吗？当初优殿下事件发生时，我们不就从莉莉大人那里借来使用过吗？」

被零指出这一点之后，本小姐顿时醒悟过来。确实，零跟优殿下互相扮成对方模样的时候，有使用过这种效果的魔道具。当时只是觉得有这东西很方便，并没有想太多，大概这魔道具原本是要用来给她掩饰真面目的吧。

「自己是这种状态，莉莉大人知情吗？」

零开口问道。她的语气很僵硬，宛如已经大致猜到对方的回答。

「她不知道。因为要是让她知道的话，那孩子应该会自杀吧。」

多卑鄙啊！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居然把那位堪称是纯真化身的莉莉枢机主教当成棋子利用。

「好啦，莉莉。把这些家伙统统干掉。」

「你说得倒是简单。里面可是还有零和克蕾雅在唉？」

「是你的话，总该办得到吧？」

「也不是不行啦，不过可无法保证你的安全喔？」

「唔……」

他们两人对话的期间，近卫兵依然一个接一个被干掉。她挥剑时毫不迷惘，对于伤害别人一点也不犹豫。这样下去……可不行。

「那么莉莉，暂时把逃出这里列为第一优先吧。」

「本小姐不会让你们逃跑的！」

本小姐已经进入魔法射线的发射准备状态。萨拉斯是无所谓，但是对于可能会夺走莉莉枢机主教的性命，本小姐还是有点迟疑，然而眼下的情况可无从选择。

「萨拉斯、莉莉枢机主教，本小姐这魔法无法调整火力。要是还珍惜自己小命的话，就赶快投降吧。」

本小姐移动至能把两人同时包含在视野中的位置之后，如此警告。

「听到没，怎么办？」

「你这老混蛋也稍微拼一下啦……靠！」

莉莉枢机主教打倒了原本包围自己的一群近卫兵中的最后一个，接着向包围萨拉斯的另一群近卫兵砍了过去。

似乎对本小姐说的话毫不在意。

「请住手，莉莉枢机主教！你再继续战斗行动的话，本小姐就发射了！」

「你试试看啊。」

「！」

不顾本小姐下达的最后通牒，她挥舞短刀的动作并未停下。不能再这样下去，造成更多人受害了。

「……可恶，请原谅本小姐！」

本小姐不得不作好觉悟，对着莉莉枢机主教发射魔法射线。四条光柱冲向那娇小的身躯，即将加以贯穿──

「什么！？」

魔法射线的光线并未挟带高热将她贯穿，在即将接触到的前一刻，彷佛幻影一般消失了。

「这个莉莉可是我的最高杰作。尽管还比不上玛娜莉亚公主，可是能使用的魔法却不会逊色多少哦。」

萨拉斯一脸愉悦地笑道。

「这招不是咒文破坏吗？」

「还不是那种超乎常理的魔法。这个莉莉的适性是高阶风魔法。她擅长的魔法是时间操作。」

什么……时间操作？那么，她是把本小姐发出的魔法射线的时间回溯，变回魔法成立之前的魔力──是这么一回事吗？多么作弊的魔法啊！

「你刚刚说是最高杰作对吧？也就是说，你所改造的对象不止莉莉大人一个人是吧？」

「那是当然。哪有父母会第一个就拿自己孩子去作实验？对莉莉施术，是在我研究完成之后才动手的。不过──」

说到这时，萨拉斯停顿了一下……

「为了完成研究，我花了不少时间。变成废人的孤儿，算起来远不止十几二十个吧。」

接着若无其事地说出让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你这个人渣！」

本小姐把攻击目标改为萨拉斯，再次施放了魔法射线。

「别想得逞！」

然而，就在即将命中时，却被已经把近卫兵全部打倒的莉莉枢机主教给无效化了。

那就改用──！

「零，攻击目标对准萨拉斯！以较多攻击次数为主！」

「遵命！」

零看来立刻就领悟本小姐的目的，做出二十支左右的冰箭，以包围萨拉斯的方式射出。

「啧……果然很习惯战斗啊！」

为了把零的冰箭无效化，莉莉枢机主教无法离开萨拉斯身边。也就是说，这其实是在阻止她移动。零和本小姐持续朝萨拉斯和莉莉枢机主教施放魔法攻击；而莉莉枢机主教为了保护萨拉斯，把这些攻击全数无效化。战局陷入胶着状态──是这样吗？其实不是。

「放弃吧，莉莉枢机主教。」

「为什么？」

「这样持续下去，也只会是你先耗尽魔力。」

敌方只有莉莉枢机主教一个人在抗衡，我方却是零和本小姐两人联手。而且，我方使用的魔法只是基本的魔法箭。尽管不知道莉莉枢机主教施展时间操作的魔力消费量，然而估计应该不可能比魔法箭消耗的魔力还要少才对。

「莉莉大人，拜托，停手吧。」

零拼命地劝降。

「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干这种事的啊。」

「您愿意停手吗！」

「可是啊……」

说到这边，莉莉枢机主教停顿了一下。

「就算是这种家伙，毕竟也是我父亲呢。」

像是在自嘲般表情一歪，接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药水瓶，一口气喝光。

「那难道是坎特瑞拉！？」

零尖叫般的声音让本小姐想起在尤克利德时跟路易的战斗。连原本只是普通冒险者的路易喝下去之后都变得那么强大了，眼前这位莉莉枢机主教要是也变成魔法无效的不死者状态，所造成的威胁之重大根本无法估计。

「是才怪──这玩意儿是超级的魔力恢复药水啦。」

听到她冷冷的回应之后，本小姐心中偷偷松了一口气。

「这种贵重品，你不可能持有太多数量。」

「可惜的是，以我的情况来说，这问题可不是问题呢。」

莉莉枢机主教把视线转向药水瓶，并且对着瓶子集中视线。

「！？竟然能这样作弊！？」

也难怪零发出这种惨叫。原本被喝干的药水瓶，在转眼间又充满了药水。这大概也是用她的魔法把时间逆转所造成的现象吧。

「所以呢，这魔法还可以这样用。」

「可恶……」

本小姐咬牙切齿。超级的魔力恢复药水可以把魔力几近完全恢复。这种道具要是能重复使用好几次，会先耗尽魔力的反而变成我们这一方了。

「可是啊，这样下去，还是得做好长期战的觉悟呢。」

「……」

本小姐在脑中思考着有什么对策能解决，并且不忘保持对莉莉枢机主教的警戒。

就在此时──

地面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就在本小姐对突如其来的摇晃感到动摇时，突然间，身体被推倒了。紧接着，哐当一声，谒见室的玻璃窗碎了。

「到底、发生什么……」

看来，本小姐刚才是被零给推倒了，她似乎是为了保护本小姐而趴在上方，然后有一段时间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

「应该已经不要紧了。」

零这么说着，然后站起身来，并伸出手要帮忙扶起本小姐。目前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本小姐，看到谒见室的现状之后愣住了。

原本金碧辉煌的谒见室变得惨不忍睹。家具毁坏，红地毯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石头。

「陛下！」

近卫兵之一高声喊道。循着声音望过去，那名士兵正冲向宝座，打算把某个人扶起来。本小姐顿时感到血气尽失。倒在地上的人竟然是罗赛优陛下。而且，头部正在大量出血。

「零，快为陛下治疗！」

本小姐话还没说完，零就已经靠近陛下身边，试着用治愈魔法来进行治疗。然而──

「……没有效果。陛下已经驾崩了。」

「你说什么……」

保亚失去了贤王罗赛优陛下。这意味着国家面临存亡的危机。

「对了，萨拉斯和莉莉枢机主教呢！？」

在大厅四处寻找，却已经找不到那两人的身影了。看来他们趁着刚刚的混乱逃走了。

本小姐全力抑制心中的不安，尽可能理清现状。刚刚应该是历史资料中也有提到过的沙萨尔火山爆发再次发生了。尽管这只是个人推测，但应该不会错。根据历史上的记载来看，比起沙萨尔火山爆发本身造成的损害，之后连锁引起的影响会更严重。保亚接下来才要面对真正的难关。

本小姐现在应该要作的是──

就在思考这些问题之际，突然发现零跪倒在地，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这也难怪。但是，现在非得让她提供一份助力不可。

「零……零！振作一点！」

当本小姐呼唤她之后，零的眼睛看着本小姐，缓缓地聚焦。不过，看来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

「暂时先把萨拉斯和莉莉枢机主教的事忘了吧。我们该做的事堆积如山。」

「……克蕾雅大人。」

「接下来，王国将面临很大的危机。从过去的历史来看，沙萨尔火山爆发后，会发生大饥荒。」

可以预想火山弹和火山灰会对农作物造成严重损害。如果不设法处理的话，国内一定会有大量的人口饿死。为了避免发生这种状况，非得迅速想出解决之策不可。

「王国非度过这次危机不可。而且，我们已经没有罗赛优陛下的带领了。」

是的。过去人称贤王的罗赛优陛下已经不在了。我们必须拥戴出一位新国王来领导大家才行。而且，越快越好。

「近卫兵，去联络贵族院议长，紧急召开议会。还有，请以最快速度确认罗德殿下和赛因殿下的安否。」

暂时把还在发愣的零先丢在一旁，本小姐对所有还能动的近卫兵发出指示。现在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虽然近卫兵们看来也同样动摇，然而他们不愧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精锐。只要明确知道自己现在该做的任务，立刻就开始行动了。

零还在发呆。尽管不想这么作，可情非得已。本小姐甩了零一巴掌。

「赶快振作起来！你以前说会支持本小姐的那句话，难道是在说谎吗！？」

说这句话时，其实有一半是在恳求。为了对抗未来等着本小姐解决的各种艰困问题，她的存在不可或缺。本小姐必须设法让零振作起来才行。

零用手摸着脸颊，即便又稍微愣了一下，眼神中却逐渐恢复了光芒。

「非常抱歉。我已经没事了。」

「很好。」

说完这句话，本小姐稍微拥抱了她一下。宛如互相确认彼此的存在似的。

「我们会度过这场危机。」

「没错！」

说完，我们立刻迅速展开行动。虽然以开始行动的时机来说还算不错，但是不久之后，却收到一个坏消息。

那就是罗德殿下失踪了的通知。

第三卷 第八章 最爱的零与本小姐①

沙萨尔火山爆发造成严重的灾害。贵族院议员居然有三分之一死去，议会几乎要无法运作。不过，由于议长依然健在，加上父亲大人发挥他的高超手段，议会总算是勉强能够进行。

在我们让过世议员的血亲填补他们的位置后，恢复功能的议会首先要讨论的，就是该由谁来继承已故罗赛优陛下的王位。大家听了可能会认为，当然该由第一顺位继承者罗德殿下来继位下任国王，可是，罗德殿下本人却刚好在火山即将爆发之前就失踪了。

据王室的说法，罗德殿下当时似乎是前往沙萨尔火山山脚下的村庄，亲自去说服村民，请他们避难。以前零向他提到那个村庄时，罗德殿下当时明明是不抱希望的语气，没想到他实际上却很在意啊。

（不过，怎么会刚好在那个时机前往啊──！）

即便只是臆测，然而罗德殿下很有可能是被火山爆发给波及了吧。现在还是当作生死未卜，但从火山爆发以来已经过了五天，至今却毫无音讯的情况来看，很难想像他还平安无事。

尽管议会的意见有所分歧，可由于事态紧急，最后的意见是以推举赛因殿下即位为主。这是因为以王国这种政治形态来说，在缺少国王这个最高领导者的情况下，王国想要度过这次的危机几乎不可能。

然而──

「真是的……父亲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看着报纸上的新闻，本小姐就忍不住想要抱怨。本小姐目前正在王立学院宿舍自己的房间里。本小姐也知道零正转过头来，想查看发生了什么情况。

对于父亲大人的不法行为，本小姐主张同样必须追究，却遭到零的反对。零的主张是，目前正是王国必须有父亲大人高明的政治力帮助的时期。尽管有不法行为，可是父亲大人就一名政治家而言，能力是真的很强。现在逼父亲大人退出政治圈，绝不是什么好方法。

可是，这样的父亲大人，现在却准备推动离谱的行动。

「上面写了些什么？」

可能是察觉到本小姐快要气炸了，零对本小姐如此问道。

「赛因陛下的即位被取消了。」

本小姐用鄙夷的语气说完之后，把整份报纸唰的一声丢过去给零。照上面所报导的，赛因陛下即位的事被取消了，改为由父亲大人为首的罗德殿下派的贵族来掌握执政权。居然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情发生。

「王国的主权者始终是国王呀。明明贵族院最该作的事，应该是尽早选出下一位国王才对。」

报纸的论调也几乎都跟本小姐的看法相同。其中甚至有报纸报导说，这是贵族发动的政变。

当然，并非所有贵族都认同目前的结果。但是，那些因火山爆发刚好受灾过世的贵族院议员们，正好大多属于赛因王子派或优王子派，这点对于这两派实在是致命伤。由于优殿下放弃王位继承权，许多原本属于优王子派的贵族转投加入罗德王子派，再加上赛因王子派原本就是最小势力的影响也很关键。

而且，最关键的罗德殿下又失踪了。可以说，最大势力目前处于没有上级控制的状态，这就是保亚贵族的现状。

「如今明明是举国必须团结一致面对国难的时候。民众正因为不安而困惑呢。」

受到火山喷发出来的火山灰和火山弹影响，王都附近区域的农作物几乎都遭到破坏。有投机者看准了物资缺乏的问题而大量囤积资源，王都区域的物价持续上涨。父亲大人他们的临时政府──虽然只是自称的──正在分发物资，不过，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本小姐并不打算袖手旁观。假如父亲大人偏离了正确的道路，纠正他就是身为女儿的责任。话虽如此，即使本小姐表示反对他们这做法，也很难想像父亲大人会听得进去。

要说谁是有能力影响父亲大人这些贵族的人，当然是──

「零，你先去通知对方。我要求见赛因殿下。」

本小姐想请求赛因殿下采取行动。虽然因为父亲大人他们干的好事，让他的即位被取消了，可原本赛因殿下应该会是下一任国王。只要王室表现出来的态度够坚定，或许父亲大人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这就是本小姐的想法。

然而──

「……应该很难获得同意吧？」

「为什么啊！」

听到零表示这想法很难达成，本小姐不由得拉高了声音。虽然知道自制心很重要，但自从火山爆发以来一直四处奔走忙碌所累积的压力，让本小姐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

「克蕾雅大人是阻止赛因殿下登基的元凶多鲁大人的女儿。您在赛因王子派的眼中，可站在相当于他们仇敌的立场啊。」

「……呜。」

零的指摘说得一点也没错。不把王室放在眼里之人的女儿所说的话，王室是不可能听得进去的。现在的本小姐居然就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发现，还要等到零特地指出来才察觉。

「克蕾雅大人，我认为不要太钻牛角尖比较好。自从火山爆发以来到现在，克蕾雅大人太过拼命了。」

虽然零如此安慰，但本小姐并不这么认为。

「本小姐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罢了。可是，父亲大人却不去做他该做的事。」

本小姐真的完全无法理解父亲大人现在的做法。跟平常老是在提保亚贵族的行为操守该如何高尚的父亲大人简直判若两人。报纸上甚至还报导父亲大人企图利用这个机会篡夺王位。作为理想榜样的父亲大人被写成这样，本小姐实在是忍不了。

真的很疑问，您到底是怎么了？父亲大人……

「克蕾雅大人已经尽力了。现在您应当好好休息一下。您这几天几乎都没睡，不是吗？」

听到她这句话，本小姐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总觉得皮肤似乎真的有点干燥。零每天都有仔细地帮忙保养，可是最近这阵子实在没什么机会好好洗澡。睡眠不足的情况也很严重。尽管不至于在短期内倒下去，这种情况毕竟不可能长期持续。

「本小姐目前还好，不过──」

话说到一半，本小姐从椅子上站起身，走近零。

「……不过，觉得有一点点累了。可以让本小姐这样靠一会儿吗？」

「克、克蕾雅大人！？」

本小姐把身体轻轻依偎在她身上。

「幸好有零在身边。要是只有本小姐一个人的话，早就崩溃了。」

「克蕾雅大人，您的状况还好吗？不对，您的状况不好。主动向我撒娇的克蕾雅大人，想也知道状况不──」

「本小姐只是娇了。这个词是这么用没错吧？」

「呃……是这样用没错啦……」

本小姐突兀的行动，似乎让零心中动摇得很激烈。

「就算是本小姐，总是会有想向别人撒娇的时候啊。以前就经常像这样靠着蕾妮呢。」

「……哦，这样啊。」

但是，蕾妮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想到要是某一天零也不在的话，就觉得非常恐惧。

「身为贵族是本小姐的骄傲之一，可是有时候……真的只是有时候，也会去梦想假如摆脱这种责任感，得到自由的话，会是什么情况。」

「那不是好事吗？您干脆就放弃贵族身分吧。」

「那怎么行。本小姐之所以可以一直享受荣华富贵，就是因为背负着有事时必须挺身而出的义务啊。」

「克蕾雅大人，您真是择善固执呢。」

零露出苦笑。

「那么，就当作是开玩笑，请告诉我吧。假如您不再是贵族了，您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零突然笑着说出这个问题。假如不再是贵族的话……？

「……这个嘛……」

要本小姐作出这样的想像实在是非常困难。因为身为贵族对本小姐而言，是一件跟呼吸同样理所当然的事，去想像不是贵族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过去从没动过这样的念头……

不对，这么说来，记得好像曾经跟哪个人聊过类似的话题。

「本小姐想学做菜和裁缝。」

思考了很久，最后本小姐想出来的，只是这个无趣的回答。

「真是意外的答案呢。您想尝试平民才会作的事啊？」

「因为受到你很多照顾呀。假使不再是贵族的话，也只能学会这些好回报你了。」

听了本小姐这回答之后，零目瞪口呆。

「什么啊，你那表情。对了，本小姐已经好几天没泡澡了。是不是有不好闻的味道？」

「不，完全没有。不如说闻起来很香。」

突然说些什么奇怪的话啊这人。

「少骗人了。刚好有这个机会，我们去洗澡吧。」

「好的。」

本小姐带着零一起前去泡澡，然而……受到火山爆发影响，温泉温度并不稳定，宿舍的温泉目前禁止使用。

「啊──真是的！」

「保持威严。克蕾雅大人，风度风度。」

最后，也只好待在自己房间，跟平常一样由零来帮忙把身体擦拭干净。被温热的毛巾擦过之后，总算有松了口气的感觉，接着就开始思索接下来该怎么作。

（非得设法解决才行……得想个好办法……）

即便如此，或许是因为心情太过焦急，具体的解决方法却一个也想不出来。

幕间·追忆（多鲁·弗朗索瓦视点）

「那么，对于增收复兴税的提议，全会一致同意通过，没问题吧？」

「没有异议。」

对于我最后的确认，出席的成员们一致表示赞同。

「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到此为止。各位，明天见。」

宣布解散之后，被「临时政府」这个名义给钓上的那些家伙纷纷离开。我只是用毫无感情的目光凝视着这一切。

「哎呀──真不愧是多鲁大人。」

「是啊。复兴很花钱。我们贵族当然有作好牺牲奉献的觉悟，但是所受到的痛苦，果然还是得让平民们也分担一些才对嘛。」

对于这些早已听腻的马屁以及让人听不下去的蠢话，我只是回以一个状似满意的微笑。跟人虚与委蛇也早已习惯。

「阿杜安伯爵、勒隆子爵，我才该道谢。感谢你们刚才对提案表示赞成。」

甚至对于说出心口不一的道谢话语，也已经完全不会有丝毫犹豫。

「当然赞成啊。其实我从很早以前就一直觉得，像多鲁大人这么为国家将来着想的人物，根本就没有其他贵族能比。」

「哎呀，你说得太对了。」

伯爵和子爵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们其实原本都是属于阿夏尔侯爵派系的一员。侯爵垮台后，他们立刻夹着尾巴跑来我身边，我乐于让他们加入。这些人毫无道义，是令人唾弃的肮脏政客。

正是适合之后跟我一同被消灭的人选。

「谢谢你的称赞。那么，我先告辞了。哦，对了。感谢你的政治献金。我会有效利用的。」

离开时也不忘再次道谢。即便嘴上称为政治献金，但毫无疑问地，那是贿赂。

「当然，请您尽管使用。」

「愿您安康，弗朗索瓦公爵。」

丢下这两个马屁精，我离开了议场。同时心中对于非得在这个原本理应等同圣域的场所做出这种事感到有点内疚。

回到府邸中自己的房间之后，我把身体深深靠在椅子中。累积了不少疲劳。虽说我打算连同自己把所有不法贵族统统一扫而空，但也不能因此导致人民的牺牲。

沙萨尔火山爆发所造成的灾后处理工作，必须全力进行。虽然原本我就有听从零的建议，提前做好了应对火山爆发的准备，但受到的损害却远远超乎预期。

「居然想借口复兴工作来增税？真是一群不知经世济民的废物啊！」

要是在这种状况下还增税，肯定会遭到人民的反弹。他们似乎误以为人民只是一群会乖乖听话的奴隶呢，想必等到将来人民展现出真正的愤怒时，他们才会彻底发现自己到底有多么愚蠢吧。

「……不过，被女儿用轻蔑的眼神看着，实在有点难熬呢。」

在火山爆发之前，女儿接下了陛下下令纠举出不法贵族的任务，在弹劾我那时，她的表情，我觉得自己绝对无法忘记。遭到相信的理想给背叛──浮现在女儿脸上的，是无比失望的表情。其他再多贵族对我怎么看，我并不在乎。但是被小心翼翼捧在手心上的心爱女儿用那种眼神注视，真的是难以忍受的痛苦。

「但是，就快了……再坚持一下就成功了，米莉亚。」

我把目光转到桌上放的裱框照片，心中怀着重重思念呼唤妻子的名字。

事实上，我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堪称模范的贵族。让我产生改变的契机，是跟米莉亚的相识。

米莉亚从以前就是一位非常高洁的女性。虽然是在侯爵家出生长大的千金，却是一位厌恶犯罪、憎恨恶人，精神非常高尚的人物。

『弗朗索瓦公爵，可否占用您一些时间？』

在一次晚宴主动找上我的她，对我的公爵身分一点也不畏惧，甚至公开批判现在的贵族圈。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对当时只是凭恃着贵族身分漫无目的过日子的我来说，她实在是太过耀眼了。

在那之后，每次遇到她都会展开热烈的讨论。其他人看到或许会觉得话题很无趣。但对我来说，跟她的谈话真是其乐无穷。

过了一段时日之后，我向她求婚了。她的反应如下。

『您愿意和本小姐共有理想吗？』

对她而言，理想这个词象征的意义是无比沉重的。共有理想──其实就是在询问是否已经作好要跟腐败至极的贵族世界战斗到底的觉悟了。当时我也年轻气盛。就在还没真正领悟到这到底有多么困难的情况下，我答应了她。

婚后的夫妻生活过得美满又顺利。我在政治圈，米莉亚在社交圈各自以我们的理想作为旗号奋战。也幸运地拥有了一个孩子。跟米莉亚长得很像的这个小家伙，我们帮她命名为克蕾雅。

克蕾雅和米莉亚真的很像。外貌像当然无须多提，就连内在也很像。虽然因为我宠溺过度而成长为一名相当任性的女孩，本质的部分却毫无二致。都是比任何人还要更有生为贵族的自觉，是一个对自身要求很严苛的女儿。

米莉亚也有个性激烈的一面。在这个堪称是妖魔鬼怪横行的贵族世界中，她的正直无疑显得太过洁癖。米莉亚曾公开批评阿夏尔侯爵。虽然阿夏尔侯爵在当时已有许多不好的传闻，然而因害怕阿夏尔家族的地位以及他拥有的权势，其他人全都不敢公然批判他。

不过，米莉亚却不同。她把阿夏尔侯爵见不得人的部分提出来，从正义和公正的角度来进行指责。

接着，那个事件发生了。

即使被当成马车的意外事故处理，但我很清楚。那是阿夏尔家发动的谋杀。奇怪的是，我对于事故当时的记忆很模糊，可是在事故发生后，侯爵对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上的我所说的一句话，却让我完全忘不了。

『苟活下来了啊。运气真差。』

没有当场杀掉那混蛋，是我人生最大的错误，也是我所作过最棒的选择。虽然也有办法运用权力反过来谋杀他，但我没有那么作。

至于原因？

因为我已经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摆出嚣张跋扈的贵族态度了。此时要是我变回以前那种模样，那所有的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没错，就连米莉亚的死也是。

我就连投身愤怒、动手杀掉他都不被允许。领悟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米莉亚所说的理想到底是多么地可怕，多么地公正无情。

我开始进行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在复仇的计画。准备把阿夏尔家，乃至于整个早已腐败没救的贵族社会都一网打尽──为了达成这目的，我才苟延残喘至今。

不可告人的坏事也做了很多。回首一看，自己早已成了不比那个阿夏尔侯爵逊色的大坏蛋。一边行恶，同时却又不能真正染上邪恶──拿捏此举的难度也不知让我苦恼了多少次。

即便如此，我也已经抵达这个阶段了。只要再一步……再一步就结束了。

「终于走到这里了。跟你重逢的那一天，想必也不远了。」

说出口之后，「不，不对呢。」我心中如此想着，纠正了自己。像米莉亚那么高尚的人所安息的场所，满身都是罪孽的我怎么可能有办法前往呢？我死后，能够前往的终点想必只有地狱吧。

「这样啊……我跟你再也无法重逢了呢，米莉亚。」

这样有点……不，非常难受呢。

可是，已经无法回头了。现在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也只能贯彻始终。

「不过至少……至少希望克蕾雅能够活下去……」

女儿的事情我全都拜托零照顾了。虽然零表示不要紧，全都交给她就好，但是我还是无法不担心。克蕾雅和米莉亚很像。实在太像了。有着那种个性的她，真的有办法接受宁愿蒙羞也要继续活下去吗？

「也只能赌上一把，希望她能成功了。」

零·缇拉。一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她自称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即便一开始我觉得是无稽之谈，但实际上，她确实一路创下惊人的成绩。我女儿也明显有了改变。零正逐渐成为对女儿来说不可或缺的存在。

这样的零，或许就连女儿的人生观都有办法改变。

「不对……这只是我的个人愿望啊。」

与其让她为理想而牺牲，更希望女儿能活下去──这是我的真心话。不想再一次看到我重要的人为了理想而丧命的光景了。

「米莉亚……还请你在天之灵，千万要保佑克蕾雅啊。」

照片中的她只是一脸微笑。没有答应，也没有否定。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我却觉得这是神明对罪孽深重的我所赐下的惩罚。

幕间·完

◆◇◆◇◆

临时政府发表增税政策还没经过多少天，王都就有许多平民上街头抗议。打开学院宿舍的窗户之后，可以看到贯通王都的主要干道上，愤怒的平民们正高举着标语牌游行。

「也不能怪他们会这样……」

受到火山爆发的影响，王都与种植在周围区域的农作物遭受重创。雪上加霜的是，许多商人抢着大量囤货，物价哄抬的速度飞快。原本就生活困苦的平民会因为不满超过极限而爆发，本小姐认为也是不得已的结果……

「分发食物不知道能够发挥多少效果……」

本小姐听从零的提议，向优殿下请求帮助，开始向贫困的平民免费分发食物以及办理慈善厨房。尽管前来领取的所有人都有对我们表达感谢之意，然而之所以会有现在这情况，本来就是因为以父亲大人为首的临时政府的恶政所造成。因此批评本小姐这么作是在自导自演的人也不在少数。

「我们只要尽力而为就好了。这样一来，就算结果还是不行，至少心里也会比较好受。」

「你真是乐观呢，零。」

关起窗户，坐在椅子上以后，零端着泡好的茶走过来，同时口中还说着安慰人的话。但是本小姐对将来的看法，可没有她那么乐观。

「是克蕾雅大人太过悲观了。所以负责扶持的我如此乐观，只会显得刚刚好。」

「……或许你说的没错。」

原先本小姐就觉得自己有悲观论者的倾向。再加上同时拥有完美主义的价值观，反覆悲叹自己无法达到标准的结果，便完全成了思考的一部分。

──不管用什么方法，反正都不会成功。

这种想法确实已经在本小姐内心深处扎根了。

可是，零却不一样。就本小姐观察的感觉，她对于任何事物都能够普遍地接受。无论好坏，她的反应都很自然。她虽然不会对事物给出过高的评价，但是相对的，也不会给出过低的评价。正因她是这样的个性，所以才会对本小姐给予肯定的评价吧。

「克蕾雅大人，我总觉得您的想法好像正在朝悲观的方向来回徘徊呢？现在皱眉皱得很厉害哦？」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呢。」

「因为跟克蕾雅大人有关啊。请喝点茶，休息一下吧。」

「也好，那就来喝茶吧。」

拿起杯子时，一股淡淡的香甜气味飘入鼻中。

「香味不错。」

「这是洋甘菊茶。据说有着安神镇静的效果。」

在这种平民正水深火热的时候，怎么可以买这么昂贵的东西──本小姐并未这样责骂零。因为本小姐知道，她早就预见可能会演变成这种情况，以前就租了学院花坛的一部分，栽种各种农作物。这些洋甘菊，大概也是她亲自栽培出来的吧？

「正适合缓和现在的心情。谢谢你，零。」

「……您真的精神欠佳呢，克蕾雅大人。」

「咦？」

明明已经直接把心中所想说出来，不知为何零却反而一副担心的表情。

「我觉得换作是平常的克蕾雅大人的话，大概只会给一句『就零来说，还算可以』的评价而已。现在居然变得这么柔弱……」

「拜托。本小姐对于纯粹的好意当然也会表示感谢啊。本小姐平常会对你唠叨那么多，还不是因为你爱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是这样吗？那么现在就来实际演练一下如何，乱七八糟的事？例如这样的事，或是那样的事。」

「才不要。」

「想歪到哪里去了呢？克蕾雅大人好色喔！」

「说什么！？你这人真是！」

对于语出惊人的零，本小姐差一点就忍不住跟着她一块儿起哄了。

「……你一直都是用这种方式，在激励本小姐呢。」

「果然一点都不像克蕾雅大人的风格。像这种时候，您应该要发挥您很好泡的特色，跟我斗嘴一番才是啊。」

「虽然不懂好泡是什么意思，但是本小姐知道零并没有恶意。」

「逗──起──来──真──没──劲──」

看着似乎很不满地直跺脚的零，总觉得肩膀上的重担似乎减轻不少。

「回正题吧，今天还是要跟临时政府还有革命政府交涉吗？」

「是的。早上是跟以多鲁大人为首的临时政府首脑会面，下午则是预定要跟艾菈她们会面。」

本小姐目前身处于一个很微妙的立场。虽然本身是贵族，却有许多民众信任本小姐，因此就成为居中帮忙协调临时政府和革命政府，寻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点的人选。这也是在零的建议下才开始进行的工作。然而双方的主张可谓是几乎没有任何一点共识。

临时政府只把革命政府视为暴徒集团，根本不打算听对方的诉求是什么，只是一味要求革命政府尽早解散。

另一方面，革命政府则是把临时政府视为必须推翻的敌人，要求临时政府赶快把权力乖乖交出来。

这种情况，可以说跟完全无法协调没什么两样。

本小姐目前觉得还有希望的唯一解决之道，是一个叫做兰斯的国家出身的政治学者的理论。兰斯过去曾经发生过革命，据说贵族几乎都被杀害了。感叹母国过去历史的那位政治学者留下了记述表示：要是当时的贵族把参政权分给平民的话，说不定贵族就能存活了。本小姐认为，这是有可能办到的。

把参政权分给平民，让革命政府得到一部分成果，可以让他们实际感受到自己的行动并非毫无意义。同时，临时政府虽然退让一步，却依然能够维持贵族身分。这么一来双方就都不算输。本小姐认为，唯一有可能妥协的方案，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可是，目前看来，就连这个方案都不太可能被认可。

临时政府认为把参政权分给平民太过荒唐，革命政府也气势汹汹地表示要奋战到颠覆政治体制为止。只要双方没有受到实质被害──也就是，倘若两边都没有流血的话，就不可能会理解吧。

「零，你是怎么看的呢？」

思考几乎陷入死胡同的本小姐，突然想到可以试着向零征求意见。

「唔──这个嘛，双方没有实际吃到苦头的话，或许就不会懂呢。」

「那不行啊……」

「我觉得现在双方都因愤怒过头而听不进其他声音。一旦蒙受损害，这种情况想必只会变得更严重吧，但应该迟早会发现『啊，这样下去不行』才对。」

「真到那种情况时就太迟了！」

本小姐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叫道。

「假如双方发生武装冲突的话，遭受被害最严重的只会是没有力量的弱者──也就是女性和小孩子啊！」

其中或许会有懂得魔法、有能力自我保护的人，但那想必只会是极少数。而且手边没有魔法石的话，也不可能使出强大的魔法，即使是最便宜的魔杖，对平民来说也是昂贵无比的物品。

「必须设法……必须设法在发生那样的惨剧之前先平息这局面。」

「那么，只能靠我们自己奋斗了呢。」

说到这边，背后的零把手放在本小姐的双肩上，然后轻轻把本小姐按到椅子上。

「其实我也不想看到有人流血。一起加油尽力吧！」

「你愿意扶持本小姐吗？」

「当然呀。克蕾雅大人想作的事，就是我想作的事。」

零在说完之后露出笑容的表情，让本小姐有点惊慌失措。

不过，后来回想起来，这时候的零其实有点奇怪。她虽然用笑容敷衍过去，但是她此时说的话其实只有一个意思。

──随您高兴就好。

这对于行事向来都是抢占先机，每一步都是在牵着对手鼻子走的她来说，简直是不可能会出现的态度。此时，零其实已经在思考别的想法了。

但是本小姐却愚蠢到完全没发现这一点，毫不怀疑地全盘信任了她说的话。

◆◇◆◇◆

在临时政府和革命政府之间来回奔波已经好几个星期了。耐心地不停尝试说服坚持己方立场、不愿意让步的双方妥协。零也对本小姐尽了最完善的支援。不仅是以往就有的生活方面的需求照顾，也一起商量该以何种材料来说服两边政府，以及订定具体的作战计画等等，她的全力奉献真的帮了本小姐很大的忙。

然而，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临了。

王国历二○一五年十一月十日。示威活动终于还是演变成武装起义。临时政府军有半数跟革命政府军发生了武装冲突。各家报纸都报导，这场战斗对革命军比较有利。

「……最后还是来不及。」

从学院的窗户目睹群众和政府军发生冲突的画面，本小姐心中被无力感苛责。对于自己的无能咬牙切齿，但仍然无法改变事情已经发生了的现实。

「克蕾雅大人已经尽力了。会变成这种结果，只能说是真的没办法解决。」

「可是，如果本小姐有再加把劲的话……」

「克蕾雅大人已经足够努力了。」

「……」

尽管零安慰本小姐，然而本小姐心中只是充满着后悔。假如更早一点采取行动的话，或许就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妥协点……一想到当下或许就有某些本来应当由贵族庇护的平民正受到伤害，就觉得心痛得快要炸裂。

即便如此，也不能以为自己是个悲剧的女主角。本小姐是贵族。既然时代选择朝这方向前进的话，留给本小姐的选择就只有一个。

「事已至此，本小姐再也无能为力。身为担负旧时代的贵族一员，本小姐也会泰然赴死。」

平民他们选择的道路是否定贵族。那么回应这个要求就是贵族的宿命。弗朗索瓦家是贵族之首。那么，至少趁着目前贵族和平民双方死伤都还不大，本小姐就该作为贵族的代表，宣言贵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目前平民的怒意惊人无比。我国大概会跟兰斯国遇到的状况一样，最后我们贵族都会被处死吧。要是说自己不怕死，那是骗人的。然而，本小姐也不想要为了死守地位而去伤害平民。

平民的选择，本小姐已经作好了接受的觉悟。然而──

「不，克蕾雅大人。克蕾雅大人必须站在抨击旧时代贵族的那一方。」

「……咦？」

零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使得本小姐怀疑自己听错了。抨击旧时代……？似乎是看出本小姐心中的疑问，零先端正了姿势。

「零，你到底在说什么？」

「克蕾雅大人将站在新时代这一方，目送旧时代的终结。」

「你、你在说什么傻话呀……本小姐是弗朗索瓦家的女儿，旧时代的象征啊？」

零说的话让人难以理解。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然而，她的表情很严肃，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克蕾雅大人。旧时代的象征并非克蕾雅大人，而是多鲁大人。」

「那还不是一样？」

「不，这不一样。我想让克蕾雅大人站在对多鲁大人这些旧统治阶层──也就是贵族阶层进行裁决的立场。」

「你……你到、到底在说什么！」

听懂了零话中的意思之后，本小姐的语气不由得变得很粗暴。她是这么说的。

总归一句话──请你背弃贵族吧。

「你是说要本小姐背弃担负旧时代的人，一个人无耻地独自活下去吗！？那种事，本小姐绝对不干！」

虽然并不打算毫无意义地抛弃自己的性命，可是本小姐依然有着贵族的尊严。这种情况下，就算独自活下来，余生又有什么意义可言呢？本小姐试着对零说明这一点。

然而，她接着说出口的话，却完全出乎本小姐的意料之外。

「这同时也是多鲁大人的意思。」

「……咦？等、等一下。……咦？父亲大人的意思？」

为何说到一半会突然提起父亲大人？父亲大人不是已经变成为了一己私利而结党乱政的腐败贵族了吗？

「可是……明明父亲大人他……这、这是怎么一回事，零！」

「引发这场革命的人不是别人，其实正是多鲁大人。」

零说的话让本小姐心中的疑惑变得更深了。父亲大人在背后牵针引线，目的是要让平民武装起义……？

「你到底在说什么，本小姐完全无法理解！」

「我从头照顺序说吧。会有点长，请坐下来听。」

面对心乱如麻、觉得自己快要发狂的本小姐，零的态度始终都很冷静。她先让本小姐在椅子上坐好之后，才开始缓缓地「解说真相」。

「正如克蕾雅大人所知道的，王国的政治出现了腐败的征兆。绝大部分的贵族几乎都是为了个人私欲行动，终日沉浸在权力斗争中。」

「……没错。不过，这件事和刚刚那件事有什么关系──」

「在这些贵族当中，也有少数真正为这个国家的未来担忧的贵族存在──那就是多鲁大人。」

「是父亲大人？可是，父亲大人不是无视王室的存在，打算将这个国家的执政权占为己有吗……？」

关于这一点，最近几天一直在两边政府来回奔波的本小姐最是瞭解。父亲大人的态度别说是担忧国家将来了，就连国家的明天都丝毫不顾。

「多鲁大人是故意牺牲自己，主动成为恶德贵族的主心骨。一切都是为了今天这一天的到来，要借由平民的手来结束这一切。」

「……怎么会这样。」

照零这说法，父亲大人那些贵族所不该有的行为，其实全部都是伪装出来的。零又接着说道：

「其实在从前，多鲁大人本人对贵族的现状也并未抱有疑问。他的想法改变，是发生在克蕾雅大人的母亲米莉亚大人过世的时候。」

「母亲大人去世的时候……？」

在本小姐内心留下难以恢复的创伤的那一天，也对父亲大人的想法造成了什么影响吗？

「害米莉亚大人过世的事故，其实是某位有权有势的贵族所一手策划的。是一场谋杀。」

「天啊……！」

「多鲁大人从那天起就改变了。他似乎是觉得，这个社会不能再继续维持现状下去了。」

本小姐终于得知真相了。敬爱的父亲大人其实一点都没有变。父亲大人才是真正的爱国者。

「多鲁大人一边扮演着恶德贵族，一边却又偷偷支持革命势力。您还记得吗？当初我当上克蕾雅大人的女仆那一天是什么样的情况。」

「……记得。本小姐记得在那个时候，你好像说了一些怪话，然后从那一刻开始，父亲就变得有些奇怪了。」

「那时候我是这么说的。『亚凡·曼奴艾尔，三月三日，五十万黄金。』这其实是多鲁大人在暗中赞助抵抗运动组织，其中一笔金流的详细内容。」

根据零的说法，那句话的内容，其实是原本应该只有父亲大人本人才知道、提供资金给在抵抗运动组织负责财务的艾菈弟弟──亚凡时的详细资料。她是在暗示父亲大人，她知道这个计画，而且以此为把柄，说服父亲大人答应让她当本小姐的女仆。

「在多鲁大人命其他人退下之后，我对多鲁大人说：『多鲁大人的志向是很伟大没错，可是，您真的打算也把克蕾雅大人牵连进去吗？』这样。」

「为什么要如此……」

「多鲁大人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着想，他原本不止要牺牲自己，甚至还打算连同克蕾雅大人也一起牺牲。尽管他打从心底疼爱你，可是为了未来，他原本觉得别无他法，已经放弃救你了。」

会作出这种选择，身为贵族可说是当然之义。就算听到父亲大人打算连本小姐也一并牺牲，本小姐一点也不会恨父亲大人。毋宁说，甚至觉得这才是贵族该有的格调。

「我向多鲁大人提供了另外一个选项。那是一条即使贵族被打倒，克蕾雅大人也能继续活下去的道路。多鲁大人听到有能够让女儿存活的道路，就决定采用我的方案。」

零向父亲大人提议了另外一种计画，内容是让本小姐跟旧时代的贵族分道扬镳，转而加入站在裁决方的计画。

「我在之前所进行的各种活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为了能够让克蕾雅大人提高名声，跟贵族保持距离，之后才有办法在新时代生存下去。」

「那么……那么说来，你的意思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种结果！」

之前站在身边扶持本小姐的行动，其实统统都是在欺骗吗？本小姐甚至已经信任你到了觉得「无法想像没有零在身边的人生该怎么过」的地步啊！

「是的。不管是会发生革命，还是结果会造成以多鲁大人为首的贵族们走向灭亡，甚至是这两件事不管怎么做都无法避免，这些我全都事先就知道了。」

「怎么会……本小姐是因为……因为信任你……！」

「克蕾雅大人，万分抱歉。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说完之后闭起眼睛的零看起来实在太过平静，使得本小姐发现自己已经气到超过极限了。手已经在无意识之间高举起来，准备朝她的脸颊激昂地甩下一巴掌──

然而，本小姐却下不了手。

「不论是父亲大人还是你……都太过自作主张了……」

零和父亲大人都一样，都在对本小姐撒谎。这些谎言对本小姐来说，都是绝对不可能原谅之举。可是，本小姐也没有愚蠢到不懂他们为何要撒谎。

──这么作，全都是为了本小姐着想。

这样一来，即使贵族的时代结束，本小姐也能保住一命继续活下去。这只会是出自身为父亲的爱情，以及身为伴侣的爱情，别无其他可能。心中装不下的情绪满出来之后，滑过了脸颊。

「接下来烦请克蕾雅大人跟革命政府会合。我已经跟艾菈说好了。」

「……」

零说出了我接下来应该采取的行动。她想必从很久以前就已预期事态会演变成这样，为此作了非常多的准备吧。

「再过不久，王室应该就会为革命政府正名。那样一来，被视为逆贼的人将会是贵族们。我希望克蕾雅大人能够对他们进行裁决。」

「……」

可是啊，零。你却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呢？

这个事实，让本小姐觉得非常伤心。

「克蕾雅大人？」

背对着出声呼唤的零，本小姐走近窗户。外头跟之前一样，可以听见平民以及双方政府军队在争执的声音。

「唉，零。要是本小姐变成了平民，你觉得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假设。不过，最后本小姐想听听看零是怎么想的。

「这个嘛……我认为，刚开始您应该会对很多事情感到困惑吧。就像渡假那时候在我家那样。」

「应该是吧。」

并不转头看向零，本小姐只是点了一下头。前去她原生家庭那一段回忆，明明还没有经过多久，感觉上却已经像是很久以前的回忆那般模糊。

「可是，您很快就会习惯啦。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照顾您的。」

「对……你也会一起生活呢。」

「这是当然。我会为了克蕾雅大人而努力工作的。」

「说的对。这也会变得有所必要呢。」

零叙述的这种生活，想必不差吧。有她在身边扶持的话，不管是过上什么样的生活，想必都会很快乐吧。

「我们还可以养狗。」

「养猫比较好。」

只有零和本小姐，两个人住在一起的简朴生活。

「您想要庭院吗？」

「也想要有花坛呢。」

跟贵族生活不同，朴素却平稳的人生。

「要生几个孩子呢？」

「生不出来吧？」

「要不然，收养孩子吧。」

「想要两个可爱的女儿。」

对于零开的玩笑也照样回答之后，本小姐先停顿了一下，然后这么说道：

「跟你在一起，想必一定不会让本小姐陷入不幸吧。」

是的，但那却是本小姐无法得到的。

「──绝。」

「咦？」

本小姐开口打算告诉她决断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可能是没听清楚吧，零又反问了一次。

「克蕾雅大人？」

「本小姐刚刚说，本小姐拒绝。」

本小姐回头凝视着零的眼睛，这次就直接当面讲白了。看到零一脸吓呆的表情，总觉得有点滑稽。

「克蕾雅大人，您在说什么呢？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不，还是有。那就是作为贵族的一分子，跟旧时代一起灭亡这个选项。」

零，本小姐已经瞭解你和父亲大人的意图了。可是啊，本小姐不想要像那样苟且偷生啊。

「为什么……没有意义啊！因为，就算您这么做，也没有人会为此感到高兴！」

「嗯，想必你说的没错。」

「多鲁大人……还有我，都是为了让克蕾雅大人能够活下去而一直──」

「嗯，本小姐很感谢你们的好意。」

把心中所想逐渐变换成句子，可以感受到心中也逐渐地镇定下来。原来啊……本小姐竟是如此地……

「请……请等一下。您是在对我和多鲁大人瞒着您这件事感到生气吗？我为此道歉。但是，如果先前就说出实话，克蕾雅大人一定──」

「一定会回答『这种事本小姐无法接受』，拒绝你们的计画吧。」

如此地，喜欢你呢。

「想必父亲大人和零都是真心在关心本小姐。本小姐知道。也没有生气。」

「那么，又是为什么！」

「因为──」

零，对不起了。

「本小姐，可是贵族啊。」

可以看出她哑口无言。

「所谓的贵族，是在有状况时必须履行责任和义务，平常才能获准过着奢侈生活的存在。至今为止，本小姐的各种任性之所以能被大家原谅，正是为了在这一天、这个时候，履行贵族的责任和义务。」

「所以说，那些不需要管了啦！」

「不。本小姐最后的责任和义务──就是以旧时代的贵族这身分，接受平民们的选择。」

零。并非单纯的崇拜向往，而是本小姐自始至终唯一爱上的人。

「克蕾雅大人……请重新考虑好吗？……让我们一起在新时代生活下去啦……？」

「零，对不起。唯有这个要求，就算是你的愿望也无法帮你实现。」

「求求您……您不是跟我约好了吗……您说过直到最后也不会放弃。」

跟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本小姐无可取代的宝物。

「这么说来，确实是有那么一回事。总觉得好怀念呢。」

然而──

「不要……我不要……克蕾雅大人……你不要走……！」

「零，对不起。」

零以一点也不像她的风格，像个小孩子般耍赖起来。先用手轻轻扶着她的脸颊，之后，本小姐──

夺走了她柔软的嘴唇。

「没办法遵守约定了，作为赔礼，初吻就献给你吧。」

这样一来，本小姐就没有遗憾了。

「零，再见。请保重身体。」

放下呆杵在原地的零不管，本小姐走出了房间。

零。

零。

心爱的人。

可是，本小姐无法像你那样为爱情付出一切。你的人生观本小姐作不到。也不会要求你的原谅。

可是，还请你──

「请你务必在新时代，好好地活下去。」

幕间·王立学院防卫战（琵琵·巴利耶视点）

「后门快被攻陷了！」

「别后退！必须守住这道防线！」

听到柯克瑞特家的士兵哀号般的报告之后，萝蕾塔大声斥责道。这里是王立学院的后门。萝蕾塔和我为了保护学院，正在防守这里。

平民的示威活动，最后演变成武装起义。拿着菜刀或柴刀作为武器的平民，冲进贵族街四处抢劫。当然，他们的魔掌也伸向了王立学院。

正门前面有数量破千的平民聚集，企图侵入贵族的庭院。现在应该是由萝蕾塔的父亲大人──柯克瑞特伯爵亲自率领临时政府军在对应才对。萝蕾塔被伯爵吩咐要守住后门。我则是担任她的副官。

「琵琵，你不必勉强跟来也没关系啊？」

虽然脸上的表情很紧张，但对我说话时依然笑着的萝蕾塔真的很温柔，然而我现在想听到的回答并不是这个。

「萝蕾塔你才是在勉强自己吧？拜托，把你的真心话说出来嘛，『请待在我身边』这样。」

「呜……」

萝蕾塔变得满脸通红，话也说不下去了。以音乐会为契机，我开始猛烈追求萝蕾塔。尽管她对克蕾雅大人的爱意依然还在，不过我获得的反应还不赖。等着瞧吧，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让她爱上我。

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我也绝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来吧，萝蕾塔。别发呆了。士兵们还在等你指挥。」

「啊，知道了。第三班，前进！」

随着萝蕾塔一声令下，柯克瑞特家的士兵立刻行动。我觉得看起来实在很帅气，但现在并不是该讨论这种事的时候，必须绷紧神经注意周遭。

「把贵族杀光──！」

「还平民自由──！」

听着平民他们口中的怒号，我思考着一个问题。现在这个贵族的时代是否会结束呢？以前，优殿下在一段预言般的发言中曾经提过这件事，当时的我只觉得这怎么可能。完全不认为会有贵族被平民打倒的一天。但是，现在这预言却即将成为现实。

（失去贵族地位倒是无妨。反正巴利耶家族也已经不存在了。）

巴利耶家族因为参与了阿夏尔侯爵的恶行，而被剥夺了贵族的地位。之所以没被处死，是因为在捕捉克莱门特时立下的功绩获得了认可。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现在是寄住在过去领地的有力人士那边。以前父亲大人还是贵族的时候，其实很受领民的支持，所以有商人表示愿意伸出援手。在新的生活上轨道之前，我则是受到柯克瑞特家的照顾。

所以，贵族阶层消失这种事对我而言，其实根本无所谓。不过，萝蕾塔是领军保护贵族的将领的女儿。我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她因为这叫什么革命的事态丧命。

（最坏的打算就是只把萝蕾塔一个人弄昏，带她脱离这座战场，应该可行吧……？）

不对，这并不现实。目前的战况正僵持不下。要是现在失去萝蕾塔这个指挥中心的话，后门会被敌人突破，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反而会变得更加困难。

（唉～～真是的！该怎么办好啦！）

我在心中用力地跺了跺脚。

「暴徒数量依然持续增加！不行了！挡不住攻势了！」

「可恶……！」

萝蕾塔的表情变得急躁。我觉得，这也难怪。

「萝蕾塔大人，请准许我们使用攻击魔法！」

「继续这样下去，被敌方突破只是迟早的问题！」

「……不可以！」

没错。萝蕾塔禁止部下的士兵们使用攻击魔法。如果能使用攻击魔法的话，我方还有胜算。但是，她却不准许。

「平民是贵族庇护的对象，不是攻击的对象！使用强化魔法跟治愈魔法，尽可能支撑住！」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不伤害平民。萝蕾塔不知从何时开始，思考的基准变得跟克蕾雅大人一样了。或者，是夏天那一次经验，让她如此转变了也说不定。

「不行了！后门被攻陷了！」

在接到这报告的同时，后门被突破了，大量平民彷佛雪崩一般涌入。士兵们也被平民们给淹没，平民的武器已经近在我们眼前。

我们完了吗？

「萝蕾塔大人，请准许我们使用攻击魔法！」

「不可以！既然身为贵族，就该贯彻贵族的尊严直到最后一刻！」

萝蕾塔在如此大喊时的表情，让我觉得她已经作出会死在这里的觉悟。

就在此时──

「说得好。」

一道听起来很有智慧的声音响起，周围被彷佛雾气般的东西给包围。这雾似乎会认人，以包围平民他们的方式在移动。结果，平民一个接一个倒地了。

「！？」

「不用担心。他们只是睡着了而已。」

「克里斯多夫大人！」

说话的人是克里斯多夫大人。他手持魔杖、操控着魔法雾，使那些平民接二连三地坠入梦乡。

「你救了我们，克里斯多夫大人！」

「您对我已经不必加尊称了，萝蕾塔大人。现在的我不过是个子爵罢了。」

阿夏尔家只有家主克莱门特被处死。原本若是这种情况，应该整个家族都要被一并株连处死，但阿夏尔家的影响力实在是太过巨大。零对此说了一句「就跟不能让银行倒闭一样呢」，然而我无法理解她这句话到底是在说什么。总之，阿夏尔家已经确定会换人当家主，并受到降低爵位的惩罚。克里斯多夫大人如今是阿夏尔子爵。

（插图004）

「而且……下一波又冲进来啰。」

「！」

克里斯多夫大人的魔杖前方冒出来的身影，是跟到目前为止的平民氛围不太一样的冒险者。

「冒险者……！」

我们如此称呼加入冒险者公会，平常专门解决各种委托的那些人。他们多数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实际上，即使身处克里斯多夫大人施放的雾气中，也没有坠入梦中。应该是有事先准备好抵抗的手段。

「所有人听好了，咱们上！」

「冲啊！」

随着状似带队者的人一声令下，有十几名冒险者冲了过来。虽然人数并不多，但是他们的身手远远胜过刚才那些平民，而且还会互相配合。尽管没了蚁多咬死象的风险，可就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是比那些平民还要难缠的对手。

「请退后，克里斯多夫大人！」

「这里请交给我们吧！」

一边这么说，一边挡在冒险者们前方的，是看起来跟我们年纪相去不远的一群少年少女。

「应该是你们退下才对。这里是贵族的战场。」

「不！」

「克里斯多夫大人施予的恩情，请让我们在这里一次报答吧！」

后来才知道，这时挡在保护克里斯多夫大人前面保护他的人，似乎就是他在克莱门特贩卖人口时救出来的孤儿们。他们和她们其实原本可以恢复平民身分过生活，但似乎是被克里斯多夫的人格魅力所征服，决定要成为他的部下。

「啧……怎么都是小鬼头……」

在那群男人中打前锋，手持看起来明显惯用多年的短剑，男子语气不满地抱怨着，停下了脚步。我对这男人有印象。

「你是尤克利德那次的……」

「又见面了，巴利耶家的小姐。」

「你要打的话，我可以奉陪哦？」

「不……虽然对我来说，只要是工作的话，大部分都愿意接。可是啊──」

男子从怀中掏出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袋子，对着似乎是他们这群冒险者领队的那个男人扔了过去。

「喂！这是什么？」

「里面装有报酬金额的三倍对吧？我付完违约金了。」

说完，男性冒险者似乎觉得无趣地笑了笑。

「你这家伙，难道想半途放弃承接的工作吗！？」

「我事先根本没听说这工作是来杀小孩啦你这白痴！冒险者也有挑选工作的权利好吗！」

紧接在这男子之后，冒险者们口中喊着「不干了不干了」，停下了脚步。

「那些人可是贵族啊！」

「我早就知道了。可是啊，那个小姑娘就算是贵族，也是一名有骨气的贵族。她会为了同伴的死去而痛哭难过呢？」

「那只是贵族的奸计！」

「哪门子用奸计的贵族会悲伤到吐啊！对吧？」

被男人突然一问，萝蕾塔一脸尴尬地别过头去。

「你愿意退让一步吗？」

「暂时先停战。我们也不想有死伤出现。」

面对克里斯多夫的问题，男性冒险者一边这么回答，一边把剑收了起来。

「不过……说实在话，我认为这场革命会『成功』喔？」

「……你说的有理。」

冒险者的意思是，虽然这个地方勉强算是守住了，然而双方谁胜谁负的趋势却已经确定了。

不久后，学院就发出了向革命政府全面投降的宣言。我们贵族子弟暂时在革命政府的监视下，被拘禁在学院中。

「……今后到底会变成如何呢？」

「只要活着，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紧紧回握住不安地如此呢喃的萝蕾塔的手，我在心中坚定地发誓，就算要不择手段也一定要活下去。

幕间·完

◆◇◆◇◆

「克蕾雅大人请在这里稍等一下。」

「知道了……谢谢。」

本小姐被革命政府士兵带到的地方，是旧贵族院议会第二厅舍。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老建筑，同时也是被指定为国宝的建筑物。被引导进入某个房间后，里面有个熟悉的人影。

「克蕾雅……」

「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冲过来跟本小姐互相紧紧拥抱。

「女儿担心死了！」

「很抱歉。」

虽然想依靠在父亲怀里痛哭，但现在这场合并不适合。

「好了，两位请乖乖待在这里。有什么事情可以摇铃。」

士兵丢下这句话之后就离开了。

因为这里原本是贵族院议会的厅舍，所以室内设施并不差。然而，毕竟是已废弃的建筑，很多地方都积满了灰尘，椅子之类应该是匆匆搬进来的家具也显得很廉价。豪华的设施和廉价的家具风格落差太大，给人看了之后难以放松心情的印象。

「你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代表零的计画并不顺利？」

父亲大人巧妙地运用词语来遮掩真实内容。他真正要问的，其实是「你已经知道多少真相了」？

「零一直到最后都想彻底实行父亲大人之前跟她合作定下的计画。本小姐现在之所以站在这里，完全是为了本小姐自己的尊严。」

「……你太傻了。」

或许从本小姐的回答中明白了一切，父亲大人顿时露出痛苦的扭曲表情，却立刻又紧紧抱住本小姐。

「对于你作出的选择，身为一名贵族的我觉得非常自豪。」

「谢谢您的赞美。」

「但是身为一位父亲，我却必须教训你。我只希望你能更加自由地活下去。」

父亲大人一边拥抱着本小姐，一边说的这些话中，充满了苦涩的味道。

「这就是本小姐对于自己人生的选择，父亲大人。」

「都是我的错，害你只能走上这条难受的路。」

「不，父亲大人。本小姐对于身为贵族的自己很满意。这样就好。」

对于最后走到这个结局，本小姐并不后悔。纵使并非一切都很幸福的人生，即便如此，本小姐依然觉得很幸福。出生在富裕的贵族之家，有一位值得敬爱的父亲大人，交到的朋友也全都人很好，然后最重要的是──

（本小姐，还跟你相遇了呢。）

零。我心爱的人。不得不留下她孤独一人，是本小姐唯一的遗憾。

「哇──塞──你们这些贵族大人倒是挺视死如归的是吧？」

连先敲门都没有就被开启的门扉后方，传来跟当下气氛很不搭的欢快声音。

「莉莉枢机主教……」

「叫我欧尔塔吧。因为现在的我跟莉莉可不同。」

说完，莉莉枢机主教──更正，欧尔塔露出一个换作是莉莉枢机主教绝对不会有的讽刺表情，笑了起来。欧尔塔是过去曾戴着黑色面具在暗中活跃，纳阿帝国派出的刺客。她的真实身分是用萨拉斯的魔法所打造出的，莉莉枢机主教的另外一个人格。

「欧尔塔，不必解释这些。反正他们已经注定非死不可了。」

「萨拉斯……你这混蛋……！」

「真遗憾啊，多鲁。没想到像你这么优秀的政治家，居然就要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省省吧，说得好像你真的这么想。」

听到父亲大人的讽刺后，萨拉斯露出凉薄的笑容，道：

「不不不，这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不过，拔除了最碍眼的眼中钉让我感到神清气爽，这同样也是真心话就是了。」

「萨拉斯，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你现在的行为可是准备要出卖所有国民啊。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面对萨拉斯的嘲笑，父亲大人仍然坚持自己政治家的立场，并未改变诚恳的态度。想必就算到了现在，他依然没有放弃要制止萨拉斯的暴举吧。零说过，为革命铺平道路的人正是父亲大人，然而纳阿帝国趁此机会插手这一点，看来并不在他原本的计画之中。

「那些国民根本无所谓。我是为了自己才会干预政治。不管是保亚王室还是纳阿帝国都一样，都是些被我玩弄在股掌间的废物。」

「……人渣。在落到这种地步之前没能抓住你的狐狸尾巴，是本人多鲁·弗朗索瓦最大的过错。」

「呵呵呵，随你怎么说，反正你现在什么都作不了。或者，你还想和你女儿一起挑战我们吗？」

萨拉斯红色的双眼用戏弄般的眼神看向这边。

「你这混帐──！」

「不要上当，克蕾雅。这是很没水准的挑衅。如果只是对付萨拉斯一个人的话倒还没什么，但是站在那边的实验体却很难对付。」

「咯咯咯，多谢称赞，愧不敢当。」

父亲大人说的话，让欧尔塔行了一个像是演员致敬般的鞠躬礼。

「那么，萨拉斯，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们？交给纳阿帝国吗？」

「不，你们的性命还没那种价值。我要你们成为旧政权的象征，站上处刑台被处死。」

处刑台──听到这个名称，本小姐总算有这真的是现实的感觉了。本小姐接下来，要被杀死了。

「哎哟？怎么了，克蕾雅？总不会是事到临头，现在才开始害怕死亡吧？」

虽然被萨拉斯嘲笑很难受，但是实际上，他猜对了。本小姐直到现在，才对自己会死去这件事感到恐惧。名称都叫处刑台了，想必无法死得安详吧。好一点也是斩首，糟糕的话甚至可能是火刑。一想像会有多痛苦，本小姐就无法抑止住身体的颤抖。

「无论之前多会逞强，你终究只是个小丫头。看来还是会怕死啊……那么，给你一个机会吧。」

「你说……要给本小姐机会？」

「是啊。」

萨拉斯的嘴角翘了起来，接着说道：

「和欧尔塔一样，你也来当我的傀儡吧。你答应的话，我就让你苟延残喘。」

「什……！？说什么鬼话，你是在作梦！」

本小姐对他提出的离谱条件激愤无比。要本小姐帮萨拉斯这样的人卖命，不管条件再好，本小姐也绝对不要。

可是──

当自己的生命被放在天秤的其中一边衡量时，这个诱惑听起来倒是真的有点吸引人。这个事实重重伤害到本小姐身为贵族的尊严。

「呵呵呵，这样啊。不想答应啊。那就没辙了。你就干脆一点，带着你的贵族尊严，一起在处刑台上化为虚无吧。」

萨拉斯露出一抹发自心底觉得滑稽的笑容。

「……真是恶质的兴趣呢，老爸那家伙。」

听到欧尔塔自言自语的一句话，本小姐大致知道了。萨拉斯从一开始就没有要放过我们一命的意思。他只不过是想折磨仇敌跟仇敌的女儿，享受我们痛苦的表情罢了。

「看来，跟你继续说下去也毫无意义可言。你可以滚了。」

「哦？你用这种态度对我，没问题吗？克蕾雅会受到什么对待，全都是看我心情好坏决定的喔？」

「克蕾雅是我的女儿，不管会有何种不好的遭遇，她都已经作好觉悟了。」

「你嘴上这么说，她看起来对于死亡却显得很害怕呢？」

「世上没有人会不怕死，但是，贵族的死亡却可以很有意义。」

听到父亲大人这句话，本小姐顿时清醒过来。

确实，死亡很可怕。然而，假如本小姐的死亡并非毫无意义的话呢？本小姐一旦死去，可以让那些平民实际感受到新时代已经揭幕的感觉吧。保亚这国家将会施行新的政治，平民很可能会拥有比现在更好的待遇。

然后，在这些平民之中，也包括零。

假如本小姐一死，可以开拓零的未来的话？零是很有能力的女性。在新时代一定会有很多人争着想雇用她吧。她必然会成为新时代的宠儿。

一想到这边，本小姐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下来。

「哎～呀，硬撑也未免太难看啰，这位女士？」

「你想怎么说随便你。总有一天会有讨伐你的人出现。」

那个人或许会是零也说不定，本小姐暗暗心想。是她的话，就有可能阻止萨拉斯的暴举，甚至也有办法救出莉莉枢机主教吧？想到这边，本小姐原本混乱的心情终于彻底平静下来了。

「……哼，真无趣。算了，也罢。走啰，欧尔塔。」

「那么，再见啦，两位。可别想不开自杀哦？」

萨拉斯带着欧尔塔离开了房间。

「克蕾雅，真的可以吗？只有你一个人的话，就算要逃出这地方也能办到──」

「不要紧的，父亲大人，女儿已经做好觉悟了。」

本小姐如今认为，已经足够了。虽然算不上活得很久，但是本小姐已经全力以符合贵族的言行活过一生了。

况且──

（如此一来，本小姐终于可以去向母亲大人为那一天的事道歉了。）

这么年轻就死去，母亲大人说不定会为此生气。然而，身为一位贵族为了理想而殉道，一定可以得到母亲大人的夸奖，不会错的。

「……这样啊。抱歉，让你受苦了。」

跟父亲大人又一次的拥抱。

之后，过了几天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日子。虽然偶尔萨拉斯会跑来讥讽我们，但是父亲大人和本小姐已经不会那么轻易地动摇了。本小姐为了接受即将到来的死亡，努力让自己的心态保持平稳。

然而──

「有人攻打！是零·缇拉！」

这一起突然发生的事件，要动摇本小姐的觉悟，已然绰绰有余。

第三卷 第八章 最爱的零与本小姐②

◆◇◆◇◆

「零……？」

即便尚未看到她的身影，仅仅只是听到这个名字而已，但本小姐的心思却已经澎湃不已。明明已经放弃了。明明已经决定了。为了创造她能好好活着的新未来，本小姐决定要牺牲。所以本小姐认为，自己所剩无几的日子，跟即将由她开拓的伟大将来，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可是──！

（零……零来到这里了！）

可能是受到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没吃多少东西，也几乎没怎么睡的影响吧。也受了每天晚上会梦到跟零在一起时，日日都过得很幸福那段时光的影响吧。身心早已到达极限的本小姐，忍不住就把深埋在心底的真心话透露出来了。

本小姐几乎都准备破坏房门，离开这个房间了。

──但是，就在即将动手前。

看到父亲大人望着本小姐的那张温柔却又寂寞的微笑脸庞时，心中涌现的激情一下子就冷却下来了。

（本小姐要是离开的话，父亲大人就变成孤独一人了。）

当然，这其实也符合父亲大人的希望。可是，本小姐实在无法作出抛下父亲大人，让他一个人死去的选择。

「父亲大人，我们一起──」

「办不到。」

父亲大人像是早就料到本小姐会怎么说一般，直接出言打断。

「为什么！？」

「必须让民众们切实感受到时代已经改变了这一点。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必须要有个象征。一个能够明确看出『旧时代已经结束』这事实的象征。」

父亲大人表示，自己的死亡就是那个象征。

「克蕾雅，你被深深爱着呢。」

站在窗户边的父亲大人，一边探头看向外面，一边说道。他在说这话时的语气难以形容，像是看傻了眼，也像是感到羡慕，听起来显得十分复杂。本小姐也跟着走近窗边，从中看到的光景，跟本小姐心中想的一模一样。

「零……」

零只身一人。没带任何帮手。只有一个人前来，正在同时对付数名全身都穿着魔道具铠甲的萨拉斯私兵。她脸上的表情杀气腾腾，所施展的魔法看起来威力也摆脱了平常的理性压制。

「克蕾雅，你现在改变主意也不迟喔？」

「……」

父亲大人没有转头，目光依旧放在窗外，就这么直接开口问道。本小姐虽然知道他问这问题的目的为何，却说不出答案来。父亲大人长叹一声，接着说：

「虽然我自己作不到，但是我认为，为爱而活的人生也很好。背负旧时代一同逝去的人，只要有我一个就够了。」

感觉到有视线注视，转头一看，父亲大人脸上正露出从未见过的表情。

「父亲大人……？」

「回想起来，我几乎都没有为你尽到作一个父亲该负的责任呢。」

「怎么会……！」

「不，这是事实。当年失去米莉亚之后，对我而言，把贵族政治送入历史就成了我唯一的目的。」

本小姐无法明白父亲大人这么说的真正用意。都到了这种时候，父亲大人到底还想表达什么呢？倒不是现在才说这个已经太迟了。本小姐从来就不曾怨恨过父亲大人。

「我为了达成这个目的，牺牲了很多东西，主义、理想、金钱、尊严──而且其中甚至还包括我唯一的爱女，也就是你。」

「请别这么说，父亲大人。您的难处女儿都知道，从以前到现在，女儿从来没怀疑过父亲对我的爱。」

本小姐就是被如此宠溺地养育到大。对于自己是一名任性的贵族千金这一点，本小姐有自觉。父亲大人就是如此溺爱本小姐，甚至到了能够接受本小姐变成这种个性的程度。

「克蕾雅，我呢，向来是把你当作贵族的女儿来对待。是否真有以对待自己女儿的方式来爱你，我并没有自信。」

「请别这样……！」

「为了自己的计画，连亲生女儿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准备牺牲。就连零这个跟我毫无关系的外人，都对此感到不能苟同了。」

这是本小姐头一次听到父亲大人说出泄气话。自己真的有好好爱女儿吗？这个计画的大义，真的有重要到值得如此牺牲吗？大概这就是直到今天、这一刻为止，父亲大人始终无法对任何人诉苦、一直独自隐藏在心底的苦恼，不会错了。

「……父亲大人。请您从窗户旁边稍微退开一些。」

「……克蕾雅？」

「请尽快。」

「哦，好……」

父亲大人虽然有点困惑，但立刻就按照本小姐说的行动了。

「……」

──零，谢谢你来到这里。在死去之前能够再见你一面，真是太好了。

连魔杖也不没收，不知道是否代表现在这情况也在萨拉斯的计算中？本小姐一边随意想着这问题，一边把魔杖高高举起。

「克蕾雅，你想作什么！？」

「光啊……魔法射线！」

从弗朗索瓦家的纹章射出来的四条光柱贯通窗户的玻璃，在眼前庭院的地面留下烧焦的痕迹。在痕迹的另一头，零愕然地站在那里。接着，她的目光转向这一边。应该是注意到了吧？本小姐的存在，以及，本小姐的意志。

「克蕾雅……」

「这就是女儿的选择，父亲大人。」

在跪倒在地的零身旁，玛娜莉亚姐姐大人出现了。本小姐一边目送着姐姐大人抱起零逃走的过程，一边向父亲大人说：

「集伟大的保亚王国财务大臣──多鲁·弗朗索瓦的爱于一身，他的女儿克蕾雅·弗朗索瓦，于王国历二○一五年十一月结束了她的生命──这样就好。」

在完全无法再看见姐姐大人她们的身影之后，本小姐才把头转向父亲大人的方向。

「父亲大人不管是作为贵族还是作为政治家，在保亚历史上都是最伟大的一位。」

「克蕾雅……」

「而且，多鲁·弗朗索瓦就一位父亲来说，同样也具有无人可比的深深父爱，对本小姐而言，是全世界最棒的父亲大人。」

「……克蕾雅。」

父亲大人紧紧拥抱住本小姐。

「以一位贵族的身分勇于赴死，本小姐觉得很值得骄傲。尤其这份骄傲还是由父亲大人，以及过世多年的母亲大人传承给本小姐的，无可取代的宝物。」

「我知道了……可以了。我懂你的意思了。」

本小姐觉得自己想说的话，已经全部传达给父亲大人了。心中怀着对父亲大人的爱、身为贵族的觉悟，以及其它各式各样的一切感情，本小姐同样也伸出手，回应了父亲大人紧紧的拥抱。

「你真的是米莉亚的女儿呢。」

「当然呀。等全都结束以后，我们一起去向母亲大人道歉吧。」

本小姐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觉得父亲大人脸上的表情似乎痛苦地扭曲了。就在本小姐心中「咦？」的一声感到讶异的下一刹那，父亲大人已经恢复平常威严满满的表情了。是本小姐眼花看错了吗？

「你说的对……必须向米莉亚道歉才行。」

「是的。不过，母亲大人是那么地温柔，肯定会原谅我们的。」

「……嗯，想必如此。」

楼下越来越吵闹。本小姐后来才知道，在零的袭击即将成功之前，不只是萨拉斯的私兵，甚至就连欧尔塔都被打倒了。萨拉斯似乎对此感到慌了，甚至特地跑来宣告要把父亲大人和本小姐的处刑日期提前。

本小姐已经不需要担心了。

都已经作到这种份上了，想必即使是零，也会放弃了吧。本小姐的觉悟应该已传达给她知道了。而且还发现姐姐大人也跑来了。姐姐大人的话，一定有办法让失去本小姐的零重新振作起来的。

如此一来，可以放心落幕了。

这其实是一个很大的谬误，本小姐在后来有了很深刻的体悟。不过，此时的本小姐却完全没想过会有这问题。

幕间·场外故事1（玛娜莉亚·苏塞视点）

从保亚留学回国之后等着我的，是我早已厌烦的王位争夺战。那些贵族们整天思考下一任国王是谁，挺哪个派阀可以得到更多好处，脑中只顾着自己的利益，完全把人民的事丢在一旁不管。

我这人的个性算不上是认真，但好歹也是王族。即便对政治不怎么感兴趣，可也有最低限度对待人民的慈爱。从我这样的人的观点来看刚回国时的苏塞，说实在的，简直是不堪入目。

──再这样下去，国家会灭亡。

产生危机意识的我，不得已只好再次参与王位继承的争夺。虽然并非心甘情愿回到这条路上，但是这种情况若持续下去，只会害人民不幸。面对这样的情况，假如有什么事是我能作的，我愿意去把它作到最好──我毕竟是王室出身，还是会有这种念头。

「……可是，我又能作到些什么呢？」

曾经被放逐到外国的我，一开始几乎得不到任何支持。之前我玩弄女人的丑闻对国民来说目前依然记忆犹新，让人觉得严峻的场面层出不穷。可是我并没有灰心，依然按部就班地提倡为民众着想的政策。

「您好，请问您就是玛娜莉亚·苏塞公主吗？幸会，这是我的名片。」

改变这情况的契机，是接受苏塞最大报社访问那一次。在那之前，这间报社所报导的，都是当时在争夺王位继承权时居于领先地位的几位王子们。然而，有位年轻的记者却提出务必想要采访我的请求。

这位记者的名字叫做贝蒂娜·埃尔米尼。在新闻记者中是很罕见的年轻女性记者。一开始看到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蓬乱的她时，其实心中有点疑虑，可是没过几分钟，我就已经没有余力去胡思乱想了。

「我就不客气地直问了。你是女性的敌人吗？」

贝蒂娜即使正面对上王室成员，采访时也毫不留情。从她那不修边幅的外表很难想像，她说起话来竟是那么锋利，这导致我必须大幅修正对她的评价。在笔下报导只是在拍马屁的新闻记者不在少数的情况下，她却是一名真正会追究事实的记者。可以感受到她企图亲眼查证、挖掘真实，并用手中的笔写下来的气概。

她问的问题涉及很多方面。除了女性关系的相关丑闻之外，诸如我将来打算如何执政、我的人品怎么样，对于苏塞的未来有什么样的规划等，她都问了。采访了足足五个半小时的时间。在这五个半小时之中，她完全没有松懈。我为了回答她的问题，必须全神贯注集中进行回答。

回想起来，印象中，以前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么多关于我自己的事。在贝蒂娜问的问题中，事关隐私的并不在少数。假如这只是出自纯属好玩的好奇心，我并不打算回答；但是我立刻就看出她问这类问题时并没有那种意图。她只是想在纯粹不带任何先入为主观念的情况下，对我这个人下评断。

「独家采访：玛娜莉亚·苏塞──其为人以及她的未来愿景。」

贝蒂娜这篇报导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或许该说，名为玛娜莉亚·苏塞的王室成员一直到了此时，才真正第一次出现在国民面前也说不定。

报导刚公开时，对我的评价还是褒贬不一。然而，我受到的注目度却大幅提高，在那之后，对我的政策表示认可的人增加了。后来，我以少量但频繁的方式发表关于自己的情报，也同时募集市民的意见。面对那些应当尽早解决的问题，我确实地加以反映在政策上，这让市民们对我越来越有好感。

一开始其实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如果能够成为一个好的开始就好了。这些事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得到的效果却远超预期。对此，身为王室成员的我其实很羞愧，因为苏塞居然连这种理所当然都办不到。

可能是民众也对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的王公贵族感到厌恶了吧。支持我的人不断增加，至于反覆传出丑闻的竞争对手们，则慢慢地失去优势。

几个月之后，前任国王指名当下一任国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因为过程实在太过顺利，老实说，确定的时候还有点傻眼。然而，这个决定毫无疑问是这个国家所作出的选择。在那些原本支持竞争对手的有力人士之中，放弃这个国家，移居到别国的人数并不在少数。

这个国家已经太过疲倦了。

背负一个国家虽然很沉重，却意外地让我觉得是一项很有挑战性的工作。虽然我在将来应该没机会生孩子，但我认为这工作就跟把小孩培养长大一样有意思，甚至会更加有趣也说不定。若是被其他人听到一定会遭到抗议，所以这想法我绝对不会公然说出口就是了。

就这样，我暂时专注于进行国内政策的改革，但后来却传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

「报！收到消息指称，保亚王国境内的火山爆发了！」

作为同盟国，我很快就制定好了援救保亚的计画。然而，后来又接到保亚的贵族们成立临时政府的消息，我觉得这下保亚大事不妙。贵族们显然打算连王室的存在也刻意忽视，施行不管人民死活的政治。而且率领这些贵族的人居然是那个多鲁。

这让我实在无法理解。但是，此时并没有多余时间去推测他这么作的真正目的为何。这是因为，在这局势的背后，明显可以看出台面下潜伏的纳阿帝国。为了以防万一，我决定率领苏塞的军队赶过去救援。

就这样，经过种种波折之后是终于赶到了保亚，但是临时政府和革命政府似乎都对如何对待苏塞感到为难。革命政府的背后推手是纳阿帝国，所以这也无可厚非；但是多鲁率领的临时政府，却也同样想不出一个章程。我决定直接去找多鲁问个清楚。

结果，就刚好遇到发生革命的那一幕。

多鲁被革命政府抓住了，接着在不久之后，克蕾雅同样也投降了。这让我心中抱持的怀疑更加强烈。

「情况有点不对劲。」

不管是那个多鲁居然甘于接受污名也好，克蕾雅居然对这样的多鲁置之不理也罢，还有最奇怪的，零居然没有阻止他们两个。

我慎重地收集情报。然后总算在关键的一刻，赶上零前去救出克蕾雅的行动。我认为零在这一战已经超常发挥了。但是，克蕾雅却拒绝零救她出去。看到这一幕，我才终于想通了。

──这一切，全都是按照事先编好的剧本在推进。

这样看来，编剧应该是多鲁吧。甚至，零可能也有凑一脚，帮忙构思部分情节。反正不管是由谁编的剧情，现在两人被革命军抓走、准备处死的局面，都是多鲁和克蕾雅主动接受的。然后，零很有可能反对这一点──却遭到克蕾雅的拒绝。

「……」

零呆呆望着厅舍二楼某扇被射穿的窗户，跪了下去。看来已经完全迷失自我了。

「在这边！快来支援欧尔塔大人！」

「别让敌人活着回去！」

看来没什么时间可以拖拉了。克蕾雅就连对待零都是那种回应。就算换我出面，想必结果也不会改变吧。我认为暂时先从此地撤退，才是聪明的选择。

「……」

抱起零时，她的身体轻巧得令我吃惊。这么小巧的身体，一路以来到底背负了多沉重的事物呢？多鲁让她作的事情也未免太过残酷。

「……」

虽然顺利把零带回苏塞营地中的住宿处，但零依然还没回过神来。我觉得，这也难怪。她是真心爱着克蕾雅，当初不是别人，正是我用激将法逼她对这一点产生自觉的。只能说，当时觉得那样作是最好的办法，没想到如今却造成了反效果。

又花了几天时间，零才清醒过来。

「玛娜莉亚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零勉强恢复神智，眼中却充满绝望。可以看出对她来说，克蕾雅到底有多么重要。

──老实说，此时我曾冒出不太好的念头。

我不免想到了，「只要现在对零正虚弱的心灵乘虚而入，很有机会把她占为己有，不是吗？」。零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女性。之前为了争夺克蕾雅而使用恋爱的天秤对决时，我对零说的话并非谎言。

──可是……这样没有意义。

失去克蕾雅的零，就不是零了。克蕾雅的存在对零而言，几乎可谓已经成为她人格的一部分，是零不可或缺的要素。

假设现在我对零乘虚而入好了。尽管我确实可以得到零，然而，这种情况下我会看到的零，一定是一个没有灵魂的零。我所喜欢的零，是对克蕾雅深深爱到无法自拔的那个零。

──真没办法，又要照顾她了。

我再一次用激将法来刺激零。结果这一招勉强成功，零恢复了再一次前去夺回克蕾雅的决心。这女孩真是造孽啊。居然害我当恋爱炮灰两次。

不过，这样就好。

原本我就是王室成员，迟早会遇到必须放弃自己恋情的那一天。所以，这样就好。

我只希望，我心爱的人和可爱的妹妹，能够手牵手共同迎接下一个时代的来临。

幕间·完

幕间·场外故事2（蕾妮·奥索视点）

从保亚被放逐后，等着来到阿帕拉奇雅的兄长和我的，是非常严峻的现实。虽然奥索家透过当初没落之前在商人同行中打下的人脉，在阿帕拉奇雅勉强也可以作生意，然而兄长和我都是被赶出家族之身，无法倚靠家族的力量。

「蕾妮，我们就试着再多努力一点吧。」

「嗯……」

就我们犯下的过错而言，现在的下场可说是当然该受到的惩罚，但我们毕竟也得生存下去。兄长和我千拜托万拜托之后，总算是获得一份包住的工作。担任店长的男性即便是一位个性易怒的人，却也是一位很善良的人。这位收留我们这对无家可归兄妹的恩人，兄长和我想必终生都不会忘记他的恩情吧。

在旅馆中，兄长担任的是接待客人以及事务方面的工作，我则负责制作料理。兄长原本就是待人亲切和善，很适合接待客人的个性，所以工作很快就上手了。我也同样尽心尽力做好每一天的工作。

「……我帮你们写介绍信吧。」

后来，旅馆老板帮我们介绍下一份工作。原本签订的契约时间就是直到我们存下了一定的资金为止，竟然还愿意帮我们找下一份工作，我们真的是非常幸运。而且，新工作的地点是在阿帕拉奇雅也很有名的高级餐厅。我决心利用这个机会赌上一把。

在刚开始工作时，先老实地做好各种杂事。要是不先弄清楚店内的运作方式以及员工的工作流程，根本就什么都甭提。不过，也只须最低限度地瞭解就好。我有一个有野心的企图。

这间餐厅每个月都会举办一次新食谱的品评会，大家会各自提出独特的料理来竞争。我打算要赌一把的就是这个比赛。决定把零送给我的食谱用在这里。

「何等鲜美的味道啊……！」

「从来没吃过这种料理！」

品评会上，我端出的是美乃滋炒鲜虾花椰菜。

使用了在保亚目前也仅有布卢梅在使用的美乃滋所制作的这道菜，在品评会上获得极高的评价。然后这道菜正式被餐厅采用、列入菜单，我的地位也提升到得以负责调理的重要环节。

之后，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不断幸运地发生好事。

美乃滋炒鲜虾花椰菜很快地就成为大受欢迎的菜色，有很多人特地为了这道菜光顾餐厅。这些人当中，有一位很有钱的先生名叫艾德加。他是一位很讲究的美食家，抱着总有一天要开一间自己理想中的餐厅的梦想。然后艾德加先生就找上了我，表示愿意出钱赞助我独立开自己的店。

这种天上凭空掉下来的好运听起来实在太过离谱，一开始我还怀疑是诈欺。兄长在学习处理事务工作的过程中，顺便也学习了阿帕拉奇雅的法律，因此我请他帮忙调查艾德加先生的底细。然而，艾德加先生在阿帕拉奇雅似乎也是知名的美食家，受到他表示要出资赞助独立开店的对象，似乎也不单只是我们而已。事实上，得到他出资后独立出去成为有名餐厅的店家并不在少数。

兄长和我决定要接受艾德加先生的提议。

「蕾妮，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新生呢。」

「是啊，兄长。」

新开的店，我们取名为「弗朗缇尔」。

这个词在保亚古代语中是「兄妹」的意思。虽然也曾考虑过采用具有「情人」意义的词当店名，但还是选择现在这个词，是兄长跟我的自我警惕。不能忘记曾经犯下的罪孽，并希望总有一天要跨越这障碍──融入了对将来的这个愿望。

使用零给的食谱，让弗朗缇尔很快地就成为有名的餐厅。其中最有人气的料理，是作为配餐甜点的焦糖烤布蕾。这道料理中有着许多跟零和克蕾雅大人在一起时的回忆。靠着这一道料理让弗朗缇尔的地位节节升高这个事实，令我实在无法不认为这就是注定好的命运。

同时，另外一项对我们的收入有贡献的，是由兄长所设计，运用魔法石效果的烹饪器具。听说这是之前还在保亚的时候，他跟零共同讨论出来的点子。只需要少数人员就能大量进行生产，如此一来就可以向许多不同的店家出货焦糖烤布蕾，甚至是委托给个人业者，拓展了商品的通路。同时，这种烹饪器具的设计概念跟器具本身也能贩售。因此兄长同样非常活跃。

就这样，弗朗缇尔的经营走上了正轨，这还是上个月的事情。我和兄长如今回到了保亚。原因是听到沙萨尔火山爆发，以及王国的政情陷入不稳的消息。

受到放逐处分的我们，正常情况下并无法入境保亚。然而，其实我们还收到了一个自称是革命政府的组织所提出，要我们出资支援他们的请求。

很明显，保亚现在出事了。

想到这一点之后按捺不住的我，就允诺出资，并以签约的名目来到了保亚。

「这未免……」

「太惨了……」

看到久违的王都之后，如今的模样变得跟记忆中有着美丽街景的城市截然不同。

直接遭到火山爆发波及而损毁的建筑物，受害程度非常严重；但最让人觉得难受的，却是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显得死气沉沉。之后我向革命政府表示，会援助比原本他们所请求的金额还要更多的资金。因为我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理。

一开始，我只打算从跟兄长分开的自己个人储蓄中出资。然而，兄长却阻止了我。

「我们之所以现在还能活命，是因为罗赛优陛下的仁慈。虽然陛下已经去世了，但是希望你也能让我一起报恩。」

就这样，决定了以弗朗缇尔的名义来全面进行援助。

这个决定之后却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首先，革命政府把我们当成是大金主，对我们非常礼遇。这一点本身并不让人意外。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其实是他们会把自己的活动内容详细地报告给我们知道。

然后，就是在这些报告中，我发现了那则讯息。

──俘虏了弗朗索瓦公爵和其女儿。

在看到的那一刻，我差点当场晕了过去。革命政府试图要推翻贵族政治。情况再这样发展下去，克蕾雅大人会有丧命的危险。

虽然要撤回出资很简单，但是在这个时期，革命政府似乎已经保有就算没了弗朗缇尔的出资，也足以继续进行革命的资金了。我认为，那就应该采取相反的方法，继续待在革命政府内部，把他们所有行动一一监视清楚，方为上策。

之后每一天，心中都极度煎熬。那是明明知道克蕾雅大人可能会被杀害，我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监视事态发展的一段日子。

就这样，收到了玛娜莉亚大人来信，则是今早的事。

「零！」

「好久不见了，蕾妮。另外，之前很抱歉。」

重逢之后，零向我深深地鞠躬道歉。她是在为之前她一直隐藏真正目的，以及没能阻止克蕾雅大人的事谢罪。

「连零都解决不了的话，不管换谁来作都一样没办法的。」

「可是……」

「而且，你还没有放弃，不是吗？」

「……嗯。」

在默默点头的零的脸上，可以明显看出她的决心。打算不择手段，也非把克蕾雅大人救回来不可──这样的决心。

「那么，请让我帮助你好吗？我们一起来救出克蕾雅大人吧？」

「谢谢你，蕾妮。」

就这样，兄长和我表面上以弗朗缇尔的身分跟革命政府合作，私底下却出于个人立场，协助零她们进行把克蕾雅大人救出来的计画。

「……克蕾雅大人……」

她是我现在依然最敬爱，我永远的主人。所以克蕾雅大人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决定成为革命的牺牲者，我其实很容易就理解了。

不过──

「我还是希望，克蕾雅大人能够活下去。」

曾经背叛过克蕾雅大人的我，或许已经没有说这句话的权利了。然而，这是我发自心底最真诚的愿望。

「我们就把自己能作的作到最好吧。作得到吧，蕾妮？」

「可以！」

我不是孤军奋斗。还有零跟玛娜莉亚大人──以及兄长也在尽力。

「请再稍等一下喔，克蕾雅大人。」

心中抱着跟零同样坚定的决心，我静候「那一天」的到来。

幕间·完

幕间·场外故事3（米夏·尤尔视点）

我觉得在三位王子里面，最不会受到革命牵连的人，肯定是优殿下。因为优殿下在收获祭发生那场骚动时，就已经公开宣布放弃王位继承权了。所以，当我国政权分裂成临时政府和革命政府两大势力之后，她还有办法跟双方保持距离。

「克蕾雅似乎开始行动了。我准备帮助她。」

在克蕾雅大人──还有，八成零也是──表示要开始发放物资的时候，其实我心底不希望她们把优殿下也卷入她们的行动。过往一直不得不以并非她所愿的性别生活的优殿下，如今好不容易才总算能够过平静的生活。希望别再有无关的事情打扰她，我这愿望应该不算任性才对。

可是，优殿下就像是看透我心里的想法一般，笑着说：

「米夏，别露出那种表情。虽然我放弃了王位继承权，但可不打算把『活着是为了帮助民众』的人生观也一起舍弃。」

优殿下的意思是，这是她自愿的。尽管她是一位言行举止的用意有时让人难以捉摸的人物，然而优殿下毫无疑问，也是从小就开始精研帝王学的王室一员呢。我这么想着。

分发物资的行动本身很快就上了轨道。因为这间教会原先就曾经在冬天举办过慈善厨房，所以对于分发物资的流程早已习惯。问题其实只有资金，但克蕾雅大人和零不知从哪调度到了非常充裕的数目，这一点反而无须担心。

但是，没过太久时间，局势就演变得更加恶化。武力革命开始了。

政府军有半数成了革命政府军，双方发生激烈的冲突。当然，镇上的治安也恶化了。原本两边政府都有在实施的物资配给常常延后，贫困的民众大举涌入我们这边领取物资。老实说，我有提议过，在情况稳定下来之前暂时中止分发物资，不过优殿下却坚持不肯。

「现在最痛苦的并非哪一边的政府，而是没有武力的一般老百姓喔。」

优殿下主张，为了帮助这些人，才更应该要继续分发物资。我原本也是贵族，所以也瞭解贵族义务的精神。然而，优殿下对这概念的解释却远远凌驾于我们这些贵族。

──或许，这就是王室的不同之处吧。

万一革命越演越烈，矛头可能就不只针对贵族，甚至会转移到王室身上。可是优殿下对于这种风险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这一点，赛因殿下也一样。他虽然被推举出来作为革命政府的傀儡君主，却完全没有灰心丧志，反而在自己力能所及的范围内竭尽全力。还有，虽然不清楚罗德殿下如今是否安好，但他想必也会有相同的反应吧。看过优殿下他们为了人民而活的态度之后，我认为有必要重新检视自己的想法。

过了一些时日，来自克蕾雅大人她们的资金援助突然中断了。跟零也联络不上。没有钱去购买的话，自然无法发放物资。正当以为万事皆休的时候，玛娜莉亚大人和蕾妮突然现身。

「感谢你们撑到现在。现在起我也来帮忙吧。」

「米夏大人，还请让我略尽棉薄之力。」

有了玛娜莉亚大人从苏塞运送过来的物资，以及蕾妮那不知怎么能赚到那么多的丰富资金的支援，总算能够继续向民众分发物资。

更惊讶的是──

「嘿，我稍微来迟了些。」

虽然身受重伤、连站都站不稳，脸上却浮现以往豪迈可靠笑容的罗德殿下也赶来会合了。结果他之前真的是被火山爆发给波及了，即便侥幸生还，却失去了一只手臂。其实正常情况下，此时应该还处于必须绝对安静休养的状态，但在他前去救援的村庄村民们的积极照顾下，以及罗德殿下对自己身为王室成员的强烈自豪感，让他的身体已经大致能够站起来行动了。

后来零也加入我们，接着只要能够带回克蕾雅大人，几乎就能够重现之前我们的学院骑士团了。现在帮忙的成员就是这么多老面孔。

『两边阵营的士兵们让我负责。我会让他们冲昏头的脑袋好好降温一下。』

「揭发萨拉斯的罪行则交给我。零，你可以帮忙把多鲁功绩的资料一起集中统整一下吗？」

「明白了。」

「那个叫做欧尔塔的人就由我来牵制吧。照我的推测，她的心灵应该是被某种魔法给困住了，我可以用咒文破坏来解除看看。」

在革命政府预告的公开处刑日的前一天，我们为了顺利合作而互相讨论。每个人都为了救出克蕾雅大人和多鲁大人而拼命想办法。让大家这么行动的原因，并不单只是出于个人感情。

当然，聚集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受过克蕾雅大人和零的恩情。可是，我们认为，像克蕾雅大人和多鲁大人那样的人，即使在贵族政治结束，成为平民治世的时代之后，也同样是必要的人才。

──……虽然无法直接帮助你们。但是，我会好好从旁观看的。

一封无名氏的传言也收到了。看来赛因殿下也在远处奋斗呢。

准备已经完成了，就剩等待明天了。

「说起来，小时候我们常常在一起午睡呢。」

「你很难叫醒，当时实在很麻烦。」

晚上，我们在苏塞的阵营中寄宿一晚。因为床铺数量不够，我和零共用一张床。

「零。」

「嗯？」

「我在想，你是不是会觉得不安？」

我问看起来似乎睡不着的零。因为我觉得，有些问题可以用聊天的方式解消。

「是啊，果然还是会有点不安。」

「这样啊……」

「可是，我最伤脑筋的，始终都是该如何说服克蕾雅大人放弃她的决心。」

「这倒是，我也认为这是很难解决的问题。」

克蕾雅大人改变了。当初在学院重逢不久时的克蕾雅大人，还是一位个性让人不舒服的任性贵族。然而，现在的克蕾雅大人却身负美好传统，成了一位以前我只在多鲁大人身上见识过的理想贵族。这样的她，为了尊严与义务感而准备慷慨赴义，想要让她改变主意，大部分的方法肯定都不会奏效。

「玛娜莉亚大人给的建议是──说出我的任性，但……」

「玛娜莉亚大人对你这么说？」

「对。其实我并不太懂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说到这儿，零露出苦笑。

「是啊。毕竟之前你早就已经跟克蕾雅大人说过许多任性要求了。」

「对吧？可是，玛娜莉亚大人却表示，跟那一种任性不同。」

「是哦……？」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零并不是会用表面话来遮掩真心话的那种个性。当然，从这次多鲁大人的计画可以看出，只要零觉得有必要，她同时也是一个能把真正目的隐藏在心底不说的人。然而，跟无法对爱恋的对象坦白真正心意的那类人又完全相反。我认为，每当零找到机会，都会设法对克蕾雅大人倾诉对她的爱。

啊，不过──

「零，我觉得你的心理抗压能力太高了。」

「咦？」

「这想必是因为包括前世在内，你曾有过的经验让你变得如此坚强。我几乎没看过你有哪一次情绪失控过。」

关于这一点，想必克蕾雅大人也会跟我有同感。

「所谓的恋爱，难道不是更加自私、丑陋一点的感情吗？」

「……你是说？」

「之前你们请求优殿下协助分发物资的时候，我呢，其实是希望你们别来打扰我们，甚至暗中觉得要是优殿下拒绝你们的话就太好了。」

「哇哦，好大胆的表白。」

「现在是说正经事，别闹。」

我一责备，零就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道歉，并且催促我继续说。

「零平常看起来总是一副很从容的态度。」

「咦？根本没那回事啦。」

「嗯，我想应该也是。可是呢，你在我们眼中看起来就是那种感觉。克蕾雅大人能够下定决心为革命而死的原因中，恐怕正是她有一部分的想法认定了，你就算被留下来孤单一人也不要紧吧？」

「……」

当我说到这边时，零突然沉默了。

「零？」

「我还真没想过。」

「啥？」

「啊，没什么啦。我只是完全没想过，周围的人居然是这么看待我的啊。」

伤脑筋啊──零这么嘀咕着，搔了搔脸颊。

「刚刚说的话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的话，我道歉。」

「不会，很有参考价值。不愧是米夏。有个瞭解自己的好友就是舒服啦。」

「少得意。」

「哇哈哈。」

看到零重新露出俏皮的模样，我心中想着「嗯，这女孩已经没事了」。

「好啦，赶快睡吧。明天得早起呢。」

「嗯。晚安，米夏。谢谢你。」

「晚安。不用客气。」

然后，在公开处刑当天早上。

「准备好了吗，零？」

「好了。这次一定要让克蕾雅大人知道，没有她的话，我会变得多么惨不忍睹。」

「那是怎样？」

对于玛娜莉亚大人的问题，零不知为何自信满满地炫耀自己会丑态百出，罗德殿下听到后都笑出来了。另外，当然还有优殿下和我，蕾妮和兰伯特也在。

「总之，请等着看吧。我一定会把被抓走的美丽公主，以一点都不华丽，反而很难看的方式救出来。」

「零，完全听不懂你的意思呢。」

故意表现得很开朗的零，看来完全恢复正常了。这份独特的快节奏我有印象。那是学院刚入学不久那时，为了让克蕾雅大人搭理她，而故意表示希望克蕾雅大人更用力欺负她一点的零。当时我想的是零到底怎么了？变得好奇怪。不过现在，我该说的话却不同。

「很有你的风格。祝你顺利成功。」

幕间·完

◆◇◆◇◆

「现在开始公审！」

萨拉斯以彷佛在演戏般的腔调，高声宣布审判开庭。本小姐跟父亲大人都被穿上礼服，同时双手被绳子反绑在背后。之所以没让我们穿着先前破损的衣服，大概是要强调贵族的身分，借此提高平民对我们的敌意吧。

「站在这里的多鲁·弗朗索瓦和克蕾雅·弗朗索瓦这两人，他们利用自己的贵族身分来剥削人民！」

萨拉斯说得彷佛他是个完全没作过坏事的圣人。虽然本小姐已经接受为了开启平民的新时代而牺牲，但就只有领导这个新时代的人居然是这个男人这一点，实在令人感到非常忿忿不平。

「不仅如此，他们还蔑视王室，企图掌控国家以满足个人私欲！这些都是无法容忍的犯罪行为！」

萨拉斯的煽动让平民发出了怒吼。本小姐并不觉得他们这样是无情。只要想到这么多年来贵族对平民的各种欺压，本小姐就觉得，受到这种待遇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审判仍然在继续。

萨拉斯一一宣读对于父亲大人和本小姐所有的指控，并断言每一项都有罪。接着在最后，他询问父亲大人是否有异议。

「没任何异议。我的生命早已献给王国。如果王国要灭亡，那么我的生命随王国一起消失也是必然的命运。」

父亲大人一直到最后都在贯彻扮演一个丑角。将来假如史书上有记载他的名字，也一定会是很难听的污名。像父亲大人这么爱国的人，可能会被当作是千古罕见的恶棍一直传承下去。想到这边，就觉得心里实在难以接受。

「罪人认罪了！审判完毕，接下来，开始行刑！」

萨拉斯发出指示后，士兵们进来了。这一刻终于来了。过了一个似乎很漫长，但又彷佛很短暂的人生。不管是好的回忆还是不好的回忆，如今全都想起来了。然而却只有开心的日子，像是走马灯一般在脑中徘徊。

「最后有什么遗言想说吗？」

准备挥剑斩下本小姐首级的行刑者，这么问道。

「不用。本小姐对自己的人生毫无后悔。请动手吧，砍下本小姐的头。」

「……得罪了。」

光凭感觉就可以知道行刑者已经高高举起利剑。本小姐闭上眼睛，最后只在心中说了一句。

──永别了，零。

就在此时──

「这场审判，我有异议！」

不可能出现的声音。

照理说再也听不到的声音，却在周围大声响起。

「！？」

本小姐迅速回过神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边可以看到一道正以很难看的动作穿过士兵、小巧的女性身影。不会错的。那一定是零。

「卫兵，把她架出去。」

「请等一下。」

企图强行继续执行处刑的萨拉斯，被一名男性出声阻止。

「那位女性是革命政府的有力出资者。不准对她无礼。」

「可是啊，兰伯特……」

本小姐之前完全没注意到，那名男性居然是应该已经被放逐到国外的兰伯特。他的变化实在令本小姐吃惊。虽然外观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现在的他却给人一种彷佛参天大树一般的气质。就在感到困惑不解的本小姐面前，事态却快速地不停进展。

「我对这次的审判有异议。非法剥削人民，招致国难的真正罪人其实另有其人！」

零提高了嗓音。听到这个原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听到，彷佛铃铛般清脆悦耳的声音，本小姐觉得胸口一紧。

「说什么蠢话。难道你想说，是弗朗索瓦公爵家之外的某个人才必须背起这个罪名吗？」

「关于这一点，我从现在开始为大家揭露真相……蕾妮！」

「是。」

一边回答零的呼唤，一边出现的人影，居然是蕾妮。为什么？零也好，兰伯特也好，还有蕾妮，照理说不可能会在这边出现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现身。

「多鲁·弗朗索瓦大人不是国贼。其实他才是真正的爱国者。」

以这句话起头，接着蕾妮把父亲大人至今为止进行过的政治活动，以及他对革命政府所提供的各种支持，全部详细地说了出来。

「比方说，在克蕾雅大人、零·缇拉和莉莉枢机主教她们去检举不法贵族时，背后其实就有多鲁大人在支援与指示。」

这种自信满满的说话方式，简直跟本小姐所知道的蕾妮判若两人。应该是在别离之后无法见面的这几个月当中，她有了什么特别的经历吧。

「尤其在提供资金这方面，多鲁大人使用XX这个名字，早在抵抗运动组织成立最初期开始，就一直在对其进行资助。」

不，其实这些都不重要。真正的问题在于，为何蕾妮人会在这里？以及，她是来干嘛的？现在这进展迅速，而且过度唐突的情势演变，本小姐已经看不懂了。

「多鲁大人才是真正担忧这个国家未来的爱国者。」

「你在说什么傻话！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他们成立临时政府伪政权，无视王权存在的事实也不会有所改变！」

「萨拉斯，你居然有脸说这种话啊？」

一个清亮的女低音，完美打断萨拉斯的狡辩。

「优殿下，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句话应该是我的台词吧，萨拉斯。真正的罪人啊。」

优殿下的发言，令群众动摇了。

「罪人？萨拉斯大人是罪人？」

「优殿下果然还是发狂了啊。」

「可是，完全看不出来呀──」

现在群众们都变得有些糊涂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优殿下的声音不可思议地钻过缝隙，清晰地响了起来。如果本小姐没猜错的话，这大概是米夏用魔法干的好事。她应该也赶来这边了吧。

「这个人──萨拉斯·利利乌姆才是真正的叛国贼。他勾结纳阿帝国，企图将王国据为己有！」

优殿下的纠弹深深地刺穿了萨拉斯。同时引起群众一阵骚动。

「优殿下，您在胡说些什么呢？看来您果然是生病了。请静心在修道院疗养吧。」

「我们已经有证据了……零。」

「是。」

零回应优殿下的召唤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卡片状的物品。

「这里面记录了萨拉斯与帝国缔结密约时的所有对话！各位！请不要被萨拉斯给骗了！」

将音量调到最大，开始播放内容的魔道具发出的声音被米夏的风属性魔法增幅，把萨拉斯的罪行公开揭示了出来。

「……事到如今，也只好这样做了。」

萨拉斯从怀里掏出一个像是哨子般的东西，猛力吹了起来。一个音量不输四周众人喧嚣声的尖锐声音响彻四周，接着有如在呼应这哨声一般，一群人影突然冒了出来。这恐怕是萨拉斯的私兵吧。

「给我镇压他们。」

萨拉斯下了命令──就在那之后，突然间！

「你想得太美了。」

随着充满魄力的声音，萨拉斯的私兵们被卷入爆炸中。

「抱歉，我来得有点晚了。不过，英雄本来就是压轴才登场的，对吧？」

这么说着，露出一抹帅气笑容的男子，是原本下落不明的罗德殿下。他的右手臂虽然没了，但是他身上那种君临者的威风却还是跟以前一样。

「喂，萨拉斯。停止你没意义的抵抗吧。你的私兵大部分都对我很恭顺。这就是所谓威严的差异。」

「可恶……就连侥幸不死的家伙也跑来妨碍我吗……」

萨拉斯一脸悻悻然地瞪着罗德殿下，但是罗德殿下对此却只是不屑地笑了笑。

「还没！我还没有结束！莉莉！」

「唉……最后还是变成这样了啊。」

彷佛是由裁判所暗处的黑影化为人形的那个人，是把短剑系在腰部的欧尔塔。她穿着一件接近黑色的皮制轻铠甲，外面还罩着一件黑色披风。

「给我杀掉多鲁、克蕾雅，还有王子们！只要没了这些家伙，之后总是有办法处理！」

「嘴上说得这么简单──不过，我会照作就是──」

即使表现出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欧尔塔仍拔出短剑。光泽灰暗的剑刃上涂满了毒液。欧尔塔的实力不容忽视。在这种混乱的战况之下，或许真有可能被她得手──思考到这里时，突然飒爽登场的是──

「居然让女孩子做这种事……你不嫌丢脸吗，萨拉斯？咒文破坏！」

挡在欧尔塔面前的，当然是玛娜莉亚姐姐大人。

「住手，『你』别出来啊！这个身体是我的！」

这股痛苦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欧尔塔和莉莉枢机主教正在互相争夺身体主导权似的。

「莉莉大人，请赶快回来吧！」

「零……小……『住手啊啊啊！』」

欧尔塔挥舞着短刀，一直逼近到零眼前。就在心中想着「危险！」，差点忍不住闭上眼睛的本小姐面前，零主动向前踏出一步，然后抱住了莉莉枢机主教的身体。接着，莉莉枢机主教的身体激烈地抽搐了一次之后，像一个被剪断绳子的提线木偶一样倒下了。

「莉莉，尽力了……」

最后在留下这句话之后，莉莉枢机主教就头一歪，昏了过去。

「莉莉大人也已经对你死心。萨拉斯，你完了！」

「呜……可恶……太可恶了……！」

零把魔杖对准了萨拉斯。

「零·缇拉！看着我的眼睛！」

「！？」

萨拉斯并没有放弃。他对零下了暗示，企图像控制欧尔塔那样控制零。

「哇哈哈，我要把你变成第二个莉莉──」

「我怎么可能让你得逞啊。」

出声的人是姐姐大人。仔细一瞧，零看来也恢复正常了。

「只要是我曾看过的魔法，解咒哪可能会失败到两次啊。别小看我。」

说完，姐姐大人把魔杖的前端对准萨拉斯。

「现在你真的完了，萨拉斯·利利乌姆。」

「～～～！」

这一次，萨拉斯遭受报应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他被一群原本是他自己部下的临时政府士兵给绑了起来。

「……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结果，到底谁才是坏人？」

「我们应该处决谁才对？」

不安的情绪在群众中逐渐蔓延开来。虽然刚开始骚动很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扩大，最后群众的喧哗声大到有如打雷般吓人。

「肃静──！！！」

此时，一股比群众们的吵闹声更大的声音忽然响起。四周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原来如此，看来萨拉斯的确是个恶棍。不过啊？」

声音的主人是艾菈·曼奴艾尔。

「就算如此，革命这件事本身也不可能当作没发生啊？」

她正是带领革命势力的女中豪杰。

◆◇◆◇◆

「我们可不单只是因为被这家伙欺骗，就作出了发起革命这种大动作。我们是因为有非作不可的切身原因，才会这么干的。」

艾菈的声音绝对称不上动听，但不可思议地却会吸引人听下去。这跟父亲大人所具备的是相同的特质──也就是天生的领袖魅力。

「贵族们完全不管我们的死活。事实上，差点有人死于饥饿。不管有什么难言之隐，站在这里的两个人都是贵族的代表者，对吧？难道没有任何责任吗？」

与萨拉斯不同的是，艾菈并没有做什么亏心事。本小姐觉得，要否认她的主张应该很困难。

况且──

「旧势力闭嘴──！」

「杀掉贵族──！」

「革命万岁！」

呼应艾菈发言的群众们，已经彻底有了气势。零虽然拼命地拉高嗓门，可是现在群众他们好像根本不想听零说的话。

就在此时──

袅袅之声传来……

在喧嚣之中，静静响起一道声音。起初，这声音被群众的怒吼声给掩盖住，几乎听不见，但是，彷佛浪潮退去、又彷佛渗透一般，群众的叫骂声慢慢地被这音色所替代。这是赛因陛下演奏出来的竖琴声。

「各位人民啊，仅此一次就好。可以请你们先听一下她说的话吗？」

他那深沉的男中音，已经具备了王者风范。群众──甚至连艾菈都进入默默聆听的状态。

「零·缇拉，你说说看吧。」

「遵命。感谢您的帮助，赛因陛下。」

在向赛因陛下表示感谢后，零再次对群众发起了呼吁。

「各位亲爱的人民，请问你们的愿望是什么呢？」

可以看出零的每句话都慢慢地，并且慎重地选择用词，甚至连声音和表情，都加以细心地控制。

「你们的愿望是想要杀掉贵族吗？不对吧？你们最渴望的，应该是自己的生活能够保持平稳……我没说错吧？」

本小姐觉得群众们看起来似乎正感到困惑。他们目前表露出来的感情确实还是反感比较强烈；但是，认真倾听零说话的人却一点又一点地逐渐增多了。

「为了我们人民的安稳，比任何人都还要尽心尽力的多鲁大人和克蕾雅大人──你们难道真的想杀掉他们吗？」

「我们民众是──！」

「请不要滥用民众这个词来应对所有事！……这位先生，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被零询问名字之后，刚才大喊的那名男性语塞了。

「刚刚扔石头的这位朋友，你的名字是？还有旁边的这位朋友，你又叫什么？」

「唔……」

「我想知道你们自己的想法。每一个人都是拥有自己的名字、生活的独立个体。请问，希望多鲁大人和克蕾雅大人在这里被处死，真的是你自己的想法吗？」

这次就没有人发出反对的声音了。很巧妙的心理诱导。零借由对每个人一一询问姓名，来让对方脱离群众心理。

「确实，在贵族之中想必也有完全不顾平民死活的家伙。然而，这两人肯定不是那种贵族。」

本小姐很清楚，那些平民已经开始把零说的话听进去了。至于为何能够确定，那是因为──

「如果在这里处死这两人，你们能在自己孩子面前骄傲地炫耀这种事吗？你们真的能够挺起胸膛告诉他们，我们的革命是正义的，说得出口吗？」

教会她这种说话技巧的不是别人，正是本小姐。

「克蕾雅大人您也一样。」

「……咦？」

突然被点名，本小姐觉得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很讶异。

「等到将来取回和平，大家都能笑着生活的时候，如果连克蕾雅大人都死了，又有谁能为自我牺牲的多鲁大人恢复名誉呢？」

「这、这个嘛……」

被说中痛处，加上完全没想过零会以追问的方式来逼迫本小姐，所以本小姐完全答不上来。

「含冤而死也是贵族的义务吗！白白送死能让您感到荣耀吗！？」

「零，等等。听本小姐说──」

「比起为了那种一时的荣耀而死，哪怕只是一瞬间也好，请你为了我而活下去！！」

「……可是，本小姐──」

既然身为贵族，为了人民着想，本小姐认为自己的生命在这里落幕就是宿命。

然而──

「一次就好，偶尔也听一下人家的任性啦，笨蛋──！」

首次听到零的高声大叫，震撼的本小姐连内心都颤抖起来。

「骂、骂本小姐笨蛋……你啊……」

「笨蛋蛋蛋！克蕾雅大人你个大笨蛋──！呜哇啊啊啊啊！！！」

「零、零……」

零她……哭了。那可是零啊。态度总是从容到令人觉得讨厌的程度，一直以来都在肆意逗弄本小姐的那个零，现在却痛哭到整张脸皱成一团。就是这张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显得很丢脸的泪颜，让本小姐彻底不知所措。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啊，克蕾雅·弗朗索瓦。你心爱的人现在正在流泪唉？还在拖拉什么？你的手臂难道只是摆设吗？说说看，现在最该作的是什么？

──那还用问，当然是冲到最爱的人身边帮她拭去泪水啊！！

「我说你们两个……要打情骂俏可以去别的地方吗？别在这边搞。」

艾菈这声音让本小姐回过神来。再仔细一看，艾菈的表情像是吃了苦瓜一样苦涩。

「喂，谁来把这家伙带下去。」

「才不要！人家一生都不会再离开克蕾雅大人了！如果克蕾雅大人真要死的话，人家也要一起死！」

「等，等一下，零──！」

「好啦──够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所以别鬼叫，也别再哭了。反正也不会执行死刑的。」

「……咦？」

「你自己看看。」

对于感到困惑的本小姐，艾菈指着群众的方向。

「确实……我们已经再也不会因为贵族而感到苦恼了。」

「我曾经受过克蕾雅大人的帮助。」

「我也是。我以前侍奉的那个贵族是大坏蛋。在我快失业的时候，是克蕾雅大人帮我安排再就业──」

局面转变了。艾菈把绑着本小姐的绳子剪断之后，看向远方并接着说道：

「人民开始会用自己的大脑思考问题了。今后想必也不会是我一个人拉着众人前进的时代吧。」

「艾菈……」

「我已经达成目的了。只要废除贵族这种腐败的制度，后面不管怎么变化，我都无所谓了。我本来就没打算夺人性命。反正贵族这种人就算放着不管，大部分也会自取灭亡吧。」

说不定还能看到低头向平民借钱的前贵族呢，艾菈豪爽地笑道。

「好啦，你们走吧。郁闷的表情可不适合面对新时代的开幕哦。」

「……谢谢你了。」

说完，本小姐带着还在哭哭啼啼的零离开了裁判所。

「……真是的，你这个人啊，该怎么说你好呢……」

本小姐要求零在议事堂附近公园的草坪上正坐。虽然零露出不满的表情，但是本小姐才不管呢。

「这次给那么多人添了麻烦……你有在反省吗？」

「那、那个……克蕾雅大人？我觉得如果照刚刚的局势发展，一般来说，接下来应该是克蕾雅大人用很感激的表情向我道谢或是道歉的场面才对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

「是，我什么话都没说！」

「真要说起来，零你老是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

本小姐开始对零说教起来。当然，这只是在掩饰害羞。内心其实巴不得现在立刻紧紧拥抱她。

不单只是因为对零的感情。而是对于大家这一次为了救本小姐而集结起来，使得本小姐高兴得全身都在发抖。如果不是出于身为贵族的尊严，以及在零的面前不希望表现出自己脆弱的逞强，本小姐认为自己肯定早就已经趴在地上痛哭了。

「……好啦，别责怪她了，克蕾雅。」

「赛因殿下！……抱歉，赛因陛下。」

中途制止本小姐因害羞和逞强对零碎碎念的人，是赛因陛下。

「审判已经结束了吗？」

「……毕竟都发生了那种事，所以中止了。那场审判原本就是萨拉斯为了拿你们杀鸡儆猴而提议要举办的。」

对革命政府来说，这只是一件已经结束的案件罢了，赛因陛下说道。接着，零彷佛想起什么事情一般说道：

「对了，赛因陛下。我忘记向陛下道谢了。感谢陛下。」

「……为什么要感谢我？」

「为了竖琴。您的竖琴。实在是太厉害了。」

「真的呢。大家全都听得入神了。」

「……那种程度才不算什么。只能解闷罢了。」

陛下明明竖琴弹得很棒，但却还是跟以前一样，自认为竖琴弹得不值一提。

「请问是谁教您弹竖琴的呢？」

「……我的母后。她还在世的时候，躺在病床上教的。」

「原来是这样啊。啊──」

零握拳轻轻敲了一下另一手的掌心，接着这么说道：

「赛因陛下至今仍然被您的母后深深爱着呢。」

赛因陛下似乎很吃惊地睁大了双眼。正当本小姐心中想着「这是怎么了？」的时候，突然间，眼泪从赛因陛下的眼中滴了下来。

「陛、陛下！？」

「赛、赛因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只不过──」

──原来母亲一直在我身边啊。

赛因陛下以彷佛在自言自语，却同时又像是要牢牢记住似的语气这么说。他是过去本小姐曾经憧憬过的对象。但是在爱上零的现在，本小姐才发现那份感情并没有超出崇拜的范围。不过，本小姐对他的关心并没有改变。看到这样的对象总算能够将心中长年的旧伤好好地包扎好，本小姐心里也觉得松了口气。

「……」

父亲大人待在有点距离的位置看着我们这边。他脸上带着像是觉得遗憾，又像是总算放下的表情，只是远远地关切着我们。苟活下来了呢──彷佛可以听到他这么说。说得对。可是本小姐认为，这结局一定也别有意义。

「零、克蕾雅，你们干得不错。不愧是我看好的两个人。」

「克蕾雅大人，好久不见！」

「姐姐大人！还有蕾妮也来了！」

跟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面的人重逢，让本小姐的喜悦之情不停从心底涌上来。蕾妮可能也有同样的感觉吧，两人紧紧抱着对方不放之后，她的眼中涌现了泪光。连带本小姐也觉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零，你吃醋了吗？假如你回心转意，随时都欢迎你嫁给我──」

「我才不要。」

「我想也是～」

说到这边便豪迈大笑起来的人，是罗德殿下。他乐观积极的个性跟以前一样完全没变。相信他今后也会像这样，不屈不挠地继续在自己的道路上迈开步伐吧。

「零小姐……克蕾雅大人……」

「莉莉大人。」

两侧紧紧跟着士兵的莉莉前枢机主教走了过来。

「莉莉认为非跟你们道歉不可。」

「怎么会。这不是莉莉大人的错啊。」

「对啊。全都是萨拉斯的教唆，不是吗？」

那个自称是欧尔塔的人格是被萨拉斯创造出来的。所以真要说起来，莉莉枢机主教本人当然也是被害者之一。

「就算如此，莉莉的所作所为也是不可原谅的。莉莉会等待人民的审判。」

看来，她的决心很坚定。那么，我们现在该作的，想必不是一味地安慰她。

「本小姐知道了。那么，就请你好好赎罪吧。」

「克蕾雅大人，您怎么这么说──」

「然后，等你赎完罪后，请一定要回来。我们会一直等你的。」

「──！」

本小姐说完，莉莉枢机主教的眼泪夺眶而出。

「谢谢您，克蕾雅大人。将来有一天，把零小姐夹在中间，再来吵闹吧。」

留下这句话之后，莉莉枢机主教就被带走了。纵使目前还不知道司法对她的行为会作出什么样的审判，可是本小姐觉得，希望她也能得到幸福。

「说起来，聚集到这里的阵容还真是惊人啊。」

罗德殿下看了看聚集在这边的成员，吹了个口哨说道。听他这么一说，确实是很豪华的阵容。三位王子和姐姐大人、蕾妮和兰伯特大人，甚至连米夏都赶来了。

「真的呢。克蕾雅大人和零的人缘都很好呢。」

「你这句话不对喔，米夏。」

米夏感慨良多地说，而优殿下温柔地出声纠正了她。

「所有聚集在这里的人，全都是曾获得克蕾雅和零拯救的人。是克蕾雅和零以往作的善事，造就了现在的局面哦。」

优殿下的话深深地印入本小姐心底。母亲大人，您看到了吗？本小姐跟零在一起经历了许多事。虽然每次都赶着向前冲，来不及先去顾虑后果，但也因为这样，就连向来任性的本小姐，也结交到了这么多的朋友呢。

「喂喂，零。你不是说跟克蕾雅重逢后，有话想对她说吗？」

忽然间，姐姐大人像是要捉弄零一般说出这句话后，从本小姐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因为太过突然，本小姐不由得摇晃了几步之后才站稳脚步。回过神来，面前已经是一脸古怪表情的零了。

「呃──就是那个……克蕾雅大人？」

「什、什么事？」

「没……没什么啦，哈哈……」

「你还真是犹豫不决啊……如果有话想说的话，就说清楚一点。」

本小姐说的「因为现在不说而导致将来后悔这种事，没人保证绝对不会再次发生」这句话，其实同时也是在对自己说的。本小姐都意外捡回一条命了，她应该也有一些话必须对本小姐说才对。

「克蕾雅大人！」

「所以说，什么事？」

当本小姐为了掩饰心中的害羞而以冷淡的语气催促零之后，零用两手抱住了本小姐的双肩。

「请跟我结婚！」

零这句话的意思要完全渗透进脑中，当然必须花费不少时间。接着，在理解意义的瞬间，本小姐完全克制不住自己变得满脸通红。四周起哄的口哨声更是此起彼落。

「你、你、你在众人面前说些什么蠢话啊！这种话应该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先郑重其事地准备，然后再……！？」

事前完全没想到会被求婚，本小姐现在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其实这事很简单。只要点头之后回答「我愿意」就行了。可是，即使置身在这种情境下，本小姐依然无法坦率地面对自己的心意。

「这样啊？那请让我重来一次。」

「可、可以哟？特别再给你一次机会。」

「不，我说的重来不是指求婚。」

「咦？」

把还在困惑的本小姐拉近身边之后，零温柔地夺走了本小姐的嘴唇。脑中一切思考再次中断的本小姐，以及四周变得鸦雀无声的全场观众。

「初吻那么没滋味怎么行呢？」

零露出一抹像是要宣示自己扳回一城的笑容。

「真……真真真、真是的！你真的真的真的是！你真的是很零，零的脑袋真的是很零啊！」

「我的名字突然变成一个奇怪的形容词！？」

回过神来之后，本小姐不停地连续捶打着零。零则是一脸似乎领悟了什么的表情任本小姐随便乱揍。区区……区区一个零，竟敢这么嚣张！

「……如果你不让本小姐幸福的话，本小姐可不会原谅你哟！？」

「「「……咦？」」」

零和周围观众们的声音重叠了。

「所、所以说，如果你不让本小姐幸福的话，本小姐可是不会原谅你哟！？」

「……」

「怎、怎么样。你回答啊……」

在短暂的停顿后，观众们爆发出祝福的欢呼。本小姐羞得根本不敢看大家的脸，接着，零拉起本小姐的手，跑了出去。

「你要带本小姐去哪里呀！？」

「到哪都行！我们已经可以去任何地方了……只要我们两人在一起！」

将来。

那是原本早已被本小姐放弃的事物。也可以说，就像是一张什么都还没有画上任何东西，宛如空白画布般的事物。不知道本小姐今后会一笔一笔在上面画出什么样的图画呢？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可以确定。

画在这张画布上面的本小姐身旁，想必一定都会有零在。

（插图005）

第三卷 尾声

「哦──那个时候的克蕾雅大人，原来是在想这些事啊？」

「零还不是一样，一直隐瞒至今，真是太狡猾了！」

革命之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本小姐和零现在一起住在郊外，过着朴素但平稳的生活。今天才知道零和本小姐同样有写日记的习惯，最后决定互相交换日记观看。来到家中阳台上的椅子坐下来，悠闲地开始翻阅。

从零的观点来看这一年多的纪录，跟本小姐自己经历的感想差异相当大。两人刚认识那时候的本小姐，完全把零当作碍眼的人看待，然而零似乎从当时开始就已经真心爱着本小姐了。回想起当时自己的各种态度与行为，就觉得心中羞耻得想要找个洞躲进去。亏她居然能够坚持住，没有放弃这段感情。

「克蕾雅大人看了之后，最感到意外的是哪一段呢？」

零突然问了这个问题。本小姐无法马上回答出来，稍微想了一下，才回答她。

「果然还是你跟父亲大人的计画吧。这样看起来，几乎是在本小姐跟你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就定好计画了，不是吗？」

「啊──原来是那边啊。瞒着克蕾雅大人在背后鬼鬼祟祟地行动，很有意思呢。」

在说这句话时，零的表情活脱脱就像一个爱恶作剧的小鬼头。虽然被人蒙在鼓里实在是很难受的一件事，但是考虑到本小姐的个性，不得不说，零和父亲大人这个决定非常正确。

结果，本小姐就连埋怨几句也做不到。

「零又觉得如何呢？看完本小姐的日记，觉得最意外的是什么？」

根据零的说法，她有办法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一些事。其中似乎也包括本小姐在内，所以很有可能根本没有她觉得意外的事情吧。

「我觉得意外的地方太多了，选不出来呢。」

「有那么多？」

「是的。因为即使是在刚认识当时，克蕾雅大人实际上也没有多像是一个反派千金，不是吗？」

「是、是这样吗……？」

依照零的说法，原本她期待会看到的是更加恶劣过分的个性，结果却意外地看到一个为朋友着想的善良少女，结果是以正面的意味背叛了她原本的预期。

「琵琵大人和萝蕾塔大人并不是单纯的狗腿跟班呢。」

「她们两个都是本小姐的至交。用狗腿形容未免太难听了。」

「这是我的不对。」

听琵琵和萝蕾塔述说她们遇到的状况之后，本小姐也会写在自己的日记上。就原本对她们两人没什么好感的零而言，这些记述似乎成了她反省自己的原因。她们是本小姐和零共同的熟人。所以不解开误会好好相处的话，会很困扰的。

「对于埃莫的祭式那时候的记载也非常令我感兴趣。」

「啊！不是有跟你说过那边的段落不准看吗！」

「咦，我还以为那是在铺哏呢？」

「铺哏又是什么意思啊！？」

虽然就结果而言，那场祭式让本小姐跟零的关系向前迈进一大步，但是对本小姐来说，那可是一想起就不由得脸红的禁忌历史啊。

「哎呀……不得不说，我比自己所想的还要被克蕾雅大人深深爱着呢。」

「现在才知道啊。真迟钝。」

「对不起啦。」

本小姐埋怨之后，零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就算当成克蕾雅大人作为一位贵族的成长纪录来欣赏，也很有意思呢。」

「快别这么说。在刚认识那时候，本小姐是真的很幼稚。完全不想回想起来。」

当时，本小姐只把平民当作支配对象看待。自己甚至不成熟到会对那些乞讨的小孩怀有厌恶感。身为多鲁·弗朗索瓦和米莉亚·弗朗索瓦的女儿，这其实是不该有的失态。

「可是，克蕾雅大人后来不是有确实成长吗？现在甚至被人称为革命的少女，对吧？」

「别那么称呼本小姐。几乎都是走在你跟父亲大人事先铺好的道路上，不是吗？根本没有什么事情是本小姐亲自发起的。」

本小姐自认还没有堕落到把别人的功绩当成是自己作的来炫耀这种地步。这也并不是身为贵族还是身为平民的问题，而跟尊严有关。

「话说回来……日记之中有些奇妙的记述呢。」

「咦？」

「克蕾雅大人在宿舍有同寝室友吗？」

「没有呀？本小姐一直都是独居一间房间啊？」

原本还以为是因为本小姐是公爵家的独生女，所以被特别优待呢。

「照理说是这样对吧？可是，看日记上面写的，克蕾雅大人其实是跟一位室友住在一起呢。而且还是一名用童年玩伴来形容也不过分，有着多年交情的贵族女性。」

「怎么可能……」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跟本小姐有长年往来的人屈指可数。扣除家人跟女仆长还有蕾妮之后，顶多再加上琵琵和萝蕾塔而已。称得上是童年玩伴的对象，本小姐完全想不出来。

「可是，日记中确实是这么写的啊。名字是……凯瑟琳·阿夏尔大人。」

「凯瑟琳·阿夏尔……是阿夏尔子爵家的亲戚吗……？」

果然是本小姐没听过的名字。可是，为什么呢？在听到这名字的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跳速度加快了。

「凯瑟琳？哦，你说那女孩啊。」

本小姐拼命思考着记忆中的角落是否埋藏着这个名字时，突然有声音如此插嘴道。

「玛娜莉亚姐姐大人！」

「嗨，克蕾雅。零看来也过得不错。」

「感谢关心。」

这是自从在革命时受到帮助以来，睽违几个月之后的再会。可是现在，本小姐并没有闲情逸致去对此表示喜悦。

「姐姐大人知道吗，这位名叫凯瑟琳的女孩？」

「嗯，我知道啊。她是……对，一名独自挑起悲伤命运的女孩。」

「难道……」

你搞错了。她还活着。可是，想必不会来跟你们见面吧。」

姐姐大人似乎知道些什么，不过，看起来却正在犹豫是否该说出来。

「她将身影连同相关记忆一并从你们面前消除的原因，恐怕是源自于她本身的坚定意志。就我个人来说，比较倾向于尊重她的决定。」

「可是──！」

「嗯，我也明白克蕾雅你想说什么。明明是童年玩伴，你当然不希望忘掉关于她的回忆。」

制止了差点站起来的本小姐，姐姐大人继续说道：

「我想确认清楚的只有一件事。在关于凯瑟琳的记忆中，还包括了对克蕾雅来说很重大的心伤。想起来之后，甚至有可能会开始恨起她。」

「……」

姐姐大人的眼神很真诚。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在替本小姐担心。想必这意味着，比起不熟识的凯瑟琳小姐，姐姐大人更加优先为本小姐设想。

可是──

「心伤，同样也是一种人生经验。」

「克蕾雅……」

「本小姐认为，所谓忘了以后会比较好的心伤，根本就不存在。不管是多么痛苦艰辛的记忆，那也同样是本小姐的一部分。不能坐视自己失去这份记忆而不理会。」

就因回忆并非都是快乐的事，才显得更加可贵。本小姐是这么认为的。

「这样啊……那我就不再多言了。现在就帮你取回凯瑟琳的记忆。」

姐姐大人对本小姐和零施展咒文破坏。在生效的同时，本小姐脑中有大量记忆猛然涌上来。

「克蕾雅大人！」

「不、不要紧。只是头有点晕罢了。」

零慌张地支撑住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的本小姐。失去的记忆就是如此庞大，甚至还造成这种情况。

「凯瑟琳……为什么……」

「既然你取回记忆了，那应该能够理解吧？凯瑟琳无法原谅她自己犯下的罪。」

姐姐大人表示，过去凯瑟琳是作为一名刺客接近母亲大人，但最后母亲大人却为了救她一命而牺牲，对此凯瑟琳一直很后悔。这虽然是事实，却只是单一角度的事实。

「本小姐要去找凯瑟琳。」

「我陪您一同前往，克蕾雅大人。」

「哎呀，我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说完，姐姐大人递出了一张纸。

「这是？」

「凯瑟琳现在的住址。她现在人在阿帕拉奇雅。」

「姐姐大人最好了！」

本小姐自然而然地抱住姐姐大人，她笑着接住了本小姐。虽然零露出觉得没意思的表情，但是这也不能怪本小姐吧？

「想去见她的话，动作最好快一点。她不会在一个地方居住太久。」

「既然决定要出发，我们就开始准备吧。零，麻烦叫一下梅和爱蕾亚过来。」

「好的。我现在就去。」

数天过后，本小姐和零一起待在前往阿帕拉奇雅的马车上，一路摇晃。一想到快要可以跟凯瑟琳见面，就无法按下心中的激动。

「您看起来很开心呢，克蕾雅大人。」

「这还用说。凯瑟琳对本小姐来说就像是妹妹呀。」

「……对吧？」

「什么？」

因为听不清楚，所以本小姐向零反问。然后，零罕见地变得满脸通红。

「克蕾雅大人对凯瑟琳大人的感情，不是爱情对吧？」

她如此问道。

「零。」

「我在。」

「你该不会是在嫉妒吧？」

「没错，正确答案，太可恶了──！」

零突然开始用头去撞马车的车厢壁。

「快停下来，你会受伤的！？」

「呜呜……好恨自己狭隘的心胸……全都是克蕾雅大人太过可爱的不好……」

「你这是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刚刚才说过，凯瑟琳就像本小姐的妹妹一样。没有其他的关系。」

真是的，怎么会在这种让人搞不清楚的点上纠结。

不过……

「不过……呵呵。让恋人吃醋的这种感觉，意外地还不错呢？」

「克蕾雅大人是坏女人。」

「随你怎么说。原来是这样呢，零在嫉妒凯瑟琳啊。」

「哼，反正很气！」

在本小姐取笑她之后，零一整个闹起别扭来。

「开玩笑罢了。本小姐唯一爱的只有你喔，零。」

「我傲我不理睬──」

「真是的……别生气了，来。」

本小姐用双手围住零的脸颊，接着吻了下去。

「我才不会因为一个吻就被糊弄过去呢。」

「那么，到底要怎么作，你才会开心起来呢？」

「……膝枕。」

「……你过来吧。」

「太好了──！」

本小姐露出拿她没辙的表情，轻轻拍了两下膝盖，接着零就一脸开心地躺了下来。

「真的这么简单的要求就可以了吗？」

「说什么呢！这世界虽然广大，但是能够让克蕾雅大人膝枕，可是只有我独享的特权啊！」

「你这话说的……是没有错啦。」

「就算是凯瑟琳大人，也不准对她做哦！」

特意再强调了一句之后，明显变得很开心的零，总觉得彷佛像个小孩似的。

（呵呵……这人真可爱。）

看着她逐渐开始点头打瞌睡的侧脸，本小姐脑中突然冒出一句话。

居然夺走本小姐的芳心。

区区平民（零）竟敢这么嚣张！

区区平民竟敢这么嚣张！3　──完──

第三卷 卷末新作短篇小说1「在时代的交界响起的声音」（萝蕾塔·柯克瑞特视点）

尽管一月的空气很冷，我的额头却渗出了汗。用铲子挖开层层堆叠的厚重火山灰，把下面露出来的大量瓦砾一点一点地铲开。虽然本来就很习惯活动筋骨，但是像这种单纯的肉体劳动工作，却跟我过往执行军务时运用肉体的方式截然不同。为了重新调整不知不觉中变得粗重的呼吸，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外头的空气之后，顿时觉得全身内部都被寒气给浸透了。必须注意别感冒才行，我如此想着，把脖子上的毛巾重新围好。

自从保亚王国爆发革命以来，很快地已经过了一个月。王国仍处于混乱之中，每个人光是努力活下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不管原本的身分是平民还是贵族，就这点而言都没有任何不同。平民们原先就过着贫困的生活，为了沙萨尔火山爆发所造成的物价高涨和物资匮乏的问题而挣扎得更加吃力；贵族也因为突然失去特权和财产而无所适从。我──萝蕾塔·柯克瑞特也属于其中一员。

柯克瑞特家族是代代相传，隶属于王国军方的武家贵族。原本的地位并没有多高，但是，祖父是最早发现魔法有用性的人，当其他旧军阀还在为自身所拥有的旧式军队和装备得意时，祖父借由如饥似渴地研究魔法而提升了地位。再加上刚好碰上了前任国王罗赛优陛下实施能力主义政策，在军方这种保守的组织中，柯克瑞特家族的地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不停提升。

话虽如此，在革命后的现在，也已经是过去式了。虽然军队会以王国的武力组织──治安维持组织的名义继续维持，可据说构成军队的成员将会重新调整。即便我认为父亲并没有为非作歹，但柯克瑞特家在革命之前就已经是军队门面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事实。在贵族地位被剥夺的现在，我们家族的立场也岌岌可危。

「唉，萝蕾塔。别发呆。」

把正在沉思中的我拉回现实的人，是有着颇具特征的内卷发尾的可爱少女。她的名字是琵琵·巴利耶。她原先也是保亚的贵族，但因为种种原因，现在寄住在我们柯克瑞特家。

「抱歉，琵琵。」

「请振作一点。还有很多事情等着要做呢？」

面对我的谢罪，琵琵只是一边叹气一边回应，然后她又继续动手做事了。以往跟肉体劳动无缘的那些白色的指尖，现在上面却满是被泥土弄脏的痕迹。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说出任何丧气话，我认为这一点可以明显看出她的个性。

我们现在正在做的，就是王都的重建工作。这一座遭到火山灰和火山弹摧毁的都市已经化为一堆瓦砾，现在非常缺乏人力，有再多人手都不嫌多。琵琵和我希望多少也能帮上一些忙，跟平民──现在改称为市民，总之就是混在他们之中进行着纯靠体力的劳动工作。

当然，这并非纯粹出自善意。正如前面也说过的，柯克瑞特家目前的立场很微妙。趁现在先对其他市民施以恩情，想必将来对我们家族能够有好的影响──我心中的确也有这种盘算。但是，这肯定并非全部原因。

有很多以前是平民身分的人都误会了一点，其实原本的贵族对于牺牲奉献不会感到迟疑。甚至该说，我们从小就受到教育，贵族应该要具有不畏牺牲的精神。问题在于失去原本贵族该有的风骨，堕落成特权阶级的贵族人数实在是太多了。对于受过从军的严格训练，身体已经本能学会服从纪律的我来说，这实在是一个非常令人遗憾的事实。市民们会推翻贵族，或许是时代的必然结果也说不定。

好啦，我的感叹其实并不重要。重点在于，其实对贵族而言，服务人民本来就是义务，所以我对现在来参与重建工作并未特别感到不满。

（真要说不满的话，就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弹钢琴了吧。）

虽然我从小就被教育要成为一位军人，但好歹原本也是贵族。作为教养的一环，在艺术方面的素养当然也有受到良好的教育。其中我最擅长的就是演奏钢琴。

不仅仅是擅长而已。我热爱钢琴。

虽然家中期望我成为保亚王国史上第一位女性军人，但其实我真正想走的是钻研钢琴的道路。钢琴最棒了。只须稍微改变指尖的动作，钢琴就能把世界变成完全不同的面貌。在弹奏的时候，甚至能够变化出「我就是这世界的中心」的姿态。钢琴赋予我的无所不能感和陶醉感，是无可取代的。

话虽如此，弹钢琴毕竟是贵族的嗜好，也就是属于一种奢侈行为。在革命之后，贵族这个阶级已经消灭的现在，我的身边并没有钢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次弹奏。对此我非常伤心，但是目前根本毫无办法。在目前市民们连每天的生活都还很艰困的这种环境下，并不是能够优雅弹钢琴的时局。

凡事都有优先顺序。我好歹也受过保亚贵族的正规教育，无法去改变这个顺序。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我想弹钢琴的欲求并不会就这样消失。）

是的。我还没有完全放弃钢琴。就算目前没办法，不过，等到国内的局势稳定下来以后，或许就能弹了──就算是在浑身沾满泥土尘埃的现在，这个愿望依然没有改变。即使如今正在参加重建工作，我也会非常细心留意不让手指受伤。这一点其实已经可以算是钢琴家的本能，本来就优先于我这样子是否工作不够认真的问题。假使我完全放弃钢琴的话，那才会另当别论，但我不可能那么轻易放弃，因为弹钢琴实在是太有魅力了。

（毕竟最后那次演奏时的感觉实在太过舒畅，这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我最后一次弹钢琴是在革命之前，把失德的罪恶贵族克莱门特·阿夏尔逼到无路可逃那一次。我偷偷地瞄了琵琵一眼。

在秋季音乐祭上，琵琵跟我一同演奏。琵琵是一位小提琴家。跟我擅长自由奔放的演奏风格比起来，琵琵则是擅长精准无比的技巧派演奏。原本我们的特征完全相反，然而即兴合奏时却融洽到让我们自己都感到讶异。当我透过敲打琴键发出挑战时，琵琵手上的琴弓就会拉出表示「这不算什么」的声音应对。各自的音乐彷佛在贪婪地互相吞食，竞争彼此能够提升到多高的领域，那几分钟真是极致的时光。我对于那时候的快感，至今都无法忘怀。

（不知道琵琵又是怎么想的呢？）

革命前跟革命后，琵琵看起来一点变化都没有。因为自己的家族有参与克莱门特的恶行，她在还没有被革命波及的情况下就先失去了贵族地位，不知道她对于革命是否会因此而没什么感觉呢？她也是受过良好传统教育的保亚贵族千金，所以或许跟我一样，现在只是把帮助人民这个义务摆在第一优先也说不定。

（那样的话，现在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在觉得困惑吗？）

琵琵和我并非普通朋友。我们是至少曾经互相确认过彼此心意一次的情侣。原本该是如此，但是从革命开始至今，在我们之间却没有发生过任何一般情侣会作的那些亲昵举动。

（不过，若说现在不是该作那些事的时候，倒也没错啦……）

话虽如此，我毕竟也是个年轻的少女。既然有了恋人，当然也不免会想像各种让人兴奋的事。就算没办法在公开场合大剌剌地亲热，也可以躲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啊，不行。继续想像下去，我的心脏会受不了。

（琵琵都没有这种问题吗？）

琵琵原先就有不让人看出她真正想法的倾向。虽然外表上的言行天真无邪，其实却意外地有心机重的一面；看起来似乎对任何事都不在意，实际上却有着内心意外地容易受伤的敏感一面。尽管我个人非常喜欢她这种千变万化、有如万花筒般的个性，可是身处目前这种情势，却会造成负面影响。

（或许，我还无法得到她完全的信任也说不定。）

会这么说，是因为我原先暗恋的人其实是另外一位女性。克蕾雅·弗朗索瓦大人。即使只是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也会在我的心里掀起滔天巨浪。她彷佛聚集了保亚贵族所有美好品行于一身，是贵族中的贵族。我的初恋。虽然到了现在，我已经瞭解那其实是名为「向往」的感情，然而累积多年的误解并没有那么容易更正过来。这一点，可能是被琵琵察觉到了也说不定。

「我说，琵琵。」

「你的手停下来啰。干嘛？」

「……没什么。」

要是在这边问她「你喜欢我吗？」的话，感觉上我会被她痛扁倒地。仔细想想，这种像是在怀疑她的发言，其实是一种我对她不老实的表现吧？

「嘿，两位。工作得很卖力哦。」

正当我苦恼的时候，突然有一个粗重的声音对我开口。我跟琵琵一同看向声音的方向，有一个打扮粗野的男性站在那里。而且这人我曾经见过。

「你是那时候的冒险者……」

「哦，还记得我啊。不愧是柯克瑞特家的千金。记忆力也非比寻常。」

正在露出怪笑的人，是曾经在尤克利德一同迎战不死者，革命时则一度是敌对关系的那名男性冒险者。

「马屁话就免了。而且在革命成功的现在，我已经不是什么千金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啊。不过，说的也是，贵族的千金不会在这种地方搞得自己浑身泥泞。」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不不。我是来帮忙通知今天收工时间到了。因为从刚刚起工头就一直朝这边大喊，可是你好像没听到。」

看来琵琵和我都太过专心工作了。虽然我这边或许是因为分神在想别的事情的关系。

「这样啊，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哎哟，别那么冷漠嘛。怎么样，接下来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令人讶异的是，冒险者似乎在邀请我们一起去用餐。真有勇气。

「我没兴趣跟平民在同一张餐桌用餐。」

「哦，真敢说呢。」

「等等，萝蕾塔。」

「琵琵？」

正准备转身离去的我，被琵琵给拉住了。

「你自己不也说了，我们已经不再是贵族了。那么，只是去跟市民一起吃饭，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琵琵，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时代已经变了，萝蕾塔。」

唐突冒出这些话的琵琵，让我觉得她跟我的距离忽然间拉得好远。

「柯克瑞特小姐兴趣不大的话，就算只有巴利耶小姐愿意去，我也无所谓哦。」

这时，男人露出的笑容让我觉得很猥琐。事后想想，这男人其实并没有任何不好的想法，但当时的我却急着要保护琵琵，免得落入这家伙的魔掌。

「我也去！」

「就这么决定了。」

如今回想起来，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脱出这男人的掌控，不过我当时完全没有留意到这一点，只是像只看门狗那样敌意全开，对这名男冒险者充满警戒而已。

◆◇◆◇◆

「……这是什么？」

「那还用问，这当然是肉啊，肉！」

「不是问这个，外表我自己看也知道啊！」

男子带我们抵达的场所，是一间听说冒险者们经常光顾的旅馆。虽然外表看起来有点破旧，但是以平民基准来看，这似乎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旅馆了。事实上，有些应该是之前因火山爆发受损的地方，已经可以看到经过修复的痕迹了。看来在维护设备方面确实不吝砸钱。

我们在柜台前面的座位上落座。因为餐桌那边已经坐满人了。市民们结束了一天的劳动，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对不想闻到那种劣质酒气味的我们来说，除了坐在这里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一名看起来应该是店主，身材高大且肌肉结实的男性跟男性冒险者似乎是旧识。随口打了几句招呼之后，冒险者就熟练迅速地点完菜。之后被端上餐桌的菜，无论怎么看，都明显就是只有烤过的鸡肉块。连个酱汁之类的都没有，只能闻到聊胜于无的香辛料香气。不管怎么想，把这种东西称为料理，我都认为根本是对料理的冒渎。就在琵琵和我正为此困惑的时候──

「你就当作是被我骗，吃吃看啦。假如不满意，这一次就我请客。」

「你无须如此赔罪……」

话虽如此，这该从哪边吃起好呢？即使有附上刀叉，不过这种豪迈料理到底要怎么吃才算正确的礼仪，我并没有学过。再仔细看，发现腿骨的位置用纸卷起来包好了。难不成是──？

「直接用手抓起来，然后一口咬下去，要狠狠地咬喔。」

一边说着，冒险者还像是要示范一般，实际咬了一口给我们看。

「真是粗野的吃法。」

「这可是让人觉得最美味的吃法。快点尝尝。」

「萝蕾塔，我们做好觉悟吧。」

「……知道了。」

我在心中决定，万一不好吃的话，我绝对要用自己所知道的所有词汇来痛骂他一顿，然后，咬了肉块一口。

「！？好好吃……」

「这并不是单纯只把鸡肉烤过吗……？」

「哈哈哈。很惊讶吧？这旅馆的餐点很好吃。这道鸡腿只要吃过一次，就忘不了它的美味。」

也难怪冒险者会这么得意地介绍了。尽管外表看起来确实只是整块鸡肉烤过而已，但这道料理应该事先施加过相当繁复细腻的调味。放入口中之前只发出淡淡香气的香辛料，从咬碎的瞬间就会化为浓郁的香气盈满鼻腔。肉质也完全没有劣质鸡肉特有的那种柴度和臭味，吃起来柔嫩无比。滴出来的肉汁更是鲜美多汁到令人难以置信这居然是出自鸡肉的味道。经过一整天劳动后正饥肠辘辘的肚子，正在大声表示想要更多。这是能够直接吸引本能的美味。

「能够让原为贵族的小姐也露出这样的表情，我感到很开心。」

「看得出来啊？」

「一些小细节完全不同。换作是原为平民身分的人，手部可作不出这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动作喔。」

担任店主的男性温和地笑道。

「店主，这道料理很惊人。我不是在说客套话，在我至今为止所吃过的鸡肉之中，这是最好吃的鸡肉料理。」

「谢谢赞美。我很开心。每天早上都很早起来备料的努力，果然有价值。」

琵琵这句直接的赞赏，也跟我的感想一模一样。单纯从鸡肉的品质比较的话，以前就吃过很多次更高级的品种，然而这道菜的烹饪方式可说是出类拔萃。之前虽然因为听说是前平民所作的料理而小看了它，可是我如今在这道乍看之下很粗野的料理上头，确实感觉到了店主对其精益求精的钻研工夫。

「这边还有卖很棒的酒哦。老板，老样子来三份。」

「好的。」

「慢着。之前可没说要喝酒。」

「有什么关系呢，萝蕾塔。我们就让他请客嘛？」

「巴利耶小姐嘴巴可真甜呢。行，这次我请客，就喝吧，因为真的很好喝。」

从刚刚起，琵琵和冒险者就一直意见一致，这一点让我觉得很不爽。难不成琵琵对这男人有意思吗……？

「柯克瑞特小姐在想什么真好懂呢……」

「你、你是在指什么！？」

「说你很纯情啦。」

「你这家伙！」

「萝蕾塔，大家还在这边吃饭。」

「可恶……」

琵琵委婉地劝戒正要发怒的我。我总觉得只有我一个人被丢下，跟不上他们的话题。

「这位小姐，请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来，这是蜂蜜酒。」

「……谢谢。」

男性店主身上有种不可思议的气质，使我的怒意不知不觉就减少了。他没有像冒险者那样拿我开玩笑，莫名地让人心情平静。我不太情愿地接过酒杯，喝了一口。

「……！」

「好好喝……」

「没骗你吧？」

直到刚刚为止，我一直认为蜂蜜酒还是布卢梅卖的最棒。觉得那种高雅无比的味道不可能有其他地方能胜过。但是，现在喝的这一杯，却颠覆了我原本对蜂蜜酒的固定概念。确实，并不高雅。是有很多贵族喝了之后会皱眉那种类型的味道。可是，这强而有力的香气和浓厚的丰实感又该怎么说好呢？跟布卢梅所追求的是截然不同的路线，或许可以说，它超出了蜂蜜酒这个类别。我甚至认为这是一种开创了全新类别的酒。

「看来你很吃惊。这是最近新兴起的弗朗缇尔商会所推出的蜂蜜酒。」

「弗朗缇尔？是卖焦糖烤布蕾的那一家吗？」

「哦！不愧是前贵族。对流行很敏感嘛。」

「原来弗朗缇尔也有推出这种商品啊。」

跟布卢梅的蜂蜜酒不同，并非一次干掉一杯那种类型。而是适合一口一口慢慢品尝其乐趣的酒。而且这酒和烤鸡腿的味道非常合拍。

「冒险者，我向你道歉。这间店的料理跟酒确实都是一流的。」

「谢啦。另外，顺便记住我的名字吧。我叫作葛雷啦。」

「葛雷是吧。那我们也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萝蕾塔·柯克瑞特。」

「我是琵琵·巴利耶。」

「多谢你们这么讲究礼仪。不过，市民不会这么正经八百地说话啦。可以再放轻松一点。」

说完，葛雷发出爽朗的笑声。

之后端上来的那些葛雷点好的料理，不得不说，每一道都是具有独特美味的精致好菜。酒喝得很开心，聊得也很热络。不知不觉间，我忘了那些无聊的烦恼和无谓的坚持，开始享受起这个吃饭的场所。

◆◇◆◇◆

「我觉得萝蕾塔就是呆头鹅。」

「啥？」

虽然规模没大到能用「盛宴难再」来形容，但是大家都很热烈地喝酒吃菜，我们也自然而然就喝到微有醉意的状态了。店主有看准时机给我们醒酒水，所以也不会醉得难受，我觉得这一次喝酒喝得很舒服。

处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冒出来的，就是前面琵琵那一句呆头鹅。

「唉，琵琵，你刚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哪还有什么意思，萝蕾塔就是只呆头鹅。」

盯着想问清楚真正意思为何的我看了一会儿之后，琵琵又喝了一口蜂蜜酒。我仔细一看，发现她眼神发直，而且脸也整张红通通的。不会错了，琵琵已经喝醉了，而且醉得相当厉害。或许她的酒量其实很差？

「琵琵小姐，你对萝蕾塔小姐有什么不满吗？」

「不满可大了。好不容易成为恋人，可是萝蕾塔居然什么都没有对我作。我都等了这么久说。」

「等一下琵琵，你在说什么啊！？」

琵琶开始说些有的没的。当我试图阻止她时，冒险者却伸手挡在我面前，彷佛要表示「先别急，让她说」。

「萝蕾塔都不知道我每天对她的一举一动到底有多心动，老是摆出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这让每当看到她笑一下就觉得胸口很闷的我，显得像是个自作多情的傻瓜呢。」

「哇，那一定很难受。」

「拜托，葛雷，别火上添油了。琵琵也是，你喝得有点过头了吧？」

「根本就还喝不够好吗？话说回来，萝蕾塔。你根本就不清楚自己多有魅力。」

不行。琵琵已经醉到开始胡言乱语了。

「以前就已经打扮得比较男孩子气，最近甚至连身上的气质都变帅了。你那种笑的方式是怎么回事啊？扰乱我的心绪有那么好玩吗？」

「别说得好像我有恶意一样。你执意要说的话，那我也要直说了，琵琵实在太过没防备了。像是不经意露出项颈的时候，可是害我心跳得有够厉害好吗？」

都变成这种状况了，我不喝根本就无法继续下去，所以我又多点了一杯酒。含量绝对算不上低的酒精，让我的理性即将摆脱枷锁。

「要说笑容的话，琵琵还不是也一样不懂自己多有魅力。因为你平常总是在微笑，使我放下了戒心，结果每当你露出真正的笑容时，你都不知道我被你迷得团团转！」

「怎么，难道你的意思是我平常都在打哈哈吗？自从承蒙你们家的照顾寄宿以来，我都尽量不想害你们担心，我可是全力在假装自己若无其事呢？」

「喂──两位小姐们，是不是有点太过激动了──？」

「葛雷你闭嘴。我才不想要你假装若无其事。说起来，琵琵你太拼了。不多依靠我一点，我会觉得很寂寞的好吗？难道我作为恋人，就让你觉得那么不可靠吗？」

「萝蕾塔你不懂。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就是因为你实在太可靠了，我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变得毫无止尽地依赖你，为何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呢？」

琵琵和我已经完全喝醉了，不知从何时起，连周围的其他客人似乎都在观看我们的争吵下酒，但是这时候的我们，眼里已经只剩下对方了。

「唉，这两个女孩明明是同性，谈起恋爱来却好像认为这是很正常的事似的，这是理所当然的吗？」

「天知道。不过，我觉得真是这样的话，好像不错。」

「我们要不要也来谈一谈？」

「……在说什么傻话。」

「你刚刚犹豫了一下对吧？」

总觉得一旁好像传来这样的对话，但是，这些话同样进不了我们的耳中。

「萝蕾塔，你差不多该下定决心了啦！」

「什么决心啊！」

「跟我结婚的决心！」

「这算什么决心，从跟你开始谈恋爱那一刻起，我早就已经决定要娶你了！」

「咦？」

「啊……」

周围看热闹的观众们爆出更热烈的叫好声。差劲透了。居然在酒醉时说溜了嘴……可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了。我把杯中剩余的蜂蜜酒一口气喝完，不顾整个火热起来的脑袋，抱着琵琵的双肩拉近自己，告诉她：

「我们结婚吧，琵琵。等到我们生活安定之后，一定要办。」

「萝蕾塔……。──我愿意。」

琵琵含着泪水点头时露出来的幸福微笑，就是我对那一天有记忆的最后一幕。

◆◇◆◇◆

「呜……」

「嗨，醒了吗？」

清醒之后，四周一片寂静。除了吧台之外，店内各处的烛光都已熄灭，之前那么吵闹的大批客人早已不剩半个人影了。在一片漆黑的黑暗中，在微弱灯光照射下的柜台边，葛雷和店主似乎正在喝酒。看了看隔壁，琵琵身上盖着毛毯，正发出平静的呼吸声沉睡着。

「我怎么……？」

「喝得有点多了。我已经结好帐了，你们先回去吧。」

「……不好意思。」

我一边拼命运转沉重的脑袋，一边准备把看来完全没有清醒迹象的琵琵背起来。但是，我的脚却站不稳。

「你现在醉成这样很危险。二楼的房间可以借给你们，今晚在这边住一晚吧。」

「可是……」

「就算你不在意自己，难道也想让琵琵小姐有遭遇危险的风险吗？」

「……有道理。」

「钥匙是这把。你们就用走到底那一间房间吧。」

「感谢你的恩情，店主。同样也谢谢你，葛雷。这酒喝得很愉快。」

「那就再好也不过了。晚安。」

「晚安了。」

「晚安……」

拼命让自己摇摇晃晃的身体站稳之后，接着改用公主抱的姿势抱起琵琵。虽然有使用魔法，不过受到喝醉的影响，集中力很散漫。想要不让她掉下去，我必须全神贯注。

「原本我还担心这个王国今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但是在看过她们之后，感觉应该意外地不会那么糟糕呢。」

「嗯，说的没错。」

或许是因为这原因吧。大人们的这段感慨，此时也并未传入我们的耳中。只有杯子互相轻碰的清脆声音，在我的脑中响起。

──我认为那是全世界最崭新的「La」音了。

卷末新作短篇小说1　──完──

第三卷 卷末新作短篇小说2「继承下去的事物」（米莉亚·拉奈克视点）

雨水从天上落了下来。我的身体，已经不能动了。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时，我感觉到过去的记忆满满地涌上心头。这就是所谓的走马灯吗？勉强把视线移向旁边，看到的是正努力朝我伸出手的男性身影。

「米莉亚……！」

呜呼，多鲁。我心爱的人。这辈子能够遇到你，我真的很幸福。

拉奈克家的钢铁千金──这就是众人给我取的外号。作为伯爵家独生女出生的我，并非情绪变化明显的个性，也不擅长将之表达出来。但相对地，从小我的学习能力就很好，不管是在学问、礼仪作法、魔法方面，都能获得比其他人更好的成绩。特别是针对战斗特化的魔法之力，甚至能够匹敌军队中的近卫兵们且略占上风，不知从何时起，有人揶揄我这种不像是女性该有的战斗方式，而给我取了一个「钢铁」的外号。

最不擅长的是让其他人瞭解我。虽然我非常喜欢跟其他人打交道，但最后却总是只留下我一头热的结果。即便因为我们家族的爵位是伯爵家，我的身边总是会有人围绕，然而不管是跟谁在一起，我都忍不住会感到孤单。我参加光鲜亮丽的社交圈，也认识了许许多多不同人物。可是，对我来说，除了家人以外，能够信任的人还是非常稀少。

认识我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表示「你有点过度精神洁癖了」。对于从小就被严格教育「你必须有身为伯爵家千金该有的样子」的我而言，这些都是很普通的道德规范，但对于其他贵族来说，似乎显得太过严苛。另一方面，我自己对于这些站在贵族这种责任重大的立场，却不去履行这份崇高义务的人们，也感到无法理解。

如果我拥有善于跟其他人往来的专长的话，或许还能够比较顺利和人往来；但是我却无法作到那么灵巧的交际手段，所以虽然认识的人数量众多，却无法让我的孤独得到安慰。

──唉，想必这一生，我都无法被别人瞭解了。

不知不觉中，并未经过多少时间，这种放弃的想法就已变得根深蒂固。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至少要对自己的内心诚实，必须好好当一个不愧对保亚贵族千金身分的人，完全没注意到此举只会让其他人更加疏远我。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我，在人际关系方面终究还是迎来了变化。起因是从认识了三位男性开始。第一位是王室的嫡长子罗赛优殿下。我跟被视为将来会继位为保亚国王的他有着一个共通话题──能力主义。

「米莉亚，我啊，认为不应该透过出身去判断一个人。」

根据能力而不是地位来评价人的这种思想，蕴含有可能会从根本上动摇贵族制度的危险性，尽管目前还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然而在我眼中显得非常有吸引力。罗赛优殿下和我针对能力主义的优缺点以及实现的可能性有多高讨论过好几次。罗赛优殿下已经有未婚妻了，所以我们之间并没有发展成男女关系，但是在某个特定的时期，对我来说最亲近的异性就是殿下。

第二位是克莱门特·阿夏尔大人。他跟罗赛优殿下同样是保亚人，家族的爵位是公爵。即使他是一位年纪比我大上十多岁的保亚贵族，但不知为何他却很关心我，每次在社交界只要有遇上，就一定会来找我聊天。

「你应该学习让自己再更淑女一点。」

克莱门特大人无论好坏，都给人一种他是老派贵族的感觉。会使用魔法战斗，也会去跟男性讨论政治，再怎么客套也称不上像个淑女的我，常常被克莱门特大人说些教训的话。对于这些唠叨，我每次都会反驳，而克莱门特大人听了之后又皱起眉头，也成了每次见面时都固定会重复出现的桥段。奇妙的是，克莱门特大人似乎并没有打算要切断这份缘分。

最后的第三位是──命中注定成为我另一半的男人，多鲁·弗朗索瓦。他年纪轻轻地就继承了公爵爵位，我跟担任财务大臣发挥高明手段的他第一次相遇时，不管再怎么美化，也称不上是什么平稳的场面。

早在当时，保亚贵族就已经有腐败的征兆出现。许多贵族只热衷于搜刮自己的财产，完全忘记为国，更别说是为民付出自己的心力。只要去找寻这种倾向来自哪里，最后抵达的源头绝对是金钱问题。财务大臣是负责管理国库的职务，面对年纪轻轻就已经担任此要职的多鲁，我询问──不，应该说是质问他关于保亚贵族如今的行事风格。

「哦……很有意思。」

他的答案，只有短短这么一句话。别说是克莱门特大人，就连罗赛优殿下在第一次听到我问这问题时，最先出现的反应也是皱起眉头。多鲁却只是露出一副单纯感兴趣的表情。当时的多鲁照理说应该已经超过二十岁，但他给我的印象却是心灵非常年幼纯朴，让这样的人担任财务大臣这种必须应付各种彷佛妖魔鬼怪之对手的重责大任，坦白说我变得很担心。

我们四个人很谈得来，有机会就在一起的次数变多了。罗赛优殿下静静地在一旁看着我们，克莱门特大人跟我争执辩论，然后多鲁插嘴一句纯真的发言使得结果不了了之──这样的关系持续了好几年。在当时，我觉得自己第一次结交到了好朋友。

就在这种四个人来往的小圈圈当中，我对多鲁这个人产生了兴趣。第一次将对方当作异性看待的对象就是他。有一次，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多鲁和我在街上一起散步。正当我们聊得很热烈，度过愉快时光的时候，一个小孩子撞到了多鲁。倒地的那个男孩外表看来似乎是平民的小孩。换作是其他贵族遇到这种情况，应该会大发雷霆吧，但是多鲁却把手伸向男孩，把他扶起来，并且这么说道：

「这么有精神是好事。但是玩耍时记得注意别让自己受伤了。」

后来，一名应该就是那男孩母亲的女性赶来。她似乎很害怕，在道歉之后立刻带着儿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男孩则似乎搞不清楚状况，还天真无邪地挥手道别。多鲁以好像在注视耀眼事物的眼神看着他。我不禁出神地注视着多鲁此时的侧脸。

「怎么了吗？」

「那可是平民的孩子。你不生气吗？」

「生活在保亚的小孩，对我们贵族来说，就像是我们自己的孩子一样，没错吧？」

因为这件事，使得我起了想和这个人一起共度人生的心思。

罗赛优殿下、克莱门特大人、多鲁，我们四人之间原本相处愉快的关系，在罗赛优陛下即位之后产生了重大的变化。成为一国国王的罗赛优陛下，光是处理政务就几乎忙不过来，不再有办法像过去那样前来参加社交圈。不过，他的身边有以聪明着称的宰相──萨拉斯·利利乌姆辅佐，所以在工作方面倒是完全不必担心。

「真怀念跟你们在一起那段日子。」

一边说着一边苦笑的罗赛优陛下，似乎在私生活方面有什么烦恼。不过，已经当上国王的他的私生活，并非区区一介贵族千金的我有资格能介入的事。我唯一能够作的，顶多就是以我自己的方式去支援身为王后的露露殿下而已。

「我已经准备好要迎娶你了。」

至于跟克莱门特大人之间的关系就更复杂了。他向我求婚。我原先甚至以为他讨厌我，所以他的求婚让我的内心受到很大的冲击。公爵家的人提出要跟我结婚这件事让我的父母很高兴，但我本身却是困惑居多，无法确定克莱门特大人的真正意图为何。关于这件事传出了许多谣言，好比说他是企图把跟苏塞王室关系密切的拉奈克家族的宗家权力纳为己有，或者说他这是敌视逐渐成为政敌的多鲁而发起的行动等等，可是结果直到最后，我都看不出克莱门特大人的求婚有什么其他意图。

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考虑到父母会多么高兴，我其实应该接受克莱门特大人的求婚才对。尽管我曾跟他争论过无数次，然而我个人对克莱门特大人本人并不觉得讨厌。

可惜，此时我心中早已清楚自己所爱的人是谁了。

在某个晚上，我单独前去拜访多鲁。当时，克莱门特大人向我求婚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多鲁责备起跑来弗朗索瓦府邸的我。

「这么晚还跑到男性家中，万一对你的婚事造成不良影响，要如何是好？」

看着这么说的多鲁愤怒的表情，我再次确认到自己心中的感情。也就是「啊，我真的好喜欢这个人呢」。我对结婚所感到的犹豫，其实就是更希望自己能跟多鲁在一起的感情在作怪。回过神来，我已经对着他的嘴吻了上去。这一刻，多鲁浮现的表情，我永远也忘不了。

「我想嫁的人是你。」

我做出自己也很惊讶的大胆行动。利用自己是女性这一点，从多鲁身为男性这个弱点趁虚而入。隔天早上，在同一张床上醒过来的多鲁开口表示他会负起责任之后，他就亲自前往阿夏尔府邸，告知克莱门特大人已经跟我定下了婚约。

如今回想起来，造成所有事情开始扭曲的元凶，其实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吧。自己的求婚丝毫不被当作一回事的克莱门特大人，开始固执地不停攻击多鲁和我。在那之前的克莱门特大人虽然说不上是坚持正义的贵族，但我认为他至少也有着不会跨过道德底线的节操。然而，在多鲁跟我走在一起之后，他就堕落成一个纯粹作恶多端的贵族了。

「克莱门特……真是令人遗憾。」

不幸的是，公爵家能够造成的影响力太巨大了。罗赛优陛下无法对克莱门特大人的恶行置之不理，不得已只能惩罚他，爵位被降为侯爵。明目张胆的骚扰行为即便停止了，但阿夏尔家转而在暗地里大举作恶，变成了行事黑暗的贵族。害得他堕落深渊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我。

虽然我受到罪恶感苛责，但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也就不再有这种感觉了。这是因为我忙到无暇顾及其他事。跟多鲁的婚姻非常顺利。既然夫妻的感情很圆满，我们两个的身体也很健康，那么有一件事情的发生就是必然的结果。我怀了小宝宝。为了迎接之后即将诞生的新生命，多鲁和我都非常拼命。即使心中对克莱门特大人感到愧疚，然而如今已经不是只限于我们几个人的问题了。因为我们之间的恩怨，跟将会出生的婴儿根本毫无关系。

到了这个时期，四个人在政治上的立场已经旗帜鲜明。罗赛优陛下虽然标榜理想，但透过现实主义的手段来追求实现；克莱门特大人是典型的保守主义；多鲁和我则是相当先进的理想主义。罗赛优陛下提倡重视平民政策之后，由萨拉斯宰相分阶段逐步实行的过程中，保守的克莱门特大人表示反对，多鲁和我则是站在赞成的一方。这样的动向之后更是发展成了让贵族们分裂成二派的激烈争论。派阀争斗益发激烈，直到前一天还高高在上的名门贵族隔天就突然没落的情况，成了司空见惯的事。

克莱门特大人的阿夏尔家族和多鲁的弗朗索瓦家族各自被推举为保守派跟革新派的领导者。许多贵族各自依附在这两个家族旗下，使得阿夏尔家族和弗朗索瓦家族都获得巨大的势力。两大家族的摩擦一天变得比一天严重。多鲁在政界，而我在社交界，过着精神完全无法放松的日子。

对于这样的我们来说，唯一的救赎就是生下来的女儿──克蕾雅。当然，育儿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对于典型理想主义者的我来说，克蕾雅简直就是现实的象征。无论是再怎么崇高的理想或理念，在女儿的哭声面前都完全无力对抗。我因为第一次育儿而常常被弄得不知如何是好，跟多鲁彼此扶持，总算是勉强度过了每一天。

幸好最后我们事先的担心和艰苦准备落了空，克蕾雅成长得很顺利。多鲁对她的溺爱非常夸张，不管我再三提醒，他依然无法停止宠溺克蕾雅的行为。明明我也很想好好地宠女儿，不知为何却老是变成由我来教训她，我认为这样实在没道理。就算跟兼任奶妈的女仆长抱怨这件事，得到的也只是「当一名母亲就该如此」这种毫无帮助的回答。每天都像是风暴。但神奇的是，我却觉得很幸福。

「母亲大人！」

无论被我责骂过多少次，克蕾雅依然会自行扑向我怀里。即使刚被骂完后还在哭，情绪不好时也一样。比方说我每次安慰无法跳好舞蹈而闹起别扭的克蕾雅，或者每当打雷的时候她因为害怕而跑来躲进我躺着的床铺中，克蕾雅那种没有其他企图、极其纯粹的好感和信任，都能够在瞬间让一切的辛苦消失得无影无踪。

克蕾雅在今天就四岁了。已经跟女仆们一同做好了万全准备，到了只剩下宴会正式开始的阶段时，正巧收到一封信。寄信人是克莱门特·阿夏尔大人。有着许多其他有力贵族连名的这封信，内容是座谈会的邀请函。其他革新派贵族也都有受到邀请，而且信件内容的字面上甚至写着「有意愿要跟我方和解」。对于这邀请视若无睹，是身为目前担任革新派领袖的弗朗索瓦家绝对作不出来的选择。

「女儿不依！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必须跟女儿在一起！今天可是女儿的生日啊！？」

克蕾雅流着眼泪如此抗议道。这也难怪。毕竟她平常都在忍耐。克蕾雅几乎不曾抱怨过多鲁和我经常不在家这件事。正因如此，所以多鲁和我原本打算今天要跟她一起好好过生日，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准备了。

「克蕾雅，别让你母亲为难。身为贵族，优先处理职务是理所当然之举。」

多鲁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态度也明显对克蕾雅感到很抱歉。这也难怪。毕竟临时改成要出门并非他的本意。

「女儿明明在平常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不在的时候都有努力忍耐……结果却连生日宴会也无法一起过吗……？」

一边流泪一边说的克蕾雅声音中充满了寂寞，我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碎了。大概是因为我的心神动摇得太过厉害，所以一不小心就顺口这么说了：

「真的对不起。这次缺席以后一定会补偿你。对了！回来的时候会帮你买生日礼物。只要是克蕾雅喜欢的都可以帮你买哦。想要什么礼物呢？」

听到这句话，克蕾雅表情一僵。

「才不要什么礼物！母亲大人最讨厌了！」

如此大喊之后，她跑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克蕾雅……」

那孩子目前年纪还太小，无法理解贵族的义务代表什么意义。虽然每次一有机会我就会教导她，但是克蕾雅现在毕竟还只有四岁。

「克蕾雅总有一天会瞭解的。对贵族来说，实行义务优先于一切。即使是亲人的事也不例外。」

「……嗯，我知道。不过，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去想。那孩子假如不是出生在贵族家，会不会反而比较幸福呢？」

不需要背负义务和理想，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自由过生活。这种日子，或许更适合克蕾雅不是吗？此时的我实在无法不这么想。

话虽如此，也不可能现在才通知克莱门特大人说我们不去了。

「蕾妮，克蕾雅就麻烦你照顾了。请尽量设法让她心情好起来。」

「遵命。老爷、夫人，请慢走。」

最近新来的女仆之一──蕾妮是克蕾雅很喜爱的女仆。她或许可以安慰克蕾雅，我如此期待着而吩咐了她一句。蕾妮虽然答应了，但总觉得她的目光似乎带有责备的神色，会是我的内疚所造成的幻觉吗？

「我们出发吧，米莉亚。为了给克蕾雅一个美好的未来。」

「好的。」

或许，今天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也说不定。同时为了不让克蕾雅的眼泪白流，多鲁和我下定了决心，斗志高昂地前往座谈会。

「今天的座谈会，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结果毫无实质内容，只是一场普通的宴会呢。」

从阿夏尔家归宅的回程路上，多鲁和我发出极度失望的叹息。原本听说是保守派和革新派准备和解的座谈会，实际去了之后，结果只是一场普通的自助餐宴会。没有任何政治性质的议论，只是一堆流于表面的空话。一想到就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害得克蕾雅伤心流泪，多鲁和我便感到怒意不断涌上。

「不过，可以提早离开真是太好了。看来应该可以赶上克蕾雅的生日宴会。」

「……」

「米莉亚，你还在在意吗？」

「……是的。」

「虽然是站在对立面的对手，但是对方毕竟也是大贵族。而且邀请函写的又是那种内容。因此就算是很突然的邀请，我们也无法拒绝啊。」

多鲁要表达的意思我很清楚。今天去参加这场座谈会是必然的结果。我们别无选择。但是，分开时克蕾雅的表情依然深深铭刻在我心中，无法忘怀。

「听我说，多鲁。我觉得──」

就在这时，马车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

「米莉亚！」

多鲁立刻用他自己的身体挡在外面保护我，经过一阵奇妙的漂浮感之后，我们感受到剧烈的冲击。

再一次清醒过来时，我们的身体已经被甩出了马车外。我死命鞭策正不停对大脑诉苦的四肢，勉强站起来之后，总算是弄清楚现状了。看来我们的马车是跟别台马车相撞之后，从悬崖上面滚了下来。弗朗索瓦家的马车已经被撞坏了，马车夫和多鲁倒在附近的地上。马可能是脚骨折了，躺在地上，发出嘶鸣声。

我觉得意识变得有些模糊。仔细一看，是自己的大腿被马车的碎片刺穿，流了很多的血。再这样下去，很显然会因为大量失血而死亡。我用火属性魔法烧灼伤口，作暂时性的止血。

「看来……并非意外事故。」

环顾四周，只见周围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有四道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都是全身穿着黑色的可疑打扮。身高都很矮，似乎还是小孩子。然而，看起来绝非普通角色。他们的手上全都握着短刀。

「请住手，这种恶作剧会害你们失去性命。」

我对着昏倒的多鲁和马车夫身边的马车使用魔法，张开了一道屏障。这道屏障是会对物理现象产生反应的类型，就算我本身被杀害了，也会持续留存一段时间。这么一来，多鲁他们的安全就暂时不用担心了。问题是这些小孩该怎么处理。虽然这些对手只是小孩，却不能大意。这大概是阿夏尔家的阴谋。负责最后收尾的这些人，不可能只是普通的小孩子。我撕开晚礼服的下摆以便行动，接着取出魔杖摆好架式，不敢大意。

「！？」

那些小孩的身影突然间变淡，接着就完全消失了。原来如此，这就是选上这些孩子来收割我们性命的原因吗？既然视觉不能依靠──

「火焰开花！」

既然不知道对方会从哪边发动攻击，那便直接攻击所有方位即可。我对自己的四面八方发出爆焰之后，确认到悄悄靠近我的其中一人被直接射中倒地。还剩下三人。

「放弃吧，你们没有胜算。」

之后，我又透过脚步声以及气息击倒两名贼人，却完全找不到最后一人。

「……会是已经放弃，逃走了吗？」

即便脑中浮现这个想法，但我的直觉警告我必须继续保持警戒，所以我依旧继续保护多鲁他们两人。

就在此时，天上开始下雨了。

「在那边！」

朝着因雨水影响而曝露位置的最后一人放出火焰箭。就在这孩子被攻击命中的同时，其他三人的身影也出现了。这孩子很有可能就是施法者吧。取下黑鸦鸦的兜帽后一瞧，我感到非常吃惊。

「居然是这么小的孩子……克莱门特大人，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昏厥过去，正受到雨淋的这孩子，是个年纪恐怕跟克蕾雅相差无几的女孩子。既然她会执行这种脏活，想必她之前过的也不会是多正常的人生吧。她背后的幕后黑手很明显就是克莱门特大人。之前就有谣言说他在搞人口贩卖，显然这些孩子跟这嫌疑也脱不了关系。

「等我一下下哦。很快就可以帮你恢复自由。」

我把这女孩平放在地上后，打算先去查看其他几个小孩的状况。虽然刚才出手时有手下留情，但万一误伤要害的话，后果会如何就很难说了。我不会治愈魔法，所以必须先对伤口急救处理才行。正当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近另一个小孩的时候，突然间──

「呜……噗哇……！」

如同雨水般数量数不清的锐利冰箭飞射而来，猛烈袭击了我和那孩子。

「居然……这么狠毒……！」

即使身受重伤，可我还能动。然而，对方似乎也知道这一点。第二波、第三波，冰雨连续飞射过来。我打算以火焰枪迎击，但是数量实在太多，当然会有漏网之鱼。每一次被穿过防线，我身边连同那些孩子在内，就会被冰箭狠狠地穿刺过去。会用魔法让身影消失的那女孩，左脚也被冰箭刺穿，流了很多的血，因此我对她的伤口施展火属性魔法烧灼止血。

「克莱门特大人……为什么……！」

你就这么地憎恨多鲁和我，要作到这种地步？甚至不惜也牵连无辜的小孩，一并杀害？担任刺客的四个孩子当中，还有呼吸的只剩下一个人。我想着，至少必须拯救这女孩。所以演了一场戏。

「呜……」

在不知道第几波的冰箭射来后，我假装自己被直接命中，当场倒地。就这样一动也不动之后，从暗处出现三个看来应该是成年人的人影。

「干掉她了吗？」

「看来是这样没错。」

「这边的屏障……似乎不会自动解除呢。」

「喂！凯瑟琳。赶快湮灭证据。」

「呜呃……」

再一点……再拉开一点距离，以免波及到那女孩。不知何时，之前用烧灼止血的大腿伤口又裂开了，我觉得自己的意识正逐渐远离。

（可是，我不会放弃的。）

我猛然站起身，对着吃惊的三名男子发出火焰长枪。至此，我已经抵达极限了，我再次当场摔倒在地。无法确认自己是否有杀死他们，但从并没有追兵赶来这一点看来，我似乎成功守住那女孩了。然而，我恐怕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为……什么……？」

倒在旁边那个刺客女孩站了起来，俯身注视着我。她脸上显得非常困惑。这大概是在询问为何我要救她吧？跟克蕾雅同样颜色的头发底下，大大的眼睛颤动着。

「你叫，什么名字？」

「……凯瑟琳。」

「凯瑟琳是吧。那是因为，在保亚出生的所有孩子，对我来说全都相当于自己的孩子。」

这是过去多鲁曾经展现出来的，身为贵族所该有的理念。凯瑟琳似乎很吃惊似地瞪圆了眼睛。

「……我……是……」

「不要紧的。……听我说，凯瑟琳。我有一个年纪跟你差不多的女儿。非常可爱，是我最自豪的女儿。」

我对着凯瑟琳的头顶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那被雨水淋湿的头发。

「跟你一样有着美丽的蜂蜜色头发。个性很强悍，但是其实很怕孤单。如果你愿意的话，希望你能跟她交个朋友，我会很开心的。」

仅说完这句话，我就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量继续保持意识了。

（对不起了，多鲁、克蕾雅。不过，我直到最后都活得像是自己。）

遗留下他们两人，自己先走一步──要说我对这件事不后悔的话，那是在自欺欺人。然而，我坚信我所作过的行为，将来一定能够发挥什么作用。

（多鲁、克蕾雅……我永远爱你们……）

似乎是醒过来了，多鲁完全无视身上的高级服装沾满了泥巴，拼命爬着想要靠近我。最后给了他一个微笑之后，我的意识中断了。

◆◇◆◇◆

「凯瑟琳小姐，这种事情不应该由你亲自动手……」

「没差啦，艾玛也来帮忙我吧──」

流浪到某个村子后，在因魔物造成的被害而苦的这个地方，人家跟艾玛一起狩猎起魔物来。

虽说是魔物，其实并不是多强的对手。就算人家独自一人也勉强能够战胜，换作是艾玛的话，则是能够轻易取胜的对手。不过就算如此，贫穷的这个村子似乎没有钱去雇用冒险者。所以呢，人家在听说这件事之后，自愿前往狩猎。

「非常感谢。你们拯救了我们。」

把魔物消灭完毕，前去跟村长报告时，他深深地鞠躬致谢。

「虽然数目很少，还请别嫌弃……」

似乎是打算支付报酬，不过人家可不能收下。

「请留下来用在这村子上面吧──就这样，人家告辞了──」

由艾玛帮忙推轮椅，我们当场离开。刚才的活动量很大，所以肚子都饿了。

「凯瑟琳小姐，为何你不肯收下报酬呢？」

「因为，人家并没有那个资格呀。」

人家该背负的十字架是需要费时一生的。不能被人原谅。

而且──

「当时看到的那个背影，深深烙印在人家的心中呢。」

对她来说，当时的人家只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何况还是企图夺走她生命的人；即使如此，她却依然努力想要拯救人家一命时的那个背影，人家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人家不应该得到原谅，而且应该继承她遗志的正统继承人是小雅。

但就算如此──

「人家，也想要成为像她那样的人。」

卷末新作短篇小说2　──完──

第三卷 卷末新作短篇小说3「误会」（克蕾雅·弗朗索瓦视点）

「其实……本小姐跟零吵架了……」

「哎呀，那可真是稀奇呢？」

保亚王国在革命结束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本小姐现在正在某间餐饮店跟蕾妮面对面坐着谈事情。这间餐饮店主要面向的客群并非贵族，而是市民，火山爆发时遭受被害，然后在蕾妮开的弗朗缇尔出资援助下，损伤的建筑物才刚修复完毕而已。

店内打扫得很干净，弗朗缇尔提供的桌椅也排列得很整齐。

虽然蕾妮和兰伯特的弗朗缇尔本店是开在阿帕拉奇雅，但是他们似乎打算以出资帮助这一次保亚发生火山爆发时受创地方重建工作的形式，在保亚也扩大自家的影响力。同时兼具人道的考量以及自身的金钱收益，本小姐觉得这是非常有蕾妮风格，讲究现实效果的战略。她为了实现这个目的，在革命成功后，依然像现在这样暂时留在保亚，亲自在现场指挥、支援各种重建工作。

至于本小姐，尽管失去贵族的地位而变成了一名市民，但不知不觉中却被捧成革命的关键人物，即便没有站在台面上，却为了帮助新政府立案宪法草案，以及帮忙居中协调市民跟政府的意见，过着每天都很忙碌的日子。

零也是，她是土和水的双属性魔法师，而且魔法适性也很高，所以被拉去帮忙作重建工作。土属性魔法在消除火山灰与火山弹，以及修复建筑物方面的效果非常好，水属性魔法在用来治疗伤口方面更是不可或缺。她这阵子一直都是随时一手拿着恢复魔力的药水，一边在王都各地东奔西走地赶场。

事情就是这样，最近这阵子，零和本小姐不太有两人相处的时间。已经确认清楚彼此是真正相爱，原本我们是打算在近期内就要去办个简单的婚礼了，所以见不到面的时间，当然就会产生压力。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双方却都一直勉强自己假装没事，互相都觉得好像只有自己很需要对方的存在。结果在三天前，累积的郁闷终于炸开了。

「克蕾雅大人也就罢了，居然连零都在闹别扭，这可真是罕见呢？」

「你前一句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叫作本小姐也就罢了？」

「啊，抱歉我冒犯了。可是，基本上克蕾雅大人根本藏不住心里的话，都会坦率地说出来，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啦……」

被说中痛处了。能比蕾妮更瞭解本小姐的人非常少。顶多再加上零跟父亲大人而已吧？

「相对地，零是不太会表现出自己感情的类型，不是吗？乍看之下她好像都在大剌剌地对克蕾雅大人表达爱意，但我觉得，那样的行为其实也只是她计画中的一环而已。」

「这说法本小姐不大能认同……」

本小姐认为，零说那些话看起来像是顺从欲望的行动，但其实是依照计画在行事──会给人这种错觉，不过实际上还真的是在顺从欲望行动。然而，零不太肯说出心中真正的想法这一点，本小姐觉得说得很对。

「可是，这一次确实是零不好。因为，本小姐可是听莉莉亲口说出，零的第一次被她拿走了。」

「咦咦咦！？」

即使是蕾妮，果然也吃惊了。这也难怪。蕾妮和本小姐对于贞操观念都是非常保守的人。要奉献第一次的对象，当然是结婚的另一半。

「确定她说的是真的吗？总觉得难以置信……」

「零也否认了。但是，你觉得那位莉莉会撒谎吗？」

「唔……关于莉莉大人我并不熟悉，所以我没办法说什么……」

这么说来，以前蕾妮和莉莉只有在公开审判的时候曾见过面，而且当时见到的还是变成欧尔塔时的莉莉呢。

「莉莉不是一个会说谎的女孩。而且她还是一名虔诚的精灵教信徒。」

「哦，那确实能够相信。」

精灵教的戒律中有一条是禁止说谎，很难想像莉莉会打破戒律。

「可是，零否定了这件事对吧？」

「是啊，真是令人遗憾。」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会吗？蕾妮刚才自己不也说了。零会隐瞒一些事情不说。」

「唔……」

蕾妮还是一副似乎无法认同的表情，本小姐就继续说了下去。

「本小姐不是在为零没有保持纯洁而愤怒。关于她献给莉莉这一点，在大幅让步的前提下勉强能够原谅。本小姐生气的是，她居然欺骗本小姐说没这件事。本小姐不喜欢谎话。」

「嗯，这种心情我可以懂。要是恋人对自己说谎的话，那当然会觉得很伤心呢。」

零说过她是来自别的世界，也说过她初恋的对象是另外一个人。那么，她的贞操观念跟本小姐和蕾妮这样的保亚王国国民不同，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本小姐在贵族时代时跟外国的高官政要打过交道，是很擅长尊重这种「文化差异」的。所以，这件事本身其实还可以接受。本小姐觉得不甘心的地方，是零居然想用撒谎的方式隐瞒过去。

「我还是觉得，这当中应该有点误会。」

「哪还有什么地方是能够误会的呢？」

「真的是这样吗……？总之，事情的经过我已经知道了。那么，克蕾雅大人想怎么作呢？」

「本小姐想要……跟零和好……」

在蕾妮的催促下，本小姐小声说出了真心话。

「因为零说的是那种谎，所以那天惹得本小姐勃然大怒；但是对于太过感情用事这一点，其实本小姐也已经反省过了。既然零说谎，那表示她其实也有感到不妥的地方。或者，是她不想伤害本小姐，才会编个善意的谎言也说不定。」

本小姐讨厌说谎。可是，因为自身就长年置身在贵族的世界和政治的世界里，所以也能理解谎言偶尔有其存在的必要。零在谈到贞操时做出这种判断，使得本小姐感觉到跟她有距离，这虽然让人伤心，但是，本小姐不认为零是出自恶意而说谎的。虽然这句话也是如今已经冷静下来才有办法说出口就是了。

「那么，解决的办法也就只有道歉而已啊，不是吗？」

「本小姐已经道歉过了。可是，零却不肯原谅本小姐。」

「咦？那个零居然会这样？」

「是啊。」

蕾妮的反应跟本小姐预料的相同。不是在自夸，零对本小姐可是爱得死去活来。直到目前为止虽然有吵过架，但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是零先放弃她的主张；而只要是本小姐道歉的话，她都会立刻原谅。但就只有这一次不同，她居然已经连续闹了三天的别扭，而且还没闹完。

在第一天的时候，本小姐还觉得明明是零不诚实，为何却是本小姐非得采取这种态度不可而为此感到愤慨；但到了第二天，本小姐注意到状况不对劲，好像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零过去从来没有不理睬本小姐超过一天的时间，这使得本小姐开始觉得似乎不是表示愤慨的时候了。然后到了第三天的这个当下，本小姐的不安已经达到顶点，所以忍不住找上现在应该非常忙碌的蕾妮，拜托她硬是挤出这一段时间来帮忙商量。

「蕾妮，该怎么办？零说不定想要抛弃本小姐。」

「绝不可能。」

「可是……」

「就算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了，也绝不可能。」

蕾妮再次下了相同的断言。

「克蕾雅大人，我可以理解您现在因为情绪失落而觉得心中很不安，但是怀疑这一点的话，对零就太失礼了喔。克蕾雅大人难道忘了从过往到现在，零对您有多么牺牲奉献吗？」

「……本小姐没忘。」

蕾妮说的没错。零对本小姐的爱情和忠诚，本小姐其实是最为清楚的人。尽管这次对于贞操的观念有些差别，可也很难想像她会因此就放弃本小姐。就连保守而且思考方式僵硬的本小姐，在遇上关乎零贞操的问题时，也是以想要更加瞭解零的前提来进行思考。更别说是那个零了，她会这么轻易就放弃本小姐吗？──根本不敢想像。

「可是，照这样看，为何零会不肯原谅本小姐呢？」

「唔───这一点我也想不通……」

「唉，蕾妮。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我想想……」

蕾妮稍微沉思了一下，脸上露出在寻找记忆的表情，然后突然间表情一变。

「对了，以前曾经听零说过。」

「零说过什么事？」

「这件事有点不太好理解，按照她的说法，好像有一种可以对恋人致上最大敬意和礼仪的方法。」

「就是这方法！快告诉本小姐！」

本小姐带着彷佛是阴沉的天空终于放晴一般的心情催促蕾妮。

「可是……老实说，这方法对克蕾雅大人来说可能有点困难……」

「无妨。能跟零和好的话，不管是什么事，本小姐都能作到。」

「……知道了。那个方法就是──」

蕾妮不知为何将脸凑近本小姐耳边，之后压低声音，附耳说了出来。

「咦咦咦！？」

蕾妮所说出来的内容，实在有点难以置信──不，根本就该说那是一段远远超出常轨的内容了。

◆◇◆◇◆

「……我回来了。」

在零和本小姐的家中，响起了零的声音。她的声音有几分僵硬，似乎是在暗示她依然在生本小姐的气。即便本小姐因为这个事实而觉得情绪有点低落，但正因如此，本小姐现在才会这么作，重新下好了决心。

「欢迎回来，零。」

「……我累了，先去睡……啥？」

当零看见本小姐在厨房迎接她的装扮之后，瞪大了双眼。这也不能怪她。因为本小姐现在的装扮不管怎么想，很明显都极为不知羞耻。

「克、克克克、克蕾雅大人！？」

「这、这是为了表示本小姐对你的歉意。零，请原谅本小姐。」

「咦，这……咦咦咦 ！？」

本小姐至今为止从没看过的零脸红成这个样子。这也是当然的结果。毕竟现在本小姐穿的是长度很短而且滚着花边的围裙（蕾妮手工制作的），而且在围裙底下穿的只有内衣裤。

「听说这叫裸、裸体围裙哦？据说在你那边的文化中，这是对恋人表示好意的最顶级方式。对不起，真要裸体的话实在是太羞耻了，所以多穿了内衣──」

「请、请等一下。我不是要说这个──」

「啊，差点忘了。作这副打扮的时候，还必须说这几句话是吧？零，欢迎回来。你是要先作饭吗？还是要先准备浴缸的热水？」

「不，说反了──哎呦，这不是重点──」

本小姐说到这边暂时停下，投入零的怀里之后，眼神往上仰望着她，接着如此说道：「还、还还还还，还是要本、本小姐？」

「……」

零当场蹲了下来，苦恼地抱着头。哎、哎呀？

「这是谁搞的鬼……哦，不用回答也没关系。是蕾妮对吧？」

「没、没错。本小姐表示无论如何都想跟零和好之后，是蕾妮告诉本小姐这方法的。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吗？」

「真要深究有没有哪里弄错的话，其实错了很多小地方──」

「果然啊，所以这样不行吗？」

「怎么会呢，太美了。」

零站起来之后，用双手啪啪地拍了拍她自己的脸颊。

（插图006）

「蕾妮到底在干嘛啊……？不过太GJ了。你这助攻实在是太漂亮了。」

「呃……零……？」

「克蕾雅大人，对不起，是我不好，那么幼稚地生闷气。克蕾雅大人的心意，我确实收到了。」

「那、那么……你愿意原谅本小姐啰？」

「那是当然啊！恋人都作到这个地步了，还不原谅的话，简直就不可能啊！非常感谢！感谢非常！活着真是太好了！感谢神明赞美精灵神！」

「等、等一下，零，你还好吧？」

面对气势前所未见地高昂的零，本小姐只能不知如何是好地呆呆站着。零温柔地拥抱住这样的本小姐。相隔三天之久的拥抱，使得本小姐觉得心中安稳了下来。啊啊，零。你终于回来了。

「那、那么，接下来就来作料理。也是为了这目的才穿成这样啊。」

「啊，请等一下，克蕾雅大人。先换衣服吧。」

「咦？」

难道已经看腻这套装扮了吗？

「不是啦。这种装扮基本上只是纯观赏用。作料理的时候不好好穿上衣服的话，会很危险啊。要是克蕾雅大人美玉般的肌肤被热油喷到的话，那可就不得了了。」

「原、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不太懂其中差别，但是既然身为专家（？）的零都这么说了，那么想必不会错吧。当然，也存在一些不太能释怀的部分，不过因为零露出来的笑容很开怀，所以本小姐决定就别去在意了。

从那次以后，本小姐每当跟零吵架，和有事拜托她以及麻烦她的时候，作为最后王牌的就是穿上这套裸体围裙打扮。效果非常惊人，不管吵得有多激烈，只要穿上这装扮，零就一定会原谅本小姐。虽然本小姐每一次穿上之后都为了这装扮的不知羞耻而快要晕倒，但因为零很喜欢，所以不知不觉中警戒心就逐渐降低了。

这就是大意了。

「我回来了，克蕾雅大人。」

「欢迎回来，零。你是要先作饭吗？先准备浴缸的热水？还是要──」

「……」

本小姐兴高采烈地出来迎接零，但是这一天零却有同伴。

「克蕾雅……你怎么这副打扮……？」

「父、父亲大人！？」

是多鲁父亲大人。似乎是在归途中刚好偶遇，然后父亲大人想说很久没见了，所以顺便绕过来看女儿一面。本小姐因为太过羞耻而大声尖叫，直接冲进卧室，立刻换上别的服装。自从那天以后，裸体围裙就自然被封印了。

后来，可能是对本小姐不再装扮成裸体围裙感到不满的零，在某一天突然就做出反过来自己穿上裸体围裙装扮迎接本小姐回家的暴举，却被当天偶然和本小姐同伴返家的米夏所目击──

「……好龌龊。」

随着这句话，加上被绝对零度的目光盯着，最后成了零无法消除的黑历史。

「好想知道啊。」

「就是说啊，很在意呢。」

「怎么啦，梅、爱蕾亚？」

在那次以后又经过了好一段时间，收了梅和爱蕾雅作为养女的本小姐，在某次聊天时刚好把这一段吵架的过去说给她们两个听。当然，裸体围裙的事并没有告诉她们两人，是省略掉相关桥段的精简版。

「结果，造成吵架起因的贞操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是误会吗？」

「慢着，梅、爱蕾亚！你们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贞操这词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知道呀。」

「妈妈以为我们现在都几岁了？」

「咦咦咦……」

她们以前是孤儿，所以本小姐其实并不知道她们正确的出生年月日，但是，现在应该只有四、五岁。年纪还这么小的她们，就已经懂得贞操这种概念了吗？

「姑、姑且还是跟你们确认一下。难不成你们两个……」

「克蕾雅妈妈，好失礼。」

「爱蕾亚和梅都是无瑕少女哦。」

「说、说的也是呢。对不起喔。」

（插图007）

她们以前是在贫民窟生活，所以很担心她们会不会曾经被恶徒袭击，看来是本小姐想太多了。

「重要的是，事情的来龙去脉！」

「好在意呢！」

「咦、咦咦……其实就是……」

本小姐觉得自己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对，是误会。其实只是一点小误会。」

「什么样的误会？」

「好在意！」

「不、不说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小事情罢了。」

「「我们想听──！」」

梅和爱蕾亚表示她们很感兴趣。

「呜呜……真相非常没意思喔。」

本小姐也只好勉为其难地说起这件事。

「那、那么，零小姐、克蕾雅大人，梅、梅跟爱蕾亚以后就要麻烦你们照顾啰。」

「嗯，交给我们吧。」

「对，本小姐会祈祷莉莉这趟旅行能够平安顺利。」

收养了梅和爱蕾亚之后又过了几天，莉莉要动身踏上赎罪之旅了。在出发那一天，零和本小姐为了替莉莉送行，来到国境附近的安全检查站。

梅和爱蕾亚交给父亲大人照顾，现在在家看家，但是她们其实也想来送行。

「啊，对了。在踏上旅途之前，有一个误会需要解开。」

「？误、误会是指什么事呢，零小姐？」

「就是我把第一次给了莉莉大人。跟克蕾雅大人还因为这件事吵架，问题很大呢。不过，也是托这件事之福，看到了好东西就是。」

「那些多余的事情就别提了！」

本小姐一边遮住零的嘴巴，一边向莉莉主教询问道：

「不必解释，莉莉。就算零献上纯洁的对象是你，现在零深爱的人也毫无疑问是本小姐。本小姐已经不会因为这件事动摇了。」

──所以你别放在心上，当本小姐正准备这么说的时候……

「纯、纯洁！？你在说什么啊！？」

「咦？」

「咦？」

「咦？」

我们三个人同时面面相觑。

「咦？可是莉莉以前不是说过吗？你拿到了零的第一次。」

「什么！？莉、莉莉才没说过那种话呢！」

「奇怪？」

事情的发展好像变得有点古怪了。

「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就是在革命的几天后，为了庆祝调查结束被平安释放，我们不是有带莉莉去甜点店吗？」

「有、有的，这件事莉莉记得。当时你们请莉莉吃草莓大福对吧？」

「那时你不是有说『零的第一次被莉莉拿走了，这样真的好吗──？』，对吧？」

「……啊、啊啊啊！」

莉莉发出有如尖叫般的声音。

「有、有什么不对吗？」

「克、克蕾雅大人，很对不起，但、但那只是误会一场。」

「啥？」

误会？

「莉、莉莉说的第一次，指的并不是纯、纯洁，而是在说手工制作的草莓大福。」

「……草莓大福？」

「啊！」

当本小姐愣住了的时候，零似乎也想起了些什么。

「大概是发生在取缔贵族犯罪那时候的事吧。自从在渡假的时候知道有草莓大福的存在之后，我就一直想做做看。然后，刚好是在克蕾雅大人出差的时候试作的，我就拜托莉莉大人帮忙试一下味道。」

「莉、莉莉对草莓大福很有心得。」

事情很明显了。本小姐现在觉得，要是有个洞在旁边的话，很想把自己给埋进去。

「也、也就是说，原因其实就只是本小姐……曲解了莉莉说的话……？」

「看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莉、莉莉是罪恶的源头！」

逼、逼得本小姐不得不穿上那羞耻至极之装扮的原因，居然单纯只是本小姐自己曲解了……

「……晕。」

「克蕾雅大人！？」

「哇啊啊～～～都翻白眼了！零小姐，请赶快使用治愈魔法！……不对，这其实是个机会？一个好机会，跟零小姐偷偷摸摸地──」

「我才不要。」

「也、也对啦！那么，作为踏上旅程的饯别，来一个吻──」

「就跟你说我才不要了。」

「啧……小气过头了吧。」

「莉莉大人？」

「很、很抱歉！莉、莉莉不是故意的──！」

那两人好像在吵闹些什么的声音，完全没传入这时候的本小姐耳中。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本小姐打自心底发誓，今后绝对要先确实厘清实际上的文意和前后文。

另外，听过这事件的真相后，梅和爱蕾亚的感想是──

「克蕾雅妈妈……」

「其实是个小迷糊？」

本小姐完全无法反驳！

卷末新作短篇小说3　──完──

第三卷 后记

感谢各位购买《区区平民竟敢这么嚣张！》第三集。

大家好，我是本书的作者「いのり。」是也。作为「区嚣」最后一集的本书，大家觉得如何呢？非常希望本书能带给大家充分的乐趣。

就像前面所提到的，「区嚣」预定在本集完结。属于正传「我推」第二部的部分，「区嚣」并没有预定要继续描写下去。可能也有读者大人在期待想看到那一段的不同内容，也只能麻烦多多见谅，感激不尽。

相信大家都知道，在本集推出时，《我的推是坏人大小姐。》的动画已经播出了。各位是否都有看过了呢？个人认为在动画制作群团结一致的奋斗下，完成了一部非常美好的动画。当然いのり。身为原作，也有全力协助制作。加上声音和影像的妆点之后，栩栩如生动起来的零和克蕾雅等角色的美丽身影，还请大家务必实际去亲眼看看。

接下来是惯例要说的谢词。

GL文库的中村大人。「区嚣」最后一集也顺利推出了，真的是非常感谢您。谢谢您每次给予的许多照顾。终于连动画化都实现了呢。对于当初最早看中いのり。的中村大人，将来如果有一天能够报答这份恩情，我认为那就太好了。

花ヶ田老师。感谢您这一次也同样画出精彩无比的多幅插画。被老师赋予生命的角色们，现在终于会动了。对于老师您，我同样也觉得要是将来能够报答这恩情就太好了。

我的伴侣秋氏。在这一集推出的时候，想必我们正在两个人感动地欣赏我推的动画吧。到时候一定会两个人一起流泪呢。能够走到现在这一步，都是因为有你的支持。真的非常谢谢。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最后，在此对购买本书的读者大人致上最高的感谢。感谢您一路以来的支持鼓励与爱护，诚心谢谢您。

这一次就说到这边吧，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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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0月15日　いのり。敬上

（插图008-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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